塾师消失之后
看完蒋纯焦的《一个阶层的消失——晚清塾师研究》[i],心里戚戚然。
塾师依托于私塾。私塾,作为一种民间教育机构,产生于汉代,发展于唐宋,鼎盛于明清,衰落于晚清和民国,终结于新中国。在传统中国,私塾是文化传承的基础手段,是文化发展的基本载体。私塾的历史就是塾师的历史,就是传统中国文化发展的历史。
传统中国政治结构中,正式权力止于县;相应地,传统教育结构中,官学也止于县。民间政治治理依托士绅一类的乡村权威,而基础教育也依托私塾这样的民间机构。私塾教育虽然具有民间和自发的性质,但在传统政治、文化、伦理、道德背景下,主流意识形态可以通过科举这样的社会升迁路径传递到基层。于是,私塾教育成为政府控制意识形态的一种工具。私塾教育的核心不是个体能力的培养,而是伦理道德和行为规范的塑造。
在缺乏阶层升迁和职业流动选择的传统社会,读书是人们改变命运的重要路径。当然,这种改变归根到底需要主动纳入主流意识形态及政治结构框架之中。在官本位主导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传统文人的出路无外乎——出则为仕,退则耕读。塾师以读书和教书为业,具备进退自由的优势:或者出仕而光宗耀祖,或者退耕而养精蓄锐,并籍以养家活口。就大多数塾师而言,虽然出仕可能是一生的追求,但从教却是谋生的一种可靠手段。在传统文化教育熏陶之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很难获得其他谋生手段,“读”于是成为“耕”的替代——以砚为土,以舌为耕。在这里,读书——教书,完成了传统民间教育体制的内在循环;在这种循环中,读书——教书实现了民间教育自我供求的平衡。
在传统文化昌盛年代的乡村,塾师依赖其文化垄断者的地位,依赖其道德文章、开阔眼界和人际交往,不仅足以保持尊严,也能通过“舌耕”保持基本生活的满足。比如,在清末,塾师的收入是一般农民收入的10到20倍。因此,塾师自称“清闲客”,“自在囚”,虽有一些自嘲和自贬,更多的可能是一种闲适满足怡然自得。在传统乡村背景下,普遍的社会认同和耕读结合带来的物质与精神的满足,使塾师成为读书人虽无奈却也能欣然接受的职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