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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为何写诗吗?——读承孝相《建筑,思维的符号》

书评人:张目分 2011-10-08 14:19 赞[0] 收藏

 

一些暧昧的人生经验使我相信,一个建筑师(艺术家)明确地评价、解析他人建筑作品(艺术品)不是聪明的做法,因为“艺术”总被认为是“见仁见智”的东西,不下结论才能给自己留空间,另一方面,评判他人容易自暴其短,暴露自己的思想轨迹往往比展现一件艺术作品更容易遭到批判,不是吗?人们未必敢随随便便批评一件艺术品,但随随便便批评一种思想理念几乎是常有的事。所以,承孝相和他的《建筑,思维的符号——邂逅20世纪的不朽建筑》在我眼中更显难能可贵。他不仅大胆、清晰地评价他眼中的“不朽建筑”,为读者提供鉴赏的角度、思维的路径、体验的分享、细节的阐释,同时还尽可能不使用学术理论及语言表述,使这本原本属于建筑领域专论的著述更像是写给普通人的人文书籍。

这部由16篇“建筑游记”构成的书,记录了承孝相先生对20世纪最具代表性的16个现代建筑的游历体验与思索。为什么写这些文字?他在序言中说:“今天这般物质富裕的时代再也听不到任何呐喊。终究建筑师们成为资本主义的仆从,城市规划者成为政治家的手下。维系我们生活的、引领伟大历史的建筑正在沦为一种房地产价值,我们的生活成为其中的抵押品。”他希望通过书写这些文字,“首先拯救那狂风中的自己,也希望也同仁们提个醒。”作为读者我为感受到一个建筑师抱持这种深切的社会责任及人文关怀,感到惊喜和无比崇敬。

 

1、承孝相的建筑观

首先,承孝相并不赞成“建筑艺术”的说法,他还反对把建筑视作“基于技术和艺术”的学科观点及相应的教育体制,他说:“如果一定要将建筑放入其他学科,则人文学比较接近。因为人文学科的想象力和逻辑能力,对于历史的洞察力,还有对事物的思考能力,这些正是必须在对邻里生活的热爱和尊敬中工作的建筑师不可或缺的工具。”这种观点不仅阐明他的建筑观,亦可视作一个建筑师的价值观之基础。承孝相惯于首先回归“人”的身份,其次才是“建筑师”,恰如他对建筑的思考往往首先回归建筑的原点,即生活本身,他始终关心的是:何为真正的生活?何为建筑的本质?

他自称是“建筑能够改变生活”的信徒之一。“决定我们应该如何生活的就是建筑的设计。”这是他的观点。这个观点直指生活本质。不妨这样理解:如果一个建筑师不懂得生活以及生活的真谛,那么很难想象这个建筑师能设计出伟大动人改变世界的建筑。“建筑”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存在物,建筑的内涵包含它形而上学的意义和由此组织的生活系统,以及这种生活系统所产生的对居住者的影响。所以,承孝相认为“人文素养”之于建筑师的重要性更甚于技艺手法。当他考量一个建筑的精妙与伟大时,会用一种人文性的思考作为内核,这种精神亦贯穿在这本书的16个伟大建筑的解读之中。

 

2、以路斯为代表的“革命精神”是建筑真正的价值

似乎每一个伟大的建筑师都有另一个伟大的建筑师作为精神导师。和安藤忠雄的自学之路不同,承孝相先生的建筑之路是一个叛逆“科班生”的觉醒之路。引领安藤忠雄踏上建筑之路的是世界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而颠覆承孝相建筑观使之觉醒的则是阿道夫·路斯。那一年,28岁的承孝相在维也纳留学,他第一次听说路斯并读到他的书、在维也纳寻访他的建筑作品的过程中,承孝相不断叹息和“懊悔之前的虚度光阴”,他这样评价路斯:“他并非是我所学和熟知的建筑师那样,是沉溺于想象中优美的建筑,并将其描绘出来、以匠人姿态出现的所谓艺术家,而是面对时代,不断与惰性与惯习抗争的、梦想新时代的实践性知识分子。”这段评价也可视作承孝相本人对建筑师责任与使命的重新认识。

