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讲记全文

包晓光 转载自 http://blog.tianya.cn | 2010-05-19 11:51 | 收藏 | 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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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江书院 史幼波老师/主讲 

 

  《大学》讲记(1)

  

  “龙江书院”是讲授国学、传播国学的一个机构。我们不是专业的企业培训机构,但是,因为国学和我们每个人实际上又是息息相关的,所以在企业里跟大家一起分享国学的滋味,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什么是“国学”呢?简单说,国学就是中国人的学问,是中国人的智慧。我们之所以认定我们是“中国人”,除了身份证上的证明以外,更根本的,就是我们对于中国文化的认同。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人,如果他认同了中国的文化,愿意加入中国国籍,最后也得到了有关部门的认可,他也可以是一个“中国人”。那么,有些朋友会说,我以前没有接触过国学,难道我就不是一个中国人了吗?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真正的中国文化、中国智慧,未必是非要学了多少知识,也未必是非要进入了某个研究机构,或者是在哪一个大学里泡过才算。真正的国学在哪里呢?实际上是在我们每一个人有意无意的精神当中。我们平常的思维习惯,我们待人接物的习惯,我们从小所接受的,从祖辈那里、父辈那里所传承下来的思维方式,就是无意识地接受了这一套东西。只不过,我们平常没有把它系统化、条理化,没有把这一套中国人的智慧转化成知识体系。所以,既然没有转化成系统的知识和方法,没有自觉的认识,只是在无意识中流露出来,那就没有办法有意识地在社会生活中运用它,就没有办法让其中最优秀的部分更好地发挥出来,无法更有效地指导我们的生活和工作。所以,我们现在说的“国学”,就是数千年来中国传统智慧的凝聚。它凝聚成为可以传播、可以发扬、可以让更多的人依照这个道理,有步骤去学习、去深入的这么一套理论和方法。

  国学对于我们每一个人具体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学习的目的是什么?它到底有什么用呢?可以这么说,国学的核心部分到了唐宋以后,就被称之为“性命之学”。这个话比较严重啊!什么叫性命之学?就是要命的学问。难道你没有学国学,就会性命不保吗?其实,这个性命之学的“性命”,不是纯粹指我们这一百多斤的肉身,它是指我们精神本性,指我们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天赋使命。如果我们没有对生而为人的天赋使命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没有认真地履行这种天赋精神、天赋的使命,那我们稀里糊涂活一生就很成问题了。为什么?因为我们就会成为红尘中飘飘浮浮的生命,被动地、毫无一点自主性地度过这么几十年,就像《动物世界》里面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动物们一样,在弱肉强食的大自然面前,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我们传统文化中的一个经典,也是国学的根本经典之一《中庸》,它开篇就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为道,修道之谓教。”什么叫作“性”?天命之谓性,上天所赋予我们每个人的使命,上天所给予我们每个人的精神本质,这个就是我们的性。“率性之为道”,我们遵循上天所赋予我们的生命、赋予我们的精神本质去立身处世,去投身社会,在人世间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这个就是道,就是我们人生应该去走的道路。“修道之谓教”,我们每一个人,我们的天赋使命因为在后天有很多遮蔽,我们一生下来,就会逐渐受到一些不良习气、不良因素的影响,这使得我们的天性受到了障碍,走上了歧途,那么,我们就要突破这些障碍,恢复我们的天赋本性、恢复我们的天赋精神,这个就是修道。修,就是修正;道,就是道路。我们走偏了,走错了道路,所以要修正,要回到我们的人生正道上来,这个就是修道。很多人一提到“修道”两个字,就觉得好神秘,脑袋里马上就会浮出武侠小说里面的那些白须白发的绝世高人,或者想到少林寺、武当山里的那些和尚道士。其实,在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里面,这些人只是特例,只是极少数人的事,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修道,就是修正我们的人生道路,让我们的一生过得有价值、有意义。所以“修道之谓教”,我们古代圣贤之人,他们都是用自己身体力行的方式,以自己的人生修养作为楷模,来达到教化社会大众,优化社会风气的作用。所以,从《中庸》来看,它开篇的前面三句就把我们国学的本质说得很清楚了。对于我们来说,国学就是关于我们精神的“性命之学”。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凡是经过了很深入学修的人,都有这么一种能力或者说这么一种理想,这种理想体现了国学的这么一种功能。什么功能呢?就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就是说,我们一个人运气来了,事业通达了,飞黄腾达了,发了大财了,做了大官,有了权力财富,然后干什么呢?不能天天都去澳门豪赌、天天都吃喝玩乐啊!那样越搞人的精神会越空虚的。那么,中国文化的理想就告诉我们,这些财富权力是用来“兼济天下”的,不是一个人或一家人享乐,或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是用来帮助别人、帮助更多的人,甚至于帮助天下人。那么“穷则独善其身”怎么讲呢?我们一个人命运不济,或者是身逢乱世、处在兵慌马乱的时代,如果你真正有了传统文化的修养、有了国学的修养,在乱世之中、在人生的逆境当中,你也可以独善其身。一个人可以做到自由自在、逍逍遥遥,在人间潇洒走一回。这就是传统文化能够给我们带来的东西,说得“功利”一点,就是给我们带来的好处。这个好处就是你学通了国学之后,就能够做到“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大学》讲记(2)

  

  我们看过《三国演义》,诸葛亮出山之前,隐居南阳,躬耕陇亩。他虽然不得志,但他的人生目标很清楚,那就是“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我先保全生命,不像那些战争流民一样,随时都性命不保、随时都会被兵祸所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这是诸葛亮的自勉、自励,我没有必要在乱世中到各个诸侯势力中去扬名,追求富贵显达;在这乱世之中,我只要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能够平平安安地过一生,这就足够了。这是诸葛亮在穷困潦倒时的想法,就是“穷则独善其身”。但是,当他时来运转,遇到刘备“三顾茅庐”,真心诚意地请他出山打拼一番事业,他也能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帮助刘备取得“三分天下”的局面,把整个蜀国治理得井井有条。

  在“武侯祠”有一副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这是诸葛亮在治蜀的过程中留给后人的宝贵经验,具体的就是治理天府之国的政治经验。要想治蜀,要想在我们四川当一个有作为的领导人,诸葛亮的这一套功夫非学不可。那么,诸葛亮的本事从哪里来?说白了,还是从我们的文化传统中来,从我们的国学中来。只不过,我们要学到诸葛亮的这个地步、这个水平,需要循序渐进,慢慢地来。当然,我们现在有了这个开始,就可以补上这一课,当你真正能够深入国学的堂奥,慢慢就能拥有这种大智慧。

  现在的社会环境很好,不再是《三国演义》那样一个兵慌马乱的时代,我们是身逢盛世。一些学历史的朋友在下面讨论时就说,现在人不珍惜这个好时光啊!现在这个时代能够有几十年太平、有几十年的经济增长,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少见的,真正是一个太平盛世。但是,仍然还有不少人发出这样那样的杂音,这个我们就不多说了。但是,即使在这样一个几十年平稳上升的盛世中,还是会有一些挫折,还是会有一些沟沟坎坎要我们去“翻”的。当前的金融危机谁也无法预测能演变成什么状况?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样立身处世?即使不在这个大环境中,我们每个人的小环境,也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也会遇到挫折、也会有很多曲折。那么,为什么有些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他在大风大浪中都能够屹立不倒?而有些人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心惊胆战,稍微有一点挫折就会上吊跳楼抹脖子?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我告诉大家,我们的传统文化、我们的国学,它的根本就是研究这个东西,就是要让我们每个人面对这个东西,让我们每个人知道什么是我们天赋的使命?什么是我们天赋的精神?我们在这个复杂的社会现实中,如何保持这种精神?这是我们国学研究的主要问题。它就是要解决我们人在精神上、在心性上所出现的问题,最后以一种积极的、健康的态度去生活,去面对我们的人生、面对我们的事业。

  作为一个企业的培训,国学的内容与企业其它的培训差别就比较大,方法也不大一样。因为企业其它的培训,不管是人力资源的培训还是企业管理的培训,还是财经、营销方面的培训,它主要的着眼点是解决企业具体的、局部的一些问题,但是国学不是干这个的。它解决的是人心的问题。

  一个企业一个单位,它还是由一个个独立的个人组成,那么,人心实际也是最大的问题。现在社会进步非常快,人们生活水平也提高得很快,相对于二三十年前我们的父辈,那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但是,为什么你会感到现代社会好像人人都有怨气?现代社会好像人人都感到不平等?好像大家心里都有点躁动不安,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总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按四川人的话,就是“隔锅香”。没钱的人心里不安,看见有钱人就难受,好像都有点仇富心理;但是有钱人心里也不安,出门怕遇到打劫的,开好车怕被人用铁丝划了,小孩子上学都怕被人绑票勒索,总之一天都觉得担惊受怕;甚至前一阵,还有政府官员跑出来说,他们这些公务员是弱势群体,搞得网上一片哗然。喜欢上网的朋友能够看到,在网络上面,在很多的论坛上,大家都不知道哪来的一股“邪火”?大家都在这个虚拟的空间发泄。为什么会是这样呢?难道社会生活好了,人的心态反而会变得不好?实际上这是最大的一个问题,什么问题最大呢?就是人心不平。

  虽然我们的物质生活条件提高了,但是我们的精神生活没有跟上,我们的心态不能够平静,这是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如果我们能够解决好自己个人的心的平静问题,那么推而广之,一个家庭、一个企业、一个社会就能够把这个问题解决好,那么这个家庭、企业、社会就会是非常和谐的。如果解决得不好,跟着动乱纷争就会来。所以为什么到了现在,国家特别提倡国学、提倡传统文化,也是我们国家从上到下,都已经意识到了传统文化对于安定人心的重要性。如果一个企业把员工的心的问题解决好了,这个企业怎么会不蒸蒸日上呢?有些企业的领导未必就能意识到这一点,以为工资奖金一发就万事大吉了;同时,有些员工也意识不到这一点,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到底需要什么,总是心不在焉,不能安心本职,这山望着那山高。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人到底需要什么?西方有一个心理学家叫马斯洛。他提出了一个心理学上的著名理论,叫需要层次论。他把人的需要分为五个层次。人首先要满足的是基础部分——生理需要,衣食住行,要吃喝、穿衣、人类繁衍所需要的。这是最基本的需要,生理需要。有了这个需要后,进一步,就是“安全需要”,要有安全,有保障才行。第三就是情感归属的需要,满足了基本的生理和安全的需要后,他还想找到一个自己精神进入,以后能够成其为一员的归属群体,情感的需要也属于这一个层次,不光是男女的情感,更主要的是来自群体内部的爱与被爱的情感。满足了这三个需要后,一个人继续有了更进一步的需要,就是第四层的需要——自尊的需要。一个人需要被自身所在的群体所尊重,这种需要实际上已经带有“精神需要”的意义了,不再是一个基本物质需要了。再由“自尊的需要”发展到金字塔的顶端,就是“自我实现”的需要,人因此而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生命的目标。

  

  《大学》讲记(3)

  

  “自我实现的需要”包括哪些元素呢?首先,在精神上有极大的满足感,他不会被挫折或其它东西所左右,有一种完全的幸福感,完全的快乐感,他不会被周围的人和事所蛊惑,他有一种完全的稳定感,就象孔子所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今天早上得了道,实现了自我的天赋价值,我晚上死了也没事了,生死不惧,这就是自我实现的感觉。这是西方心理学对人的需要层次所作的模型。当然,这个模型是针对一般人来说的,一般人遵循一个从低级需要到高级需要的这么一个过程。但是,也有很特殊的例子,不一定是最低层满足后才逐渐走到高级需要,中间也有一些交叉部分。这个我们就先不讲了。

  从马斯洛的需要层次里面,一个企业能够满足自己员工的什么需要呢?首先是生理的需要,只要这个企业不倒,只要这个企业经营得不错,员工肯定有一个稳定的收入,这个需要是没有问题的,一个正常运转的企业是能够满足员工基本的生理需要。第二个,安全的需要,也不是很难,企业自己有一套制度作为保证,社会也有一套社会制度来保证。现在只要你在单位上、企业里就会有保险,社会保险、医疗保险等等,都能够满足我们对安全的需要。我们说需要层次的理论,它下面两个需要是最基本的、物质的,上面的两个需要是精神的、高级的,中间这个“归属需要”就比较复杂。过去的国营单位,像我们的父辈,一生都在为单位奉献,奉献完了以后,退休、离休,单位也一直在“管”着,发放一笔不错的退休金,这就是有所“归属”。但现在就未必,现在有很多企业能办多久也说不清楚,社会保险的制度也未必是很健全,现在下岗职工的心里也是没着没落。但是,这一切的归属感,都还属于一个基本物质方面的需要,这种归属感也是普通的、世俗层面的需要。真正人的归属感是从哪里来?是从精神中来的。人要有更高的精神需要才行。我们经常说,要回归精神家园,我们对人的精神家园都有一种渴求,这种渴望、渴求就是精神的归属,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个企业、一个单位能够给人的是世俗的归属感,但是精神的归属感就很难给予。很多人在上班的时候,成天忙忙碌碌很充实,一旦退休下来后,很快就出现了“退休综合症”,出现很多问题。前几年的这样功那样功,乃至于邪教流行,很多人信了这个东西,他也是因为自身的归属感,严格地说是精神的归属感没有得到满足,这种空缺让邪教钻了空子。精神的归属感确实是一个企业无法给予的。

  一个人对自尊的需要,从外在的需要看,企业也可以对表现好的员工进行提拔,提到中层管理或上层领导岗位,这是可以的。这些进入企业中层或上层的职工受到了企业成员的尊重,但是,这种尊重也还是一种世俗的尊重,严格来说,内心的尊严并没有建立起来。我在各个单位上的一些朋友,他们就经常在下面说一些不好听的话,我们的局长算什么?他能当局长就是靠着“关系”硬,或者说家里有钱,打点得多,等等。看起来他高高在上很有尊严,但他在别人的心目中未必有尊严。这也是一个现实的企业、现实的单位很难给予人的内心以尊严感、自尊感。

  那么,自我实现的要求就更高了。不要说一个企业员工了,一个企业的老板,一个成功的领导人,也未必有“自我实现”的感觉。如果有的话,当然就很了不起。我们看,为什么有些老板发了大财,腰缠万贯,但他精神非常不满足,非要到“红灯区”去灯红酒绿一番,填补内心的空虚。这就说明了自我实现的需求不是物质、财富、权力这些东西能够满足的,它一定是精神意义的。

  在我们谈到的五个层次的需要里面,中间的那个“情感归属”的层次,它在五个层次里面是最重要的,可以说它是低级需要和高级需要之间的分界线,是物质满足和精神需求的分界线。一个人活得好不好?他生命的自我感觉良不良好?从他的归属感上就体现得非常充分。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归属感,那么他就会沦落为低级需要的渴求者,他也就是为了满足生理需要,如此而已。处于这样需要层面的人,他随时都会担惊受怕,生活会很糟糕。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能够给人带来归属感、安全感的企业,首先它不是一个以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为唯一目的的企业,而是让每一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并安心自己的位置,从而获得在自己位置上的满足感和尊严感。

  怎样帮助一个企业,让企业员工找到并满足其归属的需要呢?这个,我们的国学就大有可为了。国学的出发点与上面所讲的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相对照,在对人的内心帮助上,它是处在哪个层次呢?那么,我要告诉大家,国学的起点,它就是解决人的归属问题,而国学的终点,则是让每一个人最终得以自我实现,从而满足自己生而为人的最高需求。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为大家选择的这本国学的经典——《大学》,就很能说明问题。《大学》历来被称之为“大人君子”之学。在古代中国,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学习它。什么人能够学习它呢?是那些解决了人的基本生存问题,同时对社会、对族群有责任感、有义务的人,说白了,就是皇室和贵族子弟,他们才有资格学习像《大学》、《中庸》这些传统文化的核心经典。

  

  《大学》讲记(4)

  

  那么,学习这些经典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呢?首先,是要在自己身上找到一个皈依之处,精神的皈依处。我们精神的皈依处在哪里?就在《大学》这本经典的开篇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就是说,我们应该把自己的精神,皈依到我们天赋的德性、精神之中。我们明白了这个东西,我们的精神就有了归属。“明德”,就是天赋于人的光明德性,这是我们学习一切圣贤学说的基础。那么,人的最高需求,实现自我价值的需要,在《大学》里就提出了“治国平天下”。这个最高价值,当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能获得的。因为它不仅要求一个人在自己的内修上,在精神修养上达到一个很高的高度,而且它还要求在人生的外部条件上、在机缘上、在人生境遇上,都有一个非同一般的机遇。当然,这就涉足到人类千古以来最大的一个命题——命运。治国平天下这样的最高目标,这在人群中只是极少的人才能实现的,但是对每一个人来说,他的最高需要也可以得以实现,那就是在精神上能够满足自我实现的需要。

  精神上自我实现的需要,按照西方标准来说,就是自由、民主、平等。人生而是平等的,是自由的,在一切权利上都是平等的,这就是西方人在精神上自我实现的感觉。那么在中国,用中国古代的精神来说,人的精神自我实现的感觉是什么呢?就是“天人合一”。天人合一有很多种解释,但在儒家精神里面,天人合一就是我们天赋的使命和我们人生的目标,是应该达到“合一”的境界。这实际上是每一个修学传统文化,每一个修学国学的人,都能够在精神上达到和实现的。至于能不能够投身社会去“治国平天下”,那跟他的人生境遇、跟他有没有这个“命”有关。但起码在精神内部,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够达到平等、自由,达到明白我们自己天赋的使命,从而认真履行我们生而为人的责任,享受我们生而为人的美好时光。

  上面,我们说了这么多国学的重要性,说明它对我们个人、家庭、企业乃至国家社会,都非常重要。下面,我们具体来说一下国学的基本知识。

  国学的内容究竟包括哪些呢?大家可以翻到我们手上这本书的最后面一页,有一个“中华国学百部书目”。这里列了很多篇目。从小说《红楼梦》、《三国演义》到《诗经》、《楚辞》,还有很多的什么《智囊》、《汉书》、《后汉书》等等。这么多,所以现在有人也说点风凉话,说国学是个筐,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装。但是,从我们龙江书院的传统来说,国学也是要分主、次的。什么是主?什么是次?在国学里是可以分清楚的。我们一个人时间有限、精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把所有这些国学经典都学完,都学得很精通。所以,我们要有所鉴别,什么是国学中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要学、尽快要学的?什么是次要一点的,是我们不必太急,甚至可以不学习的?下面就给大家作一个详细一点的介绍。

