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菜园子

赵峰 原创 | 2010-03-15 17:46 | 收藏 | 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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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菜园子

 

有事回了一趟老家。

正是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时节。路过菜园子的时候,只见红色的桃花和白色的梨花已纷纷扬扬,一派热闹喜庆的样子。我不自觉地跨过围栏,进入园中。之前曾下过一场雪,灿烂和熙的阳光照射下,地上泛出温润的泥土芬芳。菜园子的每一寸土地我都很熟悉,因为每一寸土地我都耕耘过,触摸过;当然,更重要的是,我的祖辈们已经无数次地耕耘过,触摸过这片土地,那里每一寸土每一棵树都还留存着他们的体温。

不过,岁月沧桑,就算从我三十多年前离家算起,或者从我父亲十七年前离世算起,这里已发生了很多变化。

 

菜园子在老家的西边,面积两三亩的样子,呈两头窄中间宽的长条形。靠近路边,原来是一片椿树林,有大小十几颗香椿树。在我年少的时候,老椿树大多有数十岁的树龄,是我爷爷或者我父亲的爷爷一辈留下的。椿树树枝被折断后很难愈合,雨水沿着断口渗透,树干会慢慢腐烂。所以,老椿树大多是中间腐烂的的空心树。在我们那里,很少有人吃香椿,香椿大多被拿到城里出卖。我十来岁的时候,大表叔经常带我到处跑,包括到南盘江边驮甘蔗和松明回来用以及从家里驮土产到城里去卖。通常在周六下午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采摘香椿,晚上再分类处理;分类处理不过是将大小粗细老嫩不同的香椿掺杂着,每六七枝或七八枝用粽叶捆成扁扁的一把。卖香椿论把而不是斤;那时候我们卖土产,大多按自然单位而不是论重量。一是携带杆称比较麻烦而且称也很少,二是我们大多不识称。早上四五点钟就得从家里出发,跋涉三四个小时到达城里,正值城里人上街买菜的时候。到城里卖香椿通常不会很累,因为香椿不是很重,赶马人还可以骑马。早上十来点钟就可以将东西卖完,午饭后就到处瞎逛。想来乡里人都这样,对城里的一切很好奇,“赶街”总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情。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太阳快下山,天气有点凉意,才开始往回赶。

香椿树林西头拐角的地方,原来有一棵大柿子树。这是一棵野柿子树,因为长在我家田头,也就成为我家的产业。野柿子较之家柿子,个头比较小,味道比较足,缺点是核比较大。野柿子挂果的时间很长,从开始有果子成熟到全部成熟,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一开始的时候,树叶还是浓郁的绿色,枝头会零星露出红色或者橙色的鲜艳的熟柿子,煞是喜人。两三个月内,空闲的时候就去树下瞭望,一发现有红色的熟柿子,就欣喜若狂上树采摘。野柿子树被砍掉好些年了。我们离开家后,菜园子少人看护,村里小孩在野柿子成熟时节上树偷摘,带来了安全问题;二是野柿子树枝叶过于繁茂,影响周边人家的采光;三是野柿子树在路边,其坠落的枯枝或烂柿子影响行人安全。在我父亲在世时,就将柿子树砍了。

椿树林的南面,原来还有一棵桃树。果树或者水果其实是很有个性的,从外形、个头到肉感、味道等等。我们家水果树不是很多,这大概与我们家的男人历来牙口不是很好有关。比较酸的水果如杏子和李子,我们家就一棵没有,而且从来没有过。菜园边原来有几颗桃树,大概是野生的,挂果很少,而且酸涩不堪。父亲栽了几棵桃树,梨树和苹果树,椿树林边上那棵桃树是最成功的。父亲的牙齿也不好,而且特别怕酸,他栽水果树只是为了我母亲。母亲的牙齿一直就很好,她原来吃酸的、甜的和辣的都很厉害。椿树林边这棵桃树的果子应该是母亲特别喜欢的。虽然果子成熟比较晚,但好味道似乎就需要等待。这棵树的桃子外形呈锥形的样子,一头尖尖的,另一头则肥硕而丰满;熟透的桃子很甜,没有熟透的则很酸,都是那种特别干脆利落的味道;成熟的桃子呈现出那种特别鲜艳的红,而没有熟透的则呈现翠绿,也都是那种特别干脆利落的样子。某年下大雪的时候,这棵桃树被雪压倒,后来逐渐枯死了。后来家里还栽过桃树,但一直没有那棵树的桃子美味。

