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法国,会比20世纪法国更糟?

文武 原创 | 2018-12-05 21:40 | 收藏 | 投票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法国电信自杀潮,是一个被收入百度百科的词汇,指的是自2008——2012年,法国电信持续性发生了25起员工自杀事件和13起自杀未遂事件,这些员工以自杀的方式进行抗议,背后的原因是工作压力剧增以及私有化改革带来的裁员。

 

  法国电信出现自杀潮,一年间,数十名员工自杀。这些法国电信的员工有的将自己活活吊死,有的直接从办公室的窗户跳出去而摔的粉身碎骨,有的毅然决然从高桥跳入河中,更惨烈的是,有的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把利刃吞入肚子里。

 

  法国总工会将本次“自杀潮”归咎于这家曾经的国营企业的改组:自2006年至2008年间,由于法国电信推行内部改组计划,法国电信解雇了2.2万名员工。改组真的是导致众多员工自杀的真正原因?那么,在国企改革时期的中国,那么多的工人下岗,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自杀呢?

 

  改组和裁员都不是导致员工自杀的真正原因。真正原因是反人性的技术性管理过程。在这一管理过程中,员工不得不顶着巨大的生存压力做着超负荷的工作,管理者利用改组和裁员给被管理的在职员工带来的生存压力而不断对在职员工提出过分要求。在员工被迫满足管理者不断提出的过分要求的过程中,技术性的管理工具也就成为导致自杀潮的罪魁祸首。

 

  “15年前,如果你是大企业的一名普通员工,家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一回到家,工作就更你没关系了。”法国电信调查自杀事件的一名高管表示,智能手机和电子邮件给员工带来巨大压力,是导致自杀事件频发的原因之一。①

 

公司首席财务官Gervais Pellissier则辩解,来自智能手机和个人电脑的电子邮件“集中轰炸”才是员工接连自杀的元凶。“15年前,员工家里并没有手机或者电脑,因此回家之后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但如今,来自黑莓等智能手机以及电子邮件的轰炸已经令员工们疲于奔命,到家后仍忙于公务,这让他们压力陡增。”

 

201274,作为欧洲主要电信运营商的法国电信公司前任首席执行官迪迪埃•隆巴德接受调查人员问讯,原因是涉嫌推行严苛管理制度,构成对部分员工的心理折磨,间接导致一些人自杀。迪迪埃•隆巴德坚称无辜,并于其后在法国《世界报》上发表文章写道:“我强烈抗议这样一种观点,即认为对(企业)生存至关重要的(改组)方案可能是悲剧的始作俑者。”

 

  其实公司首席财务官Gervais Pellissier所说的话并非辩解,而是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当今资本主义世界利用新的技术工具对员工进行技术性管理的反人性本质。诸多企业员工都同样使用手机和电脑,为什么就法国电信的员工面临这种技术性管理而出现自杀潮呢?其实从国营走向私有化的过程中,在面临强烈竞争的商业环境下企业逐利的动力促成了企业自身对员工的压力式管理。在心理上,员工要完全适应管理变革,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而管理变革的过程却与私有化同步开始并结束,因而确实太过短暂。管理变革的到来,也太过突然。

 

  20127月,一名28岁的员工在工作中描述自己感到“无助”和“愤怒”,随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马赛,一名员工在自杀前向同事诉苦,称自己“劳累过度”,对“恐怖管理”心有余悸。“自从在法国电信工作以来,我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工作上了,工作占据了我的所有。这就是我即将结束自己生命的唯一原因。”

 

  社会的商业化所带来的必然结果是,社会人成为商业人、企业人。人不再有自由。社会人失去了自由,成为企业的奴隶。企业以其技术性的方式绑缚了原本自由的人们,作为这种技术性方式的主要工具的手机和电脑,成为牢牢控制、支配企业人的强有力工具。

 

  当代社会,手机和电脑已经成为普及性的工具,手机人手一机,笔记本电脑也是人人一部。企业员工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压力的同时,不得不竭力应付来自企业管理层出于商业利益而做出的过多的甚至于过分的要求和命令。手机和电脑原本只为方便生活,后来却演变为主要方便工作,方便接收来自于工作方面的信息。来自于工作方面的信息通过手机和电脑侵入每个企业人的生活,将原本属于生活的一切排斥在外,让工作全面支配每一个企业人的几乎全部生活。

