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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曹操魔方

书评人:田成杰 2017-10-08 02:02 赞[0] 收藏

     书摘:曹操魔方


  曹操魔方之一:别一种完人
  曹操是一言难尽的,他其实也当得起“完人”二字。若诸葛亮的“完人”体现在高尚的人格节操上,曹操则在性格的繁复、能力的全面、正邪的杂揉诸方面,显出其最难被人盖棺论定的丰富和庞杂。
  曹操的幸运在于,由于他超卓的异秉、超人的成就、超常的性格和超迈的辐射力,讲述他的故事,褒贬他的为人,遂千年不衰地成为人们的习惯冲动,他留存至今的事迹、传奇也变得格外众多,以至谁都不会对他感到陌生。当然曹操的不幸也与此关联,即曹操的能力虽十倍于汉高祖刘邦,但由于他毕竟没能在有生之年完成江山一统的大业,也没有像刘备、孙权那样亲身到御座上过一把瘾,换言之,由于他没有动用强力将自己宣布为正统,不领情的旁人、后人便反而将窃国大盗的咒语啐向他的面门。此外,由于曹操的后继者一个比一个无能,大魏江山几乎算不得一个完整的朝代,他开创的政权甚至没能延续到培养出本朝的史官,即匆匆易手,这也加重了对曹操的不利:他的身后声名只能交由形形色色的失败者、颠覆者去嚼舌根了。鲁迅先生在那篇著名的演讲《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针对曹操的处境,曾如此感慨道:

 

  某朝的年代长一点,其中必定好人多;某朝的年代短一点,其中差不多没有好人。为什么呢?因为年代长了,做史的是本朝人,当然恭维本朝的人物,年代短了,做史的是别朝人,便很自由地贬斥其异朝的人物,所以在秦朝,差不多在史的记载上半个好人也没有。曹操在史上年代也是颇短的,自然也逃不了被后一朝人说坏话的公例。

 

这段话抉心发微,一语道破了某种史籍的“潜规则”。许是先生演讲时未曾特别留意(这也是演讲这一形式本身难免的),鲁迅在这里只提到了“后一朝人”,而由于“三国鼎立”的特殊性,事实上当时来自敌对国蜀汉和东吴史官的编派与损毁,对曹操的伤害只会更大一些,更刻薄尖诮一些。
  为什么没有人指责刘邦“篡秦”、李世民“盗隋”,唯独曹操特别易被人说成“篡汉自立”的大奸臣呢?看来,曹操的背运之处在于:他想做好人却不彻底,想做坏人也不彻底,本欲两面讨好,结果反而给自己惹上无穷后患。

  试想曹操若在年富力强、一手遮天之时,毅然将慵弱无能的汉献帝推下龙床,以魏代汉,亲履御殿,结果会怎样呢?由于他有更充分的时间可供经营基业,安排后事,死后的江山想必也会稳妥许多,也更有可能遇上这一天,由本朝的史官来赞颂魏太祖的英明神武。倘如此,正如人们不会指责项羽、刘邦颠覆秦朝江山一样,人们提到曹操时大概也会换用一种类似“想我高祖斩蛇起义”的崇敬口气了。曹操没有,“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矣”,这应该是他的“本志”。然而鉴于老子尸骨未寒,儿子曹丕就迫不及待地代汉自立这一事实,曹操便再也做不得“周公”了。私意以为,正是在“代汉自立”这一两难抉择上的狐疑不决,首鼠两端,造成曹操最大的失策。
  话说回来,曹操虽然功高震主,能够长时间玩皇帝于股掌之间,好像也从来没人建议他高卧龙榻,谋士董昭只不过建议他效仿周公故事,“九锡备物”,立为魏公,就遭到个别人的反对,包括曹操最为倚重的荀彧。曹操不该(或不配)有帝王之相,这好像乃是时人的共识。在曹操的敌手那里,“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的说法也总能得到广泛传播,曹操之踧踖难安,意绪难平,也就不为无因了。想来曹操那难以启齿的出身,也是障碍之一,他本人对此也深有体认:一个“本非岩穴知名人士”的人,要想在东汉末年唯世族大姓是举的社会选拔体系中混出点名堂,自然会有额外的难处。曹操祖父曹腾乃不具生育能力的宦官,父亲曹嵩只是曹腾的养子,一个“莫能审其生出本末”的人,所以曹操的真实背景,也就难以稽考了。曹操为什么独有一个小名“阿瞒”呢?为他命名时,父祖们曾有过何种难言之隐呢?曹操另一个小名“吉利”,作为与“阿瞒”的对应,会不会暗示所“瞒”之事颇蕴凶兆,故须用“吉利”二字加以消灾呢?此外我们知道,曹操甚至连姓氏都缺乏家族依据,他本该姓“夏侯”才是,他父亲当年之所以改“夏侯”为“曹”,乃是为了从养父曹腾之姓。
  曹操不是袁绍,缺乏庞大家族世系的有力支撑;曹操不是刘备,没有一个悠远绵邈的帝王谱系可供露脸;曹操也不是孙权,能够尽享伟大父兄创下的那一片煌煌基业,所以曹操只能仰仗自己乱世英豪的非凡才能,自创江山,自铸伟词,所谓“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好在他有着非常全面的才能,文才泱泱,武略滔滔,智谋傲视同侪;他的性格亦张弛有致,极具包容性。如果说曹操的阴鸷、猜忌和机变百出的权诈人所难及的话,他生命形态的舒展、开阔,也同样是时人(乃至后人)驷马难追的。极端的丰富、难以梳理的庞杂、两极相映互动的矛盾,我相信既是自然界的本来意志,也是某些伟人的当然体现。曹操不仅没能例外,还体现得尤为彰著。

