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和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会儿从北京开往莫斯科的火车,每一个包厢都被货物塞得满满的,倒爷们几乎全都是买下整个包厢,除了留一个铺位睡觉,货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连窗户都遮得严严的。
列车一进俄罗斯境内,每到一站,“倒爷”们就拎着皮夹克、羽绒服等蜂拥而下,而在站台上早就挤满了等待抢购的俄罗斯人。“生意火爆得难以置信!那么多的货,倾刻之间就一抢而空,我都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销到什么地方去了。”林说。
这些“倒爷”们都挣了大钱,这些传奇经回国后的“倒爷”们口口相传,极具煽动效应。一时间,中俄边境,掀起了全民搞边贸的高潮。从最初的黑龙江“倒爷”、北京“倒爷”,发展到后来主要以福建和浙江的“倒爷”为主。只是,个中艰辛只有这些国际“倒爷”们自己知道。
毫不夸张地说,中俄民间贸易的线路,就是他们用汗水乃至血水杀开的,其间的故事惊心动魄,当事人回首往事心情也异常复杂。“那时这条铁路沿线的每一个小站都充满了躁动、激情与恐惧。”林文和说。
在倒爷生涯道路上走来走去的人们,几乎都遇到过抢劫,也有人送了命。
“我有两回被人袭击,第一次抢匪向我喷射瓦斯,泪眼迷离间我掏出手枪,抢匪一看我带着枪,吓得落荒而逃,临走时还没忘了拽上我一件皮衣。”一位北京“倒爷”回忆说。
据说在俄罗斯最大的中国货市场莫斯科市阿斯太,虽然外观简陋,但租金奇高。由两个废旧集装箱上下搭建的店铺,年租金和各类“好处费”“保护费”,总共在50万人民币左右。不过比起生意的利润,这些“打发俄罗斯人的小钱”已经不在“倒爷”们的算计之内。
生意做大了,钱也赚得多了,艰难的是要将挣回来的钱带回中国去。查没中国商人携带的美金便成了俄罗斯海关的重要任务。因为那时候,火车是惟一的渠道,“倒爷”们只能冒险将成千上万甚至数十万美金随身携带回国。
于是,每次进出俄罗斯,都成了一种狂欢似的宣泄。列车一进俄罗斯,进入餐车就餐的都是中国“倒爷”们,因为每到一个俄罗斯的车站,货物都会立马脱销。而列车一出俄国边境进入中国,“倒爷”们又都松了一口气,“回家真好!” 从“倒爷”到华商
正是这些“倒爷”们的所作所为,使铁板一块的流通体制出现松动,直至坍塌。沿着他们的足迹,原来为国家所独有的外贸体系在私营企业和国际“倒爷”的联手作用下走向开放。而随着贸易的发展,从前的“倒爷”也成了如今的华商。
中俄贸易的演变历史或许能成为国际“倒爷”作用的最好注脚。前苏联和东欧的剧变,令中俄两国经济有很大的互补性,一方面俄罗斯急需物美价廉的中国商品,另一方面中国需要俄罗斯的原料及工业产品,加大双边贸易符合中俄两国的共同利益。上世纪90年代初,俄罗斯经济萧条,日用品严重匮乏,而中国的轻工产品具有明显的竞争优势,大批中国货开始进入俄市场。进入俄罗斯的温州商人都对那个年代怀念不已。
数据显示,中俄贸易额2000年为80亿美元,而前苏联时期最高贸易额仅是46亿美元,苏联解体后,1993年贸易最高峰为72.8亿美元。2000年中国对俄出口额为22.3亿美元,其中服装出口约10亿美元,鞋3.2亿美元,以上两项占据了出口总额的60%。
22.3亿美元的出口中,其中包括10亿美元的民营出口。也就是说,2000年对俄出口几乎一半是中国私营企业、个体户完成的。显然,在俄罗斯的中国个体商人、也就是那些国际“倒爷”们功不可没。
国际“倒爷”在浙江曾盛极一时。在对俄投资比较密集的浙江嘉兴、温州,当地的外经贸管理部门相关人士表示,他们不完全掌握当地对俄投资的实际情况,因为很多投资不经报批就出去了。
温州外贸部门一位人士讲述了这样一个例子:温州一家皮包公司在俄罗斯投资多年后,“我们发现这家公司员工频繁申请旅游签证去俄罗斯,才发现实际情况。”最后还是相关部门说服企业报批对外投资,之后协助公司员工申请商务签证。
莫斯科华人报社社长温锦华在央视《财富故事会》里曾回忆说,当初俄罗斯人本身也是很欢迎“倒爷”。就连倒爷们随身携带自己吃的方便面在那也都能卖出去。于是,本来在那倒卖皮夹克的,最后连方便面都一块儿倒出去了。
只是当年那批早年的“倒爷”中“鱼龙混杂”,一些人把劣质产品带到了俄罗斯,比如说棉絮里夹杂着玻璃碴的“羽绒服”。许多不法商贩,甚至采用胶水把毛粘在人造革上,用黑心棉填充羽绒服。
中国货的以次充好,乱标价格,伪劣假冒,严重损害了中国货的声誉。林文和就目睹了那些年中国商品在俄境遇的巨大反差。有一段时间,“有些莫斯科商店门口干脆挂出牌子:本店不售盗版商品和中国商品。”林文和说。
这也直接导致了贸易量的下降。《黑龙江统计年鉴》的数据也证实,中俄边境贸易增长到1993年的顶峰后开始走下坡路,俄罗斯在中国对外贸易中占比从2000年开始下降,2003年只有1.9%,仅为1990年3.7%的一半。
当地的制度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这些国际倒爷的生存环境。
2007年4月1日,俄罗斯不允许任何外国人在市场从事零售经营的法律开始正式生效。据媒体报道,自从2006年12月该条令颁布以来,每到周末,各大市场就会上演华商甩卖货物的景象。这些顾客更多地来自周边城市,他们闻讯赶来购买低价甩卖的中国货,一些俄罗斯商人则大批收购囤积,希望等中国人走后卖个好价钱。
而在此之前,精明的温州商人郑秀康等人,在俄罗斯投资20亿元建经济合作区,把原来出口到俄罗斯的成品,以半成品运来,在当地加工,把中国制造变成俄罗斯制造。这样,禁售令对他的产品就失效了。
这两年,随着俄罗斯国家经济逐渐恢复,人们手上的钱逐渐增多,就开始买价格高的。中国的“倒爷”这个时候就逐步改变观念了,再卖那些廉价的不行了。过去有很多在俄罗斯的“浙江村”,现在没有了,中国产品的质量也在逐渐提高了。
(发表于2007年的《中国新闻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