 

手机和电脑,作为普及性的、高效率的通讯工具,使得企业最有效的调配和利用人力资源的可能性成为现实。然而,同时也使得所有的被牢牢控制的员工都劳累不堪、疲于奔命。

 

在这种情况下,很自然的会出现一种普遍性的反抗利用技术工具进行人力资源管理的情绪。比如手机24小时开机,意味着必须随时待命,24小时处于接收命令或指令的状态。而那些随时性的命令或指令,也确实令他们失去了自由和生活。一开始,或许大家都觉得有了手机和电脑很方便,后来才发现,手机和电脑的出现不过预示着这一个可怕时代的到来。手机和电脑作为一种管理工具已经成为管理者的有效工具,同时也成为被管理者的噩梦。尤其是具有视频对话功能的手机,将令员工利用撒谎来逃避额外工作的机会都从此失去。

 

  技术工具加剧了这个商业社会的竞争,同时成为这个商业社会所依赖的最为核心的一部分。在加剧竞争的商业环境下,没有哪个企业敢于抛开这些技术工具不去使用。面对这些技术性工具和利用这些技术性工具的管理者,员工简直无法从工作中逃避出来。技术工具被管理者利用来牢牢控制、支配被管理者,就像从前捆绑、枷锁奴隶的绳索和木枷等工具。

 

  人们将它们作为必不可少的工具来使用并日益依赖它们。很少人认真去思索使用的过程中所出现的反人性因素正逐步控制并利用了全部的使用权。

 

  过去,你至少在下班时间完全享有着个人生命的自由,可是,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新技术工具的投入,你已经失去了这种过去曾经能够享有的部分的个人生命的自由。只剩下娱乐的生命,是空虚的。只剩下工作的生命,则是可怕的。对于一些员工来说,只剩下工作的生命,已经完全丧失了意义,可怕到超越死亡的程度。这种毫无疑问,法国电信自杀潮的背后,是违反人性的技术性工具管理。

 

  资本主义发展到最后,必然是一个人人成为企业人,人人被高新科技工具绑缚和控制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对于很多人来说,自杀确实是一种比之生存更好的选择。这是一个属于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问题,不可能通过反思单个企业本身来认识并解决。

 

法兰克福学派是以德国法兰克福大学的"社会研究中心"为中心的一群社会科学学者、哲学家、文化批评家所组成的学术社群,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一个流派。创建于1923年并于20世纪30~40年代初发展起来,以批判的社会理论著称。

 

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在《否定的辩证法》(1966)一书中,赋予"否定的辩证法"以否定任何事物的普遍否定性的地位,认为它是一切可能的社会认识之基本原理,在哲学上为法兰克福学派确定了这一认识论根据。客观的技术决定论的宿命观点与主观的唯意志论的自由观点之间的二难抉择被引申为社会的辩证法,形成一种激进的批判主义观点,即科学和技术在现代工业社会中是一种"统治""意识形态",它通过支配自然界而实现对人的支配,要在工业社会和有组织的资本主义制度内拯救人的精神价值,是毫无希望的。

 

弗罗姆和马尔库塞都认为:现代科学技术是一切剥削、压迫和奴役的最深刻根源。科学技术已经成为最强大的社会统治力量,其对个人本性的压制,在深度和广度方面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科学技术进步的程度与人的异化的程度成正比。“我们的社会是依靠压倒一切的效率和提高生活水平来通知人的,它用技术而不是用恐怖来征服一切社会的离心力量”,“技术的控制已达到这样的程度,以至一切矛盾都像是不合理的,一切反抗都似乎是不可能的了。”②

 

霍克海默认为:人们在征服自然过程中形成的统治欲和占有欲,绝不会仅仅用来对付自然,同样会被用来对付人。人不把自然界当一回事,人也就会不把人当一回事。人对自然的统治,是以人对人的统治为代价的。科技的发展,并非人类幸福的增加和人类进步,而是统治者对被统治者的统治力的增长,以及对人性的压制和人的异化程度的增加。