  曹操魔方之二:呵笑疆场
  我发现,不管记述者对曹操持何种立场,他们都无法回避一个表情:曹操在笑,曹操始终在笑。
  联想到中国古代史官通常并不特别留意传主的表情,在那些常常被精简到极处的文字中,我们总是很少看到生动鲜活的面孔,人们在记载曹操时不约而同地强调他的笑,便大值得深究了。
  记得幼时看曲波先生《林海雪原》,知道威虎山上“八大金刚”有一个共同的体会:“不怕座山雕哭,就怕座山雕笑。”理由是座山雕的笑,意思浅显,匹似杀人席上的“掷杯为号”,它只表达一个信号:我要杀人了。相形之下,曹操的笑则要诡谲得多,丰富得多,其含义常常是不可忖度的。稍举数例: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是三国时代针对曹操最著名的一句评语,同时也不可思议地成为曹操事实上的盖棺论定之词。这句评语对曹操的负面影响也是无比深重的,它成了一根不可摆脱的耻辱柱,从此如影随形地追逐曹操一生,死后又如冤大头似地在曹操坟茔上缭绕不去。蹊跷的是,这句评语其实是曹操自找的,为了从那个著名人物评论家许子将口中讨得这句判词,当时曹操肯定使用了某种迹近无赖的胁迫手段。敏捷的史官记录下了曹操初闻这十个字时的表情:“大笑。”——这一笑诡不可言,何况笑面人当时最多年方弱冠。
  据《魏书》记载:曹操当年与袁绍一起在大将军何进府中时,为了对抗以“十常侍”为代表的宦官集团,何进决定借助外力,招董卓入京。曹操预见到其事不妥,坚决反对:“阉竖之官,古今皆有,欲治其罪,应当先诛元恶,交付一个狱吏就行了,何必大动干戈地调军队入城呢?若想把宦官不问首恶协从,一锅端掉,事情必然会泄露,我料其必败。”——曹操说这话时可是性命交关,再加位卑职浅,常理似乎非急切诚恳之表情莫办。奇怪的是,曹操当时竟仍然呵呵笑着。微笑还是嘲笑?从容的笑还是勉强的笑?坐山观虎斗的冷笑还是迦叶拈花似的超然之笑?
  曹操饱受祢衡的侮辱,当然寻思着报复,为此决定让祢衡充当宫中的鼓吏。我们已经知道,祢衡对自己的弄臣地位竟仿佛懵然无觉,换衣服前干脆先在大堂里脱得一丝不挂。曹操又一次笑了。这一次笑我们总算听懂了,它的含义最接近自嘲,为自己辱人不成反取其辱,寻求一个明智的台阶。
  袁绍觅得一块充满危险象征的玉印,有次在和曹操同席的时候,他偷偷撞了下曹操肘部,装出非常体己的样子,向曹操出示了这块宝贝。据说,曹操对袁绍正式生出厌恶之心,即始于对这块玉印的一瞥之中。但当时袁绍眼中的曹操,依旧是一副呵呵的笑容。——这一次笑与其说有几分座山雕的样子,倒不如说更接近刘备的表情:充满韬晦,隐机待发。后来曹操拒绝袁绍另立新帝的提议时,曾笑得更欢,语气里竟似还有小娘子与情郎打情骂俏的架势,“我才不听你呢!”回营后立马抹去笑容,正式将剿除袁绍列入议事日程。
  最具曹操特色的笑,总是发生在吃败仗之后。曹操这时的笑,几乎也是最程式化的,亦即它不以吃败仗的程度而改变,不管是“误中匹夫之计”型的小失利,还是如赤壁之战那样全面溃决型的大惨败,他总能颜色不改,笑容依旧。瞧不惯曹操的人尽可以将这类笑看成奸雄本性的大暴露,事实却是:正是这种敢于笑傲挫折的神情,使曹操能够从每一次失败中迅速站起,有时甚至还能运用非凡的清醒和坚韧,将适才的失败迅速转化为反戈一击的大好机缘,以至从结果上看,本非得已的失败竟具有欲擒故纵的奇效。于是,几乎就在“今日几为小贼所困”的同时,曹操取得了更大的胜利。——显然,仅仅为了端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仅仅为了打肿脸充胖子,是不可能收到如此现实效果的。
  曹操最具奸笑特征的表情,出现在那部对曹操不太友好的《曹瞒传》中,如“公闻(许)攸来,跣出迎之,抚掌笑曰:‘子远来,吾事济矣!’既入坐,谓公曰:‘袁氏军盛,何以待之?今有几粮乎?’公曰:‘尚可支一岁。’攸曰:‘无是,更言之!’又曰:‘可支半岁。’攸曰:‘足下不欲破袁氏邪,何言之不实也!’公曰:‘向言戏之耳,其实可一月,为之奈何?’攸曰:‘公孤军独守,外无求援而粮谷已尽,此危急之日也。今袁氏辎重有万余乘,在故市、乌巢,屯军无严备;今以轻兵袭之,不意而至,燔其积聚,不过三日,袁氏自败也。’公大喜……”

  这一节被罗贯中几乎全文照录在《三国演义》中。若此事属实,曹操确实奸滑得无以复加,你看他“奸”得那么坚决和自然,那么从容又坦然,我相信现代测谎器在他面前一定没有用武之地。虽然反过来我们也要问一下:以曹操当时处境的凶险,以许攸来自敌对国的身份,以曹操对许攸既欢迎又提防的矛盾心态,曹操此时笑容可掬地撒谎,难道不是场合的无奈吗?

  曹操与美国总统克林顿不同,克林顿因侍应生莱温斯基一事向大陪审团撒谎属于保护一己私利,曹操的撒谎则关涉到整个军事集团的利益。何况,德国铁血宰相俾斯麦不是说:“一个在政治上按原则行事的人,就如同嘴里横着根木杆穿过树林。”

  曹操也有笑得格外迷人、格外纯粹的时候,那往往是在酒席上。议论风发,契阔谈宴,话题可以没遮没拦,尽情驰骋,这时的曹操竟会笑得前俯后仰,全然不知何谓体统,“以至头没案中,肴膳皆沾污巾帻。”

  曹操魔方之三:变幻无常
  诚然,曹操也不尽是整天笑呵呵的,此人性格的复杂多变,也在表情、脾性的多变上得到体现。

  他当然也有哭泣的时候,如多年老友鲍信死于黄巾军手下,曹操试图用钱财向黄巾军赎回鲍信尸身的要求也遭拒绝,无奈,只能请木匠雕刻一座老友的形体,权供祭吊之用,曹操眼泪可没少流。淯水一战败于张绣之手,长子曹昂阵亡,曹操守护神般的将军典韦,也为自己捐躯,曹操好几次悲伤过度,竟至涕泗交迸。——请允我这里插上一句:总体上看,与今人比较,古人属于特别善哭和好哭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现代人的习惯。古人既不像现代人那样活得压抑,恰到好处的哭又常常成为某种礼节上的需要,而古代史官对“哭泣”的记述常常又显得不遗余力,是以只要在史料中能以一定篇幅站住脚的人,我们总能或多或少地读到他的“哭泣”。

  我们还发现,古人之哭,并不以自己是否“响当当的铜豌豆”为转移:曹操手下最雄猛的武士许褚,即因曹操之死而哀嚎终日;人民记忆中最为粗豪威猛的三国英雄张飞,在兄长关羽死后,也曾哭成泪人儿一个。可见,试图通过“哭泣”与否揣度某人性情,未必是一个好办法。

  我们且匀出笔墨,再看看曹操的“动怒”如何?
  曹操合家老小被陶谦部将张闿杀害后,急欲报仇血恨的他完全置夫子“不迁怒”的遗教于度外,竟然像后来性喜“屠城”的蒙古军那样,对徐州人民大开杀戒。虽不至于杀得鸡犬不剩,但参照荀彧“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的说法,则曹操此番“所过多所残戮”的暴行,仍属禽兽不如。郭沫若先生当年不管如何偏爱此君,仍无法在这件事上为他寻求开脱。这是十足董卓一流的暴怒。讽刺的是,曹操一面有感于董卓造乱,在《蒿里行》中哀叹“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一面又运用自身的蛮力,一手再现了这一惨绝人寰的景观。对父亲的哀思,难道一定要通过让无辜者头颅落地的方式,才能寄托吗?
  曹操有一度显得非常迷乱,动辄大怒,弄得手下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当时正逢曹操在张绣手下吃了败仗,人们便想当然地将这份情绪反常,归之于战场失利。曹操虽然平时总是一副开明的样子,真动起怒来,手下还是一个个躲得远远,无人敢问的,只除了荀彧。

  “不可能”,荀彧对试图让他打探消息的钟繇说:“以主公之聪明,必不会为既往之事所左右,肯定别有隐情。我这就去问问。”