在这本《建筑,思维的符号》的书之开篇,承孝相把路斯与路斯住宅作为第一章,解析在维也纳米歇尔广场上的路斯住宅。这栋住宅建造在维也纳最具象征性的中心地段——哈布斯堡皇室的霍夫伯格宫殿的对面。它曾遭到社会各界的猛烈批评,最主要的批评在于建筑的上部构造没有任何装饰这一点上,人们嘲笑这是一个“没有眉毛的建筑”

如何评价这个饱受争议的建筑呢?承孝相用大量笔墨解析路斯住宅建造的那个时代与路斯本人的建筑理念。这一话题亦即承孝相认为做好建筑的三大原则之一——时代性问题(另外两个原则是“目的性”和“场所性”问题)。简而言之,在19世纪的欧洲,贵族文化渐渐没落而大众文化获得地位,平民阶层逐渐富有,新兴富人们在拥有经济实力后使得他们一直憧憬的贵族生活得以实现,但这并不符合他们的身份及意识形态。为掩盖自卑意识他们极尽所能装饰自己的外表及居住空间,各种夸张的形态成为那一时期的建筑主流。与此同时,预见新时代来临的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们正进行一场深刻的新艺术运动,从英国、法国到比利时再到慕尼黑、维也纳,阿道夫·路斯正是参与其中的建筑家之一。他在1908年写的《装饰与罪恶》一书中把“毫无意义的装饰”界定为“罪恶”,认为建筑师应该“热衷于更深刻的本源”,痛斥深陷虚荣与幻想中的维也纳城市与文化。

当路斯住宅因缺少装饰而被广泛批评时,路斯正面回应批评并向维也纳市民呐喊:“新的时代需要新的建筑,需要新的真诚的生活形态。哈布斯堡皇室的华丽宫殿对面都是由过度的装饰和雕刻所构成的建筑。建筑的构造已经成为谎言,建筑的表情与时代相悖。”承孝相认为这栋建筑是理解“现代主义”产生的重要线索,是一种基于理性并讴歌人类精神的伟大时代精神。他引用当代哲学家卡尔·克劳斯的话评价路斯的住宅:“阿道夫·路斯在米歇尔广场树立起来的不是建筑,而是哲学。”

 

3、你知道为何写诗吗?

作为一名建筑艺术爱好者,我对建筑所具有“革命性”力量的说法常常感到难以理解,“革命性”一词在安藤忠雄谈及柯布西耶的时候也曾出现过。我无法理解的是,建筑就是建筑,无非就是好建筑或糟建筑的区别,和“革命性”有何关联呢?后来我渐渐明白,这种“革命性”正是属于承孝相所谈到的建筑所具有的“时代性”之范畴吧,亦即:新居住观念对旧生活习性的抛弃、新建筑作品对旧时代精神的反叛。这种划时代的伟大变革正是现代主义建筑的基石,其“革命性”一说更多地存在于现代主义领域,因为无论是被安藤忠雄视为偶像的柯布西耶,还是被承孝相推崇备至的路斯,包括安藤忠雄和承孝相两位建筑大师本人,他们无疑都是现代主义领域的代表人物。

但,作为一名“泛建筑爱好者”,我似乎并不特别偏爱现代主义,也不必作出某种设计理念及个人风格的取舍。作为一名普通读者,单单从欣赏建筑艺术的角度出发,我既喜爱代表时代精神的现代主义建筑,也喜欢具历史烙印及文化特色的欧洲古典建筑,我甚至也喜欢承载中国帝王将相腐朽宫廷生活的皇室建筑,包括花园、寺庙等。站在欣赏的角度,我不认为“革命性”是评价一个建筑伟大与否的必然要件。