 

哈贝马斯认为:“科学技术执行意识形态的职能”,“技术的合理性不是取消统治的合法性,而是保护了统治的合法性”,“在这个世界上,技术也使人的不自由变得非常合理,技术使人不可能成为自由的人,不可能决定他自己的生活。这个不自由,既不表现为不合理的,也不表现为政治的,而是表现为服从技术机制的。”③

 

1968年,除了中国以外,墨西哥、纽约、芝加哥、柏林、华沙和布拉格,大半个欧美都被革命风暴席卷。二十世纪的欧美著名左翼知识分子,包括萨特、雷蒙.阿隆、马尔库塞等等,几乎全部卷入这一风暴中心。尤其在法国,法国工人在两周之内就作出决定,与学生示威者联合起来,组建了强有力的学生+工人的联盟,发起800万到1000万人规模的大罢工,致使中央政府瘫痪并迫使夏尔·戴高乐总统逃离巴黎。

 

20世纪的学生运动,实际推动了20世纪后期欧美资本主义的发展和进步,也推动了欧美社会的民主和自由,并向世人宣示着一个深刻的道理:民主不仅仅是选票,还有抗争,若无抗争的勇气和行动,即便是有选票,也会失去,

 

在那一次的运动中,有一个细节几乎为人忽视: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这个后来被视为其影响力仅次于Hegel, Marx, and Nietzsche的德国哲学家,出庭作证反对他的学生克拉尔,激起公愤,导致晚年郁郁。与其他哲学家普遍8090岁的高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只活了66岁。 他是为了利益而出庭作证?显然不是!

 

马尔库塞有一种观点:科技执行意识形态职能,变成统治工具,与科技本身并无必然联系,科技完全有可能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成为一种解放手段。

 

对技术的误解,是人类最达的悲剧。技术从来不是,永远不是潘多拉的魔盒。当“喷火的怪兽”进入中国,他们恐惧,忧心忡忡,认为它坏了生死攸关的风水!当天才数学家Norbert Wiener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就深深忧虑人工智能将给人类社会带来的失业等问题,他所不能更进一步预见的是,人工智能恰恰是将全人类从马尔库塞所谓的强迫性的“异化劳动”中全面解放出来,并使之劳动成为一种自觉性的“爱欲活动”,“使劳动等同于消遣”!

 

霍克海默说:“不要指望观众能独立思考:产品规定了每一个反应,这种规定并不是通过自然结构,而是通过符号作出的,因为人们一旦进行了反思,这种结构就会瓦解。文化工业真是煞费苦心了,它将所有需要思考的逻辑联系都割断了”。④ 马尔库塞指出:"生产机构及其所生产的商品和服务设施'出售'或强加给人们的是整个社会制度公共运输和通讯工具,衣、食、住的各种商品,令人着迷的新闻娱乐产品,这一切带来的都是固定的态度和习惯,以及使消费者比较愉快地与生产者、进而与社会整体相联结的思想和情绪上的反应。在这一过程中,产品起着思想灌输和操纵的作用。""凡是其内容超越了已确立的话语和行为领域的观念、愿望和目标,不是受到排斥就是沦入已确立的话语和行为领域。它们是由既定制度的合理性及其量的延伸的合理性来重新定义的。"

 

多数人类并不真正理解人类社会。在工业生产中,用各种压力机和装在压力机上的专用工具,通过压力把金属或非金属材料制出所需形状的零件或制品,这种专用工具统称为模具。在农业生产中,也有着类似的模具,使之水果和地瓜生长出人们想要的模样。其实,每一个人都是文化的模具之下箍套着生长出来的产品。其实人都是体制与传媒的产物,而传媒不过是体制的造人模具。文化本身是一种塑造人的模具。人创造了文化,人也来自于文化。人是文化的本源,文化也是人的本源。文化是人的产物,人也是文化的产物。人类文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牢,人人都是这一囚牢的产物并囚之于此牢。人类文明本身,也是一个人为的囚牢,多数人是这一囚牢的产物并囚之于此牢。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超越环境,但也往往仅限于思考的层面。

 

问题其实在于社会,而不是科技发展程度。

 

