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石油货币博弈之五——臆想的石油美元死亡邀约

冯跃威 原创 | 2019-05-18 16:22 | 收藏 | 投票

 4月4日,美国众议院司法委员会通过了《反石油生产和出口卡特尔法案》(No Oil Producing and Exporting  Car tels Act,简称NOPEC),次日,路透社就援引三名熟悉沙特能源政策人士的话披露称:沙特方面宣称,如果美国通过NOPEC议案,那么,其将以美元以外货币出售石油。还称,近几个月来,沙特高级能源官员在内部讨论了这一选择,且该计划已与OPEC成员国讨论。知情人士还称,沙特明白美元结算是“核选项”(nuclearoption)”。

 

在此前,就已经有俄罗斯、伊朗、安哥拉、委内瑞拉、阿联酋、尼日利亚、印尼、越南、吉尔吉斯斯坦、伊拉克、科威特、卡塔尔等油气资源国开始去或部分去美元化、叫停或部分叫停石油美元。消费国中的印度、泰国、马来西亚等国也都在用非美元货币作为部分石油贸易的结算货币。期间,美国财政部又公布了国际资本流动报告TIC,该报告也显示,有众多产油国近期都在减持美债。

 

NOPEC法案的后果和去石油美元化、去美元化的“集体”行动,犹如石油美元的死亡邀约正在上路。

 

 

被上路的石油美元死亡邀约

 

美国众议院司法委员会通过NOPEC法案的目的就是要求欧佩克解散,打破世人习惯性地认为或理解的行业垄断。一旦美国众议院、参议院全部通过,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只需再签署确认,该法案就能成为法律。

 

届时,如果欧佩克拒绝解散,NOPEC将授权美司法部撤销对石油生产国的豁免保护,就可以根据美国自身利益的需要依据其国内反垄断法,行使其长臂管辖权,对欧佩克国家原油限产等人为抬高油价的垄断行为进行起诉,并用其在世界经济、金融领域的控制力和强大的军事实力作为后盾,对他们可处以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的罚款,去填补美国巨额的财政缺口,美国就又可以拥有一个新的生财之道,这也完全符合特朗普总统无风险的赚钱模式,即“你投资承担风险,他干活,我挣钱”。

 

从历史演进看,自2000年以来,美国政界人士多次尝试通过NOPEC议案,但都遭到白宫的反对,乔治·W·布什和巴拉克·奥巴马总统不仅反对,还威胁要动用否决权。

 

但特朗普总统却恰恰相反,在其任职前不仅抨击欧佩克组织“窃取了美国人民的财富”,还声称原油价格应该在30 美元/桶(作者注,纯属讹诈式要价)。而且,还在其《艰难时刻》(Time To Get Tough)一书中明确支持NOPEC法案,在谈及高油价问题时,书中写到“我们可以首先起诉OPEC违反《反垄断法》”。

 

在特朗普任职后,事情却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2018年5月,美国国会众议院重新将其提上讨论日程。7月,美国共和党籍参议员Chuck Grassley与另一名共和党议员和两名民主党议员一同在参议院提出NOPEC法案。2019年4月4日美国众议院司法委员会通过了NOPEC法案。

 

而此时的特朗普总统却一边批评欧佩克通过减产操纵油价,一边却强调与沙特的关系,不仅在军售、记者卡舒吉遇害案等问题上对沙特表示支持,而且,甚至是暗中给沙特输送国际原油供给市场的份额(将在后续文章中详说)。确实让世人有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感觉。

 

从全球反应看,在2019年3月11日第38届剑桥能源周(CERA Week ) 美国休斯敦的大会上,阿联酋油长、欧佩克前主席苏哈伊尔·穆罕默德·马祖雷(Suhal Mohammed Al Mazrouei)对华尔街金融界表示,如果美国特朗普政府通过NOPEC法案的话,那么,欧佩克势必将“反击”,最终将会“扼杀”美国页岩油……欧佩克那时很可能会解散,每个成员国都将把产量提高到最大程度。

 

3月14日,英国石油公司首席执行官鲍勃·达德利(Bob·Dudley)也表示,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在稳定世界石油价格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而对OPEC成员国提起诉讼的想法是非常危险的,对世界石油市场会产生严重的、不可预测的后果。

 

在美国众议院司法委员会通过NOPEC后,“今日俄罗斯”认为,美国是在有意借该法案控制全球原油产出与油价;而OPEC秘书长巴金多(Mohammad Barkindo)则表示,如果没有OPEC,那么整个石油行业都将面临灾难。

 

渣打银行也不无担心地称,NOPEC法案将成为2019年原油市场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并在一份报告中指出,如果NOPEC法案成为法律,会使OPEC成员国的国家石油公司遭受反托拉斯诉讼,意味着美国政府面对OPEC有了更强大的一张控制油价的王牌。

 

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国际金融教研室教授瓦连京·卡塔索诺夫专门撰写题名为《石油美元或在其诞生地消亡》的文章,4月7日发表在俄罗斯战略文化基金会网站上。

 