那么,承孝相为何如此看重路斯的建筑,并倾其毕生精力才华坚持路斯式的努力与反抗,亦即“革命性建筑”的态度呢?他在评价路斯住宅时说:“现在的人们为了更好的生活天天疲于奔命,却并不知道如何真正好好地生活。私人资本涌入城市建筑市场,到处盖起的是不知邻居为何物的建筑物。颓废和顽劣的文化四处蔓延……莫名其妙的趣味,不可理喻的庸俗,追求无聊刺激的欲望,这一切,使城市的建筑支离破碎,使人们的生活狂躁变态。我们需要洞察这个迷宫时代的新时代精神,路斯的建筑不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吗?”

在本书的序言部分,承孝相还引用法国诗人阿尔蒂尔·兰波对另一位诗人魏尔伦说过的一句话切入他对建筑的思考,那句话是:“你是知道如何写诗,但我知道为何写诗。”承孝相先生这样质问自己:“你知道为什么做建筑吗?”

诗人为何写诗?建筑师为何做建筑?在读承孝相的这本书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更不具备把这两个看似毫无相干的领域关联思考的智慧。所以,我叹服这个问题本身就具有“革命性”的力量及价值。承孝相先生这样阐述他眼中的新时代建筑和它们承载的使命:“新盖的房子就应该是新的,但我们的城市有很多房子是用旧的精神盖起来的。为了那些用尽自己所有的财产,梦想崭新又幸福生活的人们,假如建筑师没有更新鲜更幸福的梦想,那些房子就是死的房子,也将背叛他们。”

当诗人倾注给诗歌一种更真诚的感情,当建筑师倾注给空间一种更人性的关注,或许能使我们这些原本不知“为何写诗”的读者突然懂得应该“如何读诗”吧!

 

4、好建筑的目标就是对人生价值的确认

在这本书中,承孝相游历了16个世界建筑,既有私人住宅也有公共建筑,它们未必是建筑史上最重要的建筑,却是带给承孝相本人最重要影响的好建筑。其中,柯布西耶的建筑作品有三处,除了最著名的萨伏伊别墅,还有他晚年设计的拉图雷特修道院以及印度的昌迪加尔新城。承孝相第二次参观拉图雷特修道院时的奇妙经历简直令读者屏住呼吸,神往不已,遐想无边。我尤其欣赏他始终如一的真实与诚恳兼具的态度,他坦陈曾经对举世公认的西班牙建筑大师高迪建筑作品的轻视与误解,以及最后当他漫步高迪设计的盖尔公园时他是如何改变偏见。

这本书不仅仅是一场场对建筑的巡礼,更是一趟趟人文精神的探索之旅。它的内涵丰富而美好,传递给读者的启示绝不只是关于建筑的本质与精神的思考,还关乎我们的人格与心灵、我们生活的梦想与价值的思考。书中没有常见的大师故弄玄虚的思维炫技或语言卖弄,或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骄傲之心。它是我近年读过的关于建筑评论的最好的一本书,是一个有时代责任感、具人文情怀的常叩问自心的世界建筑大师奉献给普通读者的真诚及经典之作。

最后,引用承孝相先生本人的观点:“好建筑的目标是什么?当然是对我们人生价值的确认。不容置疑,每天都能让我们发现自己的善良、真实和美丽的建筑,就是好建筑。《圣经》的‘箴言’里有这样一段话:房屋因智慧而建,因聪明立稳,其中因知识充满各样美好宝贵的财物。”我想说的是,这段话用来评价承孝相带给我们的这本好书也正贴切合适。

 

 

 

 

                                        2011年10月7于北京

 

 

 

建筑,思维的符号——邂逅20世纪的不朽建筑

作者:(韩)承孝相 著,徐锋 译,傅滔,韩桂花 译校

出版社:清华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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