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我说:“爸、妈,我想好了,再也不去上学了,我要去打工。”他们没有出声,父亲大口大口地喝着劣质的烧酒,母亲低着头扒饭。好一阵的沉默过后,父亲“啪”一声扔下筷子,发起火来。自打我记事起,就没见父亲发过火,更不知道原来性情温和的父亲也可以对我这么声色俱厉地呵斥。父亲终究还是对我宣泄压抑依旧的情绪了。我静静地听着他对我的失望和不满,没有丝毫的委屈或不甘。
小的时候,父亲常常骄傲地说,我替俺家的小妮子算过命,她将来是吃皇粮的人。我有吃皇粮的命么?我摇摇头笑了。我已经彻底地放弃了读书的想法,准备死心塌地做一个农民。然而,没隔多久,母亲突然对我说:“妮呀,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决定让你再读一年。人家都说‘三年头逮个大鲢鱼’,你再试一年吧。这次给你换个学校,去县城里的重点高中复读,肯定要强一些。”我摇摇头,说:“妈,我真不想再去复读了。你看,我都这么大了。农村有几个这么大年龄的女孩子还在念书?你们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我老这么上下去,心里也不安。再说了,我就这点能耐,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个大花来。”无论母亲怎么劝说,我就是执拗地不肯答应。
一天中午,我和母亲正做饭。村里的两位干部跑来要提留款。前几天,母亲已经给过他们一半了,剩下的请求缓几天。去年冬天雨水多,没法按时种麦子。今年收割后,干瘪的麦粒根本卖不出去。夏季里收获的稍微值钱的就是堆在屋里两包不足九十斤的油菜籽。母亲说:“你们两位大哥行行好,宽限几天吧。今年啥收成,你们应该知道,就再宽限个三五天,行么?”“不行!老这么宽限下去,我们怎么向上头交代,我们也是有任务的。我就不相信你们家今年啥也没有。”其中一个长着红眼睛的村干部粗鲁地嚷道。“俺知道你们是有任务的,完不成也不好交代。就再宽限个三五天,到时候一定不让你们为难”母亲仍然低声下气地请求他。“不行!我要到你屋里看看,我就不相信啥都没有!”不由分说,他径直闯进屋子里。我和母亲跟了进去。他进屋后,东瞅瞅,西瞅瞅,目光就盯在那两包油菜籽上。大步跨上去,隔着蛇皮袋,他用手使劲地掐一掐,然后说:“你这不是有两包油菜籽么?我们先扛走,就当作是提留款,按九毛钱一斤算,多退少补!”他们一人扛一包,大步流星地走了。以前从未见过村干部进老百姓屋里强硬拿东西,我和母亲都被这阵势给吓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母亲当即就红了眼圈,抹着泪说:“天啊!这哪是来要,这是硬抢。这帮家伙简直就是强盗。妮儿啊,你看当个农民多可怜。你听妈的话,再去复读一年,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你供上!”那一刻,我无法拒绝。
九月份的时候,我再一次踏上复读的征途。父亲将我送到县高中后,千叮呤万嘱咐,一再说要努力要勤奋要好好学习。然后,他连喝口水休息一会都不肯就走了。看着父亲烈日下渐行渐远的背影,我不禁潸然泪下。
经历过两次失败的我,明显比以前成熟了,我能够很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一年,有过泪,有过笑,有过伤,有过痛,也有过失望、悲伤,却从未想过要放弃。每一次念及颓废,母亲慈爱的眼神和父亲温柔的叮嘱便令那些淤积的情绪变成恩泽浩荡的海洋,让我沉浸其中内疚不已。每一次打电话回家,父亲和母亲不停地嘱咐我,要吃饱,要穿暖,别累坏了身体......对于学习,他们绝口不提。我知道他们不想加重我的思想负担,不想让我再次忆起往日的伤痛。
2005年6月25日,我又一次按了电话的免提键和父母一起查询我的成绩:本科线522分,我考了561分。我平静地放下电话,没有兴奋,没有激动,有的只是交织在一起的谈谈的酸和谈谈的甜。
如今,我踏入大学已经三年了。轻松愉快的大学生活并未冲谈我对往昔的回忆。青春里那浮躁的心灵,懵懂的爱情,拼搏的身影,都让我感动,让我心醉。曾经的迷茫、困惑、忧伤早已随着渐行渐远的岁月一同谈去,但是那份简单,那份执着,仍萦绕在心间。我迎风轻唱“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碎却不堪憔悴,轻轻的风,轻轻的梦,轻轻的晨晨昏昏,谈谈的云,谈谈的泪,谈谈的年年岁岁......"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