文章特别指出,在时任美国国务卿基辛格、财长威廉·西蒙先后与沙特国王进行闭门会晤后,双方最终达成协议,将美元作为石油贸易的唯一计价和结算货币。

 

随后,美国人又与中东其他产油国谈判,达成了类似协议。欧佩克遂成为由金主们所打造的新国际货币体系中的最重要组成部分。正是欧佩克令美元变成了石油美元。

 

美元新的本位制其实就是石油美元,国际石油市场不断刺激美联储开动印钞机(此观点有错,可参阅“读懂石油货币博弈”系列之“鸡肋般的石油美元”一文)。最后,卡塔索诺夫教授在文中预言:45年前,石油美元诞生于沙特,不排除它恰恰会在这个中东产油大国寿终正寝。

 

在世人怀着对NOPEC成为法律的担忧与躁动,以及美国政客的“不依不饶”下,似乎都正在逼着石油美元的死亡邀约上路!

 

死亡邀约难过特里芬两难之关

 

看到市场对“以美元以外货币出售石油”的反应如此强烈,沙特随即由其石油大臣法利赫在4月8日发表一份声明,指出“关于沙特将放弃美元改用其他货币进行石油交易的新闻报道是‘不准确’的,不代表沙特的立场。”

 

阿联酋能源部长马兹鲁伊也在当天出席的、在迪拜召开的中东石油和天然气会议上对媒体说,欧佩克从未声明将改变交易的基础货币,“使用美元交易是行业多年来形成的准则,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

 

此时,闹出如此巨大的“乌龙”新闻,如果没有背后政治操纵的话,那就是低估了替代石油美元的政治与技术的双重难度、或是真就不知道普遍选择使用石油货币所需的必要条件。

 

笔者在本刊《能源》2019年1至4期“读懂石油货币博弈”的四篇专栏文章中,已经相对系统地介绍了石油元、石油人民币、石油欧元和石油美元进行博弈的历史,揭示了它们在其各自国家和在全球市场中所处的战略层级、使用领域以及存在的风险。归纳结果见表一。

 

 

在石油货币博弈中,尽管委内瑞拉推出的“石油币”是宏观战术层面的石油货币,但其法定货币不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特别提款权(SDR)一篮子货币成员,不被世界普遍接受而只能退位到其国内微观战役层面。

 

尽管“石油欧元”对于欧盟来说应属于中观战术层面的工具,但因其在国际政治、军事,甚至是经济层面都受美国的牵制,即使在特朗普终止“伊核协议”的危机发生,直接影响到了欧盟的原油供给安全,欧盟及其大国也不敢用“石油欧元”去完全替代“石油美元”,即使想成立SPV用欧元替代美元进行一般货物贸易结算,也都尽可能不讲用“石油欧元”替代“石油美元”。

 

而石油人民币才刚刚起步,一些基础理论问题还没有完全理清,当下,仅是微观战役层面上的贸易便利型金融交易工具,其贸易量与人民币所拥有的SDR的份额极不相称,且缺乏自动回流机制和人民币资产配置的有效市场,更缺乏人民币避险的交易工具,因此,桎梏了石油人民币的发展空间。

 

在不考虑政治因素的情况下,从战略地位、分型上看,无论是虚拟货币还是国际主要储备货币,若当下真让石油美元寿终正寝了,还真就找不到一种能比美元更加保值、波动性相对更小且流动性足够大的货币,更找不到一款能够有效解决了特里芬两难问题的货币去替代特里芬两难下的美元(见“鸡肋般的石油美元”一文)。所以,类似俄罗斯卡塔索诺夫教授的观点也只能是臆想了。

 

误将资产配置当成去美元化

 

近几年,在研究国际石油市场时,市场已经普遍接受了石油拥有金融属性的理念,但这仅是初级理念(随后将陆续介绍)。因此,也开始将影响石油市场的因素扩展到了债券市场,试图在逻辑推理时增加更多的理据。客观地看,这是在研究视野和研究方法上的一次拓展和进步。

 

在近期NOPEC事件进入公共视野后,美国财政部也发布了国际资本流动报告TIC,其中,沙特在2019年1月份减持了90亿美元美债,目前持有1626亿美元(减持仅占其美债总资产的5.24%)。

 

而阿联酋同样于该月减持了8亿美元美债,目前持有560亿美元美债(减持仅占其美债总资产的1.41%)。伊拉克减持了6亿美元,目前持有340亿美元(减持仅占其美债总资产的1.73%)。科威特减持了6亿美元美债,目前持有407亿美元(减持仅占其美债总资产的1.45%),并且从2018年11月起,科威特连续三个月减持了美债。

 

也就是说,包括俄罗斯在内,5大原油出口国都在过去一些月份中不同程度地抛售着美债。

 

这份报告又造成了市场对产油国去美元化和去石油美元化的臆想,进而,也引起了国际和国内主流媒体的高度关注,甚至是大肆渲染,进一步将石油美元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其中,BWC中文网能源货币专家分析认为,这或是在为去石油美元化和去美元化进行的一场精心的资本布局;而路透社则分析认为,万一NOPEC法案通过、沙特动用“核选项”,结果无疑会动摇美元作为全球主要储备货币的影响力,减少华盛顿在全球贸易以及实施制裁方面的控制力等等。