  国学的主干,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不出儒、释、道这三家的学问。我们的国学离不开这三家的学问,所以过去又称之为“三家店”。这“三家店”里的东西,又以儒家的学问为主。儒家的学问是以孔子、孟子等古代圣贤为代表,所以又称孔孟之道。儒家思想的核心精神,是让我们要面对我们的社会生活,让我们投入到社会生活中去,在社会生活当中去锻炼自己的身心性命,去体会自己的天赋使命,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去明白我们人生的意义。所以儒家讲究入世,是要我们投入社会生活中,进入到人群。所以儒家学问的特点,它体现的是人的社会性,最强调的也是人的社会性。

  但是,一个人除了是社会人以外,同样是天地之间自然产生的生命,他与其他生命、其他物种一样,也是天地所生、天地所养,同时具有与万物平等的“自然性”。把人的自然性说得最透彻,其思想最完整、最清晰的学问,是在道家经典里面。道家的代表人物是老子、庄子等古代的隐士高人。在道家的经典著作里,就有我们大家熟知的老子的《道德经》和庄子的《南华经》,后面还有列子,当然他受重视的程度远远不如老子和庄子。所以道家学问主要是以老庄并称。老庄之学的内容,主要是揭示人的自然性。我们作为社会人,投入了社会、投入了人生,认认真真地做很多事情,可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去休闲旅游呢?有的人喜欢自驾游,非要到没人的地方去,要跑到西藏、跑到海南,去沐浴阳光、沐浴海水,为什么?这也是我们内心的一种需求。当我们每个人的社会性变得非常严重的时候,大家每天忙忙碌碌,历经艰难,辛苦工作,时间一长了,人天性中的另一面需要就会变得很强烈,那就是对自然性的需求。这时候,大家就会想到去调理一下,放松一下,去呼吸山野间的新鲜空气,把城市之中的疲劳辛苦统统放下。所以,人这个东西,必须是自然性和社会性统一起来,那么人的精神、人的内心才可能找到平衡,在人生中会很平稳地走下去,是一个比较健全的人。

  我们说了儒家、道家的基本倾向,这是人性之中的基本元素,那么中间这个“释”是什么?释,指的就是佛家。现在一听到佛家,很多人就会误会,以为就是到庙子里去求神拜佛、烧香磕头,实际上这是后人的误解。佛教不是这样的。如果一个人真的愿意去钻研佛学的精神,你就会发现佛教的特点也非常明显,那就是对人精神的认识是非常精妙、非常精辟的。现在西方的心理学,很多人要找佛教的经典来阅读,尤其是佛教的“唯识学”,它把人的精神层面分析得很仔细。在这一点上,在对人的精神教化方面,佛家的学问是儒家和道家难以匹敌的。虽然说佛学是一个外来的学说,外来文化,产生于古代印度,而儒家和道家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本土文化,但是大约两千年前,佛教于汉代传到中国以来,尤其到了唐代,它已经完全融入到中国文化里面,成为了中国传统文化,也就是我们国学的三大基石之一,所以是“儒、释、道”并称,它已经完全中国化了,完全融为一体了。反而在印度,在产生了佛教的地方,在伊斯兰教文化东进之后,佛教就衰落乃至灭绝了。现在要学佛教的,必须到中国来,只有中国才保存了全部佛教的经典,保存了佛家思想的精髓。现在印度的佛教在逐渐恢复,但都是近代以来从中国过去的和尚或学者们,在那里建立的一些寺庙和学修机构,都是反传回去的。

  上面说了儒、释、道三家的学问是我们国学的主干,那么国学的枝叶是什么呢?我们看这本书后面,列了非常多、非常复杂的一系列经典书目,我们简单地归纳一下,国学的枝叶就是除开儒家、道家以外的“诸子百家”。从思想史的角度来说,诸子百家形成于春秋战国时代,当时的儒家和道家也只是诸子百家中的一家。我们这里把儒、道两家提出来,那么其它的代表性学术就包括很多了,比如以孙武、孙膑为代表的兵家,有《孙子兵法》一书传世;以墨翟为代表的墨家,也有《墨子》一书传世;还有法家,以韩非子、商鞅等人为代表,以建立法制社会为中心;农家,专门研究农业农技的,把研究农业提高到社会思想的程度;其它的还有“阴阳家”,专门搞阴阳五行学说的;还有纵横家,比如张仪、苏秦凭三寸不烂之舌,在诸侯之间纵横游说,建立战国时期诸侯之间的一个新秩序。总之,诸子百家还包括很多很多,其间的学问,需要专业人士才能够深入了解,我们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行了。

  从历史的经验来说,为什么最后是儒、释、道三家统领了中国文化呢?我们看不管是历朝历代,不管谁当皇帝,大家最终都要认“儒释道”的帐。因为它中间确实是包含了人生最重要的东西,点明了生而为人所必须面对的最普遍、最根本的问题,并对这些问题提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至于其它诸子百家的东西,后来也逐渐融入到了儒释道这三家学问之中,诸子百家也只是作为专门的学问研究。所以,真正成为普及的国学基础,还是“儒释道”三家。

  

  《大学》讲记(5)

  

  以上是讲了国学内容的一个基本构成。那么,国学的主干和枝叶是通过什么方式表现出来的?我们一般人知道的,主要就是经典文献。这些经典文献最终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面归纳起来,就是被分为“经史子集”四个类型,也就是通常说的“四部”。这种分类法在唐朝形成,一直延续到近代,算是传统文化最有生命力的分类方法。比如大家都知道的《四库全书》,就是按照这四个部分的结构完成的。

  为什么叫做经呢?经者,常也。我们经常说“经常”两个字,实际“经常”是一个意思,“常”是什么?就是不变、不动。我们作为一个人学习一门学问,这个“经”就是根本的、不变的,不管你时间怎么演变,社会怎么演变,这个东西它是学术之本,它是不能够变的,这是“经”。就跟地球上划的经度、纬度一样,划定了就不能变了,人要从东半球到西半球去,就不能偏离了它所规定的路线,不然,你就会迷失方向。在儒家的经典中,“四书五经”是必读之书,《诗经》、《书经》、《易经》、《礼记》、《春秋》称为五经,后来经过历代的发展,又收入了一些新的经典,就有了“九经”、“十三经”的说法,总之,这些都是儒家的“经”。

  史,就是历史,包括《史记》、《汉书》等历代正史,以及地理类、地方志书等。大家都知道,中国是一个以史立国的国家,在世界所有的古代文明中,只有中华文明的历史代代相传,一直延续到今天,是一直活着的文明。而其它的文明古国,其它的文明进程,统统都中断了,现在它们都变成了纯粹的考古。那么,中国人做学问往往也是要以史来证经。经上所说的宇宙人生的大道理,要通过历史的经验,要通过历史来证明它、检验它的正确性,所以,中国的学问往往是“经史合参”,要把经和史放到一起来学习,一起来思考。光学经不学史容易学成为“迂夫子”,成天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子曰诗云,就跟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一样,就成为一个没用的酸腐文人,没办法在社会中立足,没办法建功立业。那么光学史不学经呢?这个人有可能学得非常狡猾,因为把社会的方方面面看得很清楚,知道历史的经验教训,知道社会什么时候什么东西吃香,什么时候什么东西有危险,那么人就可能变得非常猾头。所以,一个真正的君子,如果没有“经”作为他的主心骨,来指导他的精神,指导他的社会实践,他就会出现这样的偏差。所以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上,要经史合参,不能偏废。

  子呢?就是历史上很有成就的个人作品、个人思想、也可以说是个人专辑。有时候也指政治、哲学、科技、艺术等类的书籍,不过,依然是以其代表人物的作品为主。比如,记录庄子思想的《庄子》一书等等。这里我们所说的“子”,主要还是指诸子百家,以及后来的一些学问大家的作品和他们个人思想的记录,比如《荀子》、《墨子》、《韩非子》、《文中子》等等。

  “集”,就是集合,这里指古人对一个时代、一个时期或者是一种文艺类型的作品集合。比如诗歌里面的《全唐诗》、《全宋词》等,散文集里的《全唐文》、《古文观止》等,以及一些艺术类,包括历代的书画集、金石集、琴谱等等。

  儒释道三家学问,作为国学的主干,可以说都有自己的“经、史、子、集”,只不过在佛、道两家里没有这么明确的提法,但都有相应的分类。我们就不多作介绍了。上面说的“经史子集”,都是以文献的形式出现的。但是,国学不光有文献的形式啊,它还有其它的形式。最重要的艺术形式,就是大家经常说的“琴、棋、书、画”这些东西。“琴、棋、书、画”这些艺术形式也是国学的内容,还有一些地方民间的民风民俗,比如剪纸、春联、南北不同的风俗等,都可以算作是国学的基本内容。

  那么就国学的主干来说,国学应该是以儒学为主。为什么呢?因为儒学的主体是关于社会、人伦规范的学问,是古代圣贤为我们在世间生活,在社会上为人处事所定下来的一个很健康的行为规范,是每一个人都必须的。佛学和道学是对于儒学的一个补充。毕竟我们一般的人不可能出家当和尚,不可能出家当道士。但是,我们也要看到道家和佛家,对儒学的精神是一个很必要的补充。佛家补充了儒学在对人的精神性研究方面的缺陷和粗浅;道家倡导对人的自然性的一种回归,也是对儒家学问一个很重要的补充。

  人们过去爱说,儒释道是三家店:粮食店、药店、杂货店。人们把儒家比喻成为“粮食店”,因为儒家的学问是任何人都必须的,是最最根本的东西,因为它讲的是怎么做人、怎么在人群中与人相处,这是一个社会人最基本的。人必须要吃饭,要有粮食,毫无疑问是最重要的。把道家比喻成“药店”,人的精神出了问题,我们在人世间太劳碌、太累了,才想去亲近自然,才想去回归大自然,出了问题要去找“药店”治病,用道法自然的精神来纠正我们精神上的偏颇。中国的历史两三百年一个轮回,当社会处在太平盛世时,往往就是儒家作为社会思想的主流,而当处在政权更迭、朝代更迭这种乱世的时候,社会乱了,儒家那一套“仁义礼智信”人们已经不信了,这时道家人物就出现了,要用道家的手段来拯救时代。道家人物历史上很著名的,比如汉初的张良、三国的诸葛亮、明朝的刘伯温这些,都是道家人物,他们就有能力来辅佐新生力量,扭转社会混乱的局面。当社会重新回归稳定的时候,这些道家人物就隐退了、消失了,他们隐居山林去了。佛家被比喻成“杂货店”,人生在世有了一个粮食店,能够保证基本的生存,有了一个药店,能够保证我们生命的安全,基本上就可以了。但是,人如果还有余力的话,就可以面对我们的精神,探索我们的精神世界,而且,佛教还不止是面对精神这么单一,因为佛教是整个印度文化的一个结晶,印度文化里面也有入世的,也有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如何治理国家的,比如佛经里就有《仁王护国经》;同时也有像道家一样的出世经典,以及静坐修炼的经典。总之,在佛家经典的海洋当中,你需要什么都可以从中去找到,所以把它比喻成为“杂货店”。

  我们人生有了这三家店,基本上就能够满足我们生而为人的需要。不论是我们精神的需要,还是我们投身社会的需要,还是我们做人的其它需要,都能从这三家店中得到满足。

  刚接触国学的时候,我们这代人有过一些偏见,对国学没有正确的了解。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了解和继承上,我们可以说是快要断掉的一代人,传统文化差点就要在我们手中断掉了。所以,当我们刚开始接触国学的时候,可能一些名词术语、文字语言的方式会有一些陌生。这个没有关系,以前我的老师冯学成先生就说过,学习国学别着急,不要以为今天读了一遍《大学》,明天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不是这么回事,学国学是一个慢慢“泡”的过程,就像喝茶一样。小孩子喝茶,都觉得茶苦,都不愿意喝;但慢慢人长大了,喝得多了,接触得多了,成年以后就发现“茶”这个东西确实很好,能够提神醒脑,能够清除身体里的污垢,慢慢就会上瘾,会爱不释手。学国学也一样,要有喝茶泡茶的感觉,要慢慢品,慢慢蕴。

  我们以前在书院的朋友,就经常爱说:走,我们“泡”老师去。别人是泡妞,我们是泡老师。就是要有这种“泡”的感觉。为什么呢?因为跟老师经常“泡”在一起,自然而然就进入到国学的氛围中去了,时间长了,你不知不觉身上的“味”都会变,急躁的人会平静下来,功利心很强的人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把很多事情放下了,以前想不通的事也会一笑了之。国学就是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功能。今天有一些朋友是刚开始接触国学,有一种陌生的感觉,这不要紧,相信咱们就这么“泡”上一段时间,慢慢有人就会品出其中的滋味来。
    

  

  《大学》讲记(6)

  

  我们下面进入正题,来说说《大学》这本经典。前面我们说了国学“三家店”中最重要的是儒家,那么,儒家学说的根本在哪里呢?一般的人张口就会说“四书五经”。那么“四书五经”又是哪些东西呢?我们现在学的《大学》,就是首推的第一本,此外还有《中庸》、《论语》、《孟子》。儒家的四书首推《大学》。

  《大学》这本经典,是孔子的学生曾子所著。曾子的名字叫“曾参”,就因为这本《大学》的重要,所以我们后人尊称他为曾子。在孔子时代,曾子和他的父亲都是孔夫子的学生,既是父子又是师兄弟。估计曾子的父亲学习没有儿子好,曾子留下了这一本后人传诵千年的名篇,他父亲什么都没有留下。这篇《大学》与后面的《中庸》一起,被收入了“五经”当中的《礼记》。《礼记》是一部比较庞大的书,在中间除了收入《大学》、《中庸》这两部经典之外,还收入了包括《儒行》、《经解》、《乐记》等在内的大量先秦儒学典籍。从先秦时代到宋代以前,《大学》和《中庸》都没有单独成篇,一直到了宋代,当时的儒学大师们才在《礼记》中发现《大学》和《中庸》这两部非常了不起的经典,然后把它们提出来,单独成篇。从宋代开始就有了“四书”这个称呼,《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就成了“四书”。自南宋以后,历代学习儒业、考取功名,“四书”是必读之书,尤其是这部《大学》,它是放在“四书”之首。那个时候,读书人以读书考取功名为人生第一正途,所以,那个时候中国人的平均学历应该是全世界最高的,因为人人都要读《大学》啊,都是大学文凭!

  那么,取《大学》这个题目是什么意思呢?大学,在传统文化里面是指大人君子之学。其主要内容有两个,一个是“修己”,一个是“治人”。修己,就是修养自己,从内心的道德水平、思想境界这些角度来修养自己,同时又是“治人”的一部经典。过去说“君子治人,小人治于人”,君子是社会的管理者,是族群的管理者,所以这本书是管理者必须要学习的书,它是用来治人的,所以现代管理学如果不从大学里面来找启发,那就太肤浅了。当然,这里的“治人”就包括治家、治国、治天下。所以我们看,这个《大学》与我们现在所说的大学差别是非常非常大的。那么,古人把《大学》的纲领,把《大学》的修养层次,从初级到高级一级一级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你学完了全部的“大学”课程,把这部经典全部学通了,然后去实践,就可以称之为“大人君子”,就可以成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各级领导者。

  我们今天的大学生出来是什么样子?确实学了很多的知识,确实学了很多的技术,但是他们没什么文化,叫做有知识没文化。这个我是有体会的。我的侄儿侄女从大学毕业出来后,不仅没有实际的生存能力,还要找家里要钱,还依赖父母,还希望父母把他宠着养着,什么事也干不了,问他的理想是什么,他就说找一个轻松的工作混一辈子。这就与古人对大学的要求差别非常大了。现在的大学里可以学到一些知识、技术,但对于精神的涵养,对于心性的修养,对于怎样在当今社会去涉身处世?怎样在社会中去建功立业?几乎是毫无办法,根本谈不上。好一点的大学生,充其量就是学到了一些实用的知识,出来好找工作。但这点所谓实用的东西,在古人看来,那是称之为“匠”,也就是工匠、匠人之类的本事,不是一个“大人君子”应该具备的本事。

  所以,我们要看到《大学》这本书,对古人来讲,是到了人生学习的高级阶段,不是初学者能够学的。当然,现在我们初次接触《大学》,好像就是初学者啊!没关系,我们在座的这个“初次”接触,只不过是初次接触《大学》的文字而已,实际上,我们已经在社会这个大学中摸爬滚打了很多年,已经投入了社会,已经独立成人,那么,你再学习《大学》的时候就会很容易接受它、理解它。如果是一个小孩子,那是学不进去、也理解不进去的。所以,古人教育小孩子,只是教他背诵“四书五经”,也不告诉他为什么。大家都学过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这篇文章,里面就可以了解到过去小孩子上学的情形,反正就是让你读、背、唱诵,但什么意思就不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小孩子没法理解这个,但是你记熟了其中的句子,长大了一遇到人生当中的问题,好,这些圣贤书中的句子就自然从记忆里跳出来了,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人生了。

  在古书的记载里,古人从八岁的时候就要进入小学学习,跟我们现在上小学的年纪差不多。学什么内容呢?首先是日常的洒扫应对之学。“洒扫应对”是小学的内容,小孩子从父母那里出来上小学,首先就要学习打水、扫地、擦窗户、做清洁等基本的劳动;应对,就是要有礼貌待人,在班上如何与同学相处?如何与人对答?面对尊长该怎么样?面对外人、陌生人又该怎样应对?这就是“洒扫应对”的一个基本学习。在完成了这种学习后,跟着就是逐渐开始学习“六艺”,就是六种生存的基本技能。“六艺”包括哪些内容呢?就包括礼、乐、射、御、书、数。

  “礼”是什么?我们现在说文明礼貌,这个也对,包含了这个内容,但它还有更广大的内涵,比如祭祀之礼、国之大礼、诸侯之礼等,这些都包括在里面。所以《论语》里有“礼之用,和为贵”的说法,礼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是要倡导和谐,以和谐为贵。我们为什么要提倡对人有礼貌?是因为我们要在人群中创造一种“和谐”的氛围,大家相互之间好交流,好沟通。这就是“礼”的基本用处。

