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通胀的经济,大家没有信心

张军 原创 | 2017-09-26 13:35 | 收藏 | 投票 编辑推荐
关键字:经济 通胀 

  本文源自张军于第三届复旦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的演讲实录

  以下为演讲实录:

  我想跟各位分享的是,从宏观角度看中国经济当下的情况。如果放到宏观经济层面上看,还是要有一些基本的概念框架,我考虑中国问题的时候,会看三个方面。第一个,飞利浦曲线,主要讨论失业跟物价、通货膨胀之间的关系。第二,奥肯定律,主要讨论GDP增长跟失业率之间的关系。第三个,潜在增长率跟实际增长率之间的关系。

  我觉得中国经济宏观层面上看,这几年是OK的,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担忧的,但是长期来讲,可能会有问题。我们都知道,中国GDP的实际增长率在2012年达到转折点,2002年到201年的十年,实际GDP增长率是两位数,平均年度增长率为10.2%,但是2012年以后就下降得非常厉害。因为我们提出不搞大水漫灌的刺激。我们受到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再加上前面有一些宏观政策的失误,所以我们的经济进入了一个危机和半危机的状态,需求在不断的收缩,这个时候又提出了“不刺激”。

  2013年,政府提出了要适应新常态,GDP不断的降低,这好像是必然的。今年国内很多经济学家也是这个看法,这是必然的。我一直觉得,没有特别令人信服的证据来证明这一定是必然的。为什么是2012年?如果是必然的话,为什么我们现在没有给出一个证据?

  回到我前面讲的奥肯定律,实际GDP增长率,如果出现了非常明显的下降,失业率是一定会增加的。但我们现在的每年新增就业,媒体上报道,2013、2014、2015、2016,一个数字,1300万人,这个新增的就业。

  我就觉得很有趣。如果在美国,在其他的发达国家,这是不可能的,GDP下降了这么多,你还可以创造这么多的就业,我觉得这是变魔术。但我不得不相信,1300万城镇新增就业,这是真的。1300万就业岗位中,大学毕业生占了大概700万,大概新增的农民工有两百多万,其他的就是下岗再就业等等,我们为什么能做到1300万的新增就业,在城镇地区,1300万新增就业你会发现,其实政府的政策在起作用。

  基本上,我们是靠政府的政策在维持1300万城镇的新增就业数量,即使GDP已经下降了这么多,而且一年比一年低。在2014年,第一次把新增城镇就业作为政府最重要的表现。而且把这个目标提高到一千万以上,每年都要超额完成,政府出台了大量的政策,如果大家在网络上找找,你会发现非常有趣,为了要实现新增城镇就业1300万的目标,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都动了很多脑筋。

  其中包括刚刚讲到的,农民工要大量返乡就业。这个1300万的目标,不是必然的,我们在经济下行这么多的情况下,实际上是中国的政策去创造的,完全是政策效应。大家想想,在GDP增速下降的情况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有什么办法可以创造这么多的就业岗位?

  我想来想去,只能是服务业,所以统计上看是这样的,如果我们把GDP的增长率作为分母,把就业增长率作为分子,那么它这个比率,在经济学,就叫产出的就业弹性。

  我把中国的制造业跟服务业分开,服务业的产出就业弹性,就是服务业GDP的就业弹性,在2012年以后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增加,过去一二十年,中国经济学家一直在讨论一个问题——GDP增长的就业弹性是下降的,而且包括服务业。因为服务业越来越高端,所以其实是下降的,但是2012年以后,我们看到其实它是突然跳上去的。

  为什么我们服务业产出的就业弹性魔法似的突然跳上去了呢,这是为了要解决城镇失业率的压力,统计局给出的按部门计算的就业增长率,非常有意思,整个颠倒了。这几年,服务业的就业增长率远远高于制造业。而在七年前,还是制造业的就业增长率高于服务业。这几年,特别是2012年以后,政府政策发力为的就是解决就业问题,可以说是不择手段的。否则我们不能理解,因为这不符合奥肯定律。

  现在我们明白了,是政策原因,但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面,有什么办法可以创造这么多的就业?我们猜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更多的劳动力,要么回乡,要么进入低端服务业。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上海的街头多了很多拿非常低工资的就业人员,比如协警,他是属于要安排就业的这样一个新增的岗位。

  现在没有很微观的数据,我们把金融、银行、保险、教育,通信产业,信息产业等12个高端服务业拿掉,假设剩下的都是中低端的服务业,我们看到,2012年以后,低端服务业吸纳的就业数量是在不可思议的扩张。

