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中国的「中央」银行是人民银行。历久以来,这银行是一个「出粮」机构,或是一个支付机构,与我们所知的商业银行的性质大为不同。作为一个政府之支付机构,「行」在江湖,身不由己,国营企业的资金不足要支付;地方政府的经费不足要支付;高干或其子弟权大,有所要求,也是要应酬的——更何况国营银行的官员,也可以从中得到「好处」。
在上述的情况下,要控制货币量的增长率,或要控制「银根」,难乎其难也!就算国营银行的主事人深明货币之道,大公无私,他们也要逼着为责任而支付,为权力而「应酬」。
很明显,在类似上述的局限条件下,中国现用的压制通胀办法不是控制「银根」,而是增加价格管制,或约束企业的投资及干部的消费。这是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举。在一九八八至九○年间,他们用过这些办法了,一败涂地。前车应该是可鉴的吧。
中国的通胀问题不是因为有关的领导人不知道要控制货币的增长率,而是因为要控制也不能够。在今天经济开始欣欣向荣的情况下,他们应该知道:管制价格及消费,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不可取也。他们也应该知道再不能走回头路,而大事改革银行制度,是不可或缺的治本办法,是只争朝夕的事,是识时务之举。
应该怎样做,中国的领导人是清楚明白的。且让我在这里替他们列下一个备忘录吧:
(一)将人民银行的总行改为中央银行,无权「应酬」,无权支付,只有权力控制「银根」。在有严谨可靠的统计数字下,货币量的增长每年不可超过百分之二十。(这个远比先进之邦为高的增长率,用之于大事改革的中国,是可以接受的。)
(二)将所有人民银行的分行,及其它国营银行,改为商业银行——不妨向外资招标认购,赚取他们一大笔钱。
(三)加速国营企业的私营化,使这些企业及地方政府自负盈亏。
(四)从速改善按揭的法例,使商业银行能以按揭及投资的可行性作为借贷的准则,而不受权力借贷的干预。
(五)取消所有外汇管制,因为这管制一日存在,商业银行就会实行官商勾结也。
让我再说一次。控制通胀最可取的办法是控制「银根」——间接或直接地控制货币的增长率,但在目前中国的银行制度下,这点他们难以办到。
中央银行要不卖帐地、不支付地控制「银根」;其它银行商业化了,借贷就只能从资产的按揭及投资的可取性来决定。官员的权力不妨用产权「买」去,但买了之后,权力就应该注销。而最重要的是,产权可以借钱,但官权无论多大,是不应该用以借钱的。中国的银行制度一日不改变,以官权借钱或以国营企业要钱之事就无可避免。这样一来,中国就变得「世界轮流转」,时而「放」而通胀,时而「收」而不景,而在放、收、放、收之间,资源的浪费就惊人了。十四年来,中国在产权上的改革及市场的开放,使人刮目相看,也令我深感佩服。不幸的是,他们的银行制度没有跟着改革的潮流走,还是依然故我,是与改革了的其它制度脱了节的。很明显,这个银行制度是应该立刻瓦解而重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