  当年刘邦带领他的兄弟伙,打败了项羽,夺得了天下,建立了汉朝。因为刘邦的出身低贱,是游手好闲,属于社会二流子一类。他带领兄弟们夺得天下后,习气不改,成天还和兄弟们在朝堂之上胡来,每天仍然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划拳行令,搞得乌烟瘴气。汉初建立时,几个有远见卓识的儒生就提出要有“礼仪”,刘邦同意他们去制定“礼仪”。几个月过去了,礼仪制定好了,又在群臣当中进行了排练,到了正式行“登基”大典的时候,刘邦身穿龙袍,在龙椅上一坐,文武大臣从两旁鱼贯而入,依次按官阶排好,然后“山呼万岁”。刘邦坐在龙椅上,一下子做皇帝的感觉就出来了,说今天我才尝到当皇帝的滋味!当皇帝的感觉真好啊!这就是“礼”的作用。这是“六艺”之一,首先要学习礼。由于秦代焚书”,礼乐类的书籍被毁,汉初知道周朝礼仪的人就不多了。 后来汉朝建立的一套“礼仪”,对汉朝四百年的天下帮助非常大,到现在都有很多人很向往汉代的礼仪。汉服网的那帮哥们,那么崇拜汉服和汉代的礼仪,估计就处在学“礼”的这个学习阶段。

  “乐”是什么呢?乐,就是音乐。古人是要学音乐的,尤其是富家子弟、贵族子弟,音乐是“六艺”之一,必须要学的。我们现在很多人也把孩子送去学钢琴,学这、学那,以为很洋盘,只有欧洲贵族才学音乐,中国人没有学音乐的传统习惯。实际上,是因为近代以来我们的传统文化断代了,忘了古人的规矩。音乐历来都是非常重要的教化工具,儒家是非常讲究礼乐的文化。孔夫子当年因为听到了一段“韶乐”,回来后说三月不知肉味。所以,音乐的教育功能非常大。古人必须要学“乐”,人家教书、传授圣人之学,也不是我们现在理解的一些所谓的道学先生,成天板着个面孔,天天给大家说“仁义礼智信”,说这才对、那样不对;说你要把贞节牌坊立起来,你要缠小脚之类的。不是这样的!古人教学是非常活泼的,是寓教于乐,让人们从音乐里面体会出人生的快乐,用艺术的方式进行教育。所以,必须要学“乐”。

  第三就是“射”,古人当然是要保家卫国,要行军打仗,要学射箭、骑马,要学武功。不学武功,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文弱书生的说法,那都是后人的说法,在汉唐以及更早的时代,哪怕是诗人、文人也是要学武功的。唐朝大诗人李白,他在青年时代就是“仗剑行天涯”;还有啊,大家不要小看孔夫子,他老人家可是文武全才哦!《礼记》中说“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墙”,就是说有一次,孔夫子在一个田野上进行射箭的现场教学表演,当时粉丝之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像厚厚的围墙一样水泄不通。在《论语》的记载中,还说孔夫子是“手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就是说他老人家只喜欢手持鱼杆钓鱼,不喜欢用网;只射正在高飞的鸟,不射停在树上的鸟。所以,真正经过“六艺”训练的古人,哪怕表面上文质彬彬,但一动手都是武艺高强的。这是六艺之中的“射”,它是代表了武功。

  第四是“御”,就是驾车、骑马,就像我们现在学开车、考驾驶执照,这样到哪里去都会很方便,御,主要是驾车。

  第五是“书”,小而言之就是看书识字,大而言之就是泛指一切历史文化。你要做文章,或者学习其它的东西,也离不开这个看书识字,当然,关于人文类的各种修养,也都包含在里边了。

  最后是“数”,就是数学,算数之学、天文历法这些。你要想给人家做帐房先生,你就要会算帐,你要学习打算盘,要学习算术之类;你要当管家,就要学习几何学,计算田产有多少亩得用平面几何的知识,计算一堆粮食的数量,得用上立体几何的知识。总之,这个“数”,基本上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理科的知识。

  这就是“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我们看,这里既包含了理科的知识也包含了文科的知识,还包含了体育的知识。所以从“六艺”来说,古人也是要求德、智、体全面发展。这是小学的主要内容。我们说,古人从八岁开始,逐渐把小学的内容学完,把六艺都学完,快的十五、六岁就可以学完了,天分差一点的也就学到十八、九岁,二十岁基本上都能学完。学完以后,在家族中就要举行“成人礼仪”,古人就要“束发”、“戴冠”,表示你已经是一个“成人”了。你是成人后,就可以结婚生子,对你的家族也好,对社会也好,你就要负担成人所应该负担的责任、所应该承担的义务。受了成人礼以后,你就可以参加工作,可以外出打工,可以应聘公务员,你都有了资格了,这是成人。

  但是成人后,如果家里有条件不需要你去工作,不需要你去打工,你就可以继续深造学习。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学习内容就是《大学》,就是要学习大人君子的学问。所以,《大学》在古代是属于成人教育的范畴,不是我们现在十年义务制教育。我们是要先成为一个“人”,然后才能够成“大人”。成大人必须要学习的,就是我们手上拿的这本《大学》。要成为大人,成为君子,成为社会的精英,必须要学习这本经典。

  

  《大学》讲记(7)

  

  什么样的人才是大人?笼统地说,君子、社会精英这些说法,都不足以把“大人”这个词的含义说清楚。实际上,“大人”是一个非常非常尊敬的称呼。从经典的角度来看,“大人”一词最早是从《易经》里面来的。当然,《易经》这部经典对于中国传统文化来说,就是一本最高深的经典,不是一般人随便可以学会的。我们书院现在内部的课程,正在讲《易经》,已经差不多讲了半年,基本上算是讲了一半的内容,全部讲完差不多要到下半年去了。“大人”这个词就是从《易经》中来的,里面有很多卦的卦辞都说到“利见大人”,人生当中很吉利、很好的事情是什么?就是去见到“大人”。那么,《易经》中的大人是什么样子的呢?《乾文言》里面对“大人”一词,就有一个专门的解释: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什么意思呢?这里说“大人”的德行,是与天地的德行相合的;他的光明与日月的光明,也是相合的;他的通达灵活,他的行为处世、思维能力和方式,跟春、夏、秋、冬四时的运行也是合拍的;还有一点,他在对未知事物的判断上,与鬼神对于吉凶的判断也是一致的。大家想一想,这样的人才称为“大人”啊!我们见过这样的人吗?没见过,简直不是人,根本就是“神”。所以,这样的“大人”谁能做到呢?放眼望去,谁有资格称为“大人”呢?

  其实,这个“大人”的境界也并不是完全做不到。我们每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往往都会偶然露出这个“大人”的境界,只不过我们平常没有留意,一闪念而已,被一些莫名其妙的痴心妄想把我们“大人”的品行给遮蔽了。为什么这么说呢?

  这个说破了也很简单。“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天地的德是什么?天,指的是高远、宁静、澄澈,它覆盖一切,拥有一切,这是天的德行。大人与天的德行相合,我们想想,当你面对天的高远、天的博大,天覆盖一切万物,知道敬畏,知道敬天,心生敬意,你自然就与天德相合了嘛。地的德呢?地大物博,它的深厚能够承载万物。我们人面对大地,大地能够滋养万物,我们知道感恩,那就是与大地的德行相合嘛。我们现在一说,大家就明白了,面对天的高远应该敬畏,面对大地的恩情应该感恩,这就是与天地相合。但是,人往往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情,在具体的事情上面,就不知道天高,就不知道地厚。你不知天高地厚,你就不能与天地合其德。我们一般的人,你达不到的目标,做不到的事情,你偏偏要去硬做,那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卖瓜子的,一个卖袜子卖手套的,你就不要去想当亿万富翁,你就不要想去香港炒楼盘,这就是知“天高”,知“地厚”;一个人受了别人的恩惠,不知道报答,前一阵在报纸上看见,有人明明是自己摔倒了,但别人去救了他,反过来却说是别人把他撞倒的,赖别人,让人家给他付医药费,这就不知道感恩,就与大地的德行不合。不知天高,不知地厚,不知敬畏,不知感恩,你与天地就不能合其德。如果你知道这些,随时能够做到这些,那你就是与天地合其德了。

  “与日月合其明”也是如此。我们经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之所以精神不明亮,判断事物出现错误,往往就是因为我们陷入其中,陷入这个局中。如果我们真正从这个局里跳出来,往往看别人的事就都是清清楚楚,明明了了。哎,这人真笨,要是我的话,就会怎么怎么做,大家都爱这么说话。但是,一旦自己陷进去,就被蒙蔽住了,就不能“明”。如果我们意识到了这一点,把个人的小我利益放下,把自己的心量放得更宽更大,随时能够从局限狭隘的小我里面跳出来,你的智慧就出来了,你精神的明亮就会像日月之光一样,你判断事情就会很准确。这就是与“日月合其明”的感觉。

  “与四时合其序”也是如此,很简单,每个小孩子都会与四时合其序,春夏秋冬我们都会随季节安排自己的生活,不管是饮食还是穿衣,都是按照四时轮回的道理来做的,自然而然的。当然,话说回来,有些人不按这个四时的顺序,去炼这样“功”那样“功”,大冬天下大雪,光膀子光脊梁去炼什么功,这就是与四时不合其序,再严重的,就容易走火入魔。人生来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睡就睡,多自然啊!可有的人却非要多少天不吃东西,而去采炼什么气息,炼什么气功,妄图打破自然的进程。这也是不与四时合其序。

  “与鬼神合其吉凶”也容易理解。孔夫子说“敬鬼神而远之”,古人指的“鬼神”不是我们从一些香港鬼片中看到的“鬼神”。古人所说的“鬼神”,鬼,是自己的祖先,要供奉自己的祖先;神,就是祖先里面功劳最大的,“聪明正直,死而为神”。一个人在人世间做到了聪明正直,德行了不起,死后就会变成神,而一般的人死后就变成鬼。鬼神后人要供奉、要祭祀。怎么能“与鬼神合其吉凶”呢?实际上很简单,小孩子都会“趋吉避凶”嘛,关键问题是什么呢?就是怕我们“利”字当头,为了眼前暂时的利益就不知道吉凶了,为了眼前暂时的利益可以铤而走险。银行你说抢不得,他敢去抢,这就是不知吉凶,为了利益而不知吉凶。监狱里面关起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没有“与鬼神合其吉凶”的,对不对?那些因为贪腐下课的官员,也基本上是没有“与鬼神合其吉凶”的,都是被贪欲利益拉下马来。反之,一个正常的遵纪守法的人,跟我们在座的各位一样,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这就是“与鬼神合其吉凶的”。

  所以,如果一个人真真切切、实实在在能够保持自己的敬畏之心、感恩之心,能够像天上的日月一样保持自己心灵的清洁,保持住精神中的明亮、清晰,不被世间的是非得失所影响,同时能够顺其自然按照四季变化来安排自己的生活,不违背自然,不打那些成神成仙的妄想,也不被眼前的利益蒙住眼睛,我该得的才得,不该得的决不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那么,你就做到了“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这样的人就是大人君子。“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你一直是奉天而行,你的行动走在了自然变化的前面,老天也不会违反你,完全会按你的预测变化;你的行为是跟在自然的后面,也算是奉天而行。总之,这样的人,他的思想,他的行为是顺从于天道,奉行于天道。这样的人,按《易经》的说法:“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一切一切都是大吉大利。

  所以,如果家庭成员里每一个都成了大人君子,这个家庭就会非常和睦,家业就会兴旺;一个企业里,每一个员工都是以大人君子的修为来要求、规范自己,那么这个企业也就会蒸蒸日上;一个社会当然就更是如此。这就是从根本上改善、净化我们个人的身心;从根本上改善、净化企业的内外环境;从根本上改善净化社会的风气。所以,我们能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学习《大学》,这也是熊总提出来一定要讲的经典之一。能够把《大学》这个如何成为大人君子的学问引进企业,也是企业领导者真正具有了前瞻性的眼光,把问题看得很深刻透彻的结果。所以,大家能在这里学习《大学》,也要感谢熊总。

  下面我们来说《大学》的基本结构。按照朱子的分章注释,全文分为“经”和“传”两部分。第一章称为“经”,后十章称为“传”。经的部分,字数不多,《大学》的这一部分,要求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够背诵,以后能够时时刻刻以经文的内容来提醒自己、要求自己。

  “经”据说是孔夫子的原作,他把我们如何进行身心性命的修养,进而如何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和步骤,都作了完整的归纳。在传统文化里,什么是“经”?万世不易为经,就是永恒不变的道路。就像地球仪上的经纬度一样,地球本身没有经纬度的,是为了人们方便认识地球,为了出行的方便,规定了一个“经纬度”。东经多少度?北纬多少度?你遵循了这个经纬度去走,就不会出错,否则就会迷失方向、行不通。在传统文化里,经的意义也是这样。《大学》的“经”就是让我们成为大人君子的一个根本方向和原则。

  《大学》的“经”就是第一章,其基本结构可概括为“三纲、七证、八目”。三纲,就是第一句“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七证,就是七种修学、修证的方法和步骤,就是第二段“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是七证的步骤;八目,就是八个目录、条目,就是怎样把七证的修养功夫运用在这八个条目上,通过对“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八个条目的贯通学习,就能够达到“三纲”的要求,从而完成最根本的大人君子之学。这是“经”部分的基本结构。

  “经”的后面就是“传”,就是对“经”的解释、补充、阐释和发挥。这一部分按照朱子的注解,说是出自于“曾子”的手笔。也有人说,在《礼记》中原本的《大学》是不分“经”、“传”的,全部都是曾子所作的一整篇文章,到了宋代以后,经过宋代大儒朱熹的注释分章才定成了现在的格局。当然,这是学术上的争论,我们不管它,我们只是把《大学》的“经”和“传”拿来学习运用,拿来跟我们的事业、生活、待人接物相互印证,这才是我们学习的根本目的。至于学术上的争论,留给那些专家学者去做文章好了。

  

  《大学》讲记(8)

  

  我们今天要学习的是《大学》的“经”的部分。我们说过,“经”是恒常不变的,而且我们可以遵循这个恒常不变的“经”,去达到一个最高的目标。我们今天的课程,主要就是对《大学》的“经”的部分作一个全面而又基本的了解,在后面的课程中,我们再具体地细讲。我们在学习经文之前,大家一齐来朗诵一下经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大学》的“经”的部分,文字不多,而且非常精炼。我们学习《大学》,学习古代的经典,有一个千古不易的简便方法——那就是背诵。当然《大学》全篇的文字也不少,但“经”部的文字希望我们能下一点功夫,把它背诵下来。以后,我们每次上课都集体朗诵《大学》的经文部分,估计有十多次大家也就能背诵了。

  大家如果已经看过了这部分的注解和白话翻译,那么我们就会有一个比较清晰的结构了。整个经文是由三个部分组成,第一个就是“三纲”——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再后面是“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三纲”和“八目”之间,是完成《大学》纲目学修的“七证”——知、止、定、静、安、虑、得。

  “三纲”、“七证”、“八目”完全概括了《大学》的内容。我们说“纲”是什么东西?有一个成语叫“纲举目张”,纲,字源上讲就是指“网”的主绳。这个“网”是来自《易经》的“离卦”——网罟之象,取之于离。网,就是纲目的合称。所以“三纲”,就是指网上的三根主绳。这个网上的主绳,一提起来,其它的网目就张开了。这就说明一件事,就是我们做任何一件事都要抓住最主要的关键部位,这就是“纲”。把纲抓住了,把渔网的主绳举起来了,网眼就自然张开了,这个网眼就是“目”。大家如果有网鱼的经验,你去渔具店买渔网,人家会问你是买几指目的网?一指目就很小,只能网小鱼,二指目的网就能网中等个头的鱼,三指目的网就可以网更大一些的鱼。那么,这个“纲”和“目”是什么关系呢?纲举是为了目张,目张,就能网到鱼,就能达到目的。

  《大学》里面,在“三纲”和“八目”之间还有一个“七证”——知、止、定、静、安、虑、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中间环节。这个中间环节也可以说是实现“纲举目张”的一个技术要领。我们给你拿一张高级渔网,网上纲目俱全,但你怎样用它?没有经过撒网训练的人是网不起鱼来的,你要去撒这个网,往往会手忙脚乱撒不开,即使撒开了,说不定鱼没网到,反而把自己从头到尾给网住了。所以这个方法的训练很重要。这个撒网的方法就是“七证”,是七个步骤、七个学修的阶梯。这在《大学》的经文里面是非常重要的内容,否则不管你有多么重要的纲领,有多么宏伟的目标,有多么高尚的动机,但你就是没办法完成它。所以“七证”是大学之道非常重要的步骤。

  刚才我们说了《大学》的经文——三纲、七证、八目之间的基本关系。下面我们具体来看一下这些“纲”、这些“证”、这些“目”,它的基本内容是什么?

