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是不能包办一切 但它捅开了解决教育公平问题的缺口

汤敏 原创 | 2018-12-21 13:05 | 收藏 | 投票 编辑推荐
关键字:技术 教育公平 

 

  近日,中青报刊载的文章《这块屏幕可能改变命运》引发现象级关注,友成基金会副理事长汤敏在接受善达网采访时表示,引发讨论的关键在于,人们对教育公平的基础性焦虑以及通过技术可以改变优质教育资源稀缺寄予的希望。

  在过去数年,友成基金会联合多个组织在贫困地区的义务教育阶段免费实施双师教学,教师培训计划等项目,对学生接受优质教育、乡村青年教师能力提升均有显著的帮助。

  汤敏认为,担心互联网技术的使用会给学生造成伤害、会弱化老师作用的顾虑完全没有必要。“技术不能解决一切,但在解决优质教育资源分布不均衡的问题上,互联网技术开创了一条全新的道路”,汤敏说,不要低估了技术变化带来的改变,“生产工具的变化必然会带来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革”。成都七中的模式目前来看虽仍有改进空间,但不能因此而否定他们所代表的教育信息化对公平教育的作用。

  汤敏对善达网表示,在落后地区推广互联网教育,目前还存在诸多障碍,包括部分地区的硬件条件不足,互联网不通, 设备不过等,但最核心的还是一些地方的教育部门,学校校长和老师对教育信息化的敏感度不够,很多设备都闲置在那里,或低水平地使用,还满足放个PPT, 放点小视频上。

  他认为,解决教育公平问题是个系统性工程,公益机构可以在前方做互联网教育的探索,但成功之后就需要借助行政的力量加以推广,这样才能对系统问题的解决产生影响。

  善达网:中青报的文章《这块屏幕可能改变命运》在朋友圈刷屏,您觉得它为何能引发现象级的关注?

  汤敏:这反映了国人对教育公平问题的基础性焦虑。优质教育资源稀缺在全世界普遍存在,争夺优质教育资源,说白了就是争夺好学校,争夺好学校就是争夺优质的老师,优秀师资是最稀缺的。

  好的教育资源越来越集中于少数学校,而进入门槛又是如此之窄,大学扩招后,现在不是能不能上大学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上一个好大学,继而又引发了能不能上一个好中学、好小学,甚至能不能上一个好幼儿园的问题。

  对于很多的家庭来说, 这种焦虑,不亚于买房子焦虑,对找工作的焦虑,对养老,对其它任何的焦虑,因此是一个我称为“基础焦虑”。

  政府正在采取一些对策,比如分区就近入学等,但这些在全世界都试过,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成都七中这个案例给大家带来新的希望,就是通过互联网技术,将优质课程资源直接引进教育力量薄弱学校中,配合一定的教学方式地改革,能给当地学生带来了切实的改变。

  友成基金会很早就开始了我们自己的试验。为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和老师做免费支持,我们所做的双师教学、青椒计划,尔后把这种方式推广到农村电商培训,返乡青年培训等,都证明了用互联网是可以把最优质的资源,以最低的成本,以最大的规模,迅速把它推广开来。

  善达君:您长期探索互联网教育,并一直支持在偏远地区推广教育信息化,友成基金会很早就这样做了,为什么要选择偏远地区来做这样的教育实验?

  汤敏:首先,我们基金会的宗旨是扶贫。 扶贫就涉及到两个问题,一个是要提高贫困家庭的收入,做产业扶贫等。另一个要阻断贫困的代际相传,如何做到?最关键的是要提高贫困地区的教学质量。

  过去教育扶贫更多地是给贫困生一些补助,怎样不让他辍学,给学校建房子,补硬件等,现在对贫困地区学校国家进行了大量投资,很多地方硬件比城市还好,但这不是最根本的,人才是最关键的。

  贫困地区之所以教育水平差,是因为留不住好老师,稍微好点的老师,会被调到县里再到市里,所以贫困地区永远处于教育的最底层。

  所以,五年前,我们就开始跟人大附中合作,开展了双师教学。该项目将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初一到初三的数学课程通过网络每日输送到乡村课堂,使学生在“双师“,一个远程人大附中老师,一个当地班上的老师指导下学习。

