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的中国

傅国涌 原创 | 2011-06-27 17:49 | 投票
  

  1921年的中国还处于“五四”时代,年轻人办刊结社、意气风发,可以为了理想争得不可开交,可以尽情地设计美好社会的蓝图。

  九十年前的那个春天,年轻的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来中国旅行,足迹遍及上海、杭州、苏州、南京、扬州、长沙、洛阳、汉口、九江、北京等地,一路走来,他不仅观光游玩,而且拜访各类名人,从前清遗老郑孝胥、文化怪人辜鸿铭、国学大师章太炎到倡导白话文的胡适、主张“青年中国”的李汉俊等人,这些人的政见各不相同,却在那个年头都生活得很从容,未来怎么样?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见解,甚至完全相反。在与这些中国人的接触中,芥川龙之介有个体会,只要到中国去看一看,“必定在一个月之内,便会莫名其妙地产生出议论政治的强烈欲望来。那是因为现代中国的空气中,积蓄着二十年来的政治问题。在游览江南一带期间,那股热情也没有轻而易举地减退。”

  上海,章太炎在书房里挥动着留着长指甲的手对他说:

  令人遗憾的是,现代中国的政治已完全堕落,不正之风横行甚至要甚于清末,学问艺术方面更是停滞不前。然而中国的国民从来是不走极端的,只要这个特性存在中国就不会被赤化。诚然,有一些学生欢迎并接受农工主义,但是,学生绝不等于国民。即使他们一度被赤化,也早晚会有放弃那些主张的时候。这样说是因为国民性所致。国民对于中庸的热爱,要远远比一时的冲动更加根深蒂固。

  很快成为共产党发起人的青年李汉俊告诉他:

  现今的中国到底应该如何?能够解决这一问题的,既非共和也非复辟。如此这般的所谓政治革命对于改造中国完全无能为力,这在过去业已被证明,现在也在被证明着。所以,吾人必须为之努力的,只有社会革命之一途。这也是宣传文化运动的“青年中国”的思想家们所一致呼号的主张。

  他们的思路不同,对现实不满、求变的心态则是一致的。从以后的历史,我们看到,章太炎的预言没有言中,李汉俊预言的社会革命主导了未来的走向。自1919年以来,学生的政治热情被大大激发起来,学校里不仅思潮涌动,而且大大小小的学潮不断,学生被舆论视为“丘九”,作为一股新兴的社会力量而受到注目。代蔡元培为北大校长的蒋梦麟在回忆录《西潮》中认为“五四”之后是一段“扰攘不安的岁月”,“蔡校长和胡适之他们料得不错,学生们在‘五四’胜利之后,果然为成功之酒陶醉了。这不是蔡校长的力量,或者国内的任何力量所能阻止的。因为不满的情绪,已经在中国的政治、社会和知识的土壤上长得根深蒂固。”

  当时,因武昌女子师范学校辞退倡导新文化的国文老师刘子通,陈碧兰和杨子烈等五个学生带头罢课而遭除名,她们不服,校方软硬兼施,湖北督军肖耀南甚至要逮捕她们,她们以五人的名义发表宣言,散发到各学校、团体和新闻界,控诉校长开除她们没有理由,暴露他的各种卑劣手段,并派代表到各学校的学生会要求声援。武汉的全省学生联合会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一致通过决议,如果女子师范学校的五位学生被逮捕,就举行总罢课。那时,各校都组织了学生会,并产生全省学生联合会,加入总部在上海的全国学生联合会。当局怕事情闹大,不敢轻易下手。陈碧兰她们则在女子师范发起罢课,以驱逐校长为目标,产生了罢课委员会,分宣传、组织、外交等部分,还组织了纠察队。她们到教育厅门前席地而坐,坐了一天一夜,包惠僧、陆沉等人带着水果、饼干、油条、豆浆等慰问她们。教育厅派人与她们谈判,她们的要求校长引咎辞职。接着教育界的名流、学者出来调解,她们坚持这个条件。从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七点,就是几个黄毛丫头逼得有权有势的校长毫无办法,只好辞职离开,而且在辞职书上写明“引咎辞职”四个字。断续将近一年的学潮,以校长下台告终。

  北京更是学潮多发的中心地段,不光学生,教师也因为政府拖欠工资,一次次上街,向北洋政府请愿,这年6月3日北大等八校师生请愿时遭到军警殴打,北大教授马叙伦、沈士远等师生十几人受伤,被称为“六三惨劫”,当时北京《晨报》、上海《民国日报》等报纸以《国务院军威下之教职员学生》、《教育界创痛中之呼号声》等为题,做了详细报道。一开始,北洋政府的态度还很强硬,到了7月12日,与政界、学界都有关系的一些名流范源濂、汪大燮、傅增湘等人出面调和,北洋政府派人慰问伤者,并正式向教职员学生代表道歉。

  对当时发生的那些学潮只有作更细致、深入的了解,才能进行客观的评判。我想说的是,学生之所以动不动发起学潮,从一校、一地乃至全国的,是那个时代赋予了他们一定的空间和行动的勇气。从晚清到民国早期一脉相承,当时的主流媒体是不同背景的民间报纸,在上海,老牌的《申报》、《新闻报》,有研究系背景的《时事新报》,有国民党背景的《国民日报》,在北京,研究系背景的《晨报》,邵飘萍主办的《京报》等,这些在影响很大的报纸都不是北洋政府所能操控的。北洋政府对媒体有打压,但是力度有限。新的报纸还在不断诞生,以陈布雷为主笔的《商报》年初在上海问世,老报人林白水与胡政之合办的《新社会报》3月1日于北京诞生,提出“树改造报业之风声,做革新社会之前马”。那个时候,筹点钱就可以办报。陈公博回忆,他和谭平山等人到广东办了一份《群报》,只有维持三天的钱,所以他预言不出三天便要关门。后来得到另外的资助,继续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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