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动物、植物、土地、权力、人本身,都成为被物化的商业要素。人类逐渐开始脱离这个世界并对立于这个世界。人类生活的目标变得越发虚幻,人类的欲望越来越大。这个世界的植物和动物,它们的生存空间日益缩小的同时,人类数量和人类欲望在不断膨胀。人类在性质上变异为自然界生长出来的癌细胞。有人参与的争权夺利的阶段,开始从人与植物、动物竞争的阶段过渡到人与人竞争的阶段。资本主义原本是私有制,但已经不再是私有制,而不过是一种疯狂而不被以为疯狂的利益配置的模式。在通货膨胀的模式下,ZF必然沦为金权攫取更多财富和资源的工具。随着所谓发展的继续,留给大多数人的,只剩下越来越少的财富和资源,甚至于这大多数人未来的财富和资源,都通过债务模式,被极少数人予以先行瓜分了。而这大多数人,或说这么一种富者愈富、穷着愈穷的社会机制,便成为一种向自然索取更多的加速的力量。

 

张扬的人类正在加速挥霍地球。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已经完全失去应有的生活目标和赖以长久维持人类自身的思考能力。从知识改变命运的时代到资本决定命运的时代,人工智能发展的极限未至,即近全面取代人脑。随着科技的进步,尤其人工智能技术的突进,这个星球的绝大多数人都将成为于主要资源占有者无益的、多余的人口。不断制造着的商品在生产过程中和被消费后产生出来的垃圾和污染,不断累积。依赖于战争、破坏、浪费以持续的生产、服务、消费的循环模式,完全无法满足真实就业需求。现有的资本主义存续模式,正逼近崩溃的极限,也将不再被容忍。

 

携带着低端武器血肉拼搏的战争,将不再是争权夺利的人类自相残杀的唯一途径。无需军队参与,却可屠戮亿万的各种高科技手段,将层出不穷。历史上,人与自然不是和谐共处的,现在和未来,人与人也不会是和谐共处的。一切的所谓道德、良心、恻隐之心,都将成为过去的词汇,因为这些词汇不再适应于已经到来或正在到来的时代。

 

这个时代,需要的是深刻的反思!凯恩斯的名言:“从长远看,我们都已死去。”哈佛大学历史学教授尼尔·弗格森在一次演讲的问答环节对此作出了新的解释:凯恩斯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凯恩斯是一个同性恋,而且没有后代,因此他不并太关心后辈的命运⑥,不关心人类的命运。所谓:“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马尔库塞曾经创造了一种反抗方式与斗争策略:Great refusal"艺术是大拒绝,即对现存事物的抗议"60年代末,美国"新左派"将之具体化为"嬉皮士"运动,表达的正是对现存秩序的不满。20世纪末最伟大的华文作家王小波,其实也是在文学艺术上践行马尔库塞的思想。然而,这样一种所谓Great refusal,不过是个体的自我逃避罢了!艺术仅具其艺术价值,而不能拿来拯救众生。王小波杂文的社会意义,正是在小说写作以外,对其内心所要实现的人生价值的必要补充。

 

这不仅仅是法国的问题,而是世界的问题。

 

  

附注:

①《中国新闻周刊》总第440

②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1964

③哈贝马斯《作为意识形态的技术与科学》,载《走向一个合理的社会》1970

④霍克海默、阿多诺《启蒙辩证法》渠敬东、曹卫东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153

[]赫伯特·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刘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年版,第12

⑥弗格森的话引起轩然大波并遭遇群起围攻,只得公开道歉:“我说了一些关于凯恩斯的蠢话。首先,显然没有孩子的人也关心后辈。其次,我忘记了凯恩斯的妻子莉迪亚曾经流产。”“我没有说过,凯恩斯的经济学作为一套思想只是凯恩斯的性取向的简单函数,但是也不能说他的性取向在历史地理解他时毫不相干。我的第一本书写的是德国1923年的极度通货膨胀,凯恩斯在这场灾难中扮演了较小和重要的作用。在那种背景下,凯恩斯的性取向确实发挥了历史作用,他受到德国银行家卡尔·梅尔基奥尔的强烈吸引,这无疑影响了凯恩斯对《凡尔赛条约》及其后果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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