曹操见了荀彧,便将刚收到的袁绍来信递给他。原来,这是一封措辞恶毒的信,字里行间还扑闪出几丝阴寒的杀伐之气。——人们也许要问,以曹操之“聪明”,他并非第一次受到侮辱,更非第一次受到“朋友”的侮辱,当年老友张邈突然翻脸勾结陈宫、吕布,一举端掉曹操大半基业,曹操仍显得从容不迫,何以曹操当时不怒,偏偏此时暴怒非常呢?理由不难找寻:袁绍太强大了,以双方实力对比,曹、袁对抗匹似轻量级拳王与重量级拳王的争斗,曹操无需亮开架势即已先落下风。曹操显然是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发愁。虽然后来的官渡之战乃是曹操这辈子打得最漂亮的一仗,但仔细玩味曹操此前此后的种种言行就会发现,曹操似乎始终没有抱过必胜的信念。“侥幸取胜”,这正是曹操的自我评价。
  反过来我们也就能理解,曹操之所以不为张邈辈动怒,实系内心一股不屑之情使然。
  曹操杀大名士崔琰(崔琰事详下)时的心态,暴烈得近乎失常。他让狱吏暗示崔琰自己了断,没想到崔琰完全会错了意,照旧在狱中接待宾客,谈笑如常。“这老不死的难道非要我亲自动手吗?”曹操嘴角一撇,狱卒慌不迭地将曹操原话传递给崔琰。“原来曹公是这个意思,好说好说。”崔琰当即从狱卒手中接过钢刀,以一种比今人点一枝烟更潇洒自然的姿势,抹断了自己的脖子。

  暴怒的曹操,与笑呵呵的曹操,究竟哪个更真实呢?我们还是像和面粉一样,把两者结合起来吧。正如平淡与乏味乃是绝大多数凡夫俗女的生命本性一样,矛盾,最为尖锐、最难调和的矛盾,也正是曹操的特征。曹操最让人称奇之处在于,无论体现其本性中的阴暗面还是光明面,他似乎都能做得简净洗练,不露斧凿之痕。
  前太尉桥玄,名重士林,对曹操也曾深有洞察,《世说新语》中即载有他一句与许子将意思相似的话(或者不如说是该评语的另一个版本):“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然而奇妙的是,明知其“奸”,桥玄对曹操仍然有一种爱不释手的亲情,不仅愿意将家属郑重托付给这位小自己近半个世纪的小老弟,还极愿与曹操一起说笑。有一次两人同行,桥玄忽然煞有介事地对曹操说:“我死之后,你路过我的坟地如不献上老酒一斗,肥鸡一只,走出三步后肚子痛得打滚,可别怨我。”——忘年交而能相处得如此融洽和不拘常理,亦可窥曹操的魅力。当然为自己肚子计,曹操没忘了给桥公上坟。

  长曹操二十四岁的蔡邕,与曹操关系之独特也曾被曹丕形容为“管鲍之交”,曹操后来愿出重金赎回蔡文姬,显也渊源有自。这位蔡邕虽属大名士,实在也不乏荒唐之处,断烂万卷的钱锺书先生曾对他那篇“残缺”的《协和婚赋》,按《淮南子·说训》“视书,上有‘酒’者,下必有‘肉’,上有‘年’者,下必有‘月’”之法细检,针脚绵密得如同“慈母手中线”,从而得出结论:“蔡邕实为中国‘淫亵文字始作俑者’,‘钗脱’景象,尤成后世绮艳诗词常套。”(见《管锥编》1018)。
  曹操擅长在人性的两面作战,他的猜忌无人能及,他的宽宏同样世无其俦;他的残暴可比禽兽,他的诚挚亦能令人叹息弥襟,他的性格看来具有现代魔方的构造,一经拆卸,饶是圣手也难以重新还原。何况,他的能力又是那样全面,仅仅不加分析地阐述,都显得行道危危。

  须知“窥一斑而见全豹”之法,施之于泛泛之辈自属方便法门,用在曹操身上则必然效用尽失。他的肌肤纹理上,显然既有豹子的斑斓,梅花鹿的绚丽,又有着雄鹰的单纯,兔子的素白。质感上也同样变幻莫测,贸然揣测,必遭盲人摸象之讥:时而强硬如龟甲,时而柔滑如池鱼,时而坚韧赛牦牛,时而绵软胜蝴蝶……唉,罢了,我且把总括的野心搁置一边,只就其性格的各个侧面,再略加点评。

  曹操魔方之四:宰相肚量
  “宰相肚里能撑船”,这话能用在世称“奸雄”、生性“好忌”的曹阿瞒身上吗?
  在《文和乱武》一章里,曹操曾以一副不咎既往的态度,满腔热诚地接受了宿敌张绣的投降。作为一个极端务实的人,曹操如此对待张绣,固然有事急从权的成份:官渡交战正酣,敌强我弱,当然宜捐弃前嫌,尽可能地吸收一切力量,为我所用。然而曹操总不见得忘了长子曹昂的死因、爱将典韦的惨状,何以在时过境迁之后,仍对贾诩这位张绣的幕后操纵者诚信不疑呢?曹操弥留之时,曾在半昏迷状态中对妻子卞氏吐出这样一句话:“我到了那边,子修(曹昂字)若问我‘我母亲在哪?’我该如何回答呢?”魏种是一个颇受曹操信任的人,曾任河内太守,曹操对他有荐举之恩。当年兖州被张邈、陈宫、吕布等人夺去,郡县多叛曹应吕之时,曹操曾不无得意地对手下说:“我相信魏种肯定不会抛弃我。”话音刚落,就接到了魏种叛变的消息。曹操怒火攻心,咬牙切齿地发誓道:“除非你有本事逃到飞头之国,断臂之乡,看我不收拾你。”随着曹操大军的节节胜利,不多久,叛逃的魏种即被兵士绑得结结实实,送到曹操面前。“哪能这样对待魏先生”,曹操喝退兵士,亲自上前为魏种解开绳索,仍旧让他官复原职,就像两人之间根本没有过节,就像自己从来没有发过誓。——“唯其才也”,曹操这样解释道。
  曹操不杀刘备,说起来肚量也大得惊人。依刘备此前反复无常的行为,他本来完全可以找到杀死刘备的借口,何况他早已看出刘玄德体内有一股不羁的英雄心,不仅不可能为自己所用,且迟早会成为心腹大患。“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曹操说。
  曹操放关羽归山,更显出其超乎群英的雅量。那本来是一个借机杀死关羽的大好机缘:临阵叛逃,投靠强敌,即按现今的战争逻辑,也是一个在军事法庭上必将受到严惩的行为。当时关羽旧主刘备,正以贵客身份,坐在劲敌袁绍的府上。不可猜度的曹操,竟嘱咐下人先去通报“云长慢行”,再亲率百官,备上丰厚的礼品,亲自为关羽祖道送行。想想刘备、关羽后来给曹操造成的危害,曹操为求一时风雅,实在付出了过于高昂的代价。——后来沮授同样欲效关羽行迹逃归旧主袁绍,曹操为什么突然又雅量尽失,把他杀害了呢?(沮授事详后《英雄末路》)
  曹操最惊人的肚量(此等肚量,即在宰相堆里也属百里挑一)体现在官渡之战后。袁绍仓皇溃逃,曹军兵士从袁绍主帐里搜出大量书简,其中不乏曹操手下与袁绍暗通消息的信函。“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按军法就地处决”,几个对曹操最忠诚的谋士武将,不约而同地建议道,言词里充满愤激之色。“免了,免了。当时我都自身难保,有人希望在我死后能另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自属人之常情。烧了吧,都烧了,谁也不许偷看。”

  当然,从谋略的角度,我们可以将曹操这份肚量命名为“怀惭术”,亦即通过让手下羞愧的方法,使他们从此以后更加俯首帖耳,再也不敢(或不忍)对自己有任何不忠。

  与曹操应无血缘关系的曾祖父曹节,也曾有过相似的雅量,虽然是在一个普通得多的场合:有人家里的猪不见了,越看越觉得曹节家的那只猪有点像,便蛮横地上门认领,“喂,姓曹的,我家大白猪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到你府上来啦,还不快快还我。”“是吗?”曹节急忙起身,领客人到猪圈,“是哪头?”“就这头!”“对不起,麻烦您就领回家吧,不好意思。”“哼,偷了人家的猪,说声‘对不起’就够啦,这么轻巧……”邻人哼哼唧唧地牵着曹家的猪回家了,却见到自家的猪正在路上愣愣地瞧着自己。古人似乎是勇于知错就改的,羞愧之下,这位邻人当即备上重礼上曹家请罪,曹节依然只是笑笑。

  我们提到过的的那位讨伐黄巾军的著名将领皇甫嵩,也特擅此道。据《后汉书·皇甫嵩传》记载,他知道手下有人受贿时,不仅不加责罚,反而给他更多的钱财,结果,受贿者中竟有因羞愧而自杀的。——可见,即使将曹操的肚量归结为“权谋”和“怀惭术”,仍无法否认曹操的宽宏。若道德上不能令人折服,谁又会因你而“怀惭”呢?