  什么是“大学之道”?我们上次课用《易经》的定义来讲了什么叫“大人”,所谓的大学,就是大人君子之学。这里出现的“大学之道”,其中含有中华传统文化最重要、也是最基础的概念——道。什么叫“道”?有些信道教的人,还有一些与道教缘分很深的人,在一些重要的日子要去鹤鸣山、青城山的道观去烧香。那么,道教的“道”是什么?与我们这里的“大学之道”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个“道”会成为中华文化中最核心、最重要的概念?如果我们不把这个基本概念搞清楚,我们学习中华文化就有可能抓不住这个“纲”。

  道,有几个基本含义。它首先有一个原始、基本的含义,那就是道路,就是通向一个目标必须经过的路途;第二个含义,是从这个道路所引申出来的,就是人们在社会上为人处事、工作生活要遵循的基本规范、原则,这就是道理,是人群中大家共同认可的东西。我们经常说,一个人要讲道理,不讲道理就是不遵循我们大家认可的原则规范。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当然就是自绝于人群、自绝于人民,就会引起公愤。过去有那么多朝代,这些时代是有道还是无道?各个皇帝是有道之君还是无道之君?很大程度上,是指那个时代有没有道理可讲,作为最高统治者他讲不讲道理?有道之君就讲道理,无道之君就无道理可讲。

  道的第三个含义,与我们传统文化的关系就非常之大了。这个“道”的概念仍然来自传统文化中古老的《易经》。不管道家的学问也好、儒家的孔孟之道也好,其根本思想可以说都是来自于《易经》。

  《易经》上怎么讲这个“道”呢?在《易经•系辞》中就有这样一个定义:“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我们大家上学时都学过哲学,其中也对“形而上学”这个词汇有印象,但大家弄没弄清楚形而上学是什么?恐怕当年很多哲学老师也没把它说清楚。其实说白了,形而上学就是指关于精神范畴、精神领域的学问。在《系辞》的这个定义里,有三个概念一定要理解清楚:其一是“形”,这是最重要的,处于中介地位,“形而上”就是比“形”高级的、从“形”开始往上面的东西,由“形”往上升华出来的就是道;反之,比“形”低级的、往下面走的、处在低一档次的,就是“形而下者”,就称之为“器”。所以在这一组概念中,形是最关键、也是最基础的东西。

  那么,形是什么东西呢?形,实质上就是指具体的物质,或者说构成我们这个大千世界、这个现象世界的基本物质。在这个基本物质之上,我们看不见、但能通过人的研究、通过人的精神、通过人的思维,从这些具体的物质中抽象出它的性质、它的变化规律,抽象出物质和物质之间的各种作用和关系等等,那么这些就统称为“道”。道,就是人们通过思维总结出来的,并不是直接从物质形态上表现出来的,因此它对具体物质形态有一种超越性、抽象性,它属于我们精神的领域。上面说了“道”这个概念,下面我们举个例子来说明。

  刚才我在白板上写了“木、火、土、金、水”,这五种元素在中华文化中称为“五行”。这个“行”表示一种动态,表明这五种物质元素之间互相是有作用、有转化的。同时,这五种物质也是有形态的,从形态这个角度来看,“五行”也可以说是“五形”。阴阳五行学说,在我们中华传统文化中是一种科学思维的产物,是朴素的唯物辩证思想的产物。在中国古人的观念里,我们这个世界的构成,不管是有生命的东西还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只要是由物质构成的,就在五行之中,就在“木、火、土、金、水”这五行的相生相克之中。

  木,指的是一切植物;火,指物质的燃烧状态;金,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狭义的黄金,而是泛指一切金属物质;土,就是我们脚下所踩的泥土;水,一切江河湖海之水,也泛指一切物质所含的水分。这就是五行,构成世界的五种基本物质,也是我们所谓形而上、形而下的“形”。就这五种基本物质而言,如果没有人去理解它们、认识它们,那么物质就是物质,它不会告诉我们它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特点,在什么情况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有我们通过我们的思维、我们的理性去认识它们——木,春天到了,草要发芽、树要生长,原来“木”最重要的特性就是有生长性,这是木这种东西在自然条件下的状态。火呢?从天上的雷电下来,引燃了森林,能发光、发热,能烧毁树木、熔化金属等等,这是火的特性。土呢?我们认识到它的包容性,木、火、金、水都离不开土,都是包容在大地中的基本物质,所以土的含藏性、包容性是它最大的特点;金呢?金属大家都知道,它坚韧、可以做成锋利的利器,它的属性在五行当中是最稳定、最坚固的;水的特性就是具有流动性,同时具有湿性。水是湿的,让我们可以感觉到潮乎乎的,有了潮乎乎的感觉大家就知道是水的作用。我们身体关节若不舒服,天阴就难受,中医就会说你这个人水湿重,就要给你吃去风湿的药,以及拔火罐之类的方法处理。那么,“木、火、土、金、水”各自的特性,就已经属于“道”的范畴了。

  

  《大学》讲记(9)

  

  另外,五行当中相生相克的关系也是非常重要的概念。怎么相生?木一燃烧就能生火,木生火;火一燃烧,剩下的都是灰烬,灰烬就是土,火生土;所有的金属物质都在土里面藏着,要从土里面挖掘出来,所以土生金;金生水,古人说“金生丽水”,金属物质多的地方,水源一定好,金能生水啊,尤其生出矿泉水来,喝起来多好啊!五行相生,同时也相克。木克土,大家知道草木生长在土里,但一季庄稼收获后,土已经变得贫瘠了,没有营养了,就得施肥或停止栽种让其自养,以后才能再栽种新的庄稼,木把土中的营养吸收了,是木克土。火克金,烈火融金,再硬再强的金属也有它的熔点,都能为火所克。土克水,过去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土克水并不是土要把水给消灭了,而是吸收掉,同时土还有塑形的作用,能把水限制在一定的范围里,比如修个河堤、湖堤,水就老实呆在里边了。金克木,这很好理解,锯子斧头都能砍树劈柴,木头遇到金属,就得完蛋。水克火,这就不用多说了。

  总之,五行之间,就是一个相生相克的关系。这种物质之间相互作用的规律,也是属于“形而上之道”的范畴。所以,“形而上者谓之道”,它是指精神上的东西、精神领域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可以通过我们人类的意识去理解它、去认识它。那么,形而下者谓之器呢?

  “木火土金水”是五行,也是五形。形而下,比如“木”,形而下者谓之器,就是它通过我们的改造,变成了用木头做的东西。在形与器之间,人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我们人通过思维、思考,理解了这些物质的规律,然后再通过我们的行为,根据我们的需要,把这些物质做成我们需要的各种器物。原木不能称器,只有把它做成桌椅板凳等制品,木就成了“器”,是木器。如果是用金属做成的东西,就是金器,等等。当然,这个器有的是用单一物质做成,但是更多的时候,是由几种物质合成的器。比如桌椅板凳等木器,也要用钉子、金属合页之类的小五金相配;一个打火机,中间有金属如火石、有液化气等,最后又生成火。所以,大多数形而下之器,都是几种基本物质综合的产物。

  形而上的道和形而下的器就是有这样一个区分,但都是人在中间起着最关键的作用,没有人在中间起作用的话,没有人的精神加入,就根本谈不上“道”,也谈不上“器”。

  上面讲的这个“道”,仍然只是一个泛指,泛指一切我们精神领域产生出来的内容。然而“大学之道”所说的道,那就更高一层了。一般说大道无形,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并不是指我们上面所泛指的道,它是一个绝对的概念、唯一的概念。在中华文化当中,具有最高的、绝对的、唯一的、根源性的概念,就用“大道”来表达。在西方文化里面,基督教说上帝创造万物,上帝就是这个唯一的、最高的、绝对的、根源性的概念;在印度文化里面称“佛”,佛也是唯一的、最高的、绝对的、根源性的概念。这就是人能够理解的最高真理,是从所有泛指的“道”之中,抽象出来的一个最高真理、唯一真理!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所谓的大道。

  我们说“大学之道”,实际上不仅包含了原始意义上的“道”,同是也包含了最高意义的“道”。从原始意义的道来说,它就是怎样成为一个大人君子的道路、一个途径,通过大学这个途径、这个道路,就可以把我们培养成为一个大人,培养成为一个君子,这是从原始的意义来讲。从最高的意义来讲,大学之道也可以说是大人君子最高精神的体现,甚至是人类精神的最高体现。所以这里的“大学之道”,它是把道的原始意义和道的最高理念合而为一的,是一个博大而广阔的概念。过去也有人说,《大学》这本书在“三纲”之外,还应该归纳抽象出一个更高的纲,还可以归纳出一条总纲。这个总纲是什么?就是大道。其实,这个总纲不光是《大学》这部经典的总纲,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根本、最核心的总纲。

  上面我们花了比较多的时间,把“道”这个概念给大家详细讲了一通,因为道对中国传统文化来说,它是一个太重要太重要的概念。后来像儒家的学说,在孔孟以后,一直发展到宋明理学,他们在正式的场合称之为“理学”,但是在非正式的场合、在民间也是称之为“道学”,是关于大道的学问。

  “大学之道”这个根本性总纲,具体表现出来有三个方面,也就是这里说的三纲,即“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三纲之首,就是要“明明德”,白话直译一下,就是首先要明白、要明了,要把自己天赋的光明德性显现出来。第一个“明”字是动词,就是显现的意思,第二个“明”字是形容词,是修饰这个德的。这本书上的译文解释三纲是“发扬先天固有的德性,革新旧的思想及习气,以求达到最完善的境界”。这个中间有一点问题。把“明明德”解释为发扬先天固有的德性,这个可以;但是把“亲民”说成是“革新旧的思想和习气”,这就值得商榷了。

  《大学》是儒家的根本思想之所在,儒家的政治理念实际上是民本思想,说直接一点,它是讲究怎样为人民服务的,并不是我们以前接受的歪曲教育,说儒家思想、孔孟之道是维护封建统治阶级的利益,是封建统治者用来麻痹人民、统治人民的工具。这非常冤枉!因为那时候大家都没有认真学习儒家的经典,没有认真学习经典原文。那个特定的时代出了很多荒唐事,比如“批林批孔”之类莫名其妙的运动,这里就不多说了。

  两千多年以前,秦始皇结束了战国诸侯称雄的局面,国家形成了高度的集权,以法家思想统领一切,对以儒家学术为代表的其它思想文化进行了严酷的封锁,可以说是一概禁止,认为都是反动非法的思想。其统治的结果,短短十五年就被推翻。到了汉代,虽然统治者吸取了秦朝灭亡的教训,提倡儒家思想,但又提出了“君权神授”的观念,有意识地把儒家学说的本意给扭曲了,把它引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儒家学说中政治理念的核心是民本,是以民为本,孟子说得很清楚:“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老百姓才是最重要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人民利益高于一切嘛!社稷次之,社稷是什么东西?引申来说就是国家嘛,注意哦,国家要比老百姓要次一等!有些当官的人,动不动就拿国家利益作为幌子来欺骗老百姓,其实,国家最根本利益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人民的利益,没有人民哪来的国家啊?所以应该把老百姓放到第一位,国家放在第二位。“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王、皇帝其实是最轻微的,为什么?因为在正宗的儒家看来,君王是为老百姓服务的,是为国家社稷服务的,用现代语言来说,就是人民最大的公仆!所以在儒家所推崇的上古尧舜禹的时代,君王都是禅让,不会传给儿子。那时当国家的领导人是非常辛苦的啊!大禹治水九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儿子长到九岁还不认识他。这苦活儿累活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太辛苦了!这是儒家根本的政治理念。现代社会,我们看西方政治的民主思想,它的理念也超不过这个嘛。为什么呢?因为儒家的政治思想要溯源到上古三代的政治思想。

  中国有一部最古老的经典叫《书经》,也叫《尚书》,上面有一句话说得就非常明确:“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也就是说,你要想知道老天爷的眼睛里看见的是什么吗?那你就看看老百姓,他们眼里看的是什么,老天爷看见的就是什么;你要想听见老天爷所发布的旨意是什么吗?那你就深入到民间,去听老百姓的声音,去听民间的疾苦。这就是把最高的、中国所谓形而上为道,与社会的政治理念、与普通的民众利益结合在一起了。天,作为大道的典范,在古人的心目中是至高无上的,唯天为大;而在儒家经典里面,最高、最大的上天,是和最底层、最平凡的普通民众联系在一起的,这是多么伟大的胸怀!儒家告诉统治者们,要想听天的声音,对不起,去听民间声音吧!要想看见老天爷有什么表示,对不起,去看底层老百姓们的表示吧!唐朝的李世民对这句话非常赞赏,他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帝、领导人就是船,而老百姓就是江河湖海之水,江河湖海之水能承载大船,为各种船只提供航道,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果哪一天台风狂吹、海水汹涌,再大的船都会被掀翻,船上的人都得掉到海底去喂乌龟王八!

  

  《大学》讲记(10)

  

  所以,大学三纲中的“亲民”,原义应该是亲近民间、接近民间。你可以引申为“新民”,可以作出“革新老百姓旧的思想和习气”这样的发挥,但是不能置本义于不顾。为什么后来把它改为“新”呢?我们看这本书,《大学》所分章节,以及章节的标题都是南宋大儒朱熹定下来的。本来《大学》是一篇完整的文章,为了读起来条理清晰,朱子就给分了章节,并作了注解。进入明代以后,因为皇帝姓朱,当然就想拉一个姓朱的文化伟人来装门面,同时为了统一思想,就把朱熹对儒家经典注解,作为“考大学”的标准答案,这样一来,当然人们就只有遵从朱子的注解了。实际上,历代的统治者,尤其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他们所实行的中央集权制度,骨子里的“家天下”观念,最害怕的就是大家真正都去学习儒家的这一套“民贵君轻”的政治理念。朱熹把“亲民”注解为“新民”,这个就很好啊!用了一个“新”字,就变成了革新民智,就是让老百姓把旧的心理状态、思想模式变得全新,变成一种新的模式,统一思想,清洗脑袋,用统治者需要的思想来清洗掉人们旧有的思想。为什么朱熹的注解能成为后来科举考试的标准答案呐?就是因为他无意之中,把这个思想转化得很到位,使后来做皇帝的都喜欢,感觉说到心坎上了。

  下面的“止于至善”,是指学习大学之道最终要达到的境界。止,不光是停止的意思,而是要达到、要抵达。一个目标我们只有达到了才会停止。止于至善,就是要达到最高、最完善、最圆满的善的境界,然后永远安定、安住在这个境界里。

  这就是“三纲”的基本内容。我们说儒家的学问无非就是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修己”,一个部分是“治人”。修己,就是自己德行的修养;治人,并不是我们现在字面上看的那么暴力,动不动就对人家说“小心老子治死你”,不是这个意思。治,治理,过去说天下大治,是说社会被管理得非常和平、非常和谐、非常好。你只有具备了内在的德性以后,你才能够去治理好一个国家、管理好一个部门,才能够做一个好的领导人。

  在《大学》的三纲中,“明明德”就是在修己,让我们内在的德性要明亮起来、光明起来;亲民,就是外用,从字面讲就是与老百姓亲近嘛,就是儒家治人的学说;最后儒家要达到的最高境界就是成圣,就是“止于至善”。我们看佛家的说法也与此相似。佛家修学的根本,无非就是自度、度人、觉悟成佛这三点。自度,就是自己修行,剃了光头,住山洞,去修行,最后就是修成了金身罗汉,你就得道了,这是自度;佛家还要讲普度众生啊!行菩萨道就是度人,也就是《大学》三纲里面提出的“亲民”,你不亲民,你高高在上怎么行?你必须和众生打成一片才行。度,就是帮助的意思,佛教说生死是个大苦海,普度众生,就是一个很大的帮助,帮助所有的生命都度过这个生死大海,最后大家都达到觉行圆满,大家都成佛,跟《大学》里说的“止于至善”,就是一回事。

  下面,我们接着讲“七证”的功夫。“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七证的次第、步骤,儒家修学的阶梯就在这几句里面。实际上,我个人的体会是,七证的部分是整个《大学》里面最重要的部分,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入手的修学指标。可惜的是,历代儒家讲《大学》,对于“七证”都讲得不多,我们看朱子的注解及白话的翻译,对七证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甚至连“七证”这个话都没有提,白话翻译也是轻描淡写。下面,我们就从做功夫的角度,具体来讲讲“七证”的大义。

  “知止而后有定”,这句话说了三个步骤,即:知、止、定。“知止”是一个词,但是这里的“知”必须单独提出来讲,因为它太重要了。

  知是什么?它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精神本能,我们每一个人的精神本能就是知。这是我们学习一切学问的基础,也是我们做人、做一切事情的基础。我们生而为人,每一个人都具备“知”的能力,所以有“知”才有一切,无“知”就没有办法做人了。过去骂人很文明的,就骂你“无知”,这实际上是很厉害的骂人了。古人很文明,文质彬彬就把人骂了。因为“无知”就是白痴嘛,一点感觉都没有的人,你想让他学习《大学》,要变成大人君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七证”第一个修养的关键,就是培养自己“知”的能力。佛道修行有一句话,叫“知之一字,众妙之门”。这些修行人要修炼成佛、成仙、成神,境界好高、好玄妙,但一切玄妙都离不开这个“知”字。人如果离开了“知”,就不可能进入大道的玄妙,说实话,一个没有知觉的人,连妄想都打不成,更不用说提起修行的正念了。所以,“知之一字,众妙之门”,它是学修的第一个关键。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一定要让自己的知觉敏锐起来,有感就有应,这就是一个“知”的直接反映。一个火星溅到你手上,你马上就会缩手,这就是生理系统上“知”的感应。我们待人接物,别人一个眼神、眉头一皱,你也马上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该怎么处理,这是我们在心理上的“知”的感应。那么,我们说学修传统文化,更重要的是培养我们在精神上的“知觉”能力。自己内心的一念善恶,马上能“知”,马上就能有相应的对策。所以,一个在“知”的能力上培养得不够的人,往往是懵懵懂懂的,听不懂别人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所以“知”是第一个关键步骤,有了“知”,我们才能谈第二个步骤,就是“止”。

  “止”是“知”的对象。我们知的对象什么?不是天知、地知、什么都知,科学技术、文化艺术,什么你都想知,那是不行的。在心性的修养上恰恰要反其道而行之,要知什么?要知止!一个人一定要有“止”的感觉。大家想一想,这个“止”在我们的生活中是多么的重要。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宇宙之大无穷无尽,我们一个人的生命,从时间上来说,也就是短短几十年,而我们的人事圈子也就这么大一个。你要想不断地天知、地知,什么都想知,那你的一生就会没完没了,永远处在饥渴状态,累得死不瞑目。所以,“知”最重要的是知“止”。

  我们平常爱说“知足者常乐”,这就是一种止,我们要知足,你不要把福都享完了。我们在做事时同样要知止,要有所为,也要有所不为。有所为是什么?就是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内,在自己的知觉范围内,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我们可以去有所作为,但超出了我们自己的能力范围,我们就要知止了。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大家喜欢钱、都爱财,但要有合理合法的收入才行,不能去抢银行、不能去黑吃黑,这就有一个“止”的问题。过去说“登徒子好色”,但一定要止于伦理,要适可而止。青年男女之间互相吸引,这都很正常,但也要知止,不然就要惹麻烦上身。

  这些都是生活中的经验,我们这里,还要把这个知止,上升到大学之道上来。大学之道的“知止”,应该处在什么层面呢?就是前面讲“三纲”之一的“至善”。要止于至善,这才是我们“知止”所要达到的理想。要进入这样一种“止”的精神状态,在这样一种理想状态之下稳定住,在这样一种理想状态下安定下来,不变味不走样。这就是大学之道的“知止”,也是大学之道的最崇高的目标。有了对这个目标强烈的信心,就可以进入下面一个步骤——定。

  

  《大学》讲记(11)

  

  定,这个在人们的精神修养中是太关键了。这本书中的解释是“确定的志向”,这样的解释不能算错,但也仅仅是对“定”很肤浅、很表面的解释。真正的“定”不完全是这样,用“确定的志向”,还不能表达出传统文化对“定”的深刻含义。

  在儒家的学说里面,对“定”系统的阐述不是很多,往往是点到为止。但是在佛家和道家学说里面,对“定”就谈得很多,也谈得很系统。儒家只说了圣人、贤人的精神境界就是这个样子,但怎样定,怎样达到这种效果,就不是儒家的强项了。在佛家学说里面,整个佛学就可以概括为“戒、定、慧”三学。

