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美国社会

赵梅 原创 | 2020-09-07 14:58 | 收藏 | 投票 编辑推荐
关键字:疫情 美国社会 

  新冠肺炎疫情重创美国,感染者和死亡人数均为全球最高。黑人和拉美裔的重症率和死亡率远高于他们在当地乃至全美人口的比率。为什么作为全球卫生安全重要领军者、拥有世界领先的医学研究能力和强大的公共卫生防护网的美国,却遭受如此深重的打击?为什么美国非裔、拉美裔及其他一些弱势群体,成为此次疫情最大的受害者?

  一、黑人和拉美裔受到重创

  近日,美国有限电视新闻网(CNN)制作了一部题为《新冠肺炎病毒的颜色》的纪录片,采访了多位失去亲人的黑人和拉美裔的家庭,生动地展现出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少数族裔在疫情的恐惧中艰难谋生的真实场景。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及纽约、印第安纳、密歇根和加州等疫情较为严重州的数据均显示,黑人和拉美裔的新冠肺炎的患病率和死亡率持续攀升,其患病和死亡人数远高于他们在全美及所在州的族裔人口比。

  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黑人、拉美裔高感染、高死亡率?表面上看,原因在于:一是相较于其他族裔,黑人患有心脏病、糖尿病、肥胖等慢性病史的比例较高,新冠肺炎来袭时,他们成为较脆弱的人群。二是特朗普就任后废除了奥巴马政府的《患者保护和平价医疗法案》,导致全美无医保人数增加。目前,约10%的美国人没有医保,其中黑人和拉美裔占较大比例。高昂的检测和治疗费使他们望而却步,延误治疗从而加速疫情传播和病情恶化。三是黑人和拉美裔大多从事服务业,工作不稳定,收入低,感染风险大。据报道,目前在全美肉类加工业从业人员中,35%为拉美裔,20%为黑人,亚裔占8%,其他族裔为37%,约4800多人确诊感染新冠肺炎。四是黑人和拉美裔大多居住条件较差,缺乏隔离的条件,拥挤的环境也容易造成聚集性感染。

  二、贫困和不完善的医疗保障制度是症结所在美国是当今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但同其他发达国家相比,美国的贫困问题相对严重,贫困率也较高。在疫情暴发前,美国经历了长达11年的经济增长。到2019年12月,失业率为3.5%,这是自1969年以来的最低点。尽管美国经济逐渐走出金融危机的阴霾,贫困率有所下降,但同发达国家相比,美国的贫困问题依然较为突出,呈现以下特点:

  第一,自1959年以来的绝对贫困率呈现“下降—反弹—稳定”的状态。在约翰逊政府“向贫困宣战”计划的作用下,美国的贫困率由1959年的23%下降为20世纪70年代末的11%。随着政府财政压力的加大,里根政府大幅减少政府干预,导致贫困率出现反弹,到1983年达到15%。克林顿政府时期,出现了长达十年的经济增长,贫困率降至11%。此后至今,美国贫困率一直在12%至15%之间徘徊。

  第二,贫富差距加大,相对贫困问题突出。所谓相对贫困是指“缺乏主流社会拥有的生活物资,无法享受主流社会应有的服务”。有研究显示,近1/3(约1亿人)的美国人处于相对贫困状态,他们的生活水平仅略高于贫困线。在贫富差距方面,近年来美国经济逐渐从金融危机的衰退中复苏,居民收入增加,但分配却不均衡。美国人口普查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18年美国家庭收入中位数创历史新高,收入差距进一步扩大,基尼系数从2017年的0.482上升至0.485,创50年来新高,高收入家庭与中等收入家庭财富差距显著扩大。美国政府的减税政策进一步加剧了收入不平等现象。

