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资本论》评析

戴英马 原创 | 2016-09-17 10:09 | 收藏 | 投票

  

21世纪资本论》评析

 

法国学者托马斯·皮凯蒂的经济学著作《21世纪资本论》,是西方经济学的另类杰作。这部著作的整体风格,与现今西方经济学界如美国经济学界的主流风格大不相同。美国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保罗·克鲁格曼的评价是:“本书的真正新颖之处在于,它摧毁了保守派最为珍视的一些错误信条。保守派坚持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靠才能就能成功的时代,富人的巨额财富都是赚来的,也都是应得的。但是皮凯蒂阐明,富人的大部分财富并非来源于他们的工作。而是来源于他们已拥有的财产。”(本书封底评论)

不管理论上还是根本性经济事实,当西方社会成了研究对象或背景条件的时候,在这样的社会制度下,财富的分配结果究竟怎样?总是人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更进一步,财富这样的分配与社会制度本身有怎样的内在联系?也是绕不过去的问题。皮凯蒂这部著作的鲜明特色是,全书以系统梳理的历史数据为无可动摇的客观基础。“马尔萨斯、李嘉图、马克思以及其他许多经济学家在数十年对于收入不平等的讨论中,从未采用过任何数据或不同时期相互比较的方法。这是客观数据第一次成为主角。”(托马斯·皮凯蒂《21世纪资本论》中信出版社,2014年,013页)

资本概念是经济学必须明确的。皮凯蒂的资本含义是:“我将‘国民财富’或者‘国民资本’定义为在某个时点某个国家的居民与政府所拥有的全部物品的市场价值之和。这包括了非金融资产(土地、住宅、企业库存、其他建筑、机器、基础设施、专利以及其他直接所有的专业资产)与金融资产(银行账户、共同基金、债券、股票、所有形式的金融投资、保险、养老基金等)的总和,减去金融负债(债务)的总和。”(048049页)

至于为何其中不包括现今一些人挂在嘴上的“人力资本”,皮凯蒂写道:“在没有特殊说明的情况下,本书中提到的‘资本’均不包括经济学家们经常提及的(在我的印象中)‘人力资本’……在本书中,资本指的是能够划分所有权、可在市场中交换的非人力资产的总和,不仅包括所有形式的不动产(含居民住宅),还包括公司和政府机构所使用的金融资本和专业资本(厂房、基础设施、机器、专利等)。046页)“某些经济学家,包括世界银行近期的‘国民财富’(wealth of nations)系列报告的作者在内,曾利用劳动收入资本化的办法来计算‘人力资本’的总价值,年收益率采取的是较为主观的标准(4%5%)。这些报告得出的令人吃惊的结论是,人力资本已经是21世纪多姿多彩世界中的主要资本形式。在现实中这个结论也是显而易见的,而且可能在18世纪同样成立,因为无论何时总有超过一半的国民收入是归劳动者得到……对此根本没有必要惊讶……测算人力资本存量的货币价值,只有在你可以完全占有其他人的社会中才有意义,而那样的社会显然已经一去不复返了。”(165166页)“这两种乐观的观点(‘人力资本假说’和‘代际斗争替代阶级斗争假说’)很大程度上都不现实。这些转变在逻辑上是可能的,并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真实的,但其影响力远远不如人们想象的那样。没有证据表明劳动收入占国民收入的比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有显著增加……”(023页)就美国在17701810年的情况而言,奴隶资本的价值相当于1.5年的国民收入……在1860年,黄金工作年龄段的男性奴隶的平均价格约为2000美元,而自由农场工人的年平均工资约为200美元……归根到底,这种计算很明显只有在奴隶社会才有意义……”(165页)

皮凯蒂这些论述的出色之处在于,究竟是否属于资本,取决于相应的对象物在社会生产中承担怎样的具体职能。实际上,由此来看皮凯蒂列出的资本,他依然有他分析指出的类似别人的缺陷——不只是他,其他经济学家也有这类缺陷。具体来看,并非生产性使用的“居民住宅”“政府机构所使用的金融资本和专业资本”就不属于资本的范围,与此相关的“基础设施”也是如此。政府等非生产性单位使用的房产和其他资产都不属于资本的范围。一句话,不在实际生产中承担职能的存量价值都不是现实的资本。西方学者把非生产部门的固定资产归入资本范围,和他们把政府等不生产商品的部门与商品生产部门一体看待密切相关。生产商品的社会劳动部门与不生产商品的社会劳动部门客观存在的界限,因此而抹掉了。现在世界各国普遍采用的国民经济核算体系,确实显著优于社会主义国家早期局限于物质生产部门的经济核算体系,但前者的上述缺陷是突出的。可以得出结论,皮凯蒂计量的全社会总资本,显著大于实际生产商品的部门执行职能的总资本额。