  戒,大家都知道,学佛教是要守戒的,出家人不能结婚生孩子,在家人要守五戒,不能杀生、不能偷盗、不能邪淫、不能打妄语、不能饮酒,佛教出家人有出家人的戒律,在家人有在家人的戒律,大乘有大乘的戒律、小乘有小乘的戒律,和尚尼姑都有不同的戒律,你守好这个戒,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佛教徒,才能继续学修,最后成就。但是,有了这个戒,还只是一个外在的东西,最关键的是看你戒不戒得住?给你定了那么多条很细致的戒律,你能不能守得住?能够戒得住、守得住,说明你在这些方面就是有“定力”,因为没有定力你是戒不住的。我们看戒个烟、戒个酒,本来是很简单的,但对于一般人来说,也很难。有些人刚戒了几天又忍不住,反反复复多少次。大家明明知道抽烟有害健康,连烟盒上都标明抽烟有害健康,但就是要抽,为什么?就是没有定力之故。所以在佛法修学里面,“定”是非常重要的学问了,你若是没有定力,尽管受了戒,也是没办法的,总要犯戒,明知故犯还要罪加一等。所以,“定”在佛学里面是一个核心的概念,一定要有定力。你有了定力以后,才会产生真正的智慧。佛教的智慧特指般若智慧,不是我们一般人说的有多少知识,有多么聪明,而是我们能够坦然面对生命、面对天地、面对宇宙的一种根本智慧,它是能产生一切思想行为的大智慧。

  “戒”是基础,“定”是手段,“慧”是结果。所以在佛教里面,参禅也好、打坐也好、念佛也好、诵经也好,无非就是培养一种“定力”。有的居士婆婆从早到晚就是反复念一句“阿弥陀佛”,就是让你的心定在这一念上。你有了把自己心定在一念上的能力,那你做任何事的能力、能量就特别强大,你的智慧才能真正起作用,这就是“定”的含义。

  道家修定也很复杂,一般要通过炼呼吸,按《老子》中的说法是要“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把心专注于丹田气海,然后打通身体的任、督二脉,让身体回复到婴儿的自然柔和状态。道家修炼的整套系统可以简化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这三句,但其核心功夫,仍然体现在这个“定”字上面。我们大家了解一下就行了,这方面就不多说了。

  “定而后能静”,你有了这个定力后所表现出来的气质,就是一种“静气”。诸葛亮有一句名言:“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很多人把它写成书法作品装裱起来,挂在书房或办公室,就很有味道。宁静致远,为什么宁静能致远?因为“静”对人行为做事来说是非常关键的。古人说“每临大事有静气”。我们遇到危险、遇到挫折的时候,遇到人生中很关键的时刻、遇到命运转折点的时候,往往都特别容易乱了方寸,失去了主意。为什么呢?因为没有静气的人,不冷静就会患得患失,心乱如麻,没有一个清醒的头脑去分析、去判断利害得失,也就无法准确地认识和判断形势,乃至无法采取最恰当的行动。所以“每临大事有静气”是很关键的。我们书院有一个朋友,年前出了一点问题,电话也不通,找人也找不到了。前几天来电话,说自己年前被抓了,在局子里呆了两个月。这当然算是人生中的大事、大挫折。我们见面之后,他非常感慨,说我这几年没有白在书院学传统文化,在里面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频率最高的一句话,就是“每临大事有静气”,随时保持一种静气,使自己不乱方寸,清醒明白自己当下所处的位置,然后沉着应对出现的各种局面。当然,现在他的事弄清楚了,是个冤案,也就太太平平出来了。

  所以,静气非常难得,需要有定力功夫的人,才透得出这种气质来。古代选拔人才是要看相的。一般人以为,看相就是看看人的五官面貌长得怎么样,比如鼻子怎么长才对,耳朵怎么长才有福气,眼睛怎么长才是贵人,等等。其实,从“相法”上看,这只是看外相而已,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看一个人的“内相”,也就是精神之相。内相的关键指标之一,就是静气。你能否承担责任、能否做大事、能否成就大业,都要看你是否有静气。有静气的人就能够承担大事,没有静气的人,往往就做不成什么事情。我们平常也看得到,一些人不管是开会也好,还是朋友聚会也好,总是坐不了几分钟,就手不停脚不住,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玩,一会儿东说西说,一会儿又东跑西跑,三五分钟就要上一趟厕所,总之磨皮擦痒,不得安静。这样的人即使能说会道,聪明伶俐,做点小生意还行,但肯定成就不了大事。

  “静而后能安”,有了静气的人随时都能保持一种安稳的状态。这个“安”字,大家不要小看了,对于我们个人修养来说,得安了,那就了不得,就是达到非常高的境界了。我们前面讲,儒家的学问,无非就是“修己治人”。心得安,可以说你在修己的功夫上已经到家了。从儒家的角度来说,一个人真正能得安,差不多就达到了“贤人”的境界,是贤人了。我们看《论语》里面记载,孔夫子最得意的弟子颜回,他是“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这个人是个穷棒子,穷得一塌糊涂,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的这种生存状态别人都替他担忧,但他一天到晚总是乐和和、高高兴兴的,为什么能够如此啊?因为他心安嘛!在孔夫子众多弟子中,颜回这么一个穷困一生的人,精神境界却最高、最了不得。因为不管是处在顺境还是逆境,他都能够心安,都能够不改变已定志向,所以他成天快快乐乐的。后来在宋明理学中,老师就要让弟子们去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孔颜之乐?孔子为什么最喜欢颜回?颜回这个人吃了上顿没下顿,生活那么拮据,他为什么还那么高兴?古时候真正有大学问修养的老师,给学生布置的作业就是这个,让学生们下去思考“孔颜之乐”。你把这个问题思考通了,你就入了儒家之门了,可以继续有资格学习圣贤之道了。

  

  《大学》讲记(12)

  

  这个就是“安”的境界。从佛家“自度度人”的角度来说也是一样的,你能心安就是自度,你就快达到金身罗汉的境界了。你能心安,真是了不起!自己能够心安,剩下的工作就是去普度众生,因为要普度众生,自己心安就是最大的本钱。为什么说心安就是最大的本钱?就是因为“安而后能虑”啊!

  “安而后能虑”,你心安了才能正确地思考、清醒地考虑。只有自己心安了,才能真正去考虑大家的事情,才能去普度众生。因为心安,你智慧的光明就通过你的精神、你的思维,通过你的言传身教表达出来、表现出来。所以心安的“虑”和我们平常说的焦虑的“虑”是两回事。我们平常的“虑”是心不安,然后患得患失,想这个想那个。股票又涨又跌,房地产忽好忽坏,就是让人心不能安,焦虑过度,烦心的事总是没完没了,于是失眠也来了,抑郁症也来了,五脏六腑的毛病都出来了,给自己弄了一身的毛病。“安而后能虑”是完全不一样的,有了心安作为深思熟虑的基础,用这种“虑”去做事就能成功,买股票股票涨,做生意生意发,到官场去做官也一定是老百姓拥戴的好官。这就是“安而后能虑”。

  “安而后能虑”的结果是什么呢?就是“虑而后能得”。通过自己的深思熟虑,通过自己智慧的取舍,总是做成功的事情,总是有所收获,这就是“得”。这种得、这种成功可不是我们看到的一般所谓的“成功人士”,这种人往往是凭运气成功,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出人头地,同样栽了跟头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由“安而后能虑”达到“虑而后能得”的人,不管在哪个领域做事,都能够取得非常高的成就。这样的人在商就是一个儒商,能达到经商之人的最高境界;你要是带兵打仗就是儒将,儒将的部队就称为“仁义之师”,古代的说法是仁义之师不可战胜。总之,这样的“得”,就是内在精神“止于至善”,外在事功“治国平天下”。

  就是这七证,通过“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就把我们精神的修养从最低的地方,一直提升到精神最高的层面,并把能得到的结果都一一清楚明了地表达出来了。所以我们看儒家的学问,尤其是《大学》,它可不是关在书斋里面进行学术研究的东西,而是一整套用来修身、齐家,用来治国平天下的学问、功夫。这套学问的落脚之处,就在于“七证”上面。

  过去很多人有门户之见,儒家的经典里面把“七证”提出来了,但对这“七证”的方法并没有具体地阐释,所以很多人并不理解“七证”,很多儒生讲《大学》也讲得稀里糊涂。有一个笑话,讲古代有两个秀才各开了一间“私塾”,就在两隔壁。他们也是同时在讲《大学》,当讲到“七证”的时候——以前印的书是没有标点的,全凭自己断句。其中一个秀才就这样断句,“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咦,怎么只有一个“得”呢?一定是少了一个“得”吧!而隔壁的另一个秀才又是这样断句的:“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咦,这里怎么多出了一个“得”呢?这时候,一个学生就举手说,老师,我们这里多了一个“得”,隔壁的老师说他们少了一个“得”,干脆把我们这个“得”借给他们用算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笑话,表面看起来是一个断句的问题,实际上,这说明过去很多人在讲《大学》时,对“七证”的功夫比较生疏,一方面是不太重视,另一方面也是没有切身的修学体会,往往只是流于“知识”的传授,没办法在功夫上体验。

  我们看下一句:“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里的“本末”两个字,从字源上讲是缘于树木,指树木的主干和枝叶。从字型上来看,“本”是什么?就是树干的底部,在根部划上一下,指示是在“木”的根部。“末”是什么?就是树的上端,就在“木”字的上面划上一下,来指示会意。

  “物有本末”,就是说任何一个事物都跟树木一样,有作为其“根本”的主干,也有作为其“末梢”的枝叶。“事有终始”,就是说任何一件事情都有一个开端,也有一个结束。“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本书上讲“知所先后”,就是能够明白事情的先后次序,这样就接近大学的原理了。这一句的解释,它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东西,就是“知所”这两个字。白话译者没有把“知所”阐述清楚,只是笼统地作了一个解释。实际上,“知所”这两个字是非常有讲究的。我之所以要把它单独提出来,就是要从我们个人生活、工作经验的角度,跟大家一起来体会这两个字的重要性。

  “知所”是什么意思?就是知道自己、明白自己所在的位置。“知所先后”实际上应该理解为知道了自己所处的位置,然后再去判断事物的本末,去判断事物的先后,去判断事物的始终。这其中首先的事情,就是要自己清楚自己的位置。在一件事情中,在一个人事圈子中,在一个事业领域中,自己是处于什么位置的?我们要明白一点,在社会上做事是“屁股决定大脑”,自己坐在什么位置上就做什么事,自己有多大的能力就干多大的事情,不能越位越权。一个县委书记不要想把锦涛书记的事都做了;一个车间工人也不要想把熊总的事情做了,总之做人要知位、守位、不越位、不失位。所以,这个“知所”就太重要了。你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后,你才能分清事物的本末,才知道做事按什么样的先后顺序。当然,也可以不管自己,只是纯粹观察外部的事物本末终始,就像看电视剧一样,电视演它的,尽管其中的喜怒哀乐很打动人,但看完就了事,不会真的陷入剧情之中,像主人公一样去寻死觅活。因为这纯粹是消耗时间的事。

  前一段时间看电视剧《潜伏》,很精彩,也很惊险啊!孙红雷演得也非常好。虽然你在家里看电视很惊险、很刺激,但自己仍然是置身世外的,也就打发时间而已。但如果你是置身其中,并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个感觉就不一样。所以,“知所先后”,我们在一件事情中,在一个群体中,一定要把自己投入其中,找准自己的位置。比如在熊谷电气公司,我们在座各位就要找到自己处在哪一个位置。这就是“知所”。知道了这个“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管是做财务的还是做营销的、是生产机器的还是当采购的,总之你知道了自己的位置之后,也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然后就来看自己的工作应该有怎样的先后顺序,这个事情最根本的要抓住什么?然后对这个工作的发展结果才会有一个很清晰、很正确、很果断的判断。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我们知道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再立足于这个位置,去搞清楚事情的本末、事情的先后顺序,那么我就接近了这个“道”。这是什么道?你在什么范围内,你做什么事就是什么道。你在熊谷电气,能做到前面所说的知本末、知先后,那你就接近了“熊谷电气之道”,就接近企业之道,你就上道了。我们现在学习《大学》,你也能知所先后,知道什么是本?什么是末?知道什么是先?什么是后?你也可以说是“上”了大学之道了。

  

  《大学》讲记(13)

  

   这就是七证。下面的“八目”这一段,文字用得比较多,但文字很简练、也很清楚。“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我们这一段的译文,译得也很明白。

  “古时候想要把彰明的天赋从个人推广到天下人,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我们先看这一段,“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前面讲过“明明德”是《大学》三纲中第一个纲要,中国传统文化推崇的为人做事的最高目标,就是“欲明明德于天下”。真正体现中华文化精神的领导者做事情,他并不是要像过去的皇帝一样,要把天下变为己有,变为家天下;这样的人做企业家也不是为了利润,而是要先明白自己光明的德性,继而让每一个员工、每一个社会成员都认识到自己精神中的光明德性,明白自己生而为人的天赋使命,这才是根本。为了这个根本,首先就要治理好国家,安抚好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每一个人。

  “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先要整治好自己的家族”,这就是齐家,要让家族里的每一个成员都感到公平、合理。过去的家是一个家族,不是现在的三口之家、五口之家,它是一个大家族聚集于一个区域。你有能力把一个家族治理好,那你就有能力去治理国家。这一段是由果推到因的过程,即由事情的结果推到事情的原因这样一个过程。

  “要整治好自己的家族,先要提高自身道德修养”,在家族中,如果你是一个没有德行的人,自身的修养不严谨,也不可能做好一个家族的领导,因为大家不会服气,只有自己做得很好,自己的德行很好、威信很高,才能领导好这个家族。

  “要提高自身道德修养,先要端正自己的内心;要端正自己的内心,先要使自己意念真诚;要使自己意念真诚,先要招致自己的良知;要招致自己的良知,先要摒除物欲的蒙蔽。”这一段的白话翻译,基本上翻译出了它的意思。但中间有一点,就是在“致知”和“格物”上有不少争论。

  关于格物,按朱熹的说法是“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这话说的好像搞科学研究一样,把什么东西都研究到极致。大家想想,要做到这一点,除非是爱因斯坦,但爱因斯坦也只是在科学领域里,如果进入社会学的领域,那又是两眼一抹黑了。所以,朱熹的这个解释,后人就有不同的看法。到了明代,王阳明和他的弟子王心斋,按他们的说法,这个“格”就是格杀无论的意思。为什么要“格物”?就是要格杀掉自己心中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物,格去自己心中的物欲情执,就像电脑里面东西装多了速度就会慢下来,乃至出一些其它问题,这时候就要经常清盘,要格式化,然后再重新启用。他的意思是,我们心中的各种私心杂念如果放不下,就会把我们的心障碍住,这时就要“格物”,把这些东西全部格式化,格杀掉,这就是格去心中之物。从个人修养来说,格去心中之物,是非常重要的修行方法,要把自己心中那些卖儿卖女的事统统放下,把各种障碍自己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的东西统统放下,这就是格去心中之物。另外还有一种解释,我觉得更接近《大学》的原义,格物,就是指你明白了前面说的“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你“格”清楚了自己所面对的事物的本末,你真正明白了事物的本末,你做任何事情都能抓这个“本”,放下这个“末”,这就算是格物到家了,就致知了。这个解释很朴实,也能很好地照应原文。

  上面一段是由果到因的推演过程。我们再来看下面一段:“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一段就是由“因”推到“果”。

  你能够做到格物,你的“知”就“至”了,你明白人生的根本智慧在哪里,你知道了事物的本末,明白了事物的始终。这里的“知”,可以理解成我们人生的根本智慧。你明白了我们人生的根本智慧,就能够做到“意诚”,你的意志、你的信念、你的意念活动就会变得很“诚”。诚者,不欺也,诚实嘛!我们看这本书上的白话翻译:“摒除物欲的蒙蔽而后良知苏觉,良知苏觉而后意念真诚,意念真诚而后内心端正,内心端正而后才能修养自身道德,修养自身道德而后才能整治自己的家庭,整治自己的家庭而后才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国家治理好才能天下太平。”这样解释基本上也可以,一步步的递进也很清晰。由于时间关系,这次我们就不多说了,以后再详细讲解这八目的步骤。

  下面“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这一句太重要了!因为前面说了“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我们做任何事就是要抓住本才行。这个本就是修身。修身之本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放到任何人头上都是百分之百正确。不管是帝王将相还是普通老百姓,从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到我们这些平凡人家,统统都是要以修身作为自己的根本。修身怎么修呢?就是前面讲的“七证”的次第。整个《大学》的本就在修身上,而修身的步骤就在“七证”上。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本乱,就像是一棵树,主干都烂了,让虫子蛀朽了,那它的枝枝叶叶还会好吗?还可能枝繁叶茂吗?根本不可能,因为没有了本就不会有末。“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如果自己的修身修不好,一切东西都免谈,所以大学的根本在修身。

  我们看历朝历代的皇帝,基本上都想在自己的统治下天下大治、天下太平,都想创造一个太平盛世;每一个皇帝也都想名垂千古,让后人把自己当成世上的圣主、尧舜之君,但是,又有多少皇帝能够如愿以偿呢?为什么做不到?就是因为能够从自己修身做起的皇帝是少之又少。中国历史几千年,真正称得上是太平盛世的,可以说是很难得的,就是因为这些天子、皇帝们,虽然有美好的愿望,但是不愿意在修身上面下功夫。在皇宫里住的、吃的都是天下最好的,享受的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东西,自然就没有办法去卧薪尝胆,就没有办法去艰苦奋斗,所以想要天下大治,成为让后代万世景仰的圣明之君,也只能是空中楼阁。

  “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这也是一个比喻,说是一个人自己所重视的东西,就是“厚”。一个人自己所喜欢的、重视的东西,却希望别人不喜欢、看得轻一点,这是不可能的。你自己都爱财如命,却希望别人都视钱财如粪土,可能吗?你自己自私自利从不考虑别人,却希望别人大公无私,人人都对你无私贡献,这可能吗?根本是不可能的。这体现了儒家精神中的一个很朴素的理念,那就是推己及人。自己喜欢的,你就要想到别人也会喜欢;自己不喜欢的,也要想到别人不喜欢。这是儒家为人处世的一个基本原则。我们在自己的单位里、企业里做事也是如此。我们每个人都想从单位、企业里获得丰厚的报酬,都想多发工资奖金,但是,如果自己不想努力工作,不想为单位、企业多作贡献,这样合理吗?不看自己的作为、不顾自己的贡献,只想得到丰厚的报酬,这在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

