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个书生气十足的才女,缺乏处世经验,常以一颗坦诚的心面对社会,面对人生,不理解社会是如此的复杂,人心有时是如此险恶,因而她屡屡遭人暗算,中人圈套。包括在狱中也被暗探摸去了底细。“她的最后悲剧,与此有着密切的联系。”这是她的同学羊华荣事后的概括。
然而,她更是一个“在一种奇特的超自由中生活着”的烈女。她不断地唱歌,不断写诗,也不断地绝食,甚至经常割开血管写血书。她的斑斑血滴凝成了诗,诗又化为更多的血。“啊,大地,/祖国的大地,/你的苦难,可有尽期?/在无声的夜里,/我听见你沉郁的叹息。/你为什么这样衰弱,/为什么这样缺乏生机?/为什么你血泪成河?/为什么你常遭乱离?/难道说/一个真实、美好的黎明,/竟永远不能/在你上面升起?”。她的这首《啊,大地》,写出了一个不被理解的赤子对祖国由衷的眷恋,写出了一个错误的政治斗争的牺牲者对祖国命运深深的忧虑。让我们想象那样一个场景,铁窗之内,这个倔强的女子,将雪白的床单一条条撕开,然后割破自己的手腕,用手指蘸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在床单上写下这样的诗句“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上帝呀,那哪里是诗,分明是血光中站立着的坚强灵魂!正如林斤澜所说,她的诗,是用倒流的泪顺流的血写成的。
血,从林昭的身体里流出来,不仅成为她表达心中悲愤的工具,而且也成为她与折磨她的人斗争的最锐利的武器。她的绝命书有这样的表白:“我的悲剧是过渡时期的悲剧,人们只看到我流泪,却看不到我心头在无声地流血……”她深恶痛绝地警告那些折磨过践踏过她的人:“愿我的影子永远跟着他们,让他们永远记得曾出力把我拉开生活,杀死我,让他们身上永远染着我的血。”这话听上去有些恶狠狠,但如果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不被迫害到极点,不愤恨到极点,又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当年那些过来人,尽管在撰写这些回忆录的时候已经步入古稀之年,但仍然对新中国成立后发生的政治斗争表现出畏惧。林昭的同学孙文铄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重读这些批判文章,使人毛骨悚然。想当年,美丽宁静的北大校园变成了阶级斗争的战场;和谐的同学关系被人为地划分为左、中、右以后,左派瞪大眼睛监视和揭发右派,右派提心吊胆夹起尾巴做人。这是一幅多么可怕、可悲、可叹的图景啊!”想想看,在那种人人自危接近白色恐怖的岁月,在一片毛骨悚然和提心吊胆之间,仍有一颗不屈的头颅高昂着,仍有一个烈女子从邪恶的政治狂欢中看出苦难(摩罗语),即使只需承认错误就可以平安无事也拒绝认错,宁肯坐牢,宁肯死掉,这得需要多大的抗争勇气!
“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刘少奇同志留下的这句名言,今天读来,仍像石碑一样沉重。偌大的国家,为什么就容不下一个弱小的女子?为什么要把她抓了放,放了抓,一而再再而三地延长刑期,直至执行死刑?说到底,是林昭锋利的思想让当年那些人觉得可怕,她的那些交织着血泪的诗歌和血书,就象开在血泊里的玫瑰花(陈伟斯语),纵然鲜艳也掩盖不了悲伤绝望,又有谁敢接受呢?
林昭是不幸的,她的不幸在于为了自由过早地舍弃了自己的生命。林昭也是幸运的,她的幸运在于让我们大家看到了这个民族的希望——为了真理,不惧死亡(方方语)。而且,许多人都记住了彭令昭这个名字,许多人都知道林昭为何而死。这是我们这个饱经磨难的民族的宝贵财富。
林昭有知,应该可以含笑九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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