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外流不可怕,可怕的是大量流失并缺乏补充

     我在上一篇博客文章解释了人才外流、人才滞留、人才流失、人才归化的区别。而这一篇文章则主要是提出我自己的一些看法:中国的问题不在于人才大量外流,而在于人才大量流失,并且缺乏有效的补充。中国人才之所以大量流失,不在于缺乏“爱国主义”教育,不在于缺乏硬件和经济待遇,而在于软件(机制、政策、环境、土壤)。

 

 

中国需要鼓励人才外流

 

    中国需要鼓励人才外流,这是因为中国的大学与教育体系培养人才能力的还比较低下,这也是为什么中国与美国的留学政策方向完全相反的原因:因为全世界排名前20 的大学四分之三是美国的大学(整个亚洲只有日本有一所入围),而中国能稳进入前一百名的大学只有清华、北大,还比不上香港一个城市(有3所)。所以,中国三十年来需要有大量优秀的学生出国深造,美国则较少派出最优秀的学生出去留学(让优秀学生进行游学、进行一学期或一年跨国学生交换不在此列),相反,却是主要争夺全球最优秀的青年学生来美国学习。当然,这也因为中国的科技等竞争力落后于西方,因此中国必须鼓励人才外流去学习西方先进的技术与经验,但教育落后是最重要的原因。

 

   当然,中国的大学可以发同样的博士等学位,但“重量不重质”的事实无可否认。例如我国2004年全国总共才有博士点1900多个,而2005年高校却申报增设2700个二级学科博士点,一年申报量达到已有数量1.4倍。即使以2004年的博士点来计算,我国平均每4.2个硕士能出1个博士,而美国则是每10个硕士才能出1个博士。麦肯锡的调查报告也指出:中国大学生所接受的教育,没有全球化工作所需的实用和团队协作技能,大学毕业生中只有不到10%的人拥有为外企(实际上就是强调人才的国际竞争力)工作的国际化技能,相比之下,印度该比例达到25%,今后10年,中国将需要7.5万名具备国际化素质的经理人,但目前却仅有约5000名此类管理人才[1]

 

 

欧美愿意接纳留学生?——人才战争

 

   美国接纳全世界最多的留学生;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在2008年施政方针演说中就提出了“接收30万外国留学生计划”。韩国政府2007年出台“留学韩国计划”,将吸引外国学生的能力作为驻外使节考核的一项重要内容。欧美接纳外国留学生,当然不是“毫无利己之心”的“白求恩同志”,最直接的收益是教育创汇;最重要的贡献则是吸引人才。美国英特尔公司政府事务部主任迈克尔•麦巴什的话就很有代表性:“如果美国的大学造就了世界上最为优秀的人才,那么美国的公司就应该在他们的文凭后面贴上一张绿卡。”

 

    因此,欧美的留学政策一定会两极化,对普通留学生收取高学费,对优秀留学生提供丰厚的奖学金。如英国就是只对外国留学生(主要非欧盟)“产业化”,2007年英国的非欧盟国家留学生净支付的学费约为 12亿5千万英镑,欧盟国家留学生为1亿5千万。同时,官方的一份研究指出英国高等教育接受留学生年度直接收益大约为37亿4千万英镑。如果当作一个出口行业,其创汇能力已经超过文化媒体(37亿)、酒精饮料(28亿)、纺织(28亿)、服装(25亿)、出版(23亿)等行业[2]。但是,对于全球最优秀留学生则又不同,英国高等教育政策研究所负责人贝克拉迪尼亚(Bahram Bekhradnia)表示:“从国家利益出发,纳税人应该补贴大学降低海外优秀学生的学费,以吸引到全球最优秀的青年。”

 

    通过留学政策吸引人才表现最明显的如新加坡,新加坡政府甚至规定,公立政府学院录取的国际学生可接受政府助学金资助,但需要签订毕业后留下来工作数年的服务协议。简单地说,就是像移民政策一样为人才战争服务,美国前商务部长卡洛斯·古铁雷斯在向国会就移民问题作证时就表示:“就像公司竞争招收最优秀的员工,大学竞争录取与保留最优秀的学生,我们国家将与世界其他国家加强竞争并留住最优秀的人才。”