  曹操魔方之五:小人心事
  然而,如果曹操总是体现出上面这般恢阔的气度,千余年来集矢在他身上的种种诛心之论,也就无从生发了。好猜忌的曹操,其阴暗险诈的小人心事,也同样是史不绝书的。这尤其体现在曹操的无端杀人上。
  京剧《曹操与杨修》之大获成功,顺便也将杨修的千年冤狱再次闹得沸沸扬扬。世人常将杨修之死归之于“忌才”,当年罗贯中也坚信不疑,还拿出杨修善于通过“猜谜”、“射覆”道破曹操心事作为例证。这其实是很奇怪的,被曹操压根儿瞧不起的祢衡视做“小儿”的杨德祖,即就才华而论,在当时也难称翘楚,建安七子中既没有杨修的名号,后世昭明太子萧统收罗宏富的《文选》,也仅收录了他一封致临淄侯曹植的简札(该信起句与末句都是“修死罪死罪!”),曹操对才华数倍于杨修的王粲全无忌惮,风发一时的建安七子事实上都曾为曹操所重用,缘何唯独对杨修别有所忌,必欲杀之而后快呢?

  按杨修本司徒杨彪的公子,弘农杨氏,在江湖上的声名也是仅次于汝南袁氏的,曹操虽于杨彪颇为不敬,一度还曾把他收付牢狱,许因投鼠忌器,怕堵塞天下英雄之路,曹操终于没有对杨彪动手,自毁令名,孔融之劝,也不过是卖个面子,达到一鸡两吃之效罢了。再者,曹操乃天下雄才,杨修乃世家秀才,说雄才会嫉妒秀才,就像说雄鹰嫉妒山鸡一样难以理喻,何况,即以文学而论,曹操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巍巍成就,又岂是成百上千个杨修所能倚多为胜的。

  当然,心理问题不适合用算术的加加减减来解答,我的答案是:虽然杨修肯定曾多次惹曹操不快,曹操杀杨修主要还是出于顾忌自己身后的安宁。由于袁绍与刘表在处理继承权问题上都留下了致命的祸患,心有余悸的曹操为避免死后发生同样的悲剧,便决定削弱曹植的力量,剿除他的党羽。杨修之死,正在于他与曹植过从甚密,在于曹植因擅走司马门一事而突然在曹操面前的失宠。
  我们当然可以假设,若曹操没有改变早先对曹植的偏爱,决意立曹植为太子,遭殃的恐怕就是曹丕的智囊团了。为儿子的利益杀人,曹操也不是第一回了,其实有个叫周不疑的孩子,他的死比杨修更值得同情,也更能说明曹操无可救药的猜忌。那孩子太聪明了,也许只有曹操早夭的神童儿子曹冲(字仓舒)可以和他匹敌(按:“曹冲称象”故事,大似有佛门智,故陈寅恪先生断定属陈寿附会佛典)。在曹冲还活着时,曹操对周不疑大有好感,一度还想把女儿嫁给他,但遭到周不疑婉拒。曹冲既夭,曹操担心曹丕等人没能力控勒周不疑,遂果断派出刺客,将年仅17岁的周不疑杀死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荒伧所在。
  崔琰,一位非常值得爱戴的名士,事实上也曾得到曹操的敬重。当年曹操初得冀州,将崔琰救出袁绍大牢时,曹操兴致勃勃地对崔琰说:“昨天我查阅了一下户籍,发现贵州竟有三十万百姓可供补充兵员,实在是一个大州呀!”崔琰勃然变色:“鄙州饱受战争创伤,生灵涂炭,你不想着安抚百姓,却先计点甲兵,这难道竟是鄙州人寄望于你的事情吗?”在座的全都吓出一声冷汗,好个曹操,不仅全无怒意,反而堆下笑脸,当面向崔琰赔礼道歉。出于对崔琰道德力量的敬仰,曹操甚至将太子曹丕的教育之职也托付给他。崔琰不辱使命,把个曹丕调教得唯唯诺诺。

崔琰有两个理由使曹操提高警惕:曹操曾因衣着花哨而“赐死”曹植的妻子,而这位薄命女正是崔琰的亲侄女;曹操决定立曹丕为太子时,知道崔琰平素更喜欢曹植,他担心崔琰从中起不良作用,尽管崔琰的表现无可挑剔,他当时就明确表示:自己坚决站在曹丕一边,并认为只有立曹丕为太子,才能保证政权的稳定。
  崔琰的死,缘于一封信,缘于曹操本人对文字狱的兴趣。崔琰信中有“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之句,生性猜忌的曹操立刻将此理解成变天的征兆,把崔琰投入死牢。
  曹操与袁绍相持于官渡,许攸的来访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因为他告诉曹操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使曹操得以率兵烧尽乌巢之粮,一举左右了战局。许攸本就是一个贪脏枉法的小人,他离开袁绍的原因,亦在荀文若的算度之中,属“家人犯法”。许攸自到曹营,手足更加轻狂,对曹操全无敬意,乃至在宴会上大呼小叫:“阿瞒,若不是我,你根本得不到冀州。”曹操无奈之下只得嘿嘿干笑,“那是那是。”也许曹操能够容忍许攸当着自己面无礼,却不能容忍他当着别人面张狂。许攸步出原属袁绍治下的邺城东门时,对随从人员咋呼道:“这户人家(指曹操)若没有我的帮助,根本别想从这道门里进出。”话音落后三小时,许攸即被收入大牢处死。
  还有一人名叫娄圭,字子伯。他和崔琰一样,其实是死于一种比“文字狱”更可怕的“腹诽心谤”,这也是曹操猜忌心重使然。这位娄圭当年帮助曹操击败马超时,颇立功勋,他提议的抟沙为城法(利用奇寒的西北风,使掺水的沙子一夜间成为坚不可摧的防护墙)曾使曹操感叹:“子伯之计,我不及也。”有一天,娄圭与友人习授同坐一辆马车,正碰上曹氏父子外出,习授感叹道:“为人父子而有如此排场,那才叫痛快。”娄圭脱口应道:“人生在世,不能像看客那样光瞧着别人痛快,得自己痛快才是。”阴险的习授当晚就把娄圭的私房秘语密告曹操。不消说,娄圭人头立刻落地。
  还有毛玠,这位当年曾向曹操建议屯田的大功臣,感于崔琰无端被诛,唏嘘不已,牢骚满腹。一次在路上见到黥面囚犯,为一时义愤所激,吐出这样一句咒语:“路有黥面者,正是亢旱三年的征兆。”曹操同样没有犹疑,他手下“首席大法官”钟繇迅速行动,将这位大功臣收入了死牢。区别仅是:后因有人出面求情,也许还想到了毛玠当年的好处,曹操特别允许毛玠死在家里,并负责提供上好棺木,确保毛玠家人不受任何株连……