  念经济学的知道一个道理,正常情况下,如果一个行业可以创造更多的就业,一定是因为这个行业的劳动生产率在上升,所以需要更多的劳动力进来,把边际生产力拉平,达到最优,这是创造就业的基本的道理,否则他不需要吸纳那么多的劳动力,但是中国的情况时服务业的劳动生产率没有上升,而是在持续下降。

  换句话说,吸纳这么多人到服务业,不是因为服务业有这个吸纳的能力,而是因为政策原因,被迫吸纳更多的劳动力。所以统计上看,劳动生产率的增长率,跟制造业一样在明显持续的恶化。

  制造业的劳动生产率恶化,我们比较容易理解,因为经济下行,实体经济需求在收缩,大家不愿意往投资,而且我们还要去产能,劳动生产率下降的过程当中,它应该释放更多的失业人员,这样才可以维持。但是服务业也在下降,它的劳动生产率也在下降,持续的恶化,但是它却吸纳更多的劳动力。

  从这个意义上讲,这几年,国务院一直有这个看法,我们经济不会出太大的问题,因为我就业问题保障了。现在就业的保障,按照克强总理的说法,这是最大的民生,在经济下行的时候,我们最大的民生是要确保就业,但是我们现在要明白这个就业的创造是怎么来的?因为它不符合常理,我们能够做得到,让城镇保持一千三百万人的新增就业。

  大家一定会去问,那你何苦呢?为什么你不去在政策层面上,不去刺激这个经济呢?你让经济增长率更快,让制造业能够复苏。它可以吸纳更多的就业,或者说它可以减少失业人口的释放,然后劳动生产率还会增长。

  现在你说不能让经济增长率比这个更快,但是我又要它创造的就业不能减少,我觉得这是当前宏观政策上面一个非常有趣的组合,作为经济学家来讲,这个组合其实是我们不能接受的,至少我不能接受。

  每年就全国来讲,新增就业人口基本上是270万,这些年基本都是很平稳的,但是尽管现在有1300万人新增的就业,但是城镇的就业增长率,其实在过去五六年下降得非常多。在城镇就业增长率下降的同时,全国的就业增长率比较平稳,这是什么道理?我想这个道理,就是我们这个就业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农民工回乡了。他保持在乡就业,你们政策老在变来变去,前面让我们进城,后面让我们回乡。在数字上,他可以使我们的就业增长率,保持一个基本的平稳。实际上,城镇的就业增长率,并没有平稳,而是逐年下降。所以即使我们解决了1300万人的新增就业岗位,但是我们面临的就业压力还是很大。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不能高枕无忧,不能说现在的实际GDP的增长率回落到百分之六点几,我们就是新常态,或者我们还是会维持相当长的时间,我们不希望在经济增长这个层面上,仅仅把注意力放到就业上面。实际上服务业短期能够吸纳那么多的就业,你是以恶化劳动力增长为代价,从社会上来讲,你也是浪费人力资源,这种情况下,我们的重新还是要转移到我们GDP增长的长期的趋势上面。

  未来五年,我们潜在增长率到底多少,我们看不见,没法知道,但是我刚才讲了,我们念经济学基本我们可以通过观测,名义GDP增长率跟实际GDP增长率的关系,大概来推测实际GDP增长率跟潜在GDP增长率的关系。

  我们的名义GDP比实际GDP增长率下降得快,而且2012年以后,斜率非常陡。大家会发现,2012年以后,我们制造业领域附加值,名义GDP已经低于实际GDP增长率。这说明在制造业已经出现了通缩。价格总水平在下降,PPI不是有四年半的时间都是负的增长吗?一直到去年,9、10月份以后PPI才慢慢接近于零增长,现在大概有6%的增长,所以整个实体经济,特别是制造业,对于经济增长的需求侧,已经基本不管了,转入了供给侧去产能,我其实一点不反对,但是我的意思就是其实宏观经济当中,有一些变化,我们没有给予充分的关注,仅仅是没有办法的情况,因为我们不关注了,所以大家不讨论了,也不说了,但是就业的压力依然在那里,而且越来越大,所以国务院只能用就业创造,作为最大的民生这样一个口号,来告诉大家,我们现在着力解决这个就业问题。

  可是在经济下滑的情况下,短期创造的就业机会,只能靠低端服务业来支持。今天也有很多媒体宣传的时候,你们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一天到晚说中国的服务业占比,这里面包含着中长期的影响是什么?我们现在没有太大的失业问题,就业压力问题,实际上,我们制造业的名义GDP下降这个速度之快,超乎想象,他已经低于实际GDP的增长率。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微观来看,企业也好,投资者也好,谁愿意去实体经济投资,大家没有信心,宏观经济层面,因为新增就业要基本维持在1300万,好像没有太大的问题,我们不着急,但是微观上,我们的企业,又天天说,我们的日子不好过,挣不了钱,而且整个价格实际上是没有上升的信号。