菜园东侧那一排棕树还在。在我们那里,很多生产和生活用品都要使用棕页,比如蓑衣,棕绳等等。除了自用以外,棕页大多用来出售。我很小的时候就是割棕的好手。棕树大多比较高,割棕的时候,有时可以用梯子,太高或者离家很远就用绳子和横木绑树梯。我们家大概有二十来棵棕树。在我小的时候,我们家的棕树一直没有人照顾,很多年没人去割,长得很混乱很颓败的样子。割棕是一项有点技术含量的活,还要有点胆量,而且很脏很累。十来岁的时候,我在邻居大爷的指导下(邻居大爷曾经因为割棕不慎摔成了罗锅),很快掌握了技巧。后来,我家的棕树成为我重要的收入来源。每年我都会割一次棕去卖。最初是卖给供销社。棕页属于农用生产资料之类,只能由供销社收购。收购员完全凭感觉定级评价,评什么等级定什么价,完全看他高兴不高兴,还要看有没有关系。我父亲在当地倒是名人,但人们并不认识我,再说别人也想不到我父亲的儿子会去卖棕页。我这种情况,一个小孩,没人照顾,就经常受欺负。当看到别人的东西没有我的好评出的等级却比我的高,我也会不高兴,但却很无奈。那些收购员们在我的印象里是极有权力的人,他们可以随意决定收还是不收,可以决定按什么样的等级和价钱来收。所以,卖土产的百姓们对他们都是很小心的样子,在他们面前总是满面笑容,有时候,被无端地责骂,还要堆着笑脸嘿嘿地应和着。后来对农副产品销售的管制放松了,农贸市场允许存在了,我们就到城里去卖棕页。如果算上路上花销的话,到城里卖棕页其实不比到供销社交售能多赚多少钱;但是,自从可以在城里集贸市场卖棕页,我就再也不到供销社交售了。到集贸市场出售,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自由选择,虽然讨价还价我们不是那些城里人的对手,但是,我有选择的权力,可以不求人,可以不受气。记得有一次,同时有一位老太太和一位老爷爷来买我的棕页,老奶奶给出的价钱比老爷爷稍微高一点点,我还是决定卖给老爷爷,因为那老爷爷看起来要和善一些,而那位看起来有点富贵的老奶奶给我留下的是地主婆的印象。

整个菜园大概被分成两部分。北边一块比较肥沃,而且靠近路,比较容易照看,栽植的是大白菜小白菜苦菜红豆之类的蔬菜。蔬菜地的南面,原来有一棵核桃树。那棵核桃树的树龄应该很高了,在我记事的时候,就有一大枝枯死了。在菜园子里,有三棵核桃树,这一棵被叫做老核桃树。核桃树应该是一种很费地力的树种,核桃树附近的土地,往往会比较贫瘠。老核桃树的核桃不是很好,个比较小,壳比较厚,仁不是很肥,而且产量也不是很高。后来,因为盖小房子的需要,父亲将它砍了去做材料。在老核桃树的原址上,父亲栽了两棵柏木。那是二十来年前的事情了。父亲当时栽植这两棵柏树,也许想着将来用来给自己做棺木,可是,在他英年早逝的时候,这两棵树还在幼年,父亲当时用的是我奶奶的棺木。奶奶去世的时候,这两棵树还没有长成。现在,这两棵树已经长得差不多有合围之粗了,高度足有十七八米;远远看去,两棵柏木笔直挺拔伟岸高耸的样子,让我感受到心目中父亲的崇高形象。站在树下,听着风吹树枝发出飕飕的声音,让我感受到父亲宽慰而畅快的呼吸。离柏树不远,是一棵桃树和一棵梨树,是父亲在砍掉老核桃树之后栽植的。眼前,在春日的和风中,桃花红,梨花白,呈现出一派灿烂而温馨的气象。原来的老核桃树之南,现在的柏树之南,面积占整个菜园子的三分之二,通常栽种的是玉米,其中也经常间种豆类和瓜类。玉米地的中间有一棵核桃树,在三棵核桃树中,规模和树龄大概居于中间,被叫做大核桃树。大核桃树是现在唯一健在的,它的核桃个也不是很大,壳也不是很厚,仁也不是很肥或很瘦;有的年份挂果多一些,有的年份少一些。我父亲去世之后,家里的土地就由我姑姑和姑父耕种,老房子也由二老居住和照管,每年姑姑都会收集一些核桃,晒干后保存下来,我们回家的时候就分给我们。同市面上买的核桃相比,我家菜园子的核桃显得瘦小干瘪,但其中那份味道在我看来却很特别。菜园最南边原来还有一棵核桃树,由于树龄比较短而且树冠也比较小,比叫做小核桃树。这棵树结的核桃个比较大,仁比较饱满,但壳比较厚。盖小房子的时候,这棵树被砍了。原因主要不是为了用材或者因为核桃质量不好,主要是因为这棵树长在田头,遮住了邻地的光线,影响了别人土地的产量。不是因为别人说起才将树砍了,而是我父亲觉得过意不去主动砍的。

 

那天我在菜园子里,听着柏树枝头的风声,闻着桃树和梨树枝头的花香,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一时竟然忘了时间的流逝,忘了岁月的沧桑。

姑姑也来到了菜园子。每一次回家,姑姑都要跟我说点什么。姑姑现在七十多岁了,虽然我还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舅爷爷在世,但他老人家已经不怎么清醒。因此,姑姑是老家亲人中最年长而又清醒的人。有些家史之类的东西,她比别人知道得更清楚更丰富一些;姑姑很喜欢跟我说这些,我也很愿意听她说这些。实际上,我回老家的目的之一,就是去倾听姑姑给我讲那些过去的事情。前年我一个人回家,跟姑姑在老房子里住了三四天,天天一起吃饭干活,一边听姑姑讲那些过去的事情。那一天在田头,姑姑又流着泪跟我说那些我熟悉的故事,那些故事她跟我说过好几次了。