  稍稍总结一下,我们发现,当感觉某人有颠覆政权的行为或哪怕仅仅是一丝意念,曹操杀人总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当董承等人与献帝合谋欲掀倒曹操时,后来伏皇后与父亲伏完暗中的联络“露泄”时,曹操都不曾有过片刻的犹豫,严格按照“罚不逾时”的古令,在第一时间先下手为强。

  此外,为了自家性命的安全,他常常也会或事急从权,或巧生变诈,杀人于无形之中。前者如借粮官之头安抚兵士,后者如为防备刺客而在梦中斩杀近侍。“丞相非在梦中,倒是阁下死在梦中啊!”杨修后来在该近侍入敛仪式上的这声嘀咕,确实会让曹操毛骨悚然。
  再就其余曹操所杀之人略作评说:祢衡虽非死于曹操之手,但曹操借刀杀人之心匹似司马昭,属路人皆知;反过来吕布虽死于曹操之手,吕布的勾魂戟却只会照着刘备的面门搠来。陈宫背叛曹操在先,兵败受戮,完全符合古战场法则。杀吕伯奢一家,虽传述得煞有介事,由此还莫须有地衍生出一句最足以让曹操遗臭万年的格言:“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但鉴于此事的始作俑者孙盛,属于陈寅恪先生所嘲“通天老狐,醉则现尾”之辈,历来为史家不屑,所述之事每多向隅虚构,故不容置信。

  曹操赐杀荀彧,亦有空穴来风之嫌,仅可存疑。从中华文化的角度考察,曹操杀华佗,较之后世钟会劝司马氏诛杀嵇康,更易让人产生“《广陵散》于今绝矣”的旷世悲情。这位医家圣手只因更愿以一种“游方郎中”的方式普济众人,不愿沦为某位权贵的私人大夫,遂致灭顶之灾。曹操杀华佗的做法也颇具曹操式特点:由于华佗借口妻子有病,曹操遂让执行兵士带上四十斛米,吩咐道:“若华佗妻子确有病,就送上这四十斛米,并代我问候,他可不忙着来我处。若华佗撒谎,立即羁押。”华佗的妻子当然没什么病,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为天下苍生计,荀彧曾替华佗求情,被曹操驳回。不过曹操也得到了报应,不仅他的头痛病日甚一日,神童子曹冲濒死之际,曹操老泪纵横之余大生后悔:“若华佗在,必不使我儿暴死。”

  据《曹瞒传》,曹操杀人之前,常常还会演出一幕“流涕行诛”的小活剧,待戮之士倘以为曹操这把眼泪乃反悔之兆,事到临头只会更加泄气。钱锺书先生曾因此绝妙地联想到白居易《长恨歌》中“回看血泪相和流”,虽曰“别解”,是否也暗示我们,曹操之泪,非尽属虚伪呢?

  曹操魔方之六:法外加恩
  公正地说,曹操放下屠刀的场合也自不少,纵无立地成佛之缘,也不宜视而不见。
  对孔融和司徒杨彪,曹操素来就看不惯,他本完全有理由将两人早早除掉,你袁绍不是让我杀他们吗?那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暗中指使下人动手,并将两人首级给你袁大将军递上。即使曹操不愿在自己辖区内动手,将两人绑缚后押赴袁绍所在的邺城,亦不失一计。曹操为什么不这样干呢?白白地留着个“杀孔融”的把柄,可算不得一种事迹呀。
  杀人,但罪止于身,不妄施灭门之刑,在当时也属难得的明智。曹操杀陈宫,本无可厚非。你说曹操演戏也罢,但他白门楼上既然抛出和解的话头(虽然话里带刺),陈宫若低头认错,曹操也只能留他一命。他杀人然后厚葬,并千金一诺地始终善待陈宫老母,较之中国历史上司空见惯的“灭族”,似亦人道不少。当然,陈宫性情刚烈,曹操可能也知道对方不会屈服。

  前述毛玠亦然。若荀彧之死可划归曹操名下,至少荀令君的后代没有受到丝毫连累。——当然,杀人兼满门抄斩之举,曹操也不是没干过,倒霉蛋中首推孔融,还有一个名叫赵彦的谋反者。
  我相信一百个丞相,九十九个会把陈琳杀了。这位可与路粹齐名的刀笔吏(路粹为曹操代拟声讨孔融的状子,世人读后咸“嘉其才而畏其笔”),当年替袁绍捉刀,一封数说曹操罪状的檄文传遍南北,内中将曹操及祖宗八代一网打尽,笔墨竭尽冷嘲恶讽之能事。如此深仇大恨,质诸寻常君主诸侯,均属夷九族而难解恨之举,曹操居然大度包容,见到陈琳只轻描淡写地责备道:“你小子替本初干事,骂我几句倒也罢了,‘恶恶止其身’,凭什么把我父祖辈都兜进来,也太不地道了。”结果,陈琳仍然得到了恰如其分的重用,在曹操手下做自己最拿手的刀笔营生。

  难道曹操手下当真缺少秀才吗?非也,邺下之盛,实是不让于兰亭群贤的。即就刀笔吏而言,曹操本人就资质非凡,帐下路粹、阮瑀(阮籍之父)与陈琳也在伯仲之间。“爱其才而不咎”,史籍上这寥寥六个字,恰切地说明了全部原因。爱才是一个原则,为了使这一原则得到优先权,曹操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最为倚重的“法”的原则。
  曹操诛杀袁谭后特地下令:“敢哭之者戮及妻子。”有个叫王修(字叔治)的傻义士私下忖度道:“袁谭对我有举荐之功,死而不哭,在‘义’上说不过去。畏死忘义,何以立世?还是去哭一遭吧,管他老子娘哩!”这就抚摸着袁谭被割下的头哭上了,还越哭越响,竟至“哀动三军”。执刑兵士抓个正着,正待按军法从事,曹操急忙出面拦阻:“算了,人家是义士,就成全他吧。”不仅如此,当王修得寸进尺地接着向曹操提出收敛袁谭时,曹操干脆好人做到底,答应了他的要求。王修曾是袁谭手下的粮官,曹操对他官复原职。当时袁谭统治下的州县多已向曹操表示臣服,只除了一个名叫管统的小太守。“你去替我把管统杀了”,曹操对王修下令道。王修再次违背了曹操的命令,竟意外地说服管统向曹操投降。曹操一高兴,不仅不问王修拒命之罪,反而升了他的官。
  又有一脂习先生,与孔融颇为友善。孔融当年屡次用书简怠慢曹操时,脂先生就曾不时地加以规劝,孔融当然未予理会。孔融被诛之时,慑于曹操的暴怒,当时许昌没人敢去擅捋虎须,听任孔融暴尸街头。脂习缓缓地走上去了,一边痛哭,一边还喃喃道:“文举,你舍我而去,致使我伶仃孤苦,虽忝活人世,又有谁可以谈话交心呢?”这还了得!脂习立刻被曹操收付死牢。但转念一想,觉得脂先生够义气,还是原谅了吧。脂习出狱后起初被曹操迁徙到郊外,后来路遇曹操,脂习当面向曹操谢罪。“元升先生”,曹操叫着他的字号,“你是慷慨之士。”当面了解脂习近况之后,曹操重新在许昌替他安排住处,并“赐谷百斛”。脂习后来一直活到髦耋高龄。
  曹操南征张绣时,刘表部将文聘一直抵抗到最后一刻才向曹操投降。“先生来得何迟呀?”曹操半奚落半开玩笑地对文聘说。“我无力辅佐刘表成就大业,又无能保全一方疆土,衷心愧愧,所以来晚了。”“真是个大好的忠臣。”曹操感叹一句,旋即让他统带本部兵马,依旧做自己的江夏太守去。文聘后来长镇江夏,达数十年。
  《三国演义》中有一形貌如武大郎的奇才张松,即时强记之能,不仅为中华一绝,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似亦无功亏一篑之可能。罗贯中依据裴松之从一册《益部耆旧杂记》中摘得的百来字,敷演出一个精彩的片断,将张松“语倾三峡水,目视十行书”的奇才发挥致尽,并借此贬低曹操以貌取人。如果我们相信罗贯中的话(详《三国演义》第六十回),则曹、张之间,张松无礼在先,换了袁绍,早就推出去一刀斩掉了。何况,将以貌取人这顶帽子戴在曹操头上,实在也不甚般配。