  所以在中国传统文化里面,有一个很基本的观念,那就是“天道好还,因果不虚”。你自己以什么方式对待别人,老天爷就会以这个方式来对待你;你自己做了好事,老天爷也会把这样的好事还给你;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老天爷也会把这个不好的事情奉送给你。这也就是因果的道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福得福种祸得祸。所以,“天道好还,因果不虚”可以说是一条基本定律,正是我们学习传统文化特别要留意的地方。

  

  《大学》讲记(14)

  

  上两次我们是把“经”的部分给大家大概地梳理过一遍,让大家对整个《大学》的学修体系有个基本了解。下面,我们就将对《大学》的三纲、八目、七证具体地进行讲解,最后还可以专门从“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这一个“七证”的学修系统,谈谈如何着手改变自己心灵的状态。今天上课的内容,主要还是根据书上的次序来细说一下三纲。我们还是先把“经”的部分诵读一遍。

  大家翻到第二章。这是《大学》的“传”的开始,章题是“释‘明明德’”,就是解释三纲之首“明明德”。《大学》里面每一章的章题,都是宋代的朱熹确定下来的,后来人们的学习,也基本上都是根据朱熹分的章节来进行的。我们看第二章一开始就指出来《康诰》:

  “《康诰》曰:‘克明德。’《大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这就是对三纲中“明明德”三个字的解释。他引用了古书《尚书》的一些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呢?《康诰》、《大甲》、《帝典》都是儒家五经之一的《尚书》,也就是《书经》中的篇目。儒家的五经,我们在前面已经给大家介绍过了。《尚书》是儒家五经之一,是历代学子必读之书,最早称之为《书经》,一直到了汉代以后才改名为《尚书》,但《书经》这个称呼也一直在用。为什么叫《尚书》呢?意思是说,在上代古远的时候,这部书是讲述古代帝王他们是如何治理国家,讲述他们的历史事实,等。

  《尚书》的内容,整个记载的是“唐虞夏商周”的历史事实和各种文献。“唐虞夏商周”这五个字很简单,但就是这五个字,基本上已经概括了中国在上古时代将近两千年的历史。唐,指的是尧帝,尧的封地在唐这个地方,所以人们称之为唐尧。我们现在到美国去看有“唐人街”,有很多人认为是以大唐王朝来命名的唐人街,其实,我们可以把这个名称往上推到唐尧的时代,因为尧帝的时代对于中国历史来说,是一个很理想、很完美的社会,是后人们无限向往的太平盛世。唐,是指尧帝的时代。尧帝晚年把天子之位传给了舜帝。舜帝又称“有虞氏”,所以后人又称他为虞舜。虞,就是指舜帝统治的时代。夏商周就正式进入了王朝时期,舜帝传位给了禹,大家都知道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大禹之后,启做了天子,建立了夏朝,夏朝经过了四百多年,到了末代帝王夏桀统治的时候,荒淫无道,天下大乱,于是商汤灭夏桀,商朝替代了夏朝。

  历史上所谓的汤武革命,就是指商汤灭夏桀和周武王灭殷纣这件事。而革命一词,从此也流行起来,成为中国历史上改朝换代的一个专有名词。革命的原义,就是改革、更换掉一个朝代的天赋之命,迎接一个新的朝代的天赋命运。

  商汤作为夏朝统治之下的一个地方诸侯,在天下大乱时起来革命,灭掉了夏朝,建立了历时将近五百年的商朝。但是到了商代的末年,又出了一个与夏桀一样荒淫无道的帝王——殷纣王。关于殷纣王的故事,大家看过《封神榜》的都知道,纣王很快被周武王灭掉,周朝从此得以建立。这在中国历史上可就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了!周朝是中国文化的一个开创性时代,它改变了商代敬仰鬼神的这么一个传统,以人道代替了鬼道。周朝相信的是人文之道,崇尚以人为本的文化之道,所以孔夫子平生最敬仰的,就是周代的文化。孔夫子曾经说过:“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意思是周代的文化是多么繁荣伟大啊,我愿意追随、服从于周代的思想文化。

  我们看周代的历史,经历了八百多年,直到秦朝。大家想一想,一个朝代经历了八百多年是什么概念?美国那么强盛,从建国到现在也才两百多年,差不多只有周代的四分之一,所以,以后美国到底会怎么样,还是个未知数,毕竟时间太短,还没经历过真正重大的考验。我们看周朝作为中国历史上统治最长的朝代,为什么能够如此福泽绵延、长治久安?是因为周朝的政治思想,是在周文王、周武王、周公这三位最了不起的开国人物那里制定下来的。直到现在,我们的国学传统很大一部分,也是源自于他们的精神结晶,所以说是非常了不起的!

  上面讲的中国上古的基本历史线索。我们在《大学》里面,会看到作者不断地引用《尚书》里的文句,也会不断引用《诗经》里面的文句。这里先给大家作一个基本的介绍。

  《尚书》这部书,是孔子总结了自尧舜时代一直到他所在的春秋时期之前的很多历史文献,然后汇编成的一部书。当时一共收集了三千多篇文章,经过整理后,固定下来有一百二十篇,定为《书经》,作为后代要学习的根本经典,也是现存最早的史书。那么《尚书》流传至今,中间也经历了很多坎坷。在秦始皇的时代,大家都知道秦始皇焚书坑儒,把知识分子活埋、把学术经典烧掉,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秦始皇认为这里边的内容能够扰乱人们的思想,不利于他的独裁专制统治。结果,他做了这些大傻事之后,整个秦朝只经历了短短十几年就灭亡了,适得其反。周朝以文化统治了八百多年,秦朝消灭文化只统治了十五年,这中间的对比太清晰可鉴了,后人可以从中总结的历史经验太多了。

  经过了秦朝的这一文化浩劫以后,到了汉代,为了接续起中国文化的传统思想,汉初经过多方搜求,好不容易收集到了《尚书》中的二十八篇,然后用汉代通用的书体抄写、公布出来,称之为《今文尚书》,意思是用今天的文字书写的《尚书》。到了汉武帝的时代,汉朝达到极盛时期,人们翻修孔夫子的旧居,可能是想建祠堂、纪念馆之类。有一天,发现墙壁有夹层,打开却发现了一大批书籍,整理出来一看,里面就有《尚书》。这批发现的《尚书》篇目比原来抄写整理的多出了十六篇,而且这批《尚书》是完全用春秋时代的古文字书写的,这就称为《古文尚书》。大家对此有兴趣的话,就可以发现两种《尚书》各有特点,而今天通行的《尚书》,是将两种版本综合整编而成。到了近代,清朝、民国时期的一批学者又说,《尚书》里有很多伪造的文献,在学术界争论得不可开交。我们这里就不去多作追究,这是学者们的事情,我们只是把这个顺便提一下,让大家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

  这里所引用的《康诰》,就是《尚书》中的一篇。周武王灭掉了商朝,建立了周朝之后,他传位给周成王。当时的国家很混乱,虽说初步平定了天下,但一些怀念旧制度、怀念商朝旧王国的顽固分子仍在捣乱。当时在商都旧地,就有很著名的武庚叛乱,商纣王的后裔武庚因为不服周朝的统治,纠集商王朝的一些旧部进行武装叛乱,最后被周公平定了。平定武庚叛乱以后,在商朝故地就缺少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这时,周成王就决定派康叔到商朝的旧地去领导当地人。在康叔正式前往之前,周成王就著了这一篇《康诰》送给他,以勉励他努力工作,勤政爱民。诰,就是诰命,是《尚书》中的一种文体。这种文体就是勉励或者是提出一些警示,以告诫对方。

  这一句“《康诰》曰:克明德”,意思就是《康诰》上面说了,要努力发扬光明的德性。实际上,《康诰》整篇文章的核心,就是告诫康叔要“明德慎罚”。你到了商朝的旧地去,你最重要的是去做什么工作呢?就是要把你作为领导者光明的德性显现出来,同时,老百姓自己心中的光明德性,也要通过你的教化显现出来。你对那里的治理不能够赏罚不明,去和稀泥,而是应该赏罚分明,尤其在对人进行处罚时更要慎重小心,应该以仁爱之心去面对百姓,这样才行。

  

  《大学》讲记(15)

  

  下一句“《大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大甲是商代的一个君王,一般又称太甲,在古代“太”和“大”的意思是相通的。这是以“太甲”这个人名,作为《尚书》中的一个篇目。那么,《太甲》这篇文章讲的又是什么内容呢?这里面就很有点传奇色彩。其实,《太甲》这篇文章不是太甲所写,而是商代早期的名相叫伊尹所写的。大家看本书的注解是“伊尹作书”。为什么他来写这篇文章呢?

  原来,商汤作为开国君主建立了商朝以后,到了太甲继位的时候,太甲实际是商汤的孙子,他来继承王位。这个太甲嘛,出生于和平时期,从小娇生惯养,又没有到过民间社会,不知民间老百姓的疾苦,自己身上有很多毛病,声色犬马什么都喜欢去追逐,完全是一副游荡公子哥儿的做派。他就是凭着自己的欲望去做事,内心的觉知又没有提起来,所以,在他继位之初,就把国家搞得很糟糕,民怨很大。这时,商朝的开国元勋伊尹看见这个情况,就坐不住了。因为伊尹是辅助商汤建立商朝的首席功臣,就相当于我们共和国之初毛泽东和周恩来的关系。大家想一下,如果是毛泽东的孙子辈来当政,而周恩来这个老资格的首席功臣还在的话,后生小子哪里是老宰相的对手!大小官员们还是要听老一辈领导人的话。这时候,伊尹就做出了一个非常英明果敢的举动,令后世当政者赞不绝口。他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呢?就是“放逐太甲”。

  所谓“放逐”,就是流放。伊尹居然把当今皇上给流放了,流放的地点是桐宫,把少年天子软禁在那里,让其闭门思过。在太甲被软禁的三年期间,伊尹暂时代替他执政。经过了三年的闭门思过,太甲还是秉承了他祖先的优秀德性,对自己的错误认识得很彻底,改正错误的决心和行动都非常令人感动,确实把敏锐的觉知能力提起来了。伊尹这个老丞相看到他确实是悔过自新了,确实是改掉了自己的不良习气,而且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像他祖父商汤一样的圣明君主,于是伊尹就正式还政于太甲,让他重新回到最高领导的位子上。

  伊尹这件事做得确实非常精彩、非常漂亮,令千百年以后的人们都不得不叹服他的忠贞耿直、英武果断。在中国过去的帝王时代,我们看很多时候为了争夺王权,宫廷内上演了一幕幕子杀其父、臣弑其君、兄弟自相残杀、嫔妃勾心斗角的残酷戏剧。但是,伊尹之所以能成为千古名臣,受到后人的极大尊敬,连孔夫子都非常敬佩他,就是因为他把天下苍生看得第一,把社会安定放在前面,没有计较个人的利害得失。他还政于太甲之时,还作了《太甲》三篇训文。我们看《尚书》里有“太甲上”,“太甲中”,“太甲下”,就是伊尹对太甲这个少年天子的勉励、训诫之辞。他在文章里教太甲的核心内容,就是怎么样去修养自己的德性,怎么样去治理天下。《大学》这里引用的,恰恰也是《太甲》三篇的核心思想,就是要“顾諟天之明命”。

  顾,就是要保护、保存、要认真对待,好好照顾之意。我们随时要“顾”。顾什么东西呢?就是要随时认真对待、好好照顾、时时保护好上天所赋予给你的光明的使命。你是一个君王、天下之主,你对天下兴亡就有重大的责任,你身为一个君王的真正使命,就是要国泰民安,就是要使百姓安居乐业,就是要使天下太平。在这个天命的驱使下,你就不能只顾自己快乐享受,不能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这是伊尹还政于太甲时对他的一个训诫,也是《尚书》中的训政名篇。当然,后来太甲确实也做得很好,成为了商朝初期一个很贤明的君王。

  “《帝典》曰:克明峻德。”这一句引用了《帝典》。在《尚书》中,《帝典》又分为《尧典》和《舜典》,这里的引文是出自于《尧典》,记录了尧帝在位的时候所经历的各种大事。上古尧舜时期实行的是禅让制,是天下为公,还不是后来以家天下为特征的世袭制。尧帝把天子之位禅让给舜帝的时候,想自己在位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的事件,他就把他在位时的各种重大经历、重大事件作了总结评述,并作为执政经验传给了舜帝,希望舜帝通过《尧典》这部书,能为他以后治国安邦有所借鉴。

  这一句的全文是“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峻德,峻是对德的一个修饰,表示像高山一样高峻的德性。“克明峻德,以亲九族”,就是通过让自己高峻深厚的德性光明起来,然后推广开来,这样就能够使亲族和睦相处。“九族既睦,平章百姓”,亲族能够和睦相处了,那么老百姓也就能够以平等之心来面对其他人,大家就能够心平气和,安居乐业。“百姓昭明,协合万邦”,天子统辖之内的人民都能够心明眼亮,都能够仁厚待人,那么中国以外的所有邦国,也都能闻风而化,那么普天之下也就太平无事了。我们看《大学》里面只引用了“克明峻德”这一句,实际上,这一句已经点到领导者治国平天下的要害之处了。

  《尚书》中的三篇文章引用完了以后,最后四个字“皆自明也”,就算是曾子作的一个小结了。这里之所以引用了三篇最古老、最权威的文章,就是为了说明这四个字。前面讲的这些圣贤君子,像尧、舜、伊尹这些人物,他们之所以能流芳千古,最根本的共同点,就是“皆自明也”。

  “皆自明也”,要自明什么?自明明德,要自明自己心中光明的德性。大家要注意啊,“自明”在传统文化的学修当中,是一个非常重要、非常关键的基本概念。我们可以按佛教里讲的“觉知”来理解“自明”。当然,“觉知”是现代人的一个说法,按儒家传统的说法,那就是“明明德”。在学修传统文化的过程中,关于“自明”的发挥可以说比比皆是。

  

  《大学》讲记(16)

  

  学佛教的人讲三皈依,要皈依三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什么是佛?佛者,觉也,觉悟就是佛;什么是法?正理即为法,正确的道理,指导我们行为的正确理论方法就是法。什么是僧?清净的修行人就是僧,能够把自己的七情六欲清净下来,能够把自己内心的贪嗔痴慢疑等诸多毛病清净下来,这样的修行人才能称为僧。

  我们一般人不知道这个道理,以为剃了个光头、穿上件袈裟、头上烧几个疤疤就可以称为僧人了。不是的!你要真正地自净其意,把自己意识上、行为上不清净的东西扫除干净,这样的修行人才能称为僧。其实,我们历史上有很多在家居士的修行非常好,他们修行精进,持行精严,对社会文化的贡献非常巨大,那么对于佛教来说,这样清净的人也可以称为僧。

  中国禅宗的代表人物——六祖慧能大师,他给别人作皈依的时候,就让大家“皈依自性三宝”,就是皈依自己心里面的三宝,要皈依自性佛,不是让你到外面去找一个佛来皈依。在外边找一个佛皈依,那就是邪见!正见是什么?就是我们心中的佛。我们心中的佛是什么?就是觉,觉悟!这就是我们心中的佛。我们还要皈依自己心中的正法、心中的正道。《易经》中说“书不尽言,言不尽义”,你只看经书是没有用的,你必须把书本的道理跟自己心中的修炼结合起来,从自己内心的光明中去证明经书上的话,证明经书上所说的道理。正法实际上就在你的内心。皈依自性僧,就是皈依自己心中最清净的那个精神。真正传统文化的学修者,都是从清净自己的内心开始的。我们学习经典,不是成天把经典教导当成一把尺子去量别人,啊呀,你又犯戒了!啊呀,你又没有做善事了!啊呀,你又做了什么不合乎圣贤之道的事了……诸如此类,这是不行的!真修行人,这些尺子都是拿来量自己的,不是量别人的。所以《大学》里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是以自修其身为本啊!佛教里面就说“自修、自行、自成佛道”,自己修自己的那颗心,自己去行帮助天下众生的菩萨道,最后自己成佛,自己成道,自修自行自成佛道。

  六祖慧能在中国文化史上是一个很奇特的人物啊!他是一个文盲,却居然成了中国禅宗史上最著名的祖师爷。他从小以打柴为生,有一次卖柴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诵《金刚经》,感觉特别好,觉得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在这里面,然后就出家,找到了他的师父五祖宏忍大师。在他的师父那里,经过了一系列的考验,有一天晚上被招到方丈室,秘密传授禅门心法。这个心法在哪里呢?就在《金刚经》里边。当师父给他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一句时,六祖豁然大悟,不禁失口说出了一连串的话:“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这五句话在中国佛教史上是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啊!它开创了一个最伟大的时代,使禅宗迅速发扬光大,成为了以后一千多年来中国佛教的主流。“何期自性本自具足,”我没有想到啊,我修行修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在自己的心中,这一切都是现现成成、完满具足的啊!“何期自性本自清净”,原来我们的精神本身就是干干净净的,只要我们找到了自己精神的本源,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干净的,都是可以不受染污的。“何期自性本无生灭?”人们不是贪生怕死吗?其实我们精神这个东西是不生不灭的,自性本来就不生不灭,你认识到了它的永恒性,哪里还会畏惧生死呢!“何期自性本无动摇”,我们的自性、精神本体也从来没有真正动摇过,动摇的都是我们的七情六欲、各种思想念头,但真正的本体是毫无增减变动的。最后一句是“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就是我们的精神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它却可以产生山河大地、认识和改造世界上的一切。因为一切东西都是可以装在我们的精神里面,都是从我们自己的精神中产生出来的。这就是佛法的正法,就是要从自己的心中去寻找,而不要以为在自己的心性之外,还有一个什么佛、什么法、什么僧。

  我们看佛法、看禅宗的这个道理,跟我们这里学习的《大学》,是不是完全一样啊?《大学》教我们要明明德,根本上就是“皆自明也”,要自己明白自己精神中这个最宝贵的德性。

  那么,接下来大家就要问了,怎样才能明明德?既然每一个人心中都有这个能量无穷、智慧无穷、珍贵无比的宝贝,那么,我们怎样才能认识清楚这个明德?怎样才能发挥我们的光明的德性呢?其实,不管《尚书•康诰》里面怎么讲,伊尹在《太甲》里面怎么讲,尧帝对舜帝怎么讲的,六祖慧能豁然大悟时怎么说,最关键的一点,是我们在座的各位要怎样能够认识自己光明的德性?