 

然而,在对美联储公布的债券利率数据进行分析时发现,在考虑10年长期通货膨胀因素的情况下,早在2016 年11月10日,1年期债券利率就开始低于了3个月期债券利率,预示着美国刺激经济政策有效,对超短期资金需求正在快速增加。

 

到2018年3月27日,美国10年期债券利率开始低于了1年期债券的实际利率,表明短期对美元的需求进一步增加,由于1年期和3个月债券利率的快速上升,使投资美国10年期以上长期债券的实际收益已经不如投资1年以下期限债券更划算。

 

2018年8月23日以后,10年期债券利率也开始低于3个月债券利率,此时,已经达到长期投资者开启风险控制的触发点。

 

在进一步观察美联储公布的数据时可以发现(见图一),3个月债券在2019年2月21日见顶,最高利率2.49%。1年期债在2018年10月19日见顶,最高利率2.99%;10年期债在2018年11月8日见顶,最高利率3.24%。

 

 

此时,应是长线投资者进行抛长(长期限债券)购短(短期限债券)、或抛长变现(现金)调整债券资产仓位或结构的止盈点。

 

但期间,除科威特能够较好地在10年期债券见顶时开始进行部分资产止盈获利外,其他产油国几乎都是后知后觉者,更多的都是在2019年1月份10年期债已经下跌近18%以后才开始进行的止盈(或止损),更何况,这些产油国抛售的美债基本上都是在其美债总持有量的6%以内。

 

因此,这些避险止盈的收益远远充抵不了美国长债利率下跌给这些产油国仍旧持有美国长期债券资产所造成的浮亏大。

 

正因为当下是全球性的在美资产结构的调整,才迅速增加了美元短期的流动性和货币供给量。也由于这种羊群效应,致使2019年3月20日1年期债券利率低于了3个月的债券利率,3月22日10年期债券利率低于3个月债券利率,同时,10年期债券利率也低于了1年期债券利率。出现中长期所有债券相对3个月债券利率的倒挂现象。

 

期间,除俄罗斯因受美国的经济制裁,坚决从美国拉回了其自有的黄金储备并出清了美债外,包括沙特在内的海湾其他产油国依旧将美国债市作为其石油美元最主要的投资市场。

 

从当下资本流动量与资产配置角度或需求看,当下全球性抛售美债的原因并不是国际主流媒体或俄罗斯等学者们所称的是产油国在去石油美元化或去美元化,而是各国央行或主权石油基金追求财富收益最大化或避险需要进行的资产再配置。

 

至此,即使产油国因美国10 年期以上债券利率跌破3个月期限债券利率,造成投资长期债券收益的损失甚至是浮亏,也还需要承受市场对他们减持行为的误解。

 

死亡邀约或将成为新税票?

 

从落实石油美元死亡邀约的技术层面看,被美国制裁的欧佩克产油国确有向石油美元发出并落实死亡邀约的内动力,但从寻找替代货币的技术层面上看,当下全世界也的确没有哪种货币可以替代美元,因此,作为欧佩克的整体与特朗普政府发生正面冲突,向石油美元发出并落实死亡邀约的必要性不大,因此,其发生的概率极小。

 

但作为非遭美国制裁的欧佩克产油国,即使心有芥蒂,即使发现了短期比美元强势的货币,并希望从中获得更多的货币汇率的价差收益,也不敢完全彻底地向石油美元发出死亡邀约,最多是与全球性的大国试探性地进行以货币互换形式下的石油贸易,用以规避使用石油美元,但这也的确需要有政治胆量和魄力,并需要精算,评估其行为结果会不会遭到美国日后报复性的制裁,及可能的制裁强度与损失量。

 

对于特朗普总统,在其履职后言出必行的行为方式早已让世界有所领教,即使他签署了NOPEC法案,使其成为法律那也不足为奇。但签与不签,何时签等都完全取决于他对利用这张牌能够给“美国再次伟大”带来多大的好处而定。

 

可一旦签署,从技术层面看特朗普总统不怕欧佩克落实石油美元死亡邀约,因为产油国不会持续地从其候选的任何非美元货币中获得更稳定的收益与财富。更何况,至今已实施石油美元死亡邀约的产油国元首们几乎在若干年以后都会被美国以各种理由干掉(弄死了)或正在被干掉中。

 

于是,特朗普可以大胆地将NOPEC法案变成法律,将石油美元变成美国新型税票和管理全球石油市场的利器。

 

美国,不仅可以用NOPEC法律去高额征收被制裁产油国的“垄断”罚金,填补美国财政预算缺口,增加新的税源(不劳而获),还可以通过NOPEC法律重新控制石油市场价格走向和市场份额的分配权,甚至是用豁免来“驯化”产油国和影响石油消费国。

 

总之,无论沙特或欧佩克是否发出或落实石油美元死亡邀约,NOPEC法案始终都会是国际石油市场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启用与否完全取决于美国对其国际影响力、国内经济、石油产业等的实际运行情况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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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从事国际能源产业经济、投资避险、国际关系研究和咨询,以及多家媒体的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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