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世界政府
我在前面指出过，个人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在实现条件上的一个重要差别，是有无政府。只有存在一个政府，才有可能实现个人主义规则。很自然，当我们试图消除国家间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规则时，我们想到了世界政府。问题是，如何建立一个世界政府？一个可能的途径是战争。这在世界历史中曾经采用过、并在实践中证明是可行的。如中国秦汉时的统一和罗马帝国的建立，都是通过军事手段的。但在今天这个核时代，要想重温秦汉和罗马的旧梦是不可能的，因为一场争夺霸权的核大战，将不会有胜利者了。另一个可能的途径是投票程序。但这种程序首先不能为西方世界所接受。因为在不考虑人数因素时，投票结果对不同的民族或文明的影响是中性的；这与目前西方世界在国际政治中的优势地位不相吻合。在考虑人数因素时，肯定会出现有损于西方世界的结果。即使世界政府竟然能够建立，由于不存在世界体系之外的资源，世界政府的公共决策也可能经常会陷入僵局。这使世界政府在调解国家间冲突时不起作用。即使有可能通过什么决议，由于在世界范围的少数派仍是一个相当大的群体，任何服从多数规则的投票结果，都会伤害一大批人的利益，因而比在一国之内的情形更加不能容忍。在极端的情况下，投票本身就会导致战争。
4．“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世界
上述几种选择，都是在坚持西方式的个人主义社会体系的逻辑一致性基础上的选择。在前面的讨论中，我们已经知道它存在着自身的悖论，上述几种具体形式进一步说明，这种西方式的社会体系在全球范围内采用就会出毛病。这表明，如果我们想提出一种摆脱全球西方化所带来的灾难的方案，最好要走出西方的逻辑。一个设想，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世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实很接近个人主义的基本精神，即排除暴力的竞争，但是还有一些区别。一个重要的区别就是，人们不仅要从与别人的谈判中、或从公共选择的投票中了解别人的意愿，还要设身处地，从内心去揣测别人的意愿。这样做的一个重要的方法，就是如果自己不希望别人这样对待自己，自己也就不这样对待别人。这样做的好处，是弥补了市场制度和公共选择制度的不足。当存在外部性时，人们容易通过市场谈判或投票程序侵害他人而自利。但如果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态度，在存在外部性时，人们也会自觉地约束自己，而不去侵害他人。在一个社会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首先意味着人们要自觉地遵循这样的宪法规则，即所有的个人的和公共的决策都要在受决策影响的人参预意见的情况下才能做出，具体来说就是，有外部性的市场交易，就要由公共选择制度来约束；公共选择制度本身就不能就与外国人或后代人之间的财富再分配做出决定。在全球范围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则意味着国与国之间要排除暴力的竞争，并且不干预别国的内政。从这个意义上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一国内和在国家间的逻辑都是一致的。然而让全世界大多数人、大多数国家接受这一原则却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除了道德教化，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当人们都成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君子时，他们也就超越了个人主义的经济人。这不仅违背了经济学和个人主义对人的假定，而且也许确实违背了人的自利本性。这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理想几乎不可能实现。但除非人类做出这样的选择，否则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将会永远在地球上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