  当时有个丁仪(字正礼),曹操听说其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曹丕在边上反对,说是“女人都希望丈夫有一定的容貌,正礼先生不幸为独龙眼(‘目眇’),怕有些不妥。”曹操后来与丁仪接谈,对他的才华大加赞叹,不禁后悔当初听从曹丕的劝阻:“多好的人呐,即使双眼俱瞎,都应该把女儿嫁给他,何况只瞎了一只眼,丕儿误我。”曹操有所不知的是,这位丁仪与临淄侯曹植非常友善,曹丕貌似为妹子说公道话,实际上乃是担心阿弟势力得到增强。后来曹丕坐上帝位不久,便借故把丁仪杀掉了。
  张松之事不妨再引伸两句。说到记忆出众,三国时代本也人才济济,孔融、祢衡均属此类,杨修也自不弱,王粲观人弈棋后的复盘能力,也为时人折服。张松“一目十行”,史未明载,读书而能“五行俱下”,倒有所听闻。(我听说今天有人提倡速读法,其法大致为按书页对角线斜读而下。由于一页书通常为26×26,乖乖,那更是‘一目二十六行’了)。“曲有误,周郎顾”,这说的是周瑜的风采,但强记之功,仍令人佩服,何况,周瑜这份绝活还是在酒尽三杯之后抖露的。又女流中蔡文姬,强记之功亦足以傲世。她因“男女授受不亲”之故而谢绝曹操提供的秘书,凭记忆整理出父亲蔡邕的大部分著述。

  曹操魔方之七:求贤天下
  对曹操人品极为不屑的洪迈先生,自属“我虽有酒,不祀曹魏”之列,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若论“知人善任”,曹操“实后世之所难及”。在《容斋随笔·卷第十二》中,本着史家的良知,洪迈不避违心地对曹操作出这样一番总结:

 

  荀彧、荀攸、郭嘉皆腹心谋臣,共济大事,无待赞说。其余智效一官,权分一郡,无小无大,卓然皆称其职。恐关中诸将为害,则属司隶校尉钟繇以西事,而马腾、韩遂遣子入侍。当天下乱离,诸军乏食,则以枣祗、任峻建立屯田,而军国饶裕,遂芟群雄。欲复监官之利,则使卫觊镇抚关中,而诸将服。……张辽走孙权于合肥,郭淮拒蜀国于阳平,徐晃却关羽于樊,皆以少制众,分方面忧。操无敌于建安之时,非幸也。

 

  知人善任,诚然乃曹操一大特长,但未必是最具曹操特色的特长。三国时代,天公抖擞,人才普降,但只有曹操(其次孙权,再次刘备,诸葛亮则无功可录)才能做到不拂天公美意,将各路人才尽数收罗,使各就各位,共襄大业。曹操手下,文人荟萃,谋士云集,战将缤纷,其他各怀异能的奇才异士(书法家中除钟繇外还有梁鹄、崔瑗、张昶、张芝等,围棋名手则有山子道,王九真、郭凯等一干人),亦靡然向风,鱼贯而入。曹操身边的人,固然不乏仰慕曹公盛名人品而前来报效的,但曹操对四方人才的诚心礼遇,“深自结纳”,无疑更具代表性。
  军师荀攸之投奔曹操,是因为收到曹操一封极为恳切的邀请函,内云:“方今天下大乱,正是智士劳心之时,而先生笼袖观望,归隐道山,不觉得太久了吗?”曹操喜获荆州时,曾在给荀彧的信中这样写道:“我并不以得到荆州为大喜,所喜者是,我终于见到了仰慕已久的蒯越先生啊!”

  裴松之所引《文士传》中有一个奇怪的故事,虽可疑,仍记之如左:名士阮瑀为了逃避曹操对他的重用,效伯夷、叔齐故事,披发入山。曹操不依不饶,竟在山脚下施出焚山求士的狠招,烈焰腾空,终于逼得阮瑀先生入朝,得以展其所长。曹操听说太史慈的大名后,亦想罗致帐下,遂派人送去礼物。太史慈打开一看,内中空无一字,仅是一味中药,其名“当归”。
  如果惩罚主要是一种原则的话(为此原则,曾救过曹操一命的爱将曹洪家人犯法,曹操仍不加原宥),奖励则是一门艺术,曹操是其中的艺术大家。通常,曹操从不无谓嘉奖下属,像某些“豪帅”那样,赐部下金银只凭一时兴致。曹操奖励部下只遵循一个原则:论功行赏。曹操可贵之处在于,他不与部下抢风头,争面子,对谋士爱将们立下的“殊勋”,不仅了如指掌,且常及时予以肯定,奖金自当随之而来。事后的褒奖或追思也常因所述之事无一字虚假而显得无比诚挚,对郭嘉连篇累牍的追思自不待言,荀攸故世后,曹操多次嗟叹道:“我与荀公达先生相处二十多年,他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荀公达属于那种相处愈久,敬意愈深的非凡之人。”“荀令君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军师之去恶,不去不止。”

  曹操如因没有听从某人建议而导致兵败,回营后必不忘及时检讨,在自责的同时肯定对方的高明。送大将出征时,曹操每每亲自主持誓师大会,以壮行色;一旦将军得胜而归,如徐晃击败关羽,曹操不惜出城七里,亲自摆下盛大的庆功宴,并评论道:“我用兵三十余年,并所闻古代善用兵者,还没有见过如将军般神勇的战例。将军之功,虽孙武子、司马穰苴亦甘拜下风。”徐晃带兵出征时曾经率领兵士先祭拜祖坟,以示敢死之心,这份豪情,自然缘于对曹操知遇之恩的报答。
  奖励的艺术,在于揉入丰厚的人情。曹操有一次半夜起来巡视营房,发现某帐中隐隐亮着烛光,挑帘而入,却见手下一文官办公通宵达旦,终因倦意来袭,昏昏睡去。曹操当即感动得流下眼泪,脱下自己的棉袍为他披上,方始轻手轻脚地出去。

  曹操最出人意外的一次奖励,在北击乌丸之后。我们曾在郭嘉一章里提到,那一仗曹操虽大获全胜,但打得奇险。当时曹操手下众谋士除郭嘉外,几乎都曾表示反对。曹操班师回营,众谋士正担心受到曹操的嘲弄,没曾想他们竟集体受到了奖赐。“此仗我虽获胜,实赖天佑,不足自夸”,曹操诚恳地总结道:“诸君此前对我的规劝,乃万安之计,所以仍然应该奖励。犹盼诸君日后仍畅所欲言。”

