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年轻人谈稻盛哲学
第六章 何为稻盛哲学中的“自由”
  我前面讲过,稻盛哲学不具备传统社会哲学的三大理论前提。接下来,我会顺着这三大前提,讲解稻盛哲学与传统社会哲学的不同之处,以及其思想内容。

  首先是“互相独立的个体”,传统社会哲学认为,不管何种思想、何种理论,一旦强调人与人的关系,就会存在束缚“自由” 的危险,有倒退至“中世纪封建思想”之虞。但稻盛哲学并不否定自由,反而对自由有更为全面的认识,譬如传统社会哲学一直忽视的“康德式自由主义”和“基于理性的高层次自由”, 都是稻盛哲学所提倡的。那么,在强调“人与人的关系”的前提下,能够推导出怎样的“自由论”呢?让我们来分析一下。

  一、“处于关系中的人”

  传统社会哲学把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关系一并排除,把构成社会的单位定义为“抽象的个人概念”或“互相独立的自由个体”。这也是欧美传统哲学思想的一大倾向。在西方的社会哲学思想里,“社会”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笼统概念,需要对其进行细分(divide)。而随着不断细分,就得到了无法继续分割(in- divide)的最小单位,这也是英语中“个人(individual)”一词的由来。

  与之相对,稻盛哲学不把人割裂为“互相独立的个体”。如果把社会单位细分为不受他人影响的“自由个体”,就会同时忽视责任和分工。因此,不应该单纯地把“个人”作为最小单位,而必须把“处于关系中的人”或“人与人的关系”作为最小单位。用英语来说,就是要用“person”来代替“individual”。 因为“person”这个词的原意是“各种面貌的集合”“多种社会角色的集合”。

  不受他人影响的自由个体只存在于理论中。纵观现实社会, 不管是工作、对话还是生活,每个人都在不断与他人产生交集、 发生关系,即“处于关系中的人”。为了阐明这点,稻盛哲学把人们彼此之间的期待和想法视为关键。具体来说,甲方对乙方抱有何种期待和想法,乙方又如何回应甲方的期待和想法。这种互动,正是稻盛哲学的着眼点。

  反之,传统社会哲学则忽视该领域。以自由至上主义为例, 在分析劳动者时,其彻底排除了“人性的复杂性”,而只强调劳动者的生产属性,或把劳动者单纯视为“提供劳动力的个体”。 而在稻盛哲学中,企业家和劳动者是相互联系的主体,双方彼此抱有期待、肩负职责,并通过协作,共同成长。这是稻盛先生的个人理念,也是稻盛先生的用人之道。在京都陶瓷(如今

  的京瓷)创立数年后,一批刚入社的新员工提出了薪酬要求, 稻盛先生与他们交流讨论,并在事后收获了心得。从这件事情中,可以窥见稻盛先生的社会哲学理念。

  二、通过关系,认清责任和分工

  “那我们就来讲讲稻盛先生的故事。怀着成为优秀技术专家的梦想,他在 27 岁时创立了京都陶瓷公司。这次创业,是他自由意志的选择。而当时的伙伴和前辈们也全力支持他,他们也希望稻盛先生能够充分发挥自身的技术实力。而在公司运营的第三个年头(1961 年 4 月末),稻盛先生认识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现实问题——仅凭自己的‘技术情怀’,是无法让公司撑下去的。

  “之所以会认识到这点,前面提到过,起因是一批刚入社的应届高中毕业生,他们和在座的各位年纪相仿。他们要求稻盛先生‘对未来的薪酬立下承诺’。和现在不同,当时全国都掀起了工会运动的热潮,许多公司的劳资纠纷非常严重,而京瓷也没能幸免。

  “与稻盛先生展开强硬交涉的是 11 名刚入社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可当时的京瓷才刚刚创立不久,根本无法向员工保证将来的薪酬水平。于是,稻盛先生把他们请到自己家里,花了三天三夜时间,和他们推心置腹,从公司的现状讲到自己的梦想, 试图让他们理解实际情况。他的真挚与热情逐渐感化了那帮年轻人,可其中有一个人依然故我,丝毫不肯让步。