 

 

中国流失了大量人才,却缺乏相应的补充

 

   日本、亚洲四小龙先后崛起为新兴的发达国家或地区,几乎都出现了“海归时代”的现象,证明了人才外流未必是坏事情。以日本为例,日本自然科学领域的诺贝尔奖得主,从汤川秀树到下村修,超过一半是“美国制造”,超过三分之二在美国学习或工作过;最近4任首相,有3位是在国外留学过的海归。小泉纯一郎曾就读伦敦大学,安倍晋三曾在美国南加利福尼亚大学留学,现任麻生太郎曾在美国斯坦福大学和英国伦敦大学留学。

 

    但人才外流演变成人才流失,就成为了问题,意味着政府等各种教育投入都变成“为他人作嫁衣”。一般来说,“流失”的人才跟外流以及环流的人才不同,他们并不是暂时性地离开祖国,而是携带全家一起移民。因此,这些人才大多不但不会把自己大部分收入用以向祖籍国汇款和投资产业,不会视为祖籍国效力为首要选择,更多的情况反而是把自身掌握的技术、经验,以及在祖籍国获得的财富、产业都携带去了海外。于情于法,都是如此,接纳国也会要求他们带来多少万美元的投资,创造多少个就业岗位,或者提供何种贡献和技能,才能移民入籍。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说人才流失不意味着损失。那么,当年钱学森离开美国的时候,美国也不会软禁他,以至周恩来总理要用11个美国飞行员战俘虏来换。后来美国海军部次长丹尼·金布尔也不会说出那句著名的话:“钱学森无论走到哪里,都抵得上5个师的兵力,我宁可把他击毙在美国,也不能让他离开。”

 2007年被美国高校研究生院录取的中国留学生人数也居各国留学生之首。截至2008年,中国留学人员总数大约139万,归国留学人员只有39万,回国总比例仅仅为28%。。清华、北大是中国内地惟一能进入世界百强的大学。但是自1985年以来,清华大学高科技专业毕业生80%去了美国,北京大学这一比例则为76%[3]

2006年,清华和北大分别以571名与507名博士输送量,成为美国大学博士生来源最多的两所院校。由于将近九成的中国科学与工程博士都会选择留在美国,因此,美国媒体又把清华、北大比作“最肥沃的美国博士培养基地”。

 

   美国接受的外国留学生虽以印度第一,据美国“全国科学理事会”统计,美国目前本土有220万个外国出生的科学或工程学位获得者,其中16%约35.2万人来自印度;只有11%约24.2 万人来自中国。但因为我国科学和工程博士回归率特别低,所以这些外国出生的科学与工程博士中有22%来自中国大陆,4%来自中国台湾,来自印度的只有14%。需要指出的是,美国全国大约35%的科学与工程博士来自外国出生,这意味着中国不仅仅是美国最大的外国博士输送国,也是美国非常重要的人才库,为美国科技和经济领先世界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另外,许多国家也面临向美国流失人才的严峻局面,但很多国家都有补救措施,例如加拿大向美国每流失一名人才,就会向其他国家补充四名人才来加拿大。印度前总理瓦杰帕伊在2003年宣布印度承认双重国籍也是争取美国印裔人才回流的主要手段。

 

 

中国也没有引进相应的人才补充

 

   在杜克和哈佛讲课、参与美国“逆向人才流失”调查研究的印度裔学者维维克·瓦德瓦,就批评美国移民政策说:“如果美国需要高层次人才,我们就应该把他们留在这里,而不是把他们当临时工使。”[4]

