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科技的前世与今生

范文仲 原创 | 2018-07-13 21:52 | 收藏 | 投票 编辑推荐
关键字:金融科技 

  非常高兴可以参加今天的会议,与大家分享几个个人观点,金融科技是非常热门的话题,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来谈对金融科技的理解。今天我更多是从历史发展的角度,分享一下对金融科技发展的认识。

  一、我们处在金融技术巨大跃迁的时代。科技正在显著改变金融业的基本要素,这不是一个周期性的转变,而是历史的跃迁。金融业是建立在信息、信心基础上的特殊行业,这一轮信息科技革命,对金融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金融的核心功能是有效分配经济资源。千百年来,在金融发展创新的过程中,一直试图解决两个基本的难题:一是交易成本高,二是信息不对称。

  上世纪中叶,移动通讯技术的发展导致现在移动支付的勃然兴起,显著降低了交易成本,把商品交换从物理空间拓展到了虚拟空间。原来影响商品交换非常重要的要素——距离,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随着金融支付精细化的提升,现在的社会分工进一步细化,以前不属于商业活动的自然活动,以及家庭内部的家务活动,现在外包变成了商业活动。以前人们在商品交换中要进行产权的交换,俗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在变成使用权的交换和共享。这些商业模式创新的作用巨大,使得整个社会的商品化程度加深,大大提升了社会经济总量GDP的水平。

  近期,大数据发展提供了搜集、储存、处理、分析信息的新技术,减少了金融交易中的信息不对称。以前,人类处理数据的能力有限,只能搜集利用高价值的数据资源,现在数据采集和分析工具不断创新,大量低价值的数据可以得到应用。这就像在人类历史上,面对金矿和银矿,原始人没有办法利用,只有在科技发展之后,出现了冶炼技术,才能把这些资源从矿产当中提炼出来,得以发挥利用。大数据的技术还推动了征信系统的创新。征信方式正在从单维征信维度向多维全社会征信维度转变。在互联网社会,每个人都是透明的,所有的行为和交易可以被记录;资金流也可以实现可视化,就像人的毛细血管一样,可以看到它从什么源头来流到哪里去,贷前和贷后可以实现全流程管理,这都是巨大的改变。

  随着数据的积累,算力的提升,算法的改进,这些要素积累到一定程度,人工智能就取得了突破。这就像人类利用电力,虽然古代人也看到了雷电,富兰克林拿一个风筝去测闪电,但是在那个时期,其他技术还没有成熟,直到19世纪后期才开始大规模应用。目前,大数据发展为人工智能提供了原材料,机器学习、深度学习创新了学习方法,各方面因素进步达到临界点,人工智能一下爆发了。在一些目标明确、程序规则固定的商业领域,机器已经可以超过人类。通过图象识别、生物识别、自然语言处理几大利器,我们已经在显著改变着金融。比如精准营销、信贷审核、风险管理和智能投顾、智能客服,这些领域都利用了人工智能的成果。如果说前两次人类工业革命让人类变得更强壮,这一轮信息革命则是让人类变得更加智慧。

  现在涌现的金融科技中大家提得比较多的是区块链,已经变成了热潮。区块链是一种金融交易记录和执行的方式,它的意义在于促进了无中心权威交易体系的自发形成。区块链推动了比特币、以太币、ICO热潮的兴起,也应用于票据交易、跨境贸易融资、信用证和资产证券化等应用场景广阔。区块链安全性、稳定性和透明性等特点受到广泛关注。

  二、现在的金融科技创新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历史上或多或少都有它们的影子。这一轮大数据信息革命,跟早期能源电力革命非常相似。两个世纪之前,煤和石油就像现在的数据一样,并不值钱,因为大家不知道怎么利用。但随着挖掘技术、化工处理工艺的进步,它们得以被大规模利用,成了社会争夺的原料和资源。最开始,发电的设备只是小的发电机,分散在各个家庭和企业,发电的规模和效率都很低;为了更加高效地利用电能,后来就出现了大型专业的发电厂。发电企业对煤和油等发电燃料进行统一处理,生产大规模电力,通过传输线路、配电站,传输到各个角落。这些发电传输方式的演进,就像由个人电脑、小规模服务器组合发展到大规模“云计算”;发电规模和效能的提升,就像人工智能算力的提升;二十世纪初电灯、电话、电梯开始广泛应用,就像我们现在对大数据、人工智能的算法和场景的利用。