  “我先打个比方,假设各位是某个运动项目的校队队长,为了在今年的省级运动会上拿冠军,你们号召队员刻苦努力,可有几个队员却不予以配合。在努力说服之下,最后剩了一个怎么都不听劝的顽固分子。你们会如何处理呢?”之所以打这个比方,是为了让她们有代入感,以便她们设身处地地思考。

  经营企业和管理社团虽然有所不同,但在“引导人心”这点上是共通的。而她们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说服。”“继续说服。”“如果对方还是不听劝,那就让他退出校队。”

  “稻盛先生的做法也和大家类似——继续说服顽固分子。可不管怎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对方依然坚持己见。稻盛先生最后怎么办呢?刚才大家的结论是‘让对方退出校队’,那他是否也把那位年轻人辞退了呢?答案是否定的。他不折不挠地继续说服,不成功誓不罢休。

  “而在使尽浑身解数后,稻盛先生对他说了一句话,大家能猜到是什么吗?”

  对于我的提问,她们觉得“胜券在握”,纷纷发言:“那只

  能请你辞职了。”“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既然还说不通,那你另谋高就吧。”“既然不同意我的理念,那你走人吧”……

  “你们都猜错了。”我说道。

  她们完全被这个悬念吸引了,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于是我略显得意地公布谜底。

  “稻盛先生当时说,‘如果我食言了,你大可用刀捅死我。’ 大家或许觉得这话有点让人害怕,但其实是他拼尽全力的真诚心声。他的意思是‘我绝对不会欺骗你’,‘请务必相信我’,‘虽然我的诚意无法用实体证明,但我会用性命担保’。”

  “大家知道《海贼王 》[译者注:《海贼王 》(《ONE PIECE》)是日本漫画家尾田荣一郎的少年漫画作品。于 1997 年在《周刊少年 Jump》上开始连载。描写了拥有“橡皮身体” 的青年路飞,以成为“海贼王”为目标,和同伴在大海展开冒险的故事]这部漫画吧。至于具体的故事情节,想必大家比我了解,主角路飞是想当上海贼王的男人,这点没错吧。那我问大家,路飞身边为什么会有大批追随者呢?为什么他的伙伴越来越多了呢?”

  这个问题让课堂气氛一下子轻松活跃了起来,她们肯定没想到我会讲到漫画。于是开始七嘴八舌地积极发言。

  “因为路飞从不背叛同伴。”

  “因为路飞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 “因为路飞最重信用。”

  “谢谢大家的踊跃发言。那我再问大家,现在日本人气最高的漫画作品是什么?”联想我刚才的话,答案不言自明。没错, 就是《海贼王》。

  我接着讲道:“像《海贼王》这种宣扬‘对同伴忠诚’的漫画作品很打动人心,尤其被年轻人所喜爱。现在看来,创业初期的稻盛先生简直和路飞一样,还说出了‘如果我食言了,你大可用刀捅死我’这样的豪言壮语。据说,听了这句话后,那名顽固分子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并紧紧握住了稻盛先生的手。

  “如果稻盛和夫在说服那名员工后觉得大功告成、一劳永逸, 那他也就是一个泯然众人的普通企业家而已。但其非凡之处就在于事后的内省,为了切实履行自己的承诺,他调整了经营方针——公司不是追求自身梦想的手段,而应该是为员工争取幸福的载体。他不但将其作为准则,还立字为据。”

  对于这段经历,稻盛先生事后回忆道:“我起先苦苦思索了好几周,然后突然拨云见日。如果继续把企业经营视为实现自己‘技术梦’的手段,即便最后成功,员工也会成为牺牲品。 所谓企业,应该肩负更伟大的使命;所谓企业经营的根本原则, 必须是保障员工及其家人的生活,进而给全体员工带来幸福。”

