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打电话说小巷要拆迁了,问我要不要回去一趟。诗人说,我们曾经用生命的第一声啼哭和稚拙的童音呼唤过的土地,又注定会在某一时刻穿透时间和空间,呼唤着我们回家。离别十余载的小巷啊,就在她即将安息的时候,轻轻地召唤着我,召唤着我回家。
青青的石板路,镶嵌在石缝间湿润柔软的苔藓,两旁斑驳的土墙,墙上随风摇曳的零零星星的小草,沉重厚实的木门,构成记忆中永不褪色的画卷。走在干净的石板路上,“嗒嗒”的撞击声,清脆而有力,像一首优美的曲子,在空气中旋转、升腾。一种平静、祥和的愉悦温暖着全身。而在这熟悉的陌生城市里,我被冰冷坚硬的水泥味侵蚀着,用忧郁、寂寞锁上沉浮的心,却依然感到恐慌。在这里漂浮不定的是我孤独的身影,那塌实、坚定的足迹永远只印在小巷的那片土地上。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秋季,我擦掉思乡的泪,抖落相思的尘,匆匆踏上归家的列车。小巷中的人和事如火车疾驰一般涌进我的脑海,清晰如昨。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是要铭刻在记忆深处,永远也不能忘却的。
小巷是一个屁股大、脖子窄的不规则的“u”字。我家在“u”字的底部,左边住着家明,右边住着清水,“u”字的出口处是平安家。热闹的小巷中永远不缺少玩伴,但最能和我玩得来就数他们三个了。家明、清水和我是土生土长的小巷人。6岁以前,我的好朋友中还没有一个叫平安的。6岁那年的春天,天下着绵绵细雨。空气中弥漫的清冷混合着烂泥的腥臭一直蔓延到阴暗的土房子里。母亲坐在门口,借着微弱的光缝补衣服。机械枯燥的动作让我有些晕眩,我忍受不了这种郁闷,冒着小雨一烟溜跑到巷子口。
巷子口停了一辆架子车,旁边聚集了许多人,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窃窃私语,好不热闹。几个年轻人掀开盖在车子上的塑料薄膜,准备往屋里搬东西。我这才注意到巷子口这间废弃了好几年,一直用来装柴草的土坯房,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狭窄的廊檐上站了一个老头和一个小男孩。老头儿带了一顶破旧的已辨不出颜色的绒线帽子,驼着背,站在那里。小男孩穿着一件短小紧促的灰色夹袄,两只袖口都开了线,露出灰白的棉絮。两条清溜溜的鼻涕挂在鼻子下面,就在它们快要流到唇边的时候,他“吱溜“一声准确而迅速地汲了回去。我觉得他吸鼻涕的样子很好玩,就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他有着男孩子少有的细长浓密的睫毛,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在睫毛的掩盖下,像是黑夜里镶嵌在天幕上的星星。只是那清澈的目光里老闪动着一丝怯意和羞涩。车上的东西很少,除了两只大木箱子,就剩下几只盆盆罐罐类的简单用品。不一会儿,车上的东西搬完了,小男孩就跟着老头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