  与成都七中课堂直播的方式不同,我们采取的是,前一天我们到人大附中课堂把课录下来。 当天晚上,当地老师先看一遍,把太难的部分給剪辑掉。第一天上课先放录像。 当录像上人大附中老师提问人大附中学生的时候, 当地老师把录像机停掉, 由当地学生来回答人大附中老师提出的问题, 由当地老师来判断对不对。

  全班基本都掌握了,继续放录像。如果一部分学生还不太明白,当地老师就花几分钟讲一下这个概念。  

  我们走的方向跟成都七中是一样的,都是用互联网把优质的教育资源大规模地向贫困地区推广。但还有一点不一样。成都七中走的商业之路,要收费,所以它做高中。我们是做公益的,是免费的,所以我们愿意去做更基础的教育。没有好的小学,没有好的初中,就没有好高中。

  善达网:从您一线实践及研究来看,互联网教育技术目前在偏远地区的运用效果怎样?

  汤敏:我们在全国20个省市的两百个乡村学习做实验,从初一到初三,连续做了三年,这些实验班的孩子平均成绩要提高二十分左右。

  第二,我们请第三方做过全面的评估,通过双师教学,学生除了成绩的提升,他们的学习面貌、性情、学习方式,包括对学科的兴趣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第三,更有意思的是,我们原以为学生受益最大,但最后发现,受益最大的反而是当地的老师。因为他们跟着全国最好的老师在培训,且持续数年,对比之后,当地老师就会知道自己的不足。

  而且,当地老师不但要听课,还要剪辑课程视频,还要去回答当地学生的问题。渐渐地,他会琢磨怎样让这些课程经过适当地改造更适合他的学生,两三年后,他们自己就可以讲了,这才是项目达到的最大目的,可以把当地的老师慢慢地培训出来。

  国家每年要花几十亿做国培计划,省培计划,对教师进行培训。把老师送到师范大学里上几个月课,大学所教的理论问题不是乡村教师最需要的东西。这些钱百分之八九十都花在来回路费,食宿费上,且当地老师到师范大学培训,还要在当地找一个代课老师,成本很高。

  我们现在又开始做乡村青年教师社会支持公益计划,又称“青椒计划“,去年我们请了北师大、华东师大最好的老师通过互联网免费为全国十九个省的34000多个乡村青年教师培训,每个星期两次课,用手机就能上,整整培训了一年。今年,我们的青椒计划又在培训19000多名乡村教师。

  善达网:有人认为文章中老师的教学角色因为直播技术被弱化了,成为技术辅助的作用,您怎么看?

  汤敏:我不同意这种观点。 什么是老师的角色?一百年前,老师得自己编教材,得讲课,得辅导,得做所有的事情。现在国家统一教材了,老师的角色是不是弱化了?同样的,因为有了互联网,PPT,老师就不用写太多黑板了,那老师的角色是不是弱化了?

  在互联网及人工智能发展下,那些重复性的工作最终都要被人工智能所替代。讲课就是教师重复性的东西,年复一年地讲同样的课程,重复地改作业,如果有最好课程和讲师资源,为什么老师一定要做重复的事情。

  教师最核心的作用是什么?是对不同学生因材施教,做个性化指导。但现在的教师,大部分时间拿去备课、讲课,老师的核心作用并没有显现出来。

  现在讲课由成都七中、人大附中讲了,老师可以回答学生的问题,解答学生的疑问,可以有时间对学生个别辅导,做更多基础性的东西。作业也渐渐地由专业的网站来改,一起作业网就是干这个的,用大数据分析出来。老师不用改作业,但得到了学生需要改进的信息,这难道不好吗,这难道叫做把老师的角色弱化了吗?

  那些所谓的减弱教师角色的观点,是有些老师担心自己被淘汰掉,或者畏惧信息化,因为改革会增加很多的工作。

  有人还会说,这样的话,全国的中学不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不会的。 如果可以把成都七中的课拍下来,为什么不能把北京四中、人大附中的课拍下来,为什么不能把省里最好的中学、小学的课拍下来,为什么一个课不能让老师有几十个选择,为什么一个学生就一定得只跟着一个老师学习?