  “从那时起,不管是经营京瓷公司,还是受托拯救 JAL 公司, 稻盛先生都把‘追求员工物质、精神两方面的幸福’作为企业理念。员工期待企业家给予自己幸福,企业家则肩负给予员工幸福的责任。稻盛先生深刻认识到了这种相互关系,并将其作为企业的精神支柱。”

  换言之,他将自身置于与员工的关系之中,然后顺藤摸瓜地思考,最终重新认识到了自身的责任与分工,并将其归纳总结为“追求员工物质、精神两方面的幸福”。

  假设他只关注自己,思考“自己想做什么”“自己想成为什么”“想检测自己的能力”,那么可能就会继续单纯地追求“技术梦”。而通过与员工推心置腹的交谈,在人与人的关系中,他获得了重新思考自身职责的绝好机会。

  三、日常生活中,人与人的关系无处不在

  “我已经讲过,通过与新员工的交涉,稻盛先生清楚认识到了自身的职责所在。通过这个实例,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人被赋予的期待和完成的使命,似乎都是在与他人的关系中生成的。大家在与人交往时,有没有类似的意识呢?”

  对此,她们答道:“稻盛先生是企业家,所以才有这样的觉悟吧。”“年轻人在与人交往时,不管是思考还是行动,还是偏重于自我。”“在人与人的关系中,会思考自身责任和分工的, 我觉得毕竟还是少数。”

  她们的回答让我有些失望,但我并不气馁,接着讲道:“即便没有稻盛先生那种刻骨铭心的经历,我觉得大家也能理解人与人的相互联系。我举个例子,假设大家邀请两位好朋友来家里做客。

  “当天,你们的母亲正好在家,朋友一进家门,就向在厨房忙碌的母亲打招呼。然后你们带两位朋友上楼,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天南地北地聊了将近半个小时后,母亲端了三份蛋糕和茶饮上来。在此,我问大家一个问题,对于母亲的所作所为, 大家是否心存感谢?”

  她们一致表示感谢。 我接着说:“接下来,母亲并没有离开大家的房间,先是站

  着听你们谈天,后来干脆搬了把椅子来,和你们一起谈笑风生。 在此,我再问大家一个问题,大家是否希望母亲快点离开房间?”

  班上大多数人希望母亲快点离开房间。 确认了她们的态度之后,我继续道:“当天,正巧你们的父

  亲也放假在家。由于你们的母亲一直没下来,父亲觉得有点无聊,便也来到了你们的房间。他打开房门,对母亲说‘你在干

  吗呢’,然后也搬出一把椅子坐下,和大家一起聊天。在此,我问大家最后一个问题,大家能忍受这种情况吗?”

  她们一致表示无法忍受。

  这世界上有不少父母都溺爱自己的女儿,但许多女儿似乎都嫌自己的父母太烦,但她们是否真的嫌弃自己的父母呢?对此,我又问道:“大家讨厌自己的父母吗?”

  她们的回答还算让人欣慰——“怎么可能讨厌,只是不希望他们掺和聊天。”“不是讨厌啦,只是父母坐在旁边,我和朋友就会很拘束。”“讨厌倒谈不上,不过有点烦。”……

  “大家既然不讨厌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不希望他们坐在旁边呢?大家知道原因吗?”我故意抛出这个问题,目的是让她们主动思考。

  我静待她们发表意见,可班上鸦雀无声,我只能点拨道: “原因就在于大家的行为模式完全以‘人与人的关系’为参照物。”

  这样解释还不足以让她们明白,于是我补充道:“大家在日常生活中,其实戴着各种各样的人格面具。我所说的面具并没有负面意义,在待人处世的过程中,通过不同的人格面具来扮演不同的社会角色,这无可厚非。因此人们在和自己的朋友打交道时,彼此遵循着一套潜规则,譬如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以及采取什么态度等;同理,人们在和自己的亲人打交道时, 又遵循着另一套潜规则;这种行为往往是无意识的。

  “这种人格面具不止两种。以我自己为例,就有好几张人格面具——妻子面前的丈夫,孩子面前的父亲,学生面前的教师, 邻居面前的街坊等。而且面具的使用和替换非常自然,甚至自身都无法察觉。