但这句话更适合用来形容中国的人才制度。美国人出台了欢迎外国人才获得绿卡以及入籍的扎根制度,尚且还在担心不能留住自身需要的人才,并造成了在海外帮助竞争对手的行为。中国做的则正是美国政府想都不敢想的,宁愿自己蒙受损失也要主动把全球杰出人才推向竞争对手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行为。来到中国投资、工作的外国专家包括出生于中国的留学生,几乎很少有人不为签证、入境等制度所困扰。同时,中国不同于美国这样真正“不拘一格”从全世界选拔人才的国家,无论这些外国顶尖人才如何热爱中国、做出如何贡献、有多大才华以及居住多少年,他们都永远无法入籍成为一个中国人。

 

   截止2007年底,我国改革开放30年一共累计引进外国专家大约281万人次,基本上是短期引进而非永久性地长期引进,因此,官方数据用的也是“人次”而非“人数”。其中,真正属于永久性引进人才自2004年开通绿卡制度以来,不过数百人而已。这与美国每年接纳14万职业移民获得绿卡、其中每年甚至有4万“杰出人才”类别不需在美工作、居住就能直接获得绿卡相比,无论引进人才的质量还是数量都远远无法比拟。

 

 

中国的人才流失关键不在于硬件,而在于软件

 

  从1995年以来,中国的R&D投入一直保持着19%的年增长率,在2005年已经达到了300亿美元,在瑞士洛桑管理学院2007年对55个国家和地区进行全球竞争力评比,中国R&D人员总量第1,R&D经费总额世界第6,企业R&D经费总额世界第6。但是,专利产出率却排在第23名,基础研究是否增强长期经济发展的排名则为第17[5]。中国的科研投入与人力总量都世界名列前茅,可见,中国的全球竞争力以及科研实力之所以逊色于西方,并不是因为政府的财政投入以及相关人员不足,而是因为使用的相关人才缺乏竞争力或没有得到合适的发挥,以及资金并没有得到合理的分配与使用。中国注意到了科研设备的更新以及研究人员的增加,却没有注意到提高研究人员的质量。或者说,中国缺乏合理公平的选拔、评估、使用人才制度,并没有把资金分配给真正优秀的人才。

 

   人才从整体上看,大多确实是流向那些经济科技最发达的国家。但是,经济上的支持并不是唯一。因为做出杰出的成就与贡献,不仅仅需要收入保障、经费充足、硬件设施完善等基础,还需要“软件”方面保障。最基本的就是选拔、评估、使用、激励人才的机制、政策、环境,最根本的则在于国家是否在实际政策中真正重视人才。这些政策包括方方面面:例如只是简单的国籍、户籍政策都可能影响人才流动。

 

   这也与人才是否爱国有关。法国医学研究基金会主席皮埃尔•朱利就曾经指出:“如果不为人才回国预先做好准备,那么,大叫人才外流又有什么用处?我们鼓励人才到国外深造,为他们在国外深造提供补贴,然后就把他们忘了。有人说他们移居国外是由于受到了国外高工资和优越工作条件的吸引,但就是没有人提到这些人才回国工作的难处。”

 

  诚如印度总统卡拉姆指出:“怨天尤人或只唱爱国主义的高调,对阻止人才流失于事无补,政府应该采取切合实际的措施,才能使人才留下来”。因此,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解放思想,如成立中国人才移民局,开放双重国籍,加大吸引外国优秀留学生来华,开放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和公务员体系吸引国外高层次人才的力度,成立国家猎头机构,建立国际人才全球定价的机制和建立国家高层次人才库等措施来补充我们大量流失的高层次人才。



[1] .《2005年度中国职业经理人现状及发展调查报告》,麦肯锡。

[2].英国高等教育政策研究所(HEPI),2007年,《国际学生对英国经济产生的效应》(Economic Effects of International Students)。

[3].《科技人力资源发展研究报告》,2008年5月,中国科协。

[4].《印度时报》,8月23日,《研究表明,美国面临逆向人才流失》。

[5]. 瑞士洛桑管理学院,《世界竞争力年鉴2007》。

个人简介
现任中国与全球化研究中心主任,欧美同学会建言献策委员会主任,欧美同学会副会长兼商会会长,2005委员会名誉理事长,中国国际经济合作学会副会长,九三学社中央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国务院侨办海外专家咨询委员会经济组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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