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圣火,中国人的血在燃烧■
洪烛
四川大地震,奥运圣火没有停下来,仍然在全国各地传递。我认定那是血在燃烧。四川人的血,中国人的血,人类的血,在燃烧。混血的火炬在燃烧。
目睹相关的电视画面,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又哭不出来。这就是人间的史诗:胜利与挫败相伴始终,欢乐与悲伤相伴始终。可以说没有英雄就没有史诗,也可以说没有史诗就没有英雄。一场灾难,使市场经济的时代重新呼唤无价的英雄,也使逃避宏大叙事的文学再次渴望崇高的史诗。因为,因为血在燃烧,遇难者的血、幸存者的血、救援者的血,在燃烧,你的血、我的血、他的血,全部在燃烧。大难临头,需要热血的壮士,冷血动物滚一边去吧。需要热泪盈眶的呐喊,冷嘲热讽滚一边去吧。
奥运火炬仍然在传递,在硝烟中传递,在伤口上传递,我忽然觉得这并不是舶来品,是中华文明自古有之的圣火啊(燧人氏钻木取火时就有了)。沿途的市民都在喊加油,岂止是为奥运加油,又是为四川加油,为中国加油。我们都是四川人的啦啦队,都是中国人的啦啦队,祝福别人也祝福自己——战胜灾难,永不倒下!圣火在传递,迎接奥运的主题已变了,不,奥运的主题变得更丰富了。2008年,中国人的精神拓展了奥运精神,必将进入人类历史。
我遗憾自己既不是救援队,又不是运动员,可我毕竟是个诗人,诗人天生就该是民族精神的啦啦队,我热血沸腾地写了一首又一首诗,为共患难的同胞加油。我相信,伟大的史诗正是由亿万个平凡的人创造的,我愿意做他们的记录者。哪有什么救世主,亿万个平凡的中国人就是真正的英雄。
此时此刻,我正在重中之重的灾区北川采访,走得累了,写得也累了,擦燃火柴,点了一支烟——这同样是圣火,一簇最小的圣火,正在我手指间传递。
圣火并不仅仅属于领袖、属于冠军、属于英雄,甚至也不仅仅属于诗人与记者,在2008年,它属于每一个中国人,属于生者,也属于死者,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传递着,在硝烟中传递,也在炊烟中传递;在运动场传递,也在火葬场传递;在大城市传递,也在小村庄传递;在脚步中传递,也在轮椅上传递;在哀悼日降下一半的国旗一角传递,也在每位司机按响的喇叭中传递……
我亲爱的同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自发的圣火啊。你们并不需要靠圣火取暖,相反,你们燃烧的血增添了圣火的光亮。
我采访了一个在废墟里压了两天两夜的孩子,他被救出来了,可他没被救活的同学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今年没法去北京看奥运会了。”这个孩子的父母早就答应暑假要带他去北京看奥运会的,只要他期末考试能取得好成绩。可惜,他等不到北京奥运会的召开了,甚至也无法参加自己的期末考试了。
还有个躺在病床上的农村孩子,心理治疗专家为转移他的注意力,问他有什么爱好,长大后想往哪方面发展。孩子回答:“我没什么爱好,我只喜欢蹦蹦跳跳。”孩子多么勇敢地说出一句真话啊。要知道,他刚刚被截肢了。这个坦白自己喜欢蹦蹦跳跳、却永远没机会参加跳高或跳远比赛的残疾孩子,不要忧伤,你忧伤我也会忧伤的(可我的忧伤哪能跟你比呀)。在我心目中:自由属于你,圣火属于你,金牌也属于你。死里逃生的孩子,坚强的孩子,你在我眼中蹦得最高、跳得最远。你把死神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它追不上你!
奥运圣火传递拟定的路线原本有都江堰的,临时取消了。是怕欢庆的场面与当地悲怆的气氛格格不入?我参加中国诗人志愿采访团走遍都江堰的大街小巷,遇见来自天南海北的救援部队(包括大名鼎鼎的“铁军”)与志愿者。圣火没来,我们来了。血在燃烧,我们就是圣火,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根爱的接力棒啊。从不指望靠圣火点燃我们,我们要去点燃圣火。我们彼此安慰,也安慰了彼此。今年的圣火传递,汶川才是真正的起点。它无一遗漏地通过都江堰、广汉、绵阳等重灾区,传遍全中国,也传遍全世界每一个有中国人的城市。这是中国人自己的圣火。这是血缘的联系与血肉的燃烧。
在这部提前写下的悲壮史诗中,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与灾难角力、跟死神赛跑,集体打破了世界记录,估计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见了也将为之感叹不已。
想起毛泽东的诗词:“……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水顿作倾盆雨。”引用过来,借以哀悼四川大地震中的亡灵。在厄运面前,中国人照样能创造自己的神话。
请原谅我,语无伦次地说了这么些,诗人是容易感动的。我无法自控地改变了平日里理智的写作姿态与冷静的行文风格。这时候,如果不感动,能算诗人吗?这时候,即使不是诗人,也会感动的。别人在疼,你自己也在疼呀。即使你的身体毫发未损,你的心也一定受伤了。
从现在起,我的身份变了,作为诗人的角色也变了:我并不仅仅是幸存者,我一半是幸存者,一半是遇难者。所有的幸存者都要代替遇难者活着。因为这个民族的圣火已由遇难者传递到幸存者手上。幸存者要承担起双倍的责任。要铭记住他们的勇敢与不幸,要努力避免悲剧的重演。否则,就对不起这些先于我们倒下的人。他们不需要纪念碑,不奢望在生者的心中刻下自己的名字,但一定有一些无力实现的愿望,也不愿意被轻易地遗忘。
遗忘掉集体的苦难,或者对此麻木不仁,就是苟活者,就是偷生者。
那些被水泥预制板压垮的血肉之躯,永远地失去了话语权,只能借助幸存者的声带说话。那些长眠的亡灵,只能依靠幸存者醒来、晒太阳、感受温暖。那些迷路的儿子、女儿、父亲、母亲,只能托付幸存者来关心自己牵挂的亲人,他们有好多事没来及做啊,只能依赖别人来爱这个世界并且被这个世界所爱,只能依赖别人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幸存者没有权利袖手旁观啊。
即使同样是幸存者,那些截肢或残疾的伤员,也要获得健康者的照料,也要依靠健康者的行走、奔跑、奋斗,来想像身体的健与美,去兑现破灭了的理想……作为幸存者中的幸存者,健康者没有权利袖手旁观啊。在全社会的各项领域里,我们都要多付出一些,也多拿几块金牌、多取得一些胜利——因为,因为有我们的一半,也有他们的一半。
从此以后,我们的挫折不再仅仅是自己的,我们的光荣也不再仅仅是个人的。
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2008年5月30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