  “但‘一人分饰多角’是极为困难的,如果同时戴着多个人格面具,就会产生焦虑感。大家刚才说,人们在彼此交往的过程中,不太会考虑自身的责任和分工,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我觉得正好相反,尤其是在座的各位,你们非常重视人与人的关系,而且知道自己应扮演的不同角色和应履行的不同职责。就拿刚才我举的例子来说,在和自己的朋友聊天时,你们都不希望父母掺和进来。这是因为,你们在面对朋友和面对父母时,使用的是两张截然不同的人格面具。

  “面对父母,大家戴上的是孩子的人格面具;面对朋友,大家戴上的是另一张人格面具。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大家可能在家里称呼自己的父母为‘爸妈’,而不会直呼其名或用谐称, 这是大家和自己父母长期约定俗成的一种潜规则;反之,在学校面对同学时,大家可能会把自己的父母调侃为‘老妈’和‘老头子’。当然,这是我从男生那里经常听到的,但想必女校也

  八九不离十。

  讲到这里,我总结道:“朋友和父母同处一室,大家之所以会感到焦虑,是因为不知道该戴上哪张人格面具了。

  “换言之,之所以会感到不舒服,是因为大家有意识或无意识地遵循着人与人的关系。”

  四、透过人与人的关系,我们能看到什么

  通过上述说明,她们应该理解了何为“处于关系中的人”, 并认识到其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接下来要讨论更深层次的问题——既然不把“独立的个体”作为构成社会的基本单位, 而以“处于关系中的人”或“人与人的关系”为视角,那我们究竟能看到什么呢?换言之,能否发现传统社会哲学所忽视的新东西呢?

  不管采取何种视角,“回馈”都是重点思考的要素。在传统社会哲学思想中,能够回馈给个体的所得和财富是关键;而如果以“人与人的关系”为视角,重要的就不仅仅是个体的回馈物,还包括关系的回馈物。

  说到关系的回馈物,自然包含诸如“共同所属地”之类的物质财产,但更主要的是精神纽带,即在与他人交往过程中所经营的关系,它也被称为“人际财富”。具体来讲,其包括个体相互之间的信赖、赞赏、尊敬及衍生出的团体和谐和社会和谐。 譬如良好的治安环境、充实的生活状态及人与人之间的互助关系等。

  对于“人际财富”这一概念,有的人或许不以为然。毕竟它看不见摸不着,也无法用货币单位来衡量价值,感觉虚无缥缈。但在突发事件或灾难面前,例如 2011 年的东日本大地震, 以灾民为代表的许多日本国民便切身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有句话叫“感情不能当饭吃”,但它能够给予人们活下去的勇气。换言之,人生在世,大家都需要这样的感情纽带, 它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让我们再以 2011 年 3  月发生的东日本大地震为例,当时

  的最高震级超过 9 级,对日本东部造成了巨大影响。比如仙台市,其公共交通系统全线瘫痪,许多市民难以回家。灾害的头一天,仙台市内震感强烈,所有商店几乎都遭到破坏,根本无法正常营业。另一方面,为了尽快确认家人平安与否,许多市民赶往自行车专卖店。理由很简单,在公共交通瘫痪的情况下, 骑自行车是最便捷的出行方式了。

  “一位在当地卖自行车的老板回忆道,当时他已经准备关门歇业了。可看到人们不断前来求购自行车,为了解决他们的燃

  眉之急,便坚持继续营业。可不少人身上并没有带足够的现金, 再加上地震导致停电,根本没法刷卡。对此,老板下了一个决定——允许赊账,而且按照标准零售价卖,不加价一分钱。面对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人,他只要求对方留下姓名和地址,便将自行车拱手给人。而在之后的几天内,那些赊账的人纷纷赶来付钱,一个不落。

  “说得极端一点,在传统社会哲学家看来,这位老板的做法恐怕是不合理的。如果遵从自由至上主义,考虑到供需平衡关系,他大可抬高自行车的售价。在高价格高利润的驱使下,更多的自行车会被卖到受灾地,而厂商也会提高产量、保证供给。 这样一来,自行车供不应求的状况就能得到解决,而价格也会相应地下降。

  “简单来说,如果相关厂家一味追求利益,最终受益的还是灾民。基于这样的逻辑推理,自由至上主义者认为坐地起价无可厚非。大家对此怎么看呢?

