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金融监管、资本流动与国企混改

陈志武 原创 | 2018-02-26 23:49 | 收藏 | 投票
关键字:金融 

  以下为本期《高端视点》视频访谈的部分文字选编,以飨读者。

  桑晓霓:陈志武教授,感谢你接受FT中文网的采访。

  陈志武:不客气。

  桑晓霓: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中央在不久前成立了一个新的监管机构(编者注: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将由刘鹤和下一任央行行长主持。有观点认为,该委员会将从应对型监管转向主动型监管。你是否认同上述看法?

  陈志武:我认为,中国的监管机构一直以来,都是将应对型和主动型监管相结合的。他们并非不想更为主动,而是在一些新的领域,比如金融科技和创新,监管机构很难提前预知可能出现的状况,所以只能根据具体情况再采取主动。在美国,应对型监管也最为普遍。监管者和官僚不会比企业家和商界人士更早知道可能发生的情况。

  桑晓霓:您认为对于金融科技公司的监管,哪种方式更危险?是管控过紧并取缔网络小贷公司呢?还是放任其发展到一定规模,然后再严管?两种监管方式各自有其危险性,哪一种危险性更高?当前形势下你更担心哪种危险发生?

  陈志武:我认为,加强对P2P和其他网络金融交易业务的监管,所产生的影响相对较小。因为整个P2P行业的借贷总量也就几千亿人民币,与整个银行业的借贷规模及社会融资总量相比,这是很小的比例。所以,从规模来看,它们是整个中国社会融资渠道中很小的一部分。因此,过度收紧事实上会伤害到小型商业和个人,尤其是生活在农村地区的民众。他们中的许多人因为上述网贷业务而受惠,这是传统金融机构不曾充分覆盖的领域。

  桑晓霓:有人对监管误判表示担忧,因为这样会产生连锁反应。人们并不懂得根据情势做出区分,所以他们会开始恐慌。因此,当美国监管机构允许雷曼兄弟破产时,市场上的后续连锁反应非常可怕。你是否担心在中国出现由于监管误判而产生的类似恐慌?

  陈志武:这的确值得担忧。因为很多时候,金融的运作方式就是基于对环境和未来的期待值,一旦对某项政策措施所导致的结果缺乏掌握,就会引起失控的雪球效应。我记得几年前,中国央行在隔夜市场上做了个实验。

  桑晓霓:当时的隔夜利率达到了很高的水平。

  陈志武:是的。主要就是因为央行关闭了一些窗口,以冻结隔夜市场的流动性,但结果导致了接下来的几天流动性挤压越来越严重。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中国央行继续坚持那种实验的话,再过几天局势就有可能失控。(因为)突然间,银行开始重新评估他们的交易对象,所有人都开始担心交易方的财务跟流动性状况,此时就有可能真的触发恐慌。我认为,当前中国监管机构越是激进地收紧政策,就越有可能遇到触发恐慌的事件,进而引发雪球效应。

  桑晓霓:去杠杆几近成了现在监管的口号,并同反腐倡廉运动相辅相成。从宏观数据上看,其效果是相当不错的。中国的外汇储备又开始增加,人民币汇率也保持了稳定,交易势头可能也比较强劲,资本流动不再令人担忧,大幅度的资本外流已得到控制。中国是否应该再次开始考虑金融自由化了?如果大量的资金被困在国内,就会导致房地产市场出现泡沫,你也会看到股票价格波动,庞氏骗局也会出现。

  陈志武:我倒觉得正相反。因为这两年宏观数据一直很乐观,这为政府决策层提供了一个真正收紧财政政策以及去杠杆的机会。首先,如果政府要收紧信贷供给和其他杠杆条件的话,必须具备一个好的宏观环境。2018年宏观经济条件一旦变差,政府将不能收紧融资和信贷供给,反而会再次转向更加宽松的货币供应,以及更加宽松的信贷政策等。

  第二是在资本管制方面,特别是对资本外流的管制。虽然很多像我一样的人都希望政府放开所有管制,让资本更自由地流入流出,但在这一点上,坦诚讲,看不到当局真正允许资本自由流出的可能。原因很简单,社会上无论居民还是商人的不安全感相当高,如果门户完全敞开,很多人会迅速把资金转移出去,而那将是另一个滚雪球过程的开始。

  桑晓霓:显然,这种情况不会很快发生。但是,如果政府放松管制,而大背景是美元波动并且大幅走弱,人民币会怎么走?你觉得如果政府突然放弃管控,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会变成什么样?

  陈志武:在过去的两年里,中国央行对两个数字十分紧张——三万亿、美元对人民币汇率到七。他们担心的是,如果这两个冲击波同时到来,将在市场上造成恐慌,人民币将被大量兑换成美元或其他外币。但我认为,鉴于大量宏观经济和其他因素,中国放开资本外流管控的可能性不大,因为政府需要将努力落到实处,争取时间为去杠杆创造好的条件并进行结构性改革,帮助重振一些国有企业,也让银行体系更加健康。所有这些努力都需要暂时对外关门。

  桑晓霓: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看到中国在供给侧削减产能的行动,还有国有企业的改革,像阿里巴巴和腾讯这样的大型私企参与投资了中国联通混改。我们是否会看到更多的富裕私企被要求为国家做贡献?

  陈志武:我对此的解读是,它实际上只是让国有企业在中国社会控制更大范围的资源和资本的一种新方式。这样,政府和国家就不必为这些国企注入更多资本,同时也能让国企管控更多社会财富和资本。这是以牺牲私企获取资本渠道为代价的。

  桑晓霓:所以哪怕是市值5000亿美元的私企,为国家服务也是一项必要义务吗?

  陈志武:我的解读是,这些中国的亿万富翁们在以这种方式,帮助国家和政府增强国企在中国经济中的主导地位。有了私企的帮助,国家和国企可以做更多事情。

  桑晓霓:这有点讽刺,不是么?非常感谢你接受我的采访。

  陈志武:谢谢。

个人简介
现任耶鲁大学管理学院金融学终身教授,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市场监管、资本市场、证券投资管理、公司治理、公司财务与组织战略、股票定价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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