  互联网下最新的发展是,每个学生自己有个平板电脑,每个学生可以有不同的进度来学习,甚至根据自己的爱好来部分选课。 这在互联网下不难做到。 这才是教育发展的方向。

  善达网:有专家提醒不要夸大在线教育对促进教育公平的作用,升学率的提升可能还跟国家的政策支持有关,您怎么看?怎么去理解技术与教育公平之间的关系?

  汤敏:这些也是似是而非的观点。 老百姓之所以对这个文章感兴趣,不是因为文章夸大了互联网的作用,而是因为觉得他们期盼的教育公平有希望了。

  在我们的一个青椒教学点中。由于教育质量不高, 学生都跑了, 最后只剩下三个学生。 引入了互联网的优质教学资源, 很快这个学校的学生就增加到70多人。

  成都七中当然还有可改进的空间,任何新生事物都有缺点,回到传统的模式上是没有出路的。国家对贫困地区的政策倾斜对成都七中的高考录取是起到一定的作用, 但是, 这些政策对贫困地区都是一视同仁的,为什么大部分没有上成都七中直播班的地方没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呢?

  谁都知道技术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这不但对教育,对任何行业都是这样的。但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告诉我们,生产工具的变化是所有变化最基础,由于生产工具的变化引起生产力、生产关系的变化,工业革命是从蒸汽机技术开始的,但蒸汽机能解决所有问题吗,不能,但它在推动社会进程里承担着基础的作用。教育信息化也一样。 

  互联网不能解决教育的所有问题, 但可以把优质的教育资源进行大规模分享,把原来解决不了的教育公平问题捅开了一个缺口。

  善达网:根据您的实践研究,您觉得成都七中这种直播课的模式,还有哪些地方是需要继续改进的?

  汤敏:第一,全部直播的方式是可以改进的。直播就等于你要完全按照成都七中的方式来上课,那对其他学校来说,部分基础很差的学生就跟不上。而且直播是一次过,这对跟不上进度的学生是个挑战,录播就可以看两遍、三遍,学校还可以把太难的部分剪掉,但具体怎么改进我们还可以讨论。

  第二,成都七中模式是商业模式,非义务教育的高中能收费,无可厚非。有一些由县政府出钱来为服务买单,可能对哪些没有进实验班的学生不够公平。 我觉得,对于初中、小学这些义务教育阶段的,更应该用公益的方式来做,或政府来买单。

  第三,成都七中这种方式是可以推广的。国家就应该推动更多的像成都七中的模式,让下面的老师有所选择。如果一个课有十几、二十个不同的选择,老师可以根据自己学生的情况,根据难易程度,根据兴趣可以有所选择。

  善达网:根据你们的实践经验,互联网教育技术在偏远地区的运用目前面临怎样的问题和挑战?如何解决?

  汤敏:第一,有些地方硬件还是不足。对一些特别贫困的地区,少数学校互联网还没通,或者通了但网速非常慢,三通两平台还没有完全建好。

  第二,但更多地方的问题是这些昂贵的教育信息化设备的作用没有充分发挥起来。当地教师、校长、教育局领导对教育信息化不够敏感,对技术的使用持怀疑态度,担心自己学不会,怕自己的工作量加大。这就妨碍了教育信息化更快更大规模的推广。

  第三, 部分政策也欠考虑,比如不让学生带手机和平板电脑进课堂,原因是怕孩子的眼睛坏了。我们可以有各种方式来保护学生的眼睛,而不是把现代化的工具拒绝在课堂之外。我到美国去看,一个学生上课的标配是一台电脑,一个平板电脑,一个手机。如果这样下去,我们可能就落后了。

  最重要我觉得还是进行教师的培训,有些东西该用行政手段的就得用行政手段来推,这里面有什么问题,推了以后可以继续改进,你不能说等完美了以后才开始做。

  我们在偏远山区做了试验,效果很好。但仅靠几个公益机构在前方做些实验是解决不了大面积的教育质量问题的。是时候政府有关部门应该加快改革,看准了就要借助行政系统的力量进行规模化推广。

个人简介
国务院参事。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副秘书长。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武汉大学、暨南大学兼职教授,长城金融研究所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为区域间经济合作、经济发展战略和国际金融业务。曾担任亚洲开发银行经济发展研究中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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