  “而在社会自由主义者看来,拯救身处困境的弱势群体完全是政府的职责,可一旦灾难发生,政府往往很难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而灾民则无法坐以待毙。此外,很难界定哪些人是最该得到帮助的弱势群体。就拿上面举的例子来说,比起前来求购自行车的市民,搞不好那位老板的状况更为悲惨。假设事实如此,那么他完全有理由稍微抬高一点售价。 “不管怎样,姑且假设那位老板在地震发生后加价销售自行

  车,并且是高得离谱的价格,结果会怎样呢?购车者势必会感到不满,有的人可能就不来还清赊账了。这么做并不难,只要在欠条上胡乱写个假地址,老板根本找不到你。

  “可结果呢?没有一个人这么做。对于那位老板的善意,购买自行车的灾民以诚意来回馈。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呢?”

  对此,学生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但主旨相同——“那位老板也好,购买自行车的灾民也好,面对灾难,都觉得应该互信互助,而不是发灾难财。双方都重视人与人的情感纽带。”

  “我完全同意大家的观点。双方的情感、想法和潜在共识, 这正是人与人之间的‘人际财富’。而对一个团体而言,这可谓是一种‘无形资产’。”

  五、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严格来说,人与人之间生成的“人际财富”其实有两类, 一类是正面的,一类是负面的。譬如警惕、嘲弄、轻蔑,它们都属于负面的人际财富,大家可以将其理解成经济学上的负资产。负面的人际财富会对组织和社会造成一系列负面影响,比

  如治安恶化、生活空虚、情感孤立等。如果人们互相猜疑、尔虞我诈,而受害者也会进行对抗,甚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最终生成名为“警惕”的负面人际财富。

  上述讲解只是阐明了一个事实而已,即“人际财富分正面和负面两种”。这种概念整理属于社会学的范畴,而非社会哲学所关心的领域。对社会哲学家而言,探寻概念的本质才是王道。 具体来说,“如何才能生成正面的人际财富”“既然要经营良性的人际关系,应该如何明确个体的职责分工”……这类实践性的课题才是关键。

  如果有人真要较真,可能会提出诸如“为什么非得经营良性的人际关系”之类的疑问。为了正本清源,我先对她们提出了一个问题。

  “个体在社会中,是希望别人信赖、赞赏、尊敬自己呢?还是希望别人警惕、嘲弄、轻蔑自己呢?”答案显而易见,但我还是故意向她们确认。

  自不必说,她们的回答都一样——“希望别人信赖、赞赏、 尊敬自己。”

  “没错,按照常识,既没人喜欢互相猜疑、互相谩骂的人际关系,也没人期许治安恶化、局势混乱的社会环境。哪怕在现实中有这种情况,也不会有人对此表示欢迎。只要披上罗尔斯的‘无知之幕’,这个道理就不言自明了。 “稻盛先生亦是如此,他曾思考,既然人人都希望别人信赖、

  赞赏、尊敬自己,那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实现这种良性的人际关系呢?他得出的结论是‘将好的思维方式付诸实践’。”

  六、挣脱欲望的枷锁

  对于“思维方式”的解释和评价,将留到下个章节。我们首先分析稻盛先生是如何看待“人际关系”和“自由意志”之间的关系的。换言之,我们需要知道,对于社会哲学亘古不变的主题——“自由”,他是如何处理的。

  “前面已经讲过,中世纪的人际关系是支配与被支配、服从与被服从的关系,这种关系束缚着大部分个体的自由。为了和这种旧体制划清界限,传统社会哲学提出了摆脱一切束缚和桎梏的‘独立的自由个体’概念。因此,在传统社会哲学家看来, 只要倡导‘实践好的思维方式’,便是一种思想的倒退、一种对自由意志的否定。

  “的确,如果被强行灌输一种特定的思维方式,人们往往会感觉个人自由遭到了侵犯。大家同意吗?”

