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齐俗训》中对这俩人做的这两件事情是这么说的:“子路拯溺而受牛谢。孔子曰:‘鲁国必好救人于患也。’子贡赎人而不受金于府。孔子曰:‘鲁国不复赎人矣。’子路受而劝德,子贡让而止善。孔子之明,以小知大,以近知远,通于论者也。”
子路救了溺水的人,受了对方的谢礼,被孔子肯定;子贡救回在外为奴的鲁国人,没有接受政府的补偿,反倒被孔子训了一顿。这就是圣人的与众不同处。
一样的事情,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这是俗人的做法。“做了好事不收礼”,这是好人的做法。收不收报酬以社会舆论和公众影响来决定,这是圣人的做法。
子路的故事,今天叫做见义勇为的补偿问题,虽然法律规定了见义勇为补偿请求的合理性,但是操作起来困难重重,特别是子路这种见义勇为也不损害自身利益的案例上,补偿变成了报偿,仿佛请求报酬就成为一种不道德的行为,又或者,推辞谢礼就是在道德上的更进一步。但是,孔子他老人家的道理是,子路的受牛鼓励了见义勇为的实施,因此不但不应受之有愧,而且应当觉得光荣,这是在道德的标准之上的对济世的更高级行动。所以,既然自己没有损失,磨不开开口要劳务费,人家给你完全应该泰然受之。
子贡的问题,刨去他本人的商业头脑,即对所立的道德标准是否出于标榜自己的私心,只就这政府补偿是否应该接受而言,老孔的观点也不无道理。因为有了政府的补偿,无力承担赎金的人,也有了为国家民族积德行善的机会,即这种行为,既符合道德和制度的标准,又能为自己带来经济利益和良好口碑。但有了子贡的拒受,这种道德标准就在无形中被提高了,形成了道德高压,再赎奴而领取补偿的人,相应地承担了不道德的负担。所以,孔子说“鲁国不复赎人矣” 。
同样的,再现代社会里,对不公正的待遇我们往往出于“磨不开”或者“无所谓”而采取放任和无视的态度,这样的结果就是,清静淡泊的人、忍气吞声的人和等待他人出头以“搭便车”的“好好先生”的不作为,给别人争取合理利益造成了高压。所以,我们大可以进一步推论,正是在秩序混乱的群体之中出现的“模范”和大公无私勇于奉献者,特别是以公正的姿态希望平息抱怨和反抗者,成为了促使这种混乱加剧的助长力量。这与在改朝换代的变革时期坚守忠君思想的遗老遗少并无本质的区别。
综上,很多时候,君子爱财、锱铢必较会同时发生于圣人和俗人的身上,所不同的是,俗人受人引导而圣人引导别人,圣人以济世的心承担了俗人“小肚鸡肠”的恶名,所以圣人总是与悲剧命运若即若离的。今天,文化人之中还有一个李敖敢喊出“大慈大悲李敖菩萨”的惊世骇俗之言,我们之中,又有谁有资格去诋毁他呢?
我们不应仅仅希望做一个好人,因为好人难做,好人往往办坏事,好人总是被坏人欺负,那倒不如直接去做一个俗人或者坏人来得轻松。
我们要做圣人!
补录:明代的《了凡四训》中说:“鲁国之法。鲁人有赎人臣妾于诸侯。皆受金于府。子贡赎人而不受金。孔子闻而恶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道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受金则为不廉。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不复赎人于诸侯矣。子路拯人于溺。其人谢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自今鲁国。多拯人于溺矣。自俗眼观之。子贡不受金为优。子路之受牛为劣。孔子则取由而黜赐焉。乃知人之为善。不论现行。而论流弊。不论一时。而论久远。不论一身。而论天下。”
(《北京晨报》2008年1月4日12版,无删节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