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我们看到《集结号》在表现手法上的“新”的同时,也看到了它在思想观念上的“旧”,极权主义者总是喜欢将军队和战争的逻辑,推广到整个社会生活的所有领域。用战争中军事长官为了保全大部队而必须牺牲部分军人的做法,来证明党为了实现自己的总体目标,要求某些人牺牲的合理性。[8]《集结号》从根本上看,依然遵循着这一逻辑,它通过谷子地和他的部下的牺牲,以及团长自身的牺牲,表现和赞美了一种作为任何极权主义群体存在基础的,个体为了群体而舍弃自我的勇气和牺牲精神。[9]
在《集结号》的表现手法“新”和价值观念“旧”的问题上,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它塑造的王金存这个形象。表面上看,影片似乎表现了对“怕死”、“软弱”等“人性化”行为的宽容,但事实上,它在价值观念上却大踏步地退回到了前改革开放时期。在这儿,我们看到了一个久违的窝囊、怯懦,又穷讲究地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知识分子形象。它让教养和文化的价值在粗鲁和勇猛的价值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一钱不值。谷子地对于王金存而言,成了精神上的导师和拯救者,影片让王金存怯生生地对谷子地说:“连长,我没有给你丢脸吧?!”《集结号》使王金存不断地粗俗化和勇猛化,最后让他以在大声叫喊中拉响炸药,将自己和敌人炸得粉碎的方式,使他获得了“精神上的升华”。
影片试图让人们意识到的是,一个人身上的所谓的“人性化”的东西,总是和“怕死”、“脆弱”这样的从组织的立场上看负面的情操联系在一起的,而它们之所以被宽容,是因为它们身上存在着自我扬弃的可能性。只要通过适当的教导和锻炼,它们就会自我克服和自我扬弃,最终“升华”到党性和组织性的“高度”。同时,通过对改革开放以来形成的某种知识崇拜的颠覆和对战争年代的价值观的回归,影片向我们展示和推销了这么一个真理:对维系一个极权主义政党(事实上对任何类型的极权组织都是如此)的存在,和确保它不断战胜敌人,从胜利走向胜利来说,带有一些蒙昧的忠诚,对敌斗争的勇猛,为了党的目标勇于牺牲自我的奉献精神,这些价值比起建立在自我保全和个性成长基础上的教养、理性和知识来说,是一些重要得多的价值。而后者对极权组织来说,则往往是一些具有解构作用的负面价值。[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