  一位发言踊跃的学生答道:“在待人处世中,如果自己的职

  责被单方面决定,并且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我觉得是没有自由可言的。”

  “这位同学讲得很到位,她提到了‘单方面决定,没有商量余地’。我想向这位同学确认一下,你用了‘单方面’这个词, 我将其理解为‘与自己的意志和思维无关’,你觉得有问题吗?”

  她对此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那我可以这么说,稻盛哲学通过强调‘实践好

  的思维方式’的重要性,试图让每个人更加自由。”这句话她们可能一下子难以理解,所以我打算再举一个实例。我举起手中的粉笔,吸引她们的注意力。

  “大家看到,这支粉笔现在在我手里,如果我松手,结果会怎样呢?不用说,粉笔会掉落到地上。粉笔没有意志,只能被物理法则所支配,因此会掉落。按照刚才那位同学的说法,粉笔等于是单方面地受到了物理法则的支配。

  “我们再以猫咪为例,如果一只猫饿了好几天,当你拿着猫粮在它面前晃悠时,它势必会对猫粮趋之若鹜。因为猫咪的行为受到了生理法则的支配,换言之,饥肠辘辘的猫被生理本能单方面束缚着。

  “我们人类亦不例外,受到一系列物理法则和生理法则的束缚。对于人类而言,最大的烦恼便是本能和欲望。既然身为人,就不得不按照物理法则和生理法则行动,但如果单方面地受本能束缚,成为欲望的奴隶,那就成了粉笔和猫咪,完全丧失了自由。

  “讲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及德国的著名哲学家伊曼努尔· 康德(Immanuel Kant,1724 ~ 1804),想必大家有所耳闻。如果有的同学没听过,那请务必记住他的名字。许多人认为自由就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而在康德看来,这并非真正的自由。 “康德认为,真正的自由源于理性的力量,只有挣脱物理法则和个人欲望的枷锁、自律自主地决定自己的行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稻盛先生提出的‘自由’概念,与康德的定义

  不谋而合。”

  七、何为“实践自由意志”

  “通过自身的实践,稻盛先生明确了‘自由’的定义,并将其作为自身的活法,实践至今。”如此点题之后,我又向她们介绍了一些稻盛先生的名言。

  “人类既有本能的一面,也有理性的一面。饥则食,渴则饮,怒则斗,欲则求,无则妒,所有这些业障烦恼的根源便是我执,因为人们要保护自己、繁衍后代”;“在做出判断时,人

  类经常会基于这样的本能”;“但这样一来,人便与动物无甚区别了;反之,如果能够客观地审视状况,势必能够做出更为合理的判断。

  “对于本能和自由的关系,稻盛先生还有进一步的阐述,我摘取重点,给大家念一下。”我一边说,一边翻着手头的书。

  “要抑制欲望,绝非易事。倘若失去本能,人根本无法存活, 而我也并非主张摈弃一切本能。”

  “关键在于,在利己之欲闪现的瞬间,便能够警觉,并有意识地努力抑制”;“抑制本能的最好办法便是‘厉声喝止’,当自私自利之心抬头时,就应该不断训斥自己‘不准胡思乱想’。 一旦养成了这种抑制本能的习惯,便能够激发理性之心,从而做出正确判断。”

  “念了这么多稻盛先生的话,是不是觉得有点难懂?我再给大家讲解一下,刚才念的内容里,反复出现了本能、欲望等字眼, 这里的本能和欲望并不只限于生理方面,而是更为广泛的概念。 比如,只考虑自身利益,而与特定的人建立关系、维持关系, 这也属于基于欲望的行为。

  “刚才讲过,传统社会哲学家憎恶中世纪的支配与服从关系, 视其为‘束缚自由’的元凶。究其原因,这种落后的支配与服从关系其实是特权阶级为了保障个人私利的产物。让我们想一想,砸碎旧世界的人在构建新的社会关系时,如果依然只考虑自身利益,结果会怎样呢?”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她们。