英国和法国“1819世纪平均资本收益率约为5%6%20世纪中期升至7%8%,然后在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下降到4%5%。”(204页)。计算方法是:“把国民账户中所有资本收入相加(不管其法律上分类,包括租金、利润、股息、利息、版税等,不包括公债利息和税前利息),除以国民资本存量,得出平均资本收益率。”(206207页)刚才已指出,皮凯蒂的国民资本包括了很大数量的非生产性资产,所以,相关国家的经营性资本实际平均收益率要高于书中给出的资本平均收益率数据。

19世纪的重要国家都还难提供较全面系统的实际数据,更难以提供纵向跨度较长的历史演进实际资料。现今这方面的情况和较早时期相比显然好得多了。皮凯蒂采择的数据,其中“收入最高的10%1%人群的数据是根据申报收入的税收数据估算出来的(通过调整各种方法以确保数据和概念在时间和地理上的同质化)。国民收入和平均收入来自国民经济核算数据……”(018页)他还汇总了一些重要国家的其他实际数据。包括国民资本的历史演变数据、劳动收入即工资性收入的相关数据、全球人口增长率长期变化数据。这些系统性数据无可置疑地证明,资本性收入和工资性收入两者是不平等的,由此决定着西方社会的整体面貌,社会的一小部分人占有了社会财富的主要部分。

由本书内容看,马克思《资本论》对皮凯蒂显然有重要影响,他对马克思的学术著作相当尊重。“马克思提出的无限积累原则表现出其深邃的洞察力,它对于21世纪的意义毫不逊色于其在19世纪的影响。从某个角度看,这个原则比李嘉图的稀缺性原则更加让人担忧。”(011页)他还认为:“只要科学调查仍然不能触及当代社会不同阶层的收入,就没有希望产生有益的经济和社会历史。”(593页,皮凯蒂转引其他学者的话)“目前的经济学科不惜牺牲历史研究,牺牲与其他社会科学相结合的研究方法,而盲目地追求数学模型,追求纯理论的、高度理想化的推测。这种幼稚的做法应该被摒弃了。”(033页)这些话都明确地表达了皮凯蒂自己的独立见解。他决非盲从者,和西方其他学者差异鲜明。处当今世界,学者所持政治观点的重大差异对于其本人学术研究环境的影响依然不小。所以,无论对于西方学术界还是东方学术界,皮凯蒂的下述声明都并非多余:“我们这一代见证了苏联解体,并且对于这种政治制度或者对于苏联没有丝毫的喜爱和怀念。我一向对‘反资本主义’那些传统而粗糙的论调免疫……我没有兴趣去谴责不平等和资本主义本身——特别是,只要是合乎情理的,社会不平等本身不是一个问题……032页)

那么在皮凯蒂看来,导致资本主义社会不平等的原因是什么呢?他认为:“这个根本性的不平等现象将在本书中占据一个关键角色,我将它表达为r>g(这里r代表资本收益率,包括利润、股利、利息、租金和其他资本收入,以总值的百分比表示;g代表经济增长率,即年收入或产出的增长)。在某种意义上,它囊括了我所有结论的整体逻辑。”(027页)由本书的详尽分析可知,皮凯蒂的这一实证性结论,是以纵向跨度相当大的统计数据作支撑的。而且刚才已经指出,全社会的经营性资本实际显著小于本书界定的国民资本,若以真正的经营性资本为分母,全社会资本平均收益率将显著高于本书列出的收益率。皮凯蒂的以下结论也十分重要:“不等式r>g意味着过去的财富积累比产出和工资增长得要快。这个不等式表达了一个基本的逻辑矛盾。企业家不可避免地渐渐变为食利者,越来越强势地支配那些除了劳动能力以外一无所有的人。资本一旦形成,其收益率将高于产出的增长率。这样一来,过去积累的财富要远比未来的收入所得重要得多。”(589590页)可以说,这其实是以另一种方式表达了马克思已经阐明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特征。