  区块链是有重大意义的金融科技创新,但我们也不要把区块链神化。当前对于区块链有很多误解。例如区块链去中心化的特点,不是创新的趋势,而是技术发展的轮回。人类最早的实物易货交易就没有中心,没有权威,中央交易对手的概念是后期慢慢形成的,当时也是创新。中心化才会提高效率,去中心化是共享,在未来的区块链设计中,去中心化和中心化要结合。历史上,也发生过类似的区块链的创新。1494年,意大利传教士Luca Pacioli在佛罗伦萨改进了会计复式记账法,提供了一种新的交易记录的方式,创新意义非常大,由于有了复式记账法,每个企业自己内部的资产、负债帐务更加明晰,降低了经营风险,更多的人愿意投资企业参与商业活动。另外,在交易对手之间,复式记账法确保借贷双方的数字达到平衡,相互验证,这种联结使整个社会的商业体系透明度和准确性提升,极大地提高了商业效率,佛罗伦萨成为商业中心,也推动意大利成为了文艺复兴的发源地。我们试想一下,到底是复式记账法的意义大,还是区块链的意义大?我们一般不把复式记账法称为金融的革命,只说是专业领域的创新,而区块链也应如此,它是创新,但不要神化。

  另外,很多人认为大数据征信是一种非常新的技术,不计了解财务信息,还了解社会行为信息。但仔细想想,早在十八世纪的英国就出现了很多侦探社,其中有些侦探社就是专门做征信的。受金融机构委托,除了了解调查对象的财务信息,对其家庭、社交、生活信息业也进行调研,是全维度征信。照相机发明后,更变成了征信信息的采集工具,通过拍照对客户进行各种分析。其实这就是对客户进行精准画像的由来。

  在历史上,中国就是金融科技创新大国。我们现在觉得FinTech是新词,好像在金融创新领域中国总是在追赶,FinTech技术都是抄袭欧美的。但仔细想想,中国是世界上最早使用金属货币的国家之一。冶金术算不算FinTech?因为有了冶金术,才有了金属货币,Coin这个词才出现,人类商品交换才从狭小的地域扩大到了一个王国。第二,造纸术是不是FinTech?有了造纸术,我们唐朝发明了世界上最早的官方汇兑体系--飞钱,商业效率才得以极大提升。此外,印刷术是不是FinTech?有了印刷术,中国北宋益州府(四川)发明了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交子,北宋朝廷在四川设置了交子务,确立了世界上最早的准备金制度,而北宋王朝也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大规模利用纸币杠杆筹措军费的政府。这在人类历史上都是巨大的创新。所以,大家不要认为FinTech是新的事物,它只是改变了金融创新的技术表象和商业模式,但根本的理念是一致的。

  历史上中国不仅是金融创新大国,也是金融危机教训最多的国家。纸币(交子)发明以后,由于没有很好的风险管理机制,北宋朝廷放弃了严格的准备金制度,用来筹措军饷和政府支出,导致交子信用的崩溃。元朝灭亡南宋后,发明了中统钞;明朝把元朝推翻后,大明宝钞搞了一两百年也崩溃了。中国的纸币创新领先西方600年,结果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说明金融创新光靠技术推动还不行,一定要有配套的制度建设。