  第三,收入和贫困人口分布呈现明显的种族差异。在收入方面,2019年人口普查局公布的数据显示,亚裔和白人的家庭收入中位数明显高于黑人和拉美裔。2018年,亚裔最高,为8.7194万美元,比2017年增长幅度为4.6%;其次是白人,为7.0642万美元,增幅为1.1%;其次是拉美裔,为5.1450万美元,增幅为0.1%;黑人家庭中位收入最低,为4.1361万美元,增幅为2.6%。在贫困率方面,黑人和拉美裔的贫困率明显高于亚裔和白人。2018年,黑人贫困率最高,为20.8%;其次是拉美裔,为17.6%;亚裔排名第三,为10.6%;白人最低,为8.1%。

  不完善的医疗保障制度,以及美国社会长期存在的贫富不均、种族歧视等政治经济结构性问题,是黑人和拉美裔深受重创的深层原因。

  首先,美国是唯一没有实现全民医疗保障的发达国家。美国医疗保障体制保留了强大的市场经济因素,依靠雇佣关系为基础的商业医疗保险为美国人提供医疗保障。有相当数量的美国人无力购买商业医疗保险,也不在政府公共医疗保障项目的覆盖范围内。2018年,约2750万美国人没有任何医疗保险,比率为8.5%。从族裔分布来看,拉美裔没有任何医疗保险的比例最高,为20.1%;其次是黑人,为12.2%;白人为7.1%,亚裔为7.1%。很多拉美裔和黑人从事不稳定、收入低的工作,雇主协助投保率可能行小。部分美国黑人、拉美裔人只拥有联邦政府提供给低收入者的“医疗补助计划”,由于这类保险向医疗机构支付的费用很低,多数私人诊所不愿意收治这类保险的病人。许多“医疗补助计划”患者选择到不会拒绝病人的急诊就医,难以享有长期、优质的医疗服务,无法改善慢性病状。他们即使怀疑感染新冠肺炎,也难以负担高昂的检测和治疗费用。

  其次,疫情期间,超过70%的黑人和拉美裔人无法“在家工作”。疫情暴发后,全美多州颁布“居家令”和“保持社交距离”政策,社会经济活动几近停摆。黑人和拉美裔构成食品服务业、饭店服务、出租车和司机行业从业人员的主体。即使在疫情最为严重的情况下,这些行业也无法“在家工作”,因此暴露在被感染的高风险中。统计显示,仅有不到30%的黑人和拉美裔能够实现“在家工作”,然而约60.1%的白人则能通过网络在家工作。

  最后,贫困、拥挤和缺乏隔离条件的居住环境,是病毒迅速传播的温床。20世纪60年代,约翰逊政府时期颁布了《民权法案》及“肯定性行动计划”等相关政策,在法律层面结束了种族歧视,黑人及其他少数族裔在就业、教育和选举等方面的平等权利。在住房方面,1968年,约翰逊总统签署《公平住房法》,旨在消除在出售和出租住房时的歧视行为,规定“禁止在住房市场因种族、肤色、宗教或出生国的原因进行种族歧视”。然而,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尽管黑人及其他少数族裔的居住条件有所改善,但种族隔离依然存在。黑人大多居住在破败、贫困的内城,白人随着黑人的迁入而“逃离”到郊区。约翰逊总统以后的美国历届政府,为改善黑人及其他少数族裔的居住条件、消除居住上的种族隔离,作出许多努力,但收效甚微。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长期存在的贫富差距问题,使贫苦的黑人及其他少数族裔难以拥有负担得起的住房。美国布鲁金斯学会研究者绘制的新冠肺炎疫情族裔分布地图显示,此次美国新冠肺炎疫情族裔最为失衡的地区包括纽约、底特律、里士满、新奥尔良、孟菲斯及加州弗雷斯诺等,黑人和拉美裔大多聚居于此。

  三、民主共和两党在社会福利政策上的理念之争医疗保障体制改革步履维艰,贫困问题长期无法解决,这体现出美国民主共和两党在社会福利政策上的理念之争。共和党人秉持“自由放任”的理念,强调市场作用,反对政府干预,认为“市场是一只看不见的手”,“管的越少的政府,越是好政府”。政府的作用应该“最小化”或是担当“守夜人”。共和党人认为,美国的社会福利制度助长了人们的依赖性。民主党人信奉凯恩斯主义经济学,主张政府应采取更积极的行动来干预经济,推动社会福利事业,控制大财团的经济活动。民主党人认为政府应当肩负起消除贫困、帮助穷人的责任,不能削减社会福利开支。