姑姑和我父亲是亲兄妹,他们也只有兄妹两人。他们小的时候,家境还算不错,所以我父亲可以上到中学;但是,作为女子,姑姑只能留在家里。后来,父亲当兵去了,姑姑一人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一直到解放,父亲都没有回家。那时候,村里大多数人家住的都是草房。解放后,由于生活境况开始好转,有的人家盖起了瓦房。奶奶是个特别好强的人,她想到她的儿子要是有一天回来,看到自己家里住的是瓦房,会给他增加光彩,于是决定自己也要盖瓦房。大概从1956年开始筹划,卖首饰卖粮食卖猪卖鸡,然后买瓦买钉子。木材不需要买,自己的山林里有大量树木。开始砍树的时候,奶奶给爷爷做了一件崭新的麻布褂子,等到木材筹备得差不多的时候,爷爷的麻布褂子就只剩下几条筋了。1958年,我们家的大瓦房盖好了,那是全村最好的房子。不久,爷爷就病逝了。在姑姑的叙述中,爷爷纯粹是累死的。那时候,我的父亲还在部队,等他得到消息回家,爷爷早已被安葬了。那是我父亲当兵十年后第一次回家。

说着说着,姑姑又哭起来,眼泪哗哗的。姑姑的一生,是幸福的一生,也是痛苦的一生。她爱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兄长,她的父亲母亲和兄长也爱她,所以她是幸福的;可是,她所敬爱的父亲还在她的少年就离开了她,她所敬爱的兄长也先她而早早离开人世,她把这看成自己极大的不幸。自从我父亲去世后,每次我回家,都会使姑姑联想起我父亲;每一次控制不住的时候,姑姑都会到菜园子里哭一场。有几次,姑姑哭的时间太长,会有好心的邻居通知我们去将她劝回家。姑姑晚年的眼睛有些不好,一个原因是柴火的烟熏,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痛哭。每一次看到和听到姑姑痛哭,我的心也会抽搐。姑姑所经历的那些,除了爷爷去世以外,我也同样经历着;由于我所必须承担的责任由于很多情况下我陷入了无所依靠,我只能压抑自己。我的痛苦一样的沉重,但我必须坚强。

现在,那一切都已经远逝,作为生者,我们必须直面生活。我想让姑姑转变一下思路,于是将话题引向更加遥远的时代,我希望姑姑给我讲讲这个菜园子的历史。我爷爷的爷爷是从阿武人聚居的阿盈里到这里来投亲的。经过一代人的奋斗,我们家就成为全村土地最多的人家。最多的时候,我们家有八十头牛的土地——够八十头牛犁一天的土地,而且,是全村最平整最肥沃的土地。后来,我父亲的爷爷喜欢上了鸦片,将家产挥霍了不少。最后,需要卖土地买鸦片,首先要出卖的就是这片菜园子。我父亲的奶奶是一位果敢顽强而大义凛然的女性,坚决反对卖地。最后,菜园子被保下来了,父亲的爷爷也戒了鸦片。一直到我爷爷那一代,祖辈的田产还保有着。土地改革的时候,我家的大部分土地都被瓜分了,但菜园子被保存下来。

以后的故事我大概知道了。土改之后,各家各户单独生产面临生产资料短缺的困难,于是农民自发组织成立互助组;之后,鉴于合作生产的优越性,农户自发组织成立了初级社;再往后,初级社发展为高级社,人民公社。在初级社,农户还保有生产资料所有权,农户可以通过退出来惩罚机会主义者,因此,一直到初级社都是有效率的。到了人民公社阶段,农户的生产资料所有权被剥夺,失去退出权的农户只能接收机会主义,于是,效率彻底丧失。但是,与集体劳作中的普遍的效率丧失相伴的,却是“自留地”生产经营的高效率。

根据平乔维奇的研究(平乔维奇:《产权经济学—一种关于比较体制的理论》,经济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在苏联集体农庄中,劳动生产率极为低下,集体经济之所以没有解体,之所以可以在效率极为低下的背景下得以苟延残喘,原因就在于“自留地”的存在。在前苏联,“自留地”仅仅占全部耕地的5%,但其提供的产量却占总产量的30%。正是因为“自留地”的存在,保证了人们的生存,也才保证了效率低下的集体经济的存在。就我国农村的大多数人家来说,在人民公社时期,菜园子不仅提供蔬菜满足了人们日常生活所需,菜园子中栽植的水果及其他经济作物还成为农民现金收入的最重要来源。在一定意义上,菜园子成为集体化时期农户的生命线。农户对菜园子的精心经营,不仅仅因为菜园子作为重要经济来源的经济意义,还因为菜园子往往寄托着家庭的历史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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