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人们(包括党的干部和领袖)对党的意识形态已经普遍失去了真正的热诚和信任的后极权社会中,要重建“我和党”之间的真诚的精神联系,是一项艰难得近乎不可能的工作。因此,《集结号》没有以高调和显白的方式,而是相当明智地以一种低调和含蓄的风格来从事这项精神创新的。在表层结构上,谷子地的努力的意义,似乎只在200斤小米和700斤小米之间;但是,在深层结构下,影片却用了大量的细节,既低调含蓄,又重彩浓墨地表现了谷子地和党之间的“孤儿-母亲”关系。
一个情节是:谷子地和指导员王金存的遗孀孙桂琴在无名烈士陵园,孙桂琴对谷子地说:“别看了,都是无名烈士。”谷子地则喃喃自语道:“爹妈都给起了名了,怎么全成了没名的孩子了。”这时低沉、柔和的主题音乐响起来了,似乎既在表达某种哀思和幽怨,又在倾诉衷肠。影片将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子汉的内心深处的柔情和脆弱,这么一种在审美上十分具有感染力的情感,巧妙地导入了“我与党”之间的“孤儿-母亲”关系。它试图向我们昭示的是,谷子地寻求组织对他的忠诚的明察,也就是在寻求自己生命的终极意义和价值,一旦失去了组织的认同,他的存在就陷入了虚无的“无名”状态,成为精神上不再有任何寄托和依傍的被弃的孤儿。
另一个重要的情节是:谷子地登上了森林防火了望塔,茫然面对着锦绣河山,正以一种“望断天涯路”的情怀,盼望早日找到组织时,突然,听到孙桂琴在下面对他大喊:“谷大哥,部队找着啦!”这时,谷子地如被雷击般地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边激动得浑身哆嗦,一边沿着了望塔缓慢地往下爬。“你们可千万不能诳我”,“不能诳我,可千万别诳我。”谷子地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手捂脸,发出孩子般呜咽的哭声。《集结号》在这儿力图表现一个党的儿子的理想型人格:对待党所指定的敌人如雄狮般地勇猛,而对待组织则如婴儿般地依恋和赤诚。这时,低沉、柔情的主题音乐再次响起,向我们展示这个长期处于精神流放中的赤子,突然听到母亲音讯时内心深处的感动和温暖。[6]
影片中着意刻画谷子地对组织的感情和态度的细节还有许多,比如在要求赵二斗为自己找部队时,对自己是“从哪一股泉眼里冒出来的”的顶真和在乎;在煤山上拼命刨挖战友遗骸,忽然听到他们已被追认为革命烈士时,激动得喘不过气来的神情等等。碍于本文的篇幅,对此不再一一详述。这些都充分说明了,这部影片想要表达的真正的主题,是一个对党无比忠贞的儿子和党之间的精神联系。在这儿我们看到了《集结号》在艺术创作上的雄心,因为,自从改革开放使传统意识形态解体以来,已经少有优秀的艺术家会去触碰这样的主题,但是,另一方面,就如我们在前文中已经提及过的,目前执政党内的主流思潮迫切希望通过“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为在30年的开放进程中已经变得松弛的我与党之间的精神联系重新扭紧发条。由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何旨在重建这种联系的《集结号》会受到主流思潮的大力推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