  我们已经相信中国经济的需求侧没有问题,所以希望央行、财政部要收紧货币政策,结果果然也收紧了,现在的数据也下来了,前一阵子,业界讨论有没有新周期,也是这个原因引起的。其实这个情况,我相信各个企业都知道,他们没有信心,不愿意投资。

  虽然从宏观上讲,我们有债务的问题,产能过剩的问题,但这些都是局部的。如果宏观经济状况不好,需求在收缩,那么大家都没有信心,不愿意投资,生产率当然不能增加。所以这样就造成一个恶性循环,就业压力就转移到服务业,服务业就靠低端的来吸纳。所以劳动生产率在持续的恶化,不仅仅制造业,还有服务业,你未来的增长率,靠什么维持?那么是靠劳动生产率,如果劳动生产率不能恢复正常,未来增长的前景就会变得比较黯淡。现在民间投资是非常令人担忧的问题,基本上已经不增长了。所以中国政府已经在收缩资产负债表了,但国际评级机构还是会给主权信用降级。

  最后作个总结,我们的就业增长看上去很强劲,实际上不要忘记,还有大量的农民工回乡。中国经济从这个意义上讲,短期好像高枕无忧,就业不是一个问题,失业率也没有大幅度上升,但是这个是靠短期的就业促进政策来维持宏观格局的。中长期是不可为之的。劳动生产率在持续恶化,劳动生产率不增长,收入不能增长,收入不能增长,所有其他的问题都会恶化。

  再加上2012年以来,我们的经济物价水平已经进入到轻度通缩的局面,制造业尤为严重。全球现在都在找通货膨胀,因为全球都是需求在收缩的。美国的GDP增长率上去了,失业率也下降了,甚至降到历史最低。但是,美国的物价不涨了。所以,人家问通胀哪里去了,我们要把它找回来,美联储也好,日本央行也好,欧洲央行也好,这些央行都把2%通胀率作为首要的目标。但是现在都完不成,只有中国的宏观当局的目标不是通胀,而是就业。

  我倒是觉得现在需要关注通胀,物价能不能上来一点,CPI现在拿掉大宗商品跟食品,其实只有不到1%的变化。PPI刚刚转正,所以GDP的价格指数还是很低,增长很低,可能也需要考虑宏观政策,特别是我们的货币政策,需要考虑把通胀在短期里面,应该作为一个重要点,至少是目标之一。

  我个人觉得,如果我们的通胀回到3%左右,实际GDP增长率跟潜在增长率之间的距离就很小很小。但是现在物价水平这么低,六点几的实际GDP增长率是在潜在增长率之下的。

  所以去年下半年以来,特别是第四季度以来,GDP有加速的趋势,去年全年是6.7%,今年我们上半年做到6.9%,这是实际GDP的增长率,我们名义GDP增长率现在回到13%左右。说明这个价格,开始有所回升,这主要是上游,中下游还需要有一定的政策来维持。

  换句话说,一个没有通胀的经济,大家没有信心,不愿意投资,劳动生产率不可能提高。如果我们可以维持适度的通胀,这就表明我们宏观政策上,需要把通胀作为一个目标。我们的宏观政策,会帮助这个经济,它的名义GDP的增长率开始加速,开始领先于实际GDP的增长率,让实际GDP的增长率,接近甚至略微超过一点我们的潜在增长率,这个时候,我想中国经济未来五年,就是进入到一个相对我个人觉得比较适度的增长。

  我个人觉得现在的状况,其实是政策造成的,这个禁区其实是可以突破的。关键的问题,大家要想明白,如果名义GDP上去了,我们有比现在更高一些的物价水平的话,那么实体经济的投资就会加速。整个经济的状况,需求,就会起来。

  这个时候,我想我们的就业创造,特别是在制造业领域的就业创造,要比现在好得多。也不需要让我们的服务业去承担,过分的承担这么重要的一个任务,我想他也没有这个能力,真正能够在就业创造上面,有如此的担当。这样我想我们的制造业跟服务业,可以并驾齐驱。我们没有必要去追求服务业的比例,一定要高到什么程度,我想那是一个结果,现在我们把它作为一个手段。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觉得未来让我们实际GDP能够回到7%以上,让名义GDP的增长率,能够在15%以上,这样一个运行的状况,我个人觉得是可能的,而且它在就业创造这个层面上,会分摊我们服务业巨大的压力,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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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简介
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双聘教授。1963年生于中国安徽省。中国国籍。复旦大学“当代中国经济”长江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重点研究基地“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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