但是,就皮凯蒂的不等式r>g而言,因为国民收入主要由劳动者工资收入和资本收益构成,形成经济增长的主要也是工资收入和资本收益这两个因素,既然实际统计数据已经表明r>g,这就是说,资本收益率大于工资增长的程度,其实显著超过r>g。还有两个重要因素也不可忽视。一个重要因素是,工资的变化和劳动者总数密切相关。迄今为止,所有重要国家的劳动者总数几乎都是逐年增加的,此种条件下人均工资的增长率必然小于相应国家工资总额增长率。另一个重要因素是,当全社会总资本增加时——发展的总趋势或大多数年份实际就是如此,相同的资本收益率体现的收益总额自然更大。所以总的讲,皮凯蒂的不等式r>g,是以相当模糊的形式反映了马克思阐述的性质明确的重要规律: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机器等不变资本的积累有加速趋势。从基础上看,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根本条件,就因为具备了在生产的持续进行中资本的自我积累即资本持续增长能力,否则也不成其为资本主义生产了。资本主义之前的社会形态下,全社会生产条件的进步极为缓慢,社会的绝大部分剩余劳动,除了用来建筑一些大型工程,几乎都被生产条件的占有者用于生活消费了。与之差异巨大,以较高水平的社会生产力为前提的资本主义生产,已经具备了将较大部分剩余劳动用之于积累的条件。皮凯蒂也已明确指出:“自工业革命以来,商业建筑、基础设施、机器、库房、办公楼、工具以及其他物质和非物质资本有了巨大积累……”(120页)至于反映资本积累状况包括历史演变数据的选择,更重要的指标是:全社会生产商品的部门或企业总资本的积累状况、实体性资本的积累状况;全社会企业的劳动者人均占用的资本额及其变化、人均占用的实体性资本额及其变化。皮凯蒂却并不关注这一类指标。

从不同类型个体的收入角度看,工资收入所对应的劳动者人数,与拥有巨额资本的所有者人数,两者是严重不对称的,前者远远多于后者。人所共知,全社会人口总数中占比很低的巨额资本所有者的财富或收入的增长早已是天文数字,与之相比,绝大多数劳动者工资收入的增长数量上有限得很。因此,只着眼个体收入数量上的差别,混淆了资本收入和工资收入的性质差异。但尽管有这样的局限,详细分析包括资本收入和工资收入的不同阶层人口收入的巨大差异,依然是重要的。而且正如皮凯蒂所指出的,现今的中国,观察这一类数据同样是重要的。当自以为社会已经处于稳态运行的良性阶段,在公有经济占主体地位的条件下,假如颇长时期里基尼系数依然类似于资本主义国家,不同阶层人口占有的财富差距和收入差距甚至还大于资本主义国家,那就证明事实上存在严重缺陷。

下面必须讲一讲另一个十分重要问题。皮凯蒂写道:“马克思预言资本主义终将灭亡的分析依据:资本收益率稳步降低(这样将遏制资本积累,并导致资本家之间的激烈冲突),或是资本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比重无限制地增长(这迟早将变成工人运动的导火索),——不论发生何种情况,社会经济均衡或是政治稳定都将变成奢望。”(010页)“我的结论不如马克思的无限积累原则和永恒分化原则所暗示的那样具有灾难性(马克思的理论实际上建立在长期生产率增长为零的严格假设之上)。”(028页)

不只皮凯蒂有这样的看法,众多西方经济学家的看法与之类似;这是延续已经几十年,而且目前在西方经济学界仍旧牢牢占据统治地位的观点。引起他们产生这类看法的马克思有关论述,下面的两段话可作代表:“资本主义生产,随着可变资本同不变资本相比的日益相对减少,使总资本的有机构成不断提高,由此产生的直接结果是:在劳动剥削程度不变甚至提高时,剩余价值率会表现为一个不断下降的一般利润率。”(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237页)“这个规律也是政治经济学的最重要的规律,即:利润率在资本主义生产进程中有下降的趋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8卷293页)

西方经济学家之所以认为,马克思的理论实际上建立在长期生产率增长为零的严格假设之上,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人们混淆了生产的价值增长计量与产品的实物增长计量。现代或较现代形式的国民生产总值(国内生产总值)概念及具体统计,确实以商品的交换价值为统计的依据,但不同年度对比的生产增长统计,却属于特殊形式的实物量多少统计,这就是该项统计以可比价格衡量的实质。

因此,不同年度生产的产品,即使真实的总价值相同,只要劳动生产率得到了提高,经济依然将会增长。人所共知,现代社会劳动生产率的提高越加迅速,无疑,这正是现代形式经济增长的关键因素。

但是,这里有一个更加重要的深层次问题,是经济科学非常重要问题:撇开人口总数的变化,或者从长远的发展看,当社会的人口总数及劳动者总数趋于稳定从而变化很小时——皮凯蒂在本书中也作了这样的预测——全社会常年劳动的变动幅度自然也将很小。那么本年度社会生产的产品的相应部分,从价值量看不是将趋于停止增长吗?此时的社会生产究竟具有怎样的特征呢?实际上,不只西方学者对马克思经济增长理论的上述疑问隐含经济学深层次问题。以往社会主义国家的学者讨论马克思的社会再生产理论、探讨资本有机构成的变化趋势,虽然与西方学者的具体着眼点不同,却都隐含有相同的深层次问题。这是理论经济学必须回答的。

2016-7-8

 

个人简介
西北大学经管学院院长何炼成评价作者专著《理论经济学》:“另辟蹊径,写出了新意,说明下了很大功夫。”国家发改委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杨宜勇教授认为该书“已经自成一个体系”。浙江大学对外经贸学院副院长金雪军评价作者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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