  美国医疗保障体制改革的努力,最早可追溯到20世纪初。西奥多·罗斯福作为进步党的总统候选人,将全民医疗保险写入竞选纲领,但他未能赢得大选。1935年,作为罗斯福新政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社会保障法案》获得通过,美国社会保障制度得以建立。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杜鲁门总统呼吁建立一个能够覆盖社会各阶层的医疗保险体制,但以失败告终。肯尼迪政府向国会递交老年人健康保险的特别咨文,但遭到否决。约翰逊政府时期,美国国会通过《老年医疗保险》和《公费医疗补助》,这是美国第一个政府医疗项目。1969年,尼克松政府提出“健康维护组织”计划,这是首次由共和党总统提出的全国性强制医疗保障项目,但未能获得通过。里根政府时期,对联邦医疗项目引入预支付制度,旨在通过限制患者支出减缓医疗费用增长。克林顿政府推出《健康保障法案》,主张实行全国统一的医疗保险体制,然而最终未能在国会通过,改革功亏一篑。奥巴马政府时期,国会通过了《患者保护和平价医疗法案》(又称“奥巴马医改”),将3000万没有医保的美国人纳入医保的覆盖范围。2017年,特朗普就任后废除“奥巴马医改”,美国没有医保的人数逐年增加。

  在反贫困和缩小贫富差距方面,也体现着两条路线之争。长期以来,美国民间组织、慈善机构、基金会更多肩负起帮助穷人的责任。19世纪末以来,美国历史上曾出现过三次大规模的反贫困浪潮,分别是进步主义运动、罗斯福新政和林登·约翰逊总统的“伟大社会”。1965年1月,约翰逊提出建设“伟大社会”的施政纲领,以实现充分就业为目标的“向贫困宣战”是施政纲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向贫困宣战”计划的实施,在很大程度程度上缓解了美国贫困问题,缩小了贫富差距,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美国人数大幅减少。里根政府时期,采取措施大幅减少政府干预,“伟大社会”计划被缩减,绝对和相对贫困人口逐年增加。到2009年,美国的贫困率升至20世纪60年代约翰逊总统“向贫困宣战”前的水平。2015年的调查数据表明,美国约13.5%的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约1/3的美国人处于绝对贫困和相对贫困状态。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长期存在的社会经济不平等结构问题,使黑人、拉美裔等少数族群成为受创最为严重的群体。印第安人也在此次疫情中遭受重创,程度仅次于黑人和拉美裔。虽然亚裔感染和死于新冠肺炎的人数不多,但他们面临着是否会出现新一轮的“排华”问题。新冠肺炎疫情在美国暴发以来,美国出现多起反亚裔的种族主义事件。2020年4月,美国伊利诺伊州参议员塔米·达科沃斯等十余位国会议员签署联名信,呼吁政府采取行动,防止和打击针对亚裔的仇恨行为。病毒本身没有国界、没有颜色,但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和长期存在的贫困问题,使病毒染上了种族主义色彩。

  疫情下的美国社会危机四伏。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死于新冠病毒的美国人数量超过越南、波斯湾、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的总和;疫情重创美国经济,失业率升至14.7%,为20世纪30年代经济大萧条以来最高值;非洲裔男子乔治·弗洛伊德之死点燃全美怒火,抗议活动在多地蔓延。此次疫情是否会成为美国“浴火重生”的契机,抑或沦为《大西洋月刊》所说的“失败国家”,尚有待观察。但毫无疑问,疫情将对美国社会产生长远而深刻的影响。

赵梅 的近期作品

个人简介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
每日关注 更多
赵梅 的日志归档
赞助商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