  曹操最惊世骇俗的举动,莫过于他以丞相的身份分别于公元210214217年颁布的三道求贤令。这是三面有可能一举颠覆中华传统儒教信念的文化反旗,曹操不仅郑重推出“唯才是举”的主张,还大步流星地将这一主张贯彻到无条件的程度,遂使“唯才是举”成为优先于其他所有原则之上的首选原则。

  唐突圣贤、藐视礼法的雄心魄力,则在曹操不惮其烦举出的大量例子中,得到裸露性显示。曹操明白告诉世人:无论你是否有过“汙辱之名”、“见笑之耻”,或即使你有过如“贪将吴起”那种“杀妻取信”、“母死不归”的大恶行径,只要你确有能力,仍会得到我的重用。自孔老夫子倡导“举逸民”以来,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大范围的“举逸民”活动。曹操对负责荐举官员的部下(所谓“有司”)所提要求是:各举所知,勿有所遗。
  陈寅恪先生对此颇有一番锐识,值得敬录于此。在对儒家伦理及当时士大夫遴选范围作出一番梳理后,陈先生写道:

 

  孟德三令……则是明白宣示士大夫自来所遵奉之金科玉律,已完全破产也。由此推之,则东汉士大夫儒家体用一致及周孔道德之堡垒无从坚守,而其所以安身立命者,亦全失其根据矣。故孟德三令,非仅一时求才之旨意,实标明其政策之所在,而为一政治社会道德思想之大变革……(下揣曹操之隐秘)盖孟德出身阉竖家庭,而阉宦之人,在儒家经典教义中不能取有政治上之地位。若不对此不两立之教义,摧陷廓清之,则本身无以立足,更无从与士大夫阶级之袁氏等相竞争也”(详陈寅恪《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一文)。

 

  以小可之不敏无学,焉敢对陈先生铁论妄置一词,虽然,我难免又会想,曹操本非阉宦辈之嫡亲后人,阉宦弄权,不仅非自东汉始(秦时即有赵高篡柄),亦非自东汉亡,何以唯独曹操会揣此“摧陷廓清”之念,而行此非常之事呢?陈寿的回答应该是富有启发的:曹操乃“非常之人,超世之杰”,我们只有在结合时代特征的同时不忘记结合曹操的性格特征,才更有可能接近他的“隐秘”。
  曹操性格中的隐秘,连对曹操口诛不止的毛纶、毛宗岗父子也大感困惑,在他们评点《三国演义》的文字中,我们便经常读到一些意外的赞扬文字,如“阿螨的是可儿”、“老瞒最会和事”“语甚趣”之类。这虽然可归结为罗贯中古典现实主义小说本身的魅力,却也表明这个事实:曹操是难以被言语道断的。

  曹操魔方之八:全能冠军
  曹操之所以惹人不快,某种程度上也与此人过于强梁有关。他的能力不仅是多方面的,而且几乎没有弱项。中国历史固然无法回避他的存在,甚至在不少貌似与曹操无关的专史中,他往往也能峥嵘出头。

  粗粗想来,既然孔老夫子以一句“不有博弈者乎”的随机性评语而能为撰写“中国围棋史”题材的先生反复引用,曹操具备与当世围棋高手对弈的才能,自然更有资格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曹操虽无书法传世,但从他对书法家的厚爱,从他对挂在屋内、题在门上的书法作品经常用心临摹、反复把玩上,我们也能大致看出他的书法修养。另一个证据是:曹操谋士刘晔有一个奇怪的嗜好,从来不愿当着众人的面提出自己的建议。曹操便与他书简相通,有时为探讨一个问题,两人竟会一夜间传递书信数十封。那是写信还是打电话?

  根据“造作宫室,缮治器械,无不为之法则,皆尽其意”的叙述,曹操并非不能被好事者在“中国建筑史”、“中国工具史”或“中国家具史”中略略带过。

  曹操对音乐当然也很在行,他所写的诗作乃乐府诗,“及造新诗,被之管弦。”

  曹操会不会在“中国服饰史”中也露上一脚呢?据说,曹操的葬服是他自己设计的,风格上既杜绝繁琐,又力避俗气;他还借鉴了某些古代皮装的特点,以缣帛为衣料,设计了一种具有简易随身特点的军服,军官与兵士的区别,只在该种军服的颜色上得到体现……
  曹操的武艺虽无法与当世高手匹敌,但也非泛泛之流。他显然擅长游泳,不然少年时在水中击杀蛟龙(应指那种俗称“猪婆龙”的扬子鳄)一事,便无法索解。约在十七八岁时,曹操曾独闯中常侍张让的宅院,被人发现后,他竟能舞动一枝画戟,一边呵呵笑着,一边轻巧地越墙而出。张让家那么多家丁,居然奈何不了他分毫。

  曹操早年落难之时,有一次兵士谋反,放火烧他的营帐,曹操竟演出一幕“手剑杀数十人,余皆披靡”的武林英雄传出来。少年时就喜欢“飞鹰走狗”的曹操,射猎场上自然也当仁不让,曾有过一天之内亲手射杀六十三只野鸡的事迹,弓法之娴熟,令人生畏。
  曹操“御军三十余年,手不释卷,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这看来是真的,因为无须旁证,曹操诗文上的非凡造诣,已经说明了这个事实。何况曹操自己也曾夸口道:“长大而能勤学者,惟吾与袁伯业耳。”(曹操另一次夸口是在敌人阵前,西凉兵士久仰曹操的大名,见曹操出阵,个个想挤上前来看个究竟,曹操哈哈大笑,对这些粗汉说:“你们想看看曹公长什么样吗?和大家一样,非长着四只眼睛,两只嘴巴,只不过比你们多一点智慧罢了。”)
  曹操诗歌上的造诣,据我看来,可在中国前十人之列,至少郑板桥先生亦有此见解。他论文章之大乘法与小乘法,在得“大乘法”的诗人中仅悭吝地罗列了四人,曹操因年代占先而得以位居其首(其余三位分别是陶渊明、李白和杜甫)。论气韵沉雄,慨当以慷,曹操实有傲视千秋之才。

  其实曹操的文章也很有特点,黄仁宇先生对曹操文章的“诚实”,就曾予以肯定;世纪文豪鲁迅先生还曾特别拈出“通脱”一味,激赏不已。鲁迅同样看出曹操诗歌中的“通脱”来,对《董卓歌》中那句“郑康成行酒,伏酒气绝”的怪诗,意外之余难免还要感叹几句。确实,只有如曹操这种无拘无束,不依常理出牌的“非常之人”,才可能写出这样的非常之诗。(可否与毛泽东将“不须放屁”纳入“念奴娇·鸟儿问答”之中连类参见呢?)
  论用兵打仗,那可是曹操的本门绝活,独传之秘。与他的诗文一样,值得专文(甚至专著)论列。战场上的曹操诡谲万状,不可方物,“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见诸葛亮《后出师表》),《三国演义》中已发挥得淋漓尽致。总体上看,战场上的曹操,思维极为舒展开放,将兵行诡道之旨演绎得无比充分。

  劫烧乌巢之粮,曹操用兵神速,硬是在袁绍援军堪堪抵达前的一刹那,大功克成;破张绣,曹操故意安步当车,以日行三五里的速度诱敌深入,再反戈一击;袭击乌丸,曹操甘冒奇险,先故设迷障,再精兵突进,在谁也没有料到的时刻,谁也没有料到的地点,突然一彪军杀出。战吕布,曹操计谋百出,时而诈死诱吕布来袭,时而让妇女充任疑兵,时而又布置间谍以为内应,终使吕布计穷智竭,在白门楼束手就擒。

