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无法抹杀的事实,教皇保罗三世于1537年发布敕令,宣布美洲土著属于人类范畴。他们确信,凡是人类都可以改变信仰。神父们焚毁了大量的有关墨西哥和玛雅文明的文字史料,强制印第安土著皈依天主教。
一场精神屠杀开始了。你听,你听!在一种强势文明践踏的足音中,传来不绝于耳的哭泣之声:“神啊!神圣的风/您在哪儿,红色的风/您在哪,白色的风/您在哪,旋转的风……”

(神犬霍洛特尔: 后古典期早期<公元900年—1250年>。它每夜到阴曹地府把太阳从黑暗中驮出,让太阳照亮大地,日复一日。)
历史总会遗落一些只言片语般的真实。我走进了“中华世纪坛”,开始参观在此举行的“玛雅文明展”。
整个展厅布置得神秘幽深,恍若真的步入了那片热带丛林掩藏的文明之中。玛雅是一个地区,一支民族和一种文明,但同时也是人类一道难以确解的谜语:这个世界上唯一诞生于热带雨林中的高度文明,究竟从哪里来,又消失于何方?也许唯有眼前这些文物,这些遗留下来的零散细节,才能勉强拼凑人们的想象——
思索的面容:这是用灰墁塑造的建筑装饰物,他眉头紧锁、略带悉苦地思索着,仿佛是玛雅民族冷静、内省、沉湎于玄想的内在性格的真实写照。
目光温柔的孕妇:她跪地而坐,目光微闭,安详而柔静,正沉溺于生命轮回的喜悦之中。
神犬“霍洛特尔”:它是羽蛇神的孪生兄弟。每天夜里到阴曹地府去把太阳从黑暗中驮出来,让太阳日复一日,照亮大地……

(目光温柔的孕妇:这件人像锅塑造的妇女形象性别特征非常突出,是生殖崇拜信仰的一种体现。)
面对着这些宏伟的神殿、运行六千年无误差的历法、超过几十亿的大数字繁复运算、精美的象形文字,表情冷峻的雕象、含义深遂的碑文,我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遂道,回到那些热带丛林中的远古城邦。耳边是响遏入云的祈祷之声:“啊,神啊/您是我的母亲,您是我的父亲/现在我要睡在您的脚下,睡在您的手下/您是山岳及河谷之主,您是树木之主/您是藤蔓之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又是艳阳高照/我却不知道将去何方/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父亲/只有您,神啊/您会照看我,您会保护我/在前进的每一步路上/在黑暗中的每时每刻/您将隐藏在每一处障碍后面/您将移走它们/您,神啊/您是我的主/您是所有高山河谷之主……

(祭祀杯:杯子的形状和装饰表明,这是只限于上层社会使用的在宗教仪式中喝可可或玉米饮料的器皿。杯上饰有与玉米和繁衍有关的象征性图案,杯口的象形文字也表述了类似的含义。)
从玛雅展厅中走出后,我紧接着游览了中华世纪坛。
中华世纪坛的主体部分体现着乾坤之合:上面为乾,寓意天体永恒运动;下面为坤,寓意大地包容承载万物。正如庄子所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从世纪坛下来,是铭记中华民族从三百万年以前至公元2000年为止的历史流水地碑。出口则为采自周口店猿人遗址的“长明火”,周围铺着有象征意味的九百六十五块大理石。这是人类又一种古老的文明,是同样曾经高度昌盛却又饱受凌辱的文明,是我生下来就必须面对、且乐意皈依的文明。
我在想,这些不同的文明体系在接触前为什么存在着那么多的共性?为什么在它们进化的历程中总是戕害着美好而滋长着丑恶?为什么一种文明同另一种文明相遇时总想竭力地分出前后、高下、强弱和主次……如果事物与事物在接近时总要撞击出血与火来,那么我誓愿:
让所有的星球都遵守在亿万光年之外;
让所有的洲陆都继续分崩离析、远洋阻隔;
让所有的国度都惊为异邦不敢冒犯;
让所有的城镇都山高水长远不可及;
让所有的房舍都鸡犬不闻老死不相往来;
让你我永远都无法靠近;
让我干脆淹没在今夜古老的气息中;
让我无力面对明天!

(南瓜形陶器:这件大瓶所展现的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南瓜形象,其产地可能是墨西哥州的特拉蒂尔科。大瓶打磨光洁的表面上饰以简单的红色几何图案,体现了前古典期艺术朴素纯真的美学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