  三、金融创新一定要平衡,传统的金融机构不要低估这一轮金融科技创新的意义,科技企业也不要低估金融创新的风险。传统金融业要认识到,我们正处在一个从钱庄、票号向现代银行业转变的历史时期。这个时期,人类的产业结构、生活方式正在发生巨大变化。这就像150年前,从19世纪中叶向20世纪转变的时期,现在我们看到的很多的核心产业,能源、钢铁、交通、电力、通信和现代金融业,都是在这样一个狭小的时期突然间迸发的,而那些在此之前持续了几百年甚至数千年的传统行业,我们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变迁。再过50年,我们现在的企业、行业、金融版图,也会发生巨大转变。金融机构的核心竞争力,已经不再是现在的资产规模、现在的分支数量,而是对技术创新的理解和对未来商业模式变化的洞见。如果没有这些能力,再大的资产规模和分支机构数量都没有意义,永远不要低估变化的影响。如果金融机构不认识到这一点,未来的发展命运就会岌岌可危。

  与此同时,有些互联网企业认为这一轮金融科技创新能消除风险,但历史的发展说明,技术创新不仅不会消除风险,在更多的情况下,它是放大了风险。对技术企业,我们建议:第一,不要忘记了创新的根本目标是服务实体经济。金融的创新目标是要提高资源分配效率、促进商品交换,但现在有些技术创新就好像自娱自乐,就像当年的炼丹术、永动机等创新项目,已经偏离了实际的应用价值,不断追求科技的极致,但其实与社会、实体经济发展已经不相关了,导致大量的资源和能源浪费。区块链虽然是一个有益的创新,但并不说明导致区块链发现的虚拟货币,就一定是有益的。就像历史上的炼丹术,虽然导致了化学进步和火药的发明,但本身消亡了。

  第二,技术企业一定不能追求片面的创新。很多技术企业追求的都是降低交易成本,但新业务反而增加了信息不对称,降低了金融体系的效率。例如现在网上的信贷业务,很多平台利用线上成本低的特点扩大借贷群体,但没有降低融资成本,而希望通过高利率覆盖高风险,这就导致了传统的高利贷的模式在更大的社会平台上重现,将引发更大的风险。但我们对网络信贷业务不能一棒子打死,我相信未来一定会涌现一些真正优秀的网络信贷企业。这样的企业要具备三方面的要素:一是具有大量的客户覆盖面;二能提供较低的普惠利率融资给融资者;三要有极低的坏账水平,具备非常强的风险管理能力。只有这三个要素都具备,这样的网络信贷平台才是非常有竞争力的平台。

  此外,对一些有害的所谓金融科技创新,社会公众一定要警醒。在每轮金融创新中,这种欺诈活动都批着同样的外衣卷土重来。比如非法集资,特别喜欢用新的噱头吸引人。虚拟货币和区块链等名词,非常容易成为非法集资的噱头。历史上,英国有限责任公司刚出现的时候,伦敦交易胡同中就出现了几百家场外交易的有限责任公司股票,那个时候只要拿一个建议书跟公众宣扬,你有一个创新的想法,准备建立一家有限责任公司,就可以融到钱。中国在清末民初曾经出现过橡胶风潮,上个世纪末发生的互联网泡沫,都是深刻的教训。现在不管什么企业,只要说在搞区块链,大家就会觉得你是一个创新企业,对于这种羊群效应式的跟风一定要小心。另外,现在出现了很多庞氏骗局,这在金融革新的时候特别容易发生。不法之徒总是利用金融革命创新的大背景,宣扬能提供不可思议的高收益。其实,可持续的高收益只有通过提高实体经济的劳动生产率才能实现,靠金融交易提供高收益是不可持续的,非常容易导致泡沫经济。如果在我们实体经济生产率上没有大的提升,有些投资平台宣扬不可思议的高收益,欺诈的可能性就不可忽视。

  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金融活动和金融机构都日益数字化、智能化,监管一定要能跟得上,监管机构也必然变成一个数据化的平台。监管机构的理念、架构一定要更新,更加重视技术发展,RegTech和SuperTech将成为重点领域。在不久的将来,银行业金融机构会出现人工智能的合规官,未来的监管机构也会有人工智能的监管者。监管机构将会从现场检查和非现场检查并重的金融监管部门,变成为更多依靠实时非现场监控的大数据平台。这对各国监管者都将是巨大的挑战。