  要想认识自己内在的光明的德性,就必须要对自己的精神结构、精神运行原理有一定的了解。说到精神结构、精神运行原理,西方的现代心理学在这方面作了很精细的研究。

  那么在传统文化里面,比如佛教对人的精神结构,也有很深入、很精微的描述,比如佛教的唯识学把人的精神分了很多层次。比如我们的眼、耳、鼻、舌、身,这在唯识学里面称为前五识。人最初的认识就是通过我们自己的五官和身体的接触,对外部世界形成了最基础、最简单的认识,然后进入我们的意识层面,意识就是第六识。我们的意识对五官所接受到的信息进行归纳、总结,进行推理、判断,于是得出了一套系统的东西,用以指导我们的行为,这是我们的意识功能。那么,在我们意识的背后呢?还有一个第七识,就是我们意识的来源,我们意识的根就在这第七识上面。第七识怎么理解?就是把这个世界认定为“我”和“非我”。之所以有“我”和“我所有”,就是第七识的功能产生的。另外还有第八识,称为阿赖耶识,是一个总仓库,人的一切精神内容都含藏在里边,没有分别意识存在。总之,这是佛教唯识学的一个基本框架,如果要细说起来的话,花一辈子来研究都研究不完。

  我们这里学习儒家的经典,按照儒家传统对精神的认识,相对没有这么复杂,无非就是从体、相、用三个方面来认识。

  中国的传统,它把任何一个事物都从这三个角度、三个方面来理解。任何一个事物它都有体、相、用。大家看我举起的这只手,手是什么?手就是手,你一伸出手来,不管你是攥着拳头还是张开手掌或伸出手指,大家都知道你是伸“手”。手的全体概念,就可以说是“体”,这个全体概念我们能意会,但要完全描述,又几乎不可能。“手”还有它的具体的相,有它的形象,而且这个形象还有各种形态的变化,还有局部与整体、正面和背面、性质和特征等不同的表达。比如手心、手背、五根指头,还有掌纹、指甲、内部的血脉……这些都是手的相、手的形象。手还有“用”啊!打人一个耳光是手在用,把一个东西紧紧捏住也是手在用,看书写字还是手在用……等等这些,这都体现了“用”。

  中国传统文化,认识一个事物最简略、也是最基础的,就是从这三个方面来认识,体是什么?相是什么?用是什么?这不是简单的一个概念问题。我们说一个事物的本质,本质是什么?笔,离开了它的相、形象,离开了它的用处,那么它的本质是谈不上来了。所以,体、相、用它是三而一、一而三,是对同一个事物的三个不同的认识角度。

  我们之所以要讲这个体、相、用,目的是为了认识我们自己的精神,要落实到“明明德”上面来。我们人的精神、德性也有体、相、用,从这三个方面来认识它、来理解它。

  

  《大学》讲记(17)

  

  什么是精神之体呢?我们每个人都想一想,我们的精神之体到底是什么?“我”是谁?这是西方哲学最重要的一个概念,也是最大的一个命题。我们认真想一想,这个问题我们说得清吗?我姓史,家乡人都说是史家的那个老幺儿,但是,当初也可以跟母亲姓啊,也可以起另外一个名字啊,那还是不是你呢?其实,一个人离开了周围的环境,离开了自己的人际关系,你说你是什么?就说不清楚了。我们每一个人就像演员一样,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在人生这个舞台上表演。比如在家里,我就可以扮演很多角色,在妻子面前我是丈夫,在女儿面前我是父亲,在我的父母面前我是儿子,有时还要故意在他们面前撒一点娇,或蹭他们一点油水,他们也高兴。那么我出门到社会上,在单位里面,当我面对领导时我是下属,必须恭恭敬敬,不然领导就会给你穿小鞋,扣你二两红高粱;面对下属呢?我是他们的领导,我还得严肃认真,有时还要假装道貌岸然,拿出一付居高临下的样子来。诸如此类。那么,当我们抛开这一切社会关系、社会角色,把这些服装道具都去掉,赤祼祼地自己面对自己,我们说说自己是谁?说得清楚吗?根本就没法说了。所以,老子在《道德经》里就说:“道可道,非常道”,说出来的东西、说得清楚的东西,就不是这个东西了。

  同时,这个“我”,也不是我们身体的哪个部分啊!我们想一想,一个残废人,比如说我明天出车祸了,手被截肢了,可以说我身体上的零件少了一个,但是“我”本身少没少?这个“我”并没有少嘛!我还是我,只是我所拥有的东西——我的脚没了、我的手没了,乃至我的心脏没了,换了一个人造心脏。但是“我”本身并没有少啊!我还是我,还是完完全全、分毫不差的“我”。大家可以好好去体会这个感觉,找一找这个“我”是什么。所以,我们精神的本体是什么?就是这个“我”,但是这个“我”,你要解释非常非常难。哪怕是一些历史上最著名的大师,也没办法解释清楚。

  我们的精神本体是什么?就是我们精神内部这个能思能想、大到无穷也小到无穷的精神平台、精神舞台。如果这个精神舞台没人表演,没人创作,那这个舞台就不起任何作用了,所以,这个舞台一定要有人表演。但这个舞台上的表演者是谁呢?我告诉大家,一切的时间、一切的空间、一切事物都可以在这个精神舞台上尽情表演!

  我们现在学习《大学》,曾子是两千多年前的人物,我们学习他的文章,学习他经典的文句,通过讲解、交流来理解他,我们就能感觉到曾子这个人,他所认识到的社会人生、他所体会的思想化这一切东西,离我们的心非常近,他的精神就已经在我们心灵上起作用了。这是两千多年前的人物啊!你诵读《大学》进入状态了,曾子的形象、精神就活灵活现,如在目前。而未来的时间呢?也将在我们这个精神舞台上一一呈现出啊!未来的一切东西,也是在我们当下这一刻,在我们的精神本体上一一印现出来。对我们来说,这一刹那是当下,但一分钟以后它就变成过去了,一分钟以后的未来又成为了当下,无论过去、未来,实际上都是当下这一刻显现出来的。所以,时间上面过去、未来都在我们的精神本体上表演。那么,在空间上,我们的精神一打开,任凭我们的思想信马由缰地奔驰,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我们都能够抵达,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以进入我们的内心。你看“神七”上天,哪怕我们不看电视,也知道它上天了,宇航员进入了太空……因为我们的心到了,一切都到了嘛!再微小的事物也是如此,都在我们心里面呈现,分子、原子、质子、中子,你念头一到,它们也开始在你的精神舞台上表演了。所以,我们这个精神的本体,它有无穷无尽的作用。就像六祖慧能说的:“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它的能量是无穷无尽,能认识一切、创造一切。可以这么说,宇宙有多大,我们的精神本体就有多大!

  什么是宇宙?按中国古代说法“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宇就是空间,宙就是时间,宇宙就是时间和空间的总合。因为有了宇宙这个概念,一切的一切,就都被这两个字完全包括了。古代人说我们这个心、我们这个精神是“放之则弥六合,收之则退藏于密”。我们把自己的精神放开,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可以装得进去。但是,当我们把精神收敛起来,我们脑子里一念不生的时候,就像修行人打坐入定了。不说入定,这个大家还没体验,就说我们睡觉吧,睡到很深很深,没有一点梦的时候,这时你的精神本体在哪里?你感觉得到吗?感觉不到啊!为什么呢?它退了嘛,它藏起来了嘛,退藏到了最秘密的地方,秘密到连我们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对不对?这就是我们人人所具备的精神本体。

  所以,在学修传统文化的过程中,认识我们这个精神本体是首要的,是第一位的。我们这个精神就是我们生而为人的无价之宝。过去禅宗里面经常说,你们这些人总是东求西求,是“身在宝山,却数他人珍宝”。你本身就有无尽的宝藏,却总是羡慕别人,看不见自己的珍宝。大家想一想,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最独特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我们好像没有国家领导人那么光辉、那么伟大,没有奥巴马那样风度翩翩,让全世界耳目一新,但起码对我来说,自己是最尊贵的、是唯一的,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在这上面,一定要建立起我们的自信,再大的人物,其实跟你一样,精神本体是一样的,只是表演的角色不同而已。

  我们谈到的精神之体,你要说它是一个什么形状?它没有形状;什么颜色?没有颜色;大小如何?它没有大小。念头一动就感觉到它,但念头不动时,它又不知藏到哪里去了。我曾问过一些有打坐入定经验的人,几个小时对他们来说,好像一闭眼一睁眼就过去了。我问他们,这几个小时里,我能做很多事情,一篇文章都写出来了,这几个小时你坐在那里木头似的在干什么?他说没干什么啊,就是身心都没了,就是把精神收藏起来了。我写文章是在用这个精神,是精神之用;而他们打坐入定不起一念,那就是休息,不用精神。所以我就说,精神还是要用的,不用的话,老天爷给我们这个精神干什么?

  

  《大学》讲记(18)

  

  我们刚才说了,这个精神的本体是很了不起、很伟大、很珍贵,但你凭什么这样说?你要给我拿出来看才行啊,你得有证据,没证据不行啊!这就要涉及精神之相。

  精神之相是什么呢?就是从我们精神本体当中产生出来的种种精神现象。在西方哲学里面有一个精神现象学,现在有很多学者在研究,专门研究我们人的精神所产生的种种现象及其规律。那么,我们这里说精神之相,打个比方,我们脑袋里面对什么事情有一个构思了,这就是我们精神的相。我们要做什么事情,我们写文章先要打一个腹稿,先想一想它的结构,这也是我们的精神之相;我们要去搞营销,见客户之前我先盘算盘算,我和客户见面如何说话,事先设计、整理一下自己的语言、行为,这也是我们的精神之相。当然,精神之相还可以说得很高,比如说一些高科技行业,科学家们在做这些事情之前,首先在精神上就有个认识、有个理解,再通过一套理论来做出研究,这也是精神之相。总之,在精神当中出现的一切东西,都可以说是精神之相。

  这样看来,我们的精神之相是如此复杂、如此之多,但是,我们怎么才能抓住我们的精神之相呢?这就要从最根本的角度入手。那么,人最根本的精神现象是什么呢?组成那些复杂精神现象的基本细胞、基本元素是什么呢?其实很简单,就是我们每天不断产生的念头。我们脑袋里来来往往所产生的任何念头,都有可能发展成复杂的精神现象。

  比如一棵百年大树,枝繁叶茂,上面有小鸟筑巢,飞来飞去,下面有人乘凉,轻风吹拂,整个能支撑起一大片清爽的天空。但是,最初它只是一棵种子啊!种在地里发了一个小芽,经过和风细雨的呵护,经过阳光雨露的滋润,最后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我们的精神现象也是这样的,最初一念,就是精神现象的种子。我们精神中的一切现象,都是由这最初的“一念”,发展壮大而成的。我们打个比方,古人通过衣食劳动,终于可以吃饱肚子了,但有一天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我能不能吃得好一点?就这一念,随着时间的发展,你看我们现在整个一套美食文化,就是由这一念产生的,对不对?所以,最初一念对我们人的精神是很重要的。

  我们经常会有体验,比如我们跟别人去谈判,在有些事情上针锋相对、互相争执不下,总觉得谈不拢。哎呀!这个人怎么回事嘛?这么简单的问题非要搞那么复杂,明明应该这样,他偏偏要那样。但是你静下来想一想,你想这样,他非要那样,那他一定是有他的道理他才会坚持已见。他的道理在哪里?如果你在念头上有洞察力,在念头的功夫上做过有效训练,就会发现对方顽固不化的观念,他最初的念头是什么,他整个观念的源头是什么。你不要跟他计较结果,而是针对他最初的念头进行一些引导、做一些暗示,不知不觉,他的观点就会改变。

  所以,念头功夫在“明明德”这个精神体系中是最最重要的。不光是明明德,在整个传统文化中,在我们每个人的心性修养中,念头功夫都是要放在首位的。一般人所谓的修习,说白了,就是做念头功夫。你看在禅宗的庙子里,禅堂里面几十个人在那里,坐在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人人都这么坐着,但他心里的念头呐?就像刚才徐老师说的,千军万马都跑进去了。真正能够降服自己的念头的人,真正能够把握自己念头的人,他的功夫就非常深了,他对自己的精神就是有把握的,那就是得道高人了。禅堂里面所谓的坐禅,打坐、盘腿、观心,观心干什么?就是要观察自己的念头,最后把握自己的念头。学观心也就是学会观念头,念头要来了吗?就让你来,我就看住你,看你怎么生起的?生起以后又是如何落下的?人的念头是不可能保持一个固定状态的,我们脑袋里的念头就像水里冒泡一样,一个泡上来了,不久就破了;另一个泡又冒出来,不久又破掉。就是这么反反复复,不断地生生灭灭。

  修定打坐,就是观察自己的念头,看住自己的念头,这就是在念头上做功夫。真正把自己的念头起落观察得清清楚楚,丝毫不乱,那你的念头功夫就了不起了。上面说的是我们的精神之相,以及如何面对这个精神之相。

  下面来讲精神之用。我们刚才说了精神之体、精神之相。你能建功立业,你想成就一番事业,这就需要一种精神的力量,把这个力量发挥出来,就是精神之用。说实话,人类社会的一切文明成果,都是由于精神的作用产生的。从现代最尖端的科学技术到我们日常生活的种种用具,无一不是精神之用的结果。这就需要我们好好体会,把我们精神的作用很好地发挥出来。我们光认识了自己的念头还不行,我们的念头是有力量的,还要把念头的力量发挥出来。我们说人从小要立志,实际上就是要在精神中,把一个优秀的念头牢固地树立起来,在自己的一生当中一以贯之,让这个志向也就是这个优秀的念头成长壮大,最后实现我们的理想。

  在这里我们说了精神的体、精神的相、精神的用,我们每一个人的精神都具有这三方面。人类的精神有了这三方面的特点,自然而然就产生人类文明的一切成果。这里还是要强调一点,往往听到这里,有人就会产生一个误解,认为我们的精神有一个本体,本体之外有一个相和一个用。其实,我们说体、相、用,它并不是三个东西。它是一个东西,不是三个东西,是一而三,三而一,就像硬币有一个正面、一个反面,还有一个侧轮一样。它只不过是同一个东西在我们眼前呈现的角度不一样而已。我们可以通过相和用来体会到精神之体,同时,我们也可以通过对精神之体的认识来把握其相、发挥其用。

  

  《大学》讲记(19)

  

  我们这一讲本来是讲“明明德”,为什么要讲一大通精神的体、相、用呢?因为“明明德”这三个字,是非常准确地体现了体、相、用在我们精神中的实际情况。我们的精神之体,在这里可以用“德”来表达,这个德跟我们平常说的道德,说谁有德无德缺德的概念还不太一样。它跟善恶没有关系,它是能够产生善、产生恶的这么一个精神源点。

  “明明德”的第一个“明”是一个动词,它是体现在用上面,精神之用就体现在第一个“明”上面。我们要去“明”,就是我们的精神有这样一个作用;第二个“明”是一个形容词,形容我们德性当中光明正大的一面,它表现出来的就是我们精神之中的光明之相。其实,在人的精神当中,我们经常观察自己的念头就会发现,除了可以堂堂皇皇地拿给大家看的这些光明之相以外,还有很多不那么堂皇、甚至是阴暗的内容没法拿出来给大家。这些阴暗的内容也是精神之相啊!那么,“明德”之明,就表明了这是我们精神中的正念,是堂皇光明的精神之相。这是我们一定要呈现出来的,不仅要呈现出来,还要推已及人,让所有人精神中的光明之相都呈现出来。我们之所以能够有选择地呈现出精神中光明的这一面,而把精神中不光明的、阴暗的、灰色的一面有意识地排除掉,就是因为我们的精神有一种好的作用,这就是“明”的作用。我们的精神修养,就是用第一个“明”来认识、来发挥第二个“明”,这样就把我们本来浑沌一派的德性,变成一个具有纯粹光明的德性。

  所以,明代的心学大师王阳明先生有四句教,也就是把他的全部学问总结成了四句话:“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是王阳明先生心学的核心精神。这四句教一直传承下来,对于后来中华文化的影响非常之大。

  “无善无恶心之体”,我们开始就讲到了我们精神本体,它能够产生一切,善恶好坏、简单的、复杂的,统统在我们精神之体中产生出来。精神之体,它本身是谈不上善,也谈不上恶,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这是我们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从这个精神之体中,我们念头一动,一念生起,善善恶恶、是是非非就全出来了。

  比如我们出门,看见地上有一个钱包,如果我们的心没有动,念头没有动,过去也就过去了,根本就视而不见。但是,只要你心动了,把它捡起来,善恶是非的判断马上就出来了。马上去找失主、去交还给它的主人,这就是你的善念发动了。如果马上想到要装进自己的兜里,不告诉别人,然后左右看一看,是否有人看见了你,如果有一人发现了,我就和他二一添作五,两人发现了,一人三分之一,那你这就是恶念发动。所以,我们的意念一产生,立即就有善有恶,就有善恶之分。这个善恶好坏之分,就是我们具体的精神之相。我们的精神之相,就通过这些善善恶恶的精神现象表达出来了。

  “知善知恶是良知”,在王阳明先生的学问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致良知”,一定要让人们明白自己的良知。他告诉人们,每一个人都是有“良知”的,这是我们精神本体最强大的一个功能、最根本的功能。王阳阳先生说的良知,其实就可以看成普通人说的良心。因为有这个“良知”的功能,所以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是对还是错。我们不要以为监狱里面或者被处以死刑的那些十恶不赦的人,他们就没有良知。不见得哦!其实人人都有良知,只不过有些人的良知能够透过贪欲发挥出来,有的人的良知被各种贪欲习气遮掩住了。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一个做了坏事的人,你反推他的心理过程就会发现,他在做这件事情之前,他的第一念一定是明白。一个行盗窃的人,他要入室盗窃之前,产生的第一念,他一定知道入室盗窃是不对的,是违法犯罪。但是,问题在于第一念产生以后,他的第二念马上冒出来了。这第二念就坏了,嗯,虽然入室盗窃是不对的,但是我没有饭吃,我得吃饭啊!你没有饭吃你去找正当的职业嘛,哪怕你去乞讨也不会犯罪啊!但他才不会这样想,他会给自己找许多新的理由,以掩盖第一念的良知,哎呀!我也是没办法啊,而且我要偷的这家人是贪官污吏嘛,他的财物都是贪腐来的,我为什么不能去拿?梁山泊那一套杀富济贫的理由都出来了,啊,我要替天行道了,不义之财,人人都可以取用,我为什么不能取用?!诸如此类的心理过程,一般人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