  由于没人发言,我便继续讲道:“所谓‘新的社会关系’, 是指契约关系。”我故意提出“契约关系”这个关键词,为的是吸引她们的注意力。

  “契约关系可谓现代社会的特征之一。为了追求各自的利益, 关系对等的人自由自主地进行各种交易,这便是契约关系,且双方都有参加或退出的权利。以在座的各位为例,你们在这所高中接受教育服务,一旦感到不满意,完全可以转到其他高中; 反之,如果你们有严重的违纪违规行为,校方也完全可以终止教育服务,勒令你们退学。你们与校方的这种关系,便是一种契约关系。

  “反观中世纪的支配与服从关系,被支配者完全没有终止关系的自由,只得一味服从。所以说,它与现代的契约关系完全不同。但有一点要注意,缔结这两种关系的‘动机’却是非常类似的。

  “在支配与服从关系中,支配者的个人欲望成为缔结关系的动机;而在契约关系中,契约双方的个人欲望也是缔结关系的动机。不仅如此,在契约关系中,不管是缔结契约还是解除契约, 其动机往往都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欲望。

  “我再问一次,如果人们只考虑自身利益,基于本能和欲望来构建新的社会关系,或者基于本能和欲望来打破既有的社会关系,大家作何感想?”

  她们的回答不出所料——“我觉得这样未尝不可。”“现实就是这样,我觉得无可奈何。”“双方追求各自的利益,我觉得未必是坏事。”……可见她们并不太反对这种做法。

  “很好,大家的观点可以理解。纵观现实,契约社会已然成形,而在缔结契约时,人们往往基于各自利益的考虑,这无可厚非。听了刚才我朗读的一些稻盛先生的名言,大家也能知道, 他并不提倡‘摒弃一切本能’。”我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让她们认识到,她们的观点与稻盛先生的思想有相通之处。

  “但请大家再想一想,契约双方的关系,难道仅限于纯粹的利益关系吗?”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这个问题太抽象了。于是进一步解释道:“何为纯粹的契约关系呢?打个比方, 大家购买某个牌子的巧克力,便是一种基于纯粹利益关系的市场契约行为。消费者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因而花钱购买巧克力; 厂家为了提升销售额、获得利润,因而生产、销售巧克力。这便是典型的契约关系,除了利益,再无瓜葛。

  “我问大家,大家与学校的关系,是否与上述契约关系完全相同呢?”

  她们立刻答道:“差不多吧。” “那我再问大家,假设班上的某位同学在暑假闯了弥天大祸。

  当然,大家都是好学生,不可能真的做出那种事情,我只是打个比方。事件发生后,校方召开记者招待会,校长和教导主任向公众低头致歉。对于校方的这种做法,大家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吗?认为理所当然的请举手。”

  结果,班上所有学生都举手了。 “假设那位闯祸的同学平常总是购买某个牌子的巧克力,事件发生后,那家糖果公司的高层也召开了记者招待会,对公众致歉。大家怎么看?”

  对此,她们异口同声地答道:“这怎么可能。” “没错,这简直是笑话。那么请思考一下,刚才大家说,你们和学校的关系是一种基于各自利益的契约关系,学校只是提供教育服务的机构而已。可事实真的如此吗?对于大家的日常行为,甚至是在难以监管的假期发生的事情,校方都承担了责任,并为之向公众致歉。如果是单纯的契约关系,完全不必做到这个份儿上。

  “大家刚才之所以会一致举手,是因为对学校抱有高于契约关系的期许;而校方的所作所为也超出了契约关系的范畴。于是,学校关心和爱护大家,大家也对学校和班集体抱有深厚的感情,我说得没错吧。而这种关系应该叫‘基于相互信赖的关系’。”我循序渐进地解释道。

  “稻盛先生认为,人们在与他人构建关系时,不管是日常的人际关系,还是生意场上的交易关系,总体来说,人们都希望这种关系是基于‘相互信赖的’。因为信赖关系不但能促进社会和谐,还能使人们生活富足。

