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小资”,没有中产

姚中秋 原创 | 2012-04-21 16:32 | 收藏 | 投票

  近一段时间,舆论纷纷然说《蜗居》把中产阶层的尴尬清楚地揭示了出来。但我以为,“蜗居”说明了中国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中产阶层。

  近些年的研究让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很难拿西方既定的概念来描述在当代中国所发生的事情。不是因为概念有问题,而是因为中国的事情总是很古怪。如果不加反思地拿既定概念描述中国的现象,必然会误导描述者自己。“中产阶层”说法就属于这种情形。

  中国人太渴望现代化了,但现代社会的结构有一个明显特征:人口呈纺锤形分布,中产阶层占据主流。人们也就渴望,中国同样出现这样一个中产阶层,那就意味着中国现代化了。人们还有另一个考虑:对稳定的强烈期待。据说,一个社会如果中产阶层在总人口中的比例较大,社会就可保持稳定。基于这一信念,人们同样期望中国快速出现一个中产阶层。

  人们眼巴巴地盼望着中产阶层的登场。而在过去二十年间,果然有一群人登场了。学者们、媒体迫不及待把他们命名为“中产阶层”。比较权威的说法见之于中国社会科学院陆学艺的课题组对当前中国社会的十大阶层划分。前五大阶层中的绝大多数都属于所谓“中产阶层”,这五大阶层是:国家与社会管理者阶层,经理人员阶层,私营企业主阶层,专业技术人员阶层,办事人员阶层,在人口中总共占到14.1%。第六个阶层个体工商户阶层中可能也有部分人属于中产阶层。

  但他们果真是中产阶层?

  首先得弄清,中产的原初含义是什么,这是一个欧洲特色的概念,必须放到欧洲前现代的历史脉络中才能获得准确理解。欧洲在十七世纪之前大体上是封建社会,封建社会是等级制社会,这个等级体系中的人可以划分为领主与附属领主的人两大类。不过,在此之外存在着一群人,他们既不是领主,也不从属领主,就属于中间等级。这包括乡村的自有地产主,最经常地是指市民。

  不管是自由地产主还是市民,他们的共同特征是拥有比较完整的产权,有一份独立的产业在自主地经营。今天到欧洲老城市游览,我们所看到的街道布局,就是由市民也即人们今天讲的中产塑造出来的。这样的城市都有一个或多个市场,它们构成城市的中心。沿街的房屋面宽大体相当,虽然连在一起,但各户独立。都是三四层高,一层从事工商业,一层以上住人。通常,这些市民是自治的,所以,市政厅和法庭也在市场附近,当然,城市最主要的教堂同样在市场附近。

  由此我们不难想象这样的市民的精神特征:他拥有相对完整的产权,是小企业主,所以,他具有独立自主意识。他相信自己的命运由自己掌握,他勤俭、勤奋、具有节制的美德。通过日常的独立经营活动,他也掌握了治理的技艺,所以他可以成为自治的主体。商业活动需要稳定而长远的预期,所以他渴望秩序。但是,破坏秩序者通常就是掌握权力的人,他也决不吝于反抗这些滥用权力者。

  回头再来看中国人笔下的所谓中产阶层,其实并非市民意义上的。有一份报纸最近这样描述这群人:他们接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在城市中拥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能够熟练使用计算机,至少能讲简单的英文。他们辛勤地工作,同时诚实地纳税。他们参与创造了中国经济奇迹。他们也是最有消费能力的人群。他们接受的教育也让他们对现状的反抗性下降,最大的叛逆举动不过是抱怨和牢骚,以及同邻里和同事的争吵。

  这位作者笔下的人物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白领”,他们确实构成了今天媒体所说的中产阶层的主体,这些人也确实都具有中产阶层的自我角色定位。但这样一个群体,是不应使用中产阶层一词来描述的,他们是“小资”。

  他们之所以是“小资”,原因很简单:他们根本没有独立性。他们没有独立的产权,不是在独立地从事经营活动,大多数属于打工者,虽然比农民工似乎高级一些。但其实,他们的中产意识还不如农民。王朔好像说过,中国最大数量的中产阶层应该出现在10来亿农民中间,只不过,他的理由是,农民安分守己。而我的理由却是,农民至少拥有相对明晰而独立的产权,相信自己可以支配自己的命运。白领们习惯于服从老板和上级,农民却是自己的事情自己作主。这种独立意识及由此历练出来的自我治理能力,才是中产阶层的根本特征。

  如此就能理解一件奇怪的事情了:农民能够自治,城市小区却很难自治。北京有个著名的建外soho社区,这里住着的可都是中国媒体描述的典型“中产阶层”。但这个小区的业主们连小区基本秩序都不能维护,只好央求开发商来拯救自己。如此没有尊严,缺乏自治能力,可一点都不中产。

姚中秋 的近期作品

个人简介
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学术委员会副主席、独立学者。
每日关注 更多
赞助商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