  它如逼公孙康斩二袁之头,“抹书间韩遂”,皆显出其灵活应变、计出当场的智慧。曹操对自己的沙场智慧显然自视甚高,偶或战败,他也会对部下及时总结败因,并慨然许诺:“诸卿观之,自今以后不复败矣。”战马超之时,由于西凉兵凶悍无比,且擅长使长兵器,部下颇有难色。曹操傲然答道:“用兵在我不在敌,我可以让对方的长矛根本无用武之地。”为了完成四海一统的千秋伟业,曹操不得不经常处于四面树敌,八方开战的境地,为此,在他的军事实践中,镇抚与招安术的魔幻运用,又经常让后人大开眼界……
  “英雄割据今已矣,文彩风流今尚存”(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这是雄杰豪迈之处,换言之,这是曹操不朽之处。

  曹操魔方之九:膝下与暮年
  曹操性格上的繁复多变,在儿子身上也得到了体现。在中国五千年历史范围内评选最优秀的父亲,曹操大概也能荣幸入围。他的儿子们不仅能力过人,体现能力的范围也各不相同,如果我们暂时忽略来自母亲一方的遗传因素,则从这些儿子的各擅胜场上,我们也可看出曹操本人基因构造的复杂。
  曹丕作为帝王乏善可陈,一次大宴宾客,曹丕竟然还向臣下提了这样一个可笑又可怕的问题:“若君王和父亲都生着一种相同的顽疾,而你手上只有一副救命药,你是先救君王呢还是先救父亲?”这和某些女子老喜欢刁难丈夫的那个弱智问题何其相似:“若我和你母亲同时落水,你是先救母亲还是先救我?”但他讲过“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这样的话,身为九五之尊而能有这份自知之明,实属难得。

  曹丕作为文学评论家,简直有劈山之功,在他颇有散佚的《典论·论文》中,不仅说出“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靓语,让文人墨客感动至今,还曾以筚路蓝缕之德,通过对当世文人的评点,作了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首次尝试。《与吴质书》中对建安七子的概括,亦颇得要领。曹丕的文章虽无法与父亲较量雄奇慷慨,但也能自成一家。据我浅见,曹丕的观察能力颇为了得,诸如“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愚,入朝见嫉”,及“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节,鲜能以名节自立”,“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等提炼,皆切中肯綮,发人所未发。有此数语,曹丕也足可在中国文学史内随意出入,占据一个不亚于他在中国帝王史上的显赫位置。
  有必要提一下“才高八斗”的曹植吗?他的辞赋里,有着最华美的藻翰、最丰润的意象,不仅时人咸瞠乎其后,放眼千年,亦难逢敌手。曹植还是忧郁的,自早年与兄长曹丕争夺太子权铩羽而归之后,尤其因擅走司马门一事遭到曹操蔑视之后,曹植的地位一落千丈,连妻子都被父亲杀害。“大难出诗人”、“文章憎命达”,作为幸灾乐祸的后人,我们反而从他的诗文中更能读到一些幽怨之气。

  生命的晦气转化为艺术的亮色,这是艺术世界中屡试不爽的规律,曹植体现得尤其充分。人们习惯于将曹植想象成一个文弱的诗人,牢骚满腹,只知整天与几位脾性相投的朋友饮酒谈天。这其实是一个错觉,文武全才,这是曹操培养儿子的基本方向,曹植虽不及曹丕那么擅长击剑、摔跤、射猎,但沙场上的志向也是不输壮士的。如果当年带兵去合肥与孙权打仗乃是迫于父亲命令的话,后来屡次三番地向曹丕、曹丕死后又向魏明帝曹睿写出《求自试表》,则明显表达出曹植体内亦有一股效命沙场的胆气。
  曹操有个一脸黄须的儿子曹彰,武艺惊人,也许竟可与许褚、典韦一流悍将比试一番。他不仅擅长射箭骑马,臂力过人,尤其还有一段“手格猛兽”的传奇经历。如果相信史书记载的话,曹彰打虎和后世的武松完全是两个境界:曹彰几乎是以一种狮子搏兔的气概,将老虎逗弄得俯首帖耳,没一丝脾气。

  曹操对这位“黄须儿”自也欢喜非常,但仍不忘提醒他:“你不知道念书,只知乘马击剑,此匹夫之能,算什么本事。”遂亲自圈选了若干经典,让曹彰读去。曹彰肯定蛮不情愿,私底下常对人抱怨道:“大丈夫当横行四海,效法卫青、霍去病,带十万兵驰驱沙场,焉能在家里作一介博士。”曹彰果然捞到了机会,作为骁骑将军带兵镇压代郡乌丸的叛乱,曹彰大获全胜。曹彰临行前,曹操曾这样告诫他:“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一旦违我军令,你可别指望我网开一面。”

  曹操另有一个小儿子曹冲,他有可能是曹操儿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不仅最聪明(比“才高八斗”的曹植还要聪明),还最仁慈。曹冲天生夙慧,洞悉世情,极富同情心,曹操对他宠爱有加。曹冲的死,也许是曹操平生遭到的无数次打击中最惨痛的一次。当时曹丕在一边劝父亲节哀,曹操脱口说道:“这是我的不幸,你的大幸。”曹丕做皇帝后有一次仍心有余悸地承认:“假使仓舒(曹冲字)在,这皇位轮不到我来坐。”

有件事颇能说明曹操的丧子之痛:历来不相信天命的曹操,为担心幼子墓中寂寞,竟然打起了“攀阴婚”的主意。有个叫邴原的人也有一女早亡,曹操请求将这一对不幸的童男女合葬。邴原拒绝了。
  曹操的儿子虽个个了得,寿命却都不长:除曹冲外,长子曹昂很早就死于战场,曹丕不过活了四十岁,曹植四十一岁,曹彰死得更早些。曹彰之死,也与曹丕弄权有关,区别是曹彰没有启动刀兵,而是“愤怒暴薨”。

  曹操的死,常被人奚落嘲笑,因为他死前语无伦次,毫无英雄气慨,竟然吩咐起自己的婢女日后该干什么,竟然考虑起“组履分香”之类细枝末节的事来。然而在我看来,曹操《遗令》是既不同流俗又独标高格的,其中闪烁着清醒、明智和至为难得的朴实。他肯定自己的只是“军中持法”的严明,明确指出自己平时的“小忿怒,大过失”,不应被仿效。他对自己的丧葬规格作出严格的限定:“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他要求“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
  那是距今1780年前,一个盖世英豪在自己六十六岁弥留之时吐出的肺腑之言。
  奇怪的是,关于曹操在漳河上设七十二疑冢的说法又不胫而走,越传越邪。无风不起浪,我相信这一传说的始作俑者多半为盗墓贼,他们想必把西门豹祠附近的大小山头掘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沮丧之余只能编出这一传说来自慰。
  真有意思!曹操的墓究竟在哪儿呢?曹操《遗令》中流露的究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真切情感,还是更深沉的权谋诈术呢?有人曾恶狠狠地写道:

 

  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须发尽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藏君尸。

 

  立刻就有人代替曹操回答道:

 

  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莫知。七十二外埋一冢,更于何处觅君尸?

 

  无聊至极!
  随他们去泄忿吧,我们不是盗墓贼。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回到梅子青青的时刻,重新聆听一遍曹孟德煮酒论英雄吧。“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曹操这一番不避自夸的感慨,也值得我们刮目相看。
  www.earm.cn/田成杰2009-8-16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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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梅煮酒》,周泽雄/著,岳麓书社19994月出版;东方出版社20078月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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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煮酒

作者:周泽雄 著

出版社:东方出版中心

出版时间:2007-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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