  “但如果纠结于个人利益、完全基于本能欲望行动,就与信赖关系无缘了。原因很简单,要想构建信赖关系,就必须在某个阶段做出一定程度的自我牺牲。稻盛先生之所以强调‘不准胡思乱想’‘激发理性之心’,其原因就在于此。如果能挣脱欲望的束缚、基于理性行动,就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而这种自由,便能使普通的契约关系升华为信赖关系。”

  在此,让我们归纳总结一下稻盛先生的“自由观”。他所提倡的“自由”,是不受物理和生理法则束缚、不被身体里的欲望和本能左右的自由。这种理性的力量为人类独有,它使人类能够以自身的意志和职责来决定前进的方向。在他看来,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八、自身心境折射出与他人的关系

  自由概念是稻盛哲学的核心所在,一旦理解,就能明白稻盛哲学绝非倒退的思想。正相反,它可谓是面向未来、开辟道路的全新理念。不仅如此,它还是一种解惑的智慧,能够破解当今年轻人的烦恼和迷惘。为了让她们感同身受,我以“朋友关系”为例,进行讲解。

  “大家应该有不少朋友,而在与朋友交往的过程中,理想的关系肯定是信赖关系,而非契约关系。对于这点,想必不会有人反对。而对于信赖关系,稻盛先生又是如何阐述的呢?下面就给大家介绍一下。”说到这里,我又开始朗读稻盛先生的著作。

  “如何才能构建信赖关系呢?起先,我认为要找到值得信赖的伙伴。换言之,我在向外希求信赖关系,结果发现我错了。 后来我悟到,只有自己先成为值得信赖之人,才能与他人构建真正的信赖关系。换言之,如果自己不具备一颗被人信赖的心, 身边根本不可能有同伴。归根结底,信赖关系是自身心境的反映。

  “稻盛先生提到的‘向外希求信赖关系’,是一种以自身利益和欲望为动机的思维方式。再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把他人视为‘能为我所用的资源’。以大家这样的学生族为例,有的人之

  所以交朋友,或许是为了不被班上的其他同学孤立。

  “类似的做法都属于‘向外希求信赖关系’。按照稻盛先生的说法,如果基于这样的动机,即便构建了关系,也并非‘真正的信赖关系’。

  “假设大家以‘不想被孤立’的动机加入某个小团体,然后该团体成员开始合伙欺凌某一位同学,你们会怎么做呢?如果上前劝阻,那么自己可能会沦为被欺凌的对象。因此,以‘不想被孤立’的动机入伙的人,结果往往会成为帮凶。

  “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稻盛先生才主张‘不向外希求信赖关系’。反之,要想构建真正的互信关系,首先应该‘向内求’,即以身作则,成为众人仰慕者。即便一时难以做到,也要不断朝着该方向努力。”

  对于如今的高中生而言,人际关系是个头痛的问题。尤其是女生,她们往往敏感细腻,别人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可能就会伤害到她们的感情。即便我引用稻盛先生的名言,对交友问题做了透彻的分析,恐怕也很难一下子打开她们的心扉,但这是改变不了的现状。我重振精神,对她们接着讲道:“在日常生活中,大家想必都在使用微信和邮件等通信工具。如果朋友长时间不给你们发信息,或者你们长时间没有给朋友发信息, 是不是会感到不安?没收到信息,就会担心朋友是不是不理自己了;没发信息,就会担心被朋友疏远;之所以会有这种烦恼, 正是因为‘向外希求关系’的缘故。

  “稻盛先生认为,人与人的关系其实是‘自身心境的反映’, 如果大家在与人交往时惴惴不安,那么这种关系绝对不是一种 ‘良性关系’。‘自身心境的反映’这个理念可能有点晦涩难懂, 但我建议大家务必将其铭记于心,在今后的人生中,如果能不断思考它、体会它,等过了 20 岁,大家就会有些许顿悟。有的人起初懵懵懂懂,一旦进入大学,便茅塞顿开。相信我,这种例子我见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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