  四、这一轮的技术革新,要认真吸取人类历史上技术革命的教训。

  首先对核心经济资源要有清醒的认识。农业革命的时候,土地和人口是核心经济资源;工业革命的时候,石油、煤、钢是核心经济资源。很多经济资源刚开始都是免费的,后来有了利用价值才开始争夺。这一轮信息革命的核心经济资源是什么?是数据!现在很多人认为它是免费的,但不久的将来就会认识到它的巨大经济价值。资源的垄断是每轮技术革命的自然结果。有些企业因为洞见了未来,或者靠机遇站在了历史的风口,把这些免费的资源进行了大量的搜集,成为垄断性的公司。在历史上,钢铁、托拉斯石油大王和金融摩根家族财团的崛起都是这样的事例。

  其次,我们要记住历史的经验教训,技术革命创造了人类的新福利,但也促成了社会很大的危机。在每次技术革命以后,贫富会分化、阶层矛盾会加剧;农民会起义、工人会革命、社会会进入轮动荡时期;大国博弈、国际争端,民粹主义、保护主义都会兴起。我们一定要对这一类的社会风险有预见。每个国家处在这样剧烈动荡的技术变迁时代,都有危机感,都会要争夺核心经济资源。这个时候,经常容易发生经济争端,如果处理不好,就会产生军事冲突。这样的战争风险,在每次技术革命后期都出现过,对此我们要高度警醒。

  应对上述风险,要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第一、要重视对目前经济核心资源的管理。数据的所有权到底是谁的?这个问题要认真思考。欧盟最近出台了史上最严的用户数据保护法案(GDPR法案),虽然每个国家具体情况不一样,但基本原则是一样的。对数据合理利用和个人隐私的保护,要建立有效制度,不能让人没有安全感。

  第二、垄断是一个自然的结果,但我们要减少垄断对社会的负面效应。我们应鼓励数据的透明使用,在社会经济体系中,一定不能形成数据黑箱。如果石油和电力被几个大的机构平台垄断,不让别人用,这是什么感觉?现在数据也应该是被透明地使用。拥有大量社会数据的企业也要树立社会公益目标,一定不能光为了赚钱和提高自己的市值,一定要和公共利益目标一致。

  第三、一定要注意保护中小企业、弱势群体,防止金融风险转化为社会风险。我们不能眼看着线下千百万的中小商铺倒闭、城市商场店铺关门无动于衷,而得意于几个超大企业兴起。我们一定要注意对那些由于技术变化、产业转变造成的摩擦失业的现象,对弱势群体给予保护,以此来降低技术冲击,让大多数人共享创新成果,这样的社会才能稳定。

  第四、现在我们处于技术竞争激烈的国际环境中,一定要加强合作,互利共赢。国际上对核心经济资源和新科技的风险管理要确立基本一致的原则,加强对这些问题的共同研究。近期我们跟香港和澳门的金融监管局签订了金融科技监管的合作共识,也将与新加坡监管局签署合作协议,推动国际社会形成共同的管理规则。此外,政府对金融科技创新也要打造一个更加开放、平衡、包容、共享的环境。鼓励国内技术企业走出去,欢迎国际技术企业走进来,鼓励金融机构和技术公司合作建立更好的一个组合。监管机构也要打造良好的生态圈。在这个生态系统里,既有监管者、金融机构,还有技术公司,另外还有一些第三方咨询评估的平台。大家共同研究、共同探索,才能平衡地推动我们这轮金融创新的发展。

  当前人类已经进入了一个高歌猛进与动荡变迁同时并存的时代。中国在历史上就是金融科技创新大国,这一次一定要吸取历史的经验教训,全面的理解金融科技创新的意义和风险,在未来才可以实现技术和金融的引领,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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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简介
本科及研究生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国际金融系国际金融专业,并获美国耶鲁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现任职于中国银监会研究局副局长,主要从事宏观金融市场与银行监管有关的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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