  我自己有时做事情也是这样,比如受到了物质上的诱惑、经济的诱惑,第一念一定是知道这是贪念在作怪,但第二念马上就来了,哎呀,我是一个凡人嘛,既不是菩萨又不是圣人,受点贪心诱惑也是正常的嘛!这样一来,自己的良知就被后来的贪嗔痴、被这些七情六欲给淹没了。所以,“知善知恶是良知”这个很重要,它是每个人都具备的,只不过因为人的修养不同,它克服欲望、回归善道的能力就有大小之别。那么,“良知”的力量怎么养成呢?这就需要在《大学》的“三纲”、“七证”、“八目”上狠下功夫。尤其是七证的功夫,“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一系列的功夫你做到了,知善知恶的能力、良知的能力就非常非常强。所以,王阳明先生的学问,最要命的一着,就是要在良知上面下足功夫。

  “为善去恶是格物”,就是良知所带来的结果。良知的力量强大了,就能够发扬我们精神中善的一面,就能够去除我们精神中恶的一面。这就是做到了《大学》“八目”之一的格物,有了这初步的功夫,后面的条目就顺理成章了。

  我们看王阳明先生的四句教,实际上还是在精神的体、相、用上面做文章。精神之体,无善无恶;一念意动,善恶之相就产生。那么,我们的良知,就是精神之用,就是从精神内部产生的至关最重的作用。为善去恶,就是把良知在内心的作用发之于外,发挥到我们的待人接物当中,发挥到我们的社会生活中。

  我们通过这四句教,就能够明白我们精神最基本的格局,找到我们精神修养的基本方向。这里讲的就是《大学》之道的第一个纲要——“明明德”,也是学修传统文化的根本目的。我们在精神的体、相、用上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就能够对自己的光明德性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从而尽可能去发挥它作用,实现人生的价值。

  

  《大学》讲记(20)

  

  大家来看第三章“释‘新民’”的原文: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汤之《盘铭》”,这个“汤”可不是汤盘子的“汤”,指的是商朝的开国君主商汤,他在一个器皿上所刻下的铭文。这个器皿用来干什么的呢?是用来洗澡的,就是我们平常使用的大澡盆子,他在澡盆子上刻下了几个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是他对自己的一个警示。古代的人,尤其是圣贤之人,他们吃饭、睡觉、洗澡都不会忘记进德修业,随时在提醒自己。如果我们的精神能像洗澡一样每天清洗一遍的话,那么我们的精神一定会焕然一新。“日日新,又日新”,就是要毫不间断地每天淘洗自己的精神,每天都争取有一个全新的面貌。这是古人的一种勇猛精进的精神体现。

  记得我小时上小学的时候,七岁上小学一年级,老师一来,就在黑板上写了很多字,都念一遍,然后说,你们每个人选一条,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写在自己的小板凳背后。以后每天上课一坐下来,就要先看到自己小板凳上的座右铭。当时他在黑板上写了很多名言警句,有什么“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啊,还有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之类的。当时我很崇拜周恩来,就把他说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写在小板凳上。这是提醒自己的一种方式,要随时提醒铭记,不至于懈怠了。《大学》这里的“汤之《盘铭》”,就是起到这样一种作用,总之,这是让自己的精神日新月异。

  前面《盘铭》是商汤对自己的一个警示,让自己的精神每天焕然一新。下一句“《康诰》曰:作新民。”《康诰》是什么?前面我们讲过,就是周成王告诫康叔的话,让他去殷地,也就是商朝的旧地赴任前,要让前朝的旧民变成为全新的周朝的子民。估计当时商朝旧地的老百姓不太适应新的政治制度,同时也怀念故主,对新的周天子抱有疑虑。所以,周成王希望康叔过去之后,要让当地的老百姓焕然一新,希望他能改变当时的风气,让商朝的子民转变成周朝的子民。《盘铭》里讲的是革新自己的精神,《康诰》里讲的则是革新民风、开启民智,改变一个地方人民的精神面貌。

  其实,对于革新民风我们都有所体会。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此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他宣布这些是个什么道理?这说明我们的国家已经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国家,那么,我们这个国家的人民,也应该变成全新的人民。虽然后来由于历史原因,搞了一些政治运动,还有文革、大跃进这些折腾,使整个中国的经济文化倒退了,但是有些事情也是无可奈何的。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列强环伺,旧势力不甘心失败,国际国内的敌对势力一直没有消停,阶级斗争的这根弦不绷紧也不行。那么,到了上世纪80年代,国际国内的环境发生改变了,邓小平提出改革开放这样一个全新的概念,制度了新的基本国策,中国从此又是焕然一新,我们打开了国门,以开放的心态去面对世界的新知识、新文化、新技术、新的社会人文精神。所以,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不断革新的过程。这些都可以看作是对《康诰》“作新民”的一个活生生的注释。

  “《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就是说以周文王、周武王为代表的周朝,在前朝殷商的时候仅仅是一个旧的诸侯国。当时商汤取得天下以后,分封了好几百个诸侯,周仅仅是一个小小的诸侯国,但是,经过周国一代代贤明君主的传续,不断地革新自己的精神,不断地修养德行,不断地启发民智,逐渐发展成为天下第一大诸侯,最后取代了商朝。所以说,周的天赋使命就是要不断更新,不断完善,这就是“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正是经过了这样的过程,新的时代才属于周朝。

  我们看中国的历史,确实是如此。现在一些人学习了西方文化,对自己的文化传统好像是不太了解,认为遵守传统就是守旧、就是保守,认为西方的文化才是先进的、积极的。我们只有认真学习了中国文化的典籍,才发现伟大的先圣们一直是要求我们的国家及人民要不断地维新,要有一种生生不息、日新月异的精神。

  按《易经》乾卦的说法:“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样的精神,才是中华文化的核心精神。不是让我们去保守,不是让我们去闭关锁国。中国历朝历代,从先秦到唐宋,一直都处于全世界的领先地位。从宋代到明代前期,像郑和下西洋,那个时候都是非常开放的,都在广泛地和世界各国进行交往。郑和下西洋,在明朝的时候,远洋航海能够达到非洲沿岸,到欧洲地中海一带,如果没有发达的科技、发达的文化、开放的心态,那是根本做不到的。但是明朝后期一直到清朝,闭关锁国,关起门来称霸王,结果,中国一蹶不振,综合实力落后于西方列强。一直到了清朝末年,大家才觉得再不变不行了,要“维新变法”,这时候才把《大学》里面“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搬出来提倡,又经过一百多年前仆后继的努力,一直到现在,才终于走上了正轨。

  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命运,国运就是如此。中华文化的真精神,恰恰是要我们“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你如果不革新,你就不可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你就会被时代、社会,乃至被整个世界淘汰。

     

  《大学》讲记(21)

  

  如果说具体点,跟每一个普通人相关,又如何去革新自己的精神呢?我们每一个人要从哪些方面来改变自己的观念,使自己旧有的面貌焕发出新的活力?作为企业来说,又怎样使企业也焕发生机,对未来充满希望、充满活力?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有一个基本的前提,就是在座的每一位,一定要知位、守位。

  只要是在龙江书院泡的时间长一点的朋友都知道,我们是反复在讲这个问题,每一本经典都在强调知位、守位,乃至在整个传统文化中,知位和守位都是一个基本的前提。在企业中的最高领导人,他的位置就决定了他怎样革新一个企业。他首先是要通盘考虑企业的方向,怎样吸收更多的全新的人才?怎样健全机制,以适应新的社会经济形势?这是企业的老板、最高领导人需要考虑的。那么各个部门呢?比如技术部门,就需要考虑怎样进行技术革新?怎样降低成本?怎样使产品在市场竞争中处于优势地位?作为营销部门,怎样推销自己的产品?怎样拓展市场?等等,不同的位,都有各自的特点。作为普通员工,你在自己的岗位上,除了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做好本职工作之外,还要考虑怎样让自己的内心、精神充满新鲜、活泼、灵动的能力。这与上层也好,基层也好,与每一个人都是息息相关的,在修养上都是一致的。

  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我们企业的每一个员工首先要考虑,我们跟企业到底是一个什么关系?在这个关系中,怎样才能更好地给自己定位?怎样才能使自己在个人与集体的关系中,体现出全新的、积极的动力?按传统的说法,企业与员工之间就是一种纯粹的契约关系,定了合同,我给老板打工,老板给多少工钱,我就做多少事。从利益的角度说,谁给的工钱多我就给谁做事。所以现在有一些做企业老板的也很苦恼,为什么呢?尤其是一些新兴的行业,觉得自己的公司都快成培训学校了。招年轻人进来,一两年后,他们学到技术了,一转眼就跳槽了,或者自己搞一个小摊子,或独立搞一个工作室之类的。实际上,这些跳槽的人也未必真跳槽。我有一个做动漫企业的朋友,他说这些年之所以做得这么辛苦,是公司培养一拨人,刚能够做事这些人就跳槽了。但这还不是他最苦恼的,最苦恼的是这拨人走了以后,过了一年半载又想回来,而且这些人还是有一定关系的,托人来说这说那,让他非常难办。他问我怎么办?我说,这是你招收员工的方式和企业模式造成的,没有办法。

  所以,必须要重新考虑你的企业和员工的关系模式。按现代管理的提法,员工与企业之间已经不是纯粹的契约关系,而是一个共同学习、共同成长的组织。企业要成长,必须要每一个员工成长,每一个员工实际上都是企业的主人,只不过你的分工不一样,你的能力大小不一样,你就分派在不同的岗位和位置上。所以有个说法,员工进入了好的企业以后,就像进入一个可以终身学习、终身成长的学校。在这样的学校里,你可以学习很多东西。首先你能学习生存的技能;其次,在企业各部门之间,在人与人之间,你可以学习如何与人相处,怎样建立一种和谐的社会关系。甚至一个好的企业,还可以提供给员工心灵的成长、精神净化的机会。像在我们熊谷电器,为什么大家今天坐在一起学习《大学》?是因为企业希望每一个员工都成为大人君子,希望大家跟企业一起,从自己的内心,从自己的精神上得以全面提升。同时,一个优良的企业,还会给员工提供成长的空间,只要你是人才,只要你有本事,你一定会有前途。当然,更重要的是,你这个终身学习是带薪的,管吃管饱,管你养家糊口,这是多好的事情!你在学校里面,在社会上学习任何东西,那都要交钱交学费,但在自己的企业这个学校里面,你是又学东西又挣钱,多划算的事情啊!

  说到“新民”,那么,我们企业员工就真正要有一种全新的思维,把我们从纯粹当打工仔的这种心理,一下子转变过来,转变成一个学习者,一个主人翁的心态。你以这种精神状态去投入工作,投入学习,工作态度马上就不一样了。所以关键是什么?是人的心里能不能接受一个全新的转化?能不能用全新的思维模式来面对自己的生活、面对自己的工作。这是对“新民”所做的一点发挥。

  《大学》三纲讲的是“亲民”,这里主要是从革新、从“新民”的角度来讲的。如果说“亲民”的话,那么主要是针对领导者、统治者的角度来说的,你要“与民为亲”,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要更加地亲近百姓,体察民情,以民生为重,这样的社会才能长治久安。作为一个社会、企业来说,当然领导者是最重要的,一条船上掌舵的是关键。所以,我们在这里也强调一下“亲民”,这是身为领导者最重要的素质之一。

  这里最后就作出了一个结论:“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过去很多人对这句话有误解,“无所不用其极”,好像话说得有点狠,有点“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的感觉,做啥事都要做到极端,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其实,我们联系前后文句来看,这句话说的是大人君子在面对自己的德行、革新自己的精神,在开启民智民风上要达到极致,要尽力而为。

  

  《大学》讲记(22)

  

  上面我们简单地把第三章做了一个解释,下面看第四章“释‘止于至善’”。古人写文章喜欢引用一些优美的文句,《诗经》作为早期的经典,是最常被儒家引用的。这一章引用了好几处《诗经》中的句子。

  先看第一段:“《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邦畿,指的就是古代的天子之国,也就是中央的所在地。上古时期分封建制,天子作为最高领导人在中央居住,周围是各个诸侯居住的地方。中央之地,方圆千里,作为整个国家的文化、政治、经济中心。“邦畿千里,惟民所止”,也就是说,老百姓应该居住的地方是在“邦畿千里”的范围内。当然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老百姓居住的最好地方,也就是在天子的周围。这就是你自己的位置,要止于此处,不要再有什么奢求、有什么妄想。如果一个普通老百姓,住在京城里还不满足,还想搬到紫禁城里去住,那就完蛋了!你不是神经病,就是不想要脑袋了。所以,你住到了这个地方来,就应该知止了。

  “缗蛮黄鸟,止于丘隅。”丘隅,就是城市郊外的山林一角,隅就是角落的意思。缗蛮,指鸟叫声。整个句子是说,叽叽喳喳的黄鸟啊,它们应该住在哪里呢?不要住到城里,最好到山林里隐蔽的地方去。我们知道古代的养殖业很不发达,大家吃肉也吃得少,你要住到城里,住在离人近的地方,那可就要小心了。小孩会用弹弓打你,大人们要给家里人开点荤,想尝尝野味,也会用网来捕捉你,所以,黄鸟们的栖止之处,最好还是离人远点,到山林无人之处去。

  上面引用的是《诗经》中的两句,说明万物各有其类,各居其所,不能混淆了。应该各自居住在自己的地方,止于自己所在之地。这样,万物才能井水不犯河水,泾渭分明,才能安然相处。“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这里孔子就作总结了,对于“止”,我们要知道自己应该停止在什么地方。鸟都知道停止在山林里面,人怎能不如鸟呢?

  所以,我们首先要知道自己立足的地方,知道自己的活动范围,知道自己的能力半径。只要是在自己的能力半径之内、活动范围之内,都可以放手去做任何事情,没有什么不能的。而一旦超出了这个范围,那么就得知止,就要刹车!你街道办主任不能把国务院总理、乃至锦涛书记的事情都管了吧!你就是管好自己街道范围内的事情,不能越位,否则你就要被黄牌警告,乃至最后红牌罚出场外。

  在这一段里面,“知止”就有一个不越位的意思。我们做任何事都要知其所止。当然,知止是建立在自知的基础上的。你要有智慧,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大,自己的人际关系有哪些,知道自己的活动半径有多大,这样才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踩一个刹车,不至于冲出红线去。

  做企业也是如此啊!一个企业的产能有多大?企业的资金链怎么样?产品在市场上的份额占多大?市场的风险和机遇有哪些?等等,这些都需要我们自己有一个清楚的判断。不要以为反正我们做企业,就是以盈利为目的,什么东西赚钱我们就做什么,眼睛只盯在股票、石油、汽车、房地产这些热门的事情上。其实,每一个行业都可以赚钱啊!你卖水卖成“蓝剑”集团,卖成“冰鸟”也能赚钱嘛,利润还很高的。你卖方便面卖成“统一”集团,也了不得啊!所以最关键的问题,不论个人也好,企业也好,都要找准自己的位置,止于自己的位置上。只有知其所止,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没白来一遭,你这个企业能够有自己的成就。这是止于至善的第一层意思,这一层意思就是从概念上,要我们“知其所止。”

  我们看下面一段的引文:“《诗》云: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这里就是把前面的“知其所止”具体化,落实到社会人生的几种基本关系上。

  “穆穆文王”,就是周文王这个人,穆穆,是形容词,庄严、森严,令人肃然起敬的感觉。“於缉熙敬止”的“缉”通“继”,连续不断的意思;“熙”指的是光明照耀,这个光明照耀不像我们这两天的太阳那么晃眼、晒人,而是如沐春风的感觉。成都有个春熙路,“春熙”,是春天的阳光,让人感到温暖,有很强的亲和力。“敬止”是举手投足间让人感到崇敬。这里说的是周文王很了不起,他有令人肃然起敬的魅力,让人感觉像春天延续不断的阳光一样温暖,同时浑身上下又透出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周文王身上有一种敬天亲民的气象,这种气象正是大人君子应该学习、培养的。

  我们学习传统文化,不是要你背多少经典,肚子里面要装多少名句诗词,而是要变化气质!这是传统文化的根本。怎样变化自己的气质?变化成什么样的气质?就是要变化到“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这样大气恢弘的气质。学习传统文化的人应该反省自己,每天起来在梳妆台上照照镜子,看我们自己的精神气质是一种恢弘正气呢,还是獐头鼠目一样的猥琐之气?我们一定要有这种反省和自我观察的能力。“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每天都这样逐渐变化自己的气质,让自己的心胸变得宽广,让自己的精神变得充实饱满,让自己的气质变得如沐春风般的温暖,这样出门以后,你就是人见人爱,大吉大利。

  

  《大学》讲记(23)

  

  “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作为社会的基本关系,最重要的三个关系就是君臣关系、父子关系、平等地与他人交往的关系。不光是古人,就是现代人也逃不出这三重关系,也必须遵从这三种关系。

  首先要有君臣大义。当然,君臣大义首先是对君、对领导者有一个要求,作为领导者应该怎么样?应该“止于仁”,他的心思应该专注在仁爱上面。“仁者爱人”,这个“爱人”不是我们现代说的“这是我爱人”,或“我爱这个人那个人”,这是带有私意的爱。中国传统的“仁”,指的是一种宽广无私的爱,有点像西方人讲的博爱。而用佛教的话来说就更厉害了,不光是人与人之间的爱,而且还是针对一切众生,不管是飞鸟走兽也好,还是苍蝇蚊虫也好,都要平等地、慈悲地对待。当然,这个要求就太高了,我们达不到,作为一个普通人,也用不着那么高的标准。但是,从人的角度上来说,起码要有一点博爱之心,尤其是为人君者,作领导者就要仁爱,要行仁政。如果领导者不仁,不体恤下情,就会失去别人的爱戴。以前皇帝爱称自己为寡人,那是自谦的说法,但如果国君真的失去了仁爱之心,失去了国人的爱戴,就会真的成为孤家寡人,这个国家就垮台了。

  “为人臣,止于敬”,作为下级对上级最根本的态度就是一个“敬”字。为臣之道,应该恪尽职守,要忠诚不二。大家想一想,哪一个领导会喜欢桀骜不驯的人?你动不动跟你的顶头上司雄起,动不动打顶章,这就很麻烦,就会自讨苦吃。当然,“止于敬”还不完全是服从上级、言听计从的意思,更重要的,是在内心能真诚地敬重你的上司。他既然是你的上司,一定有强于你的地方,一定有值得你尊敬的地方。你作为下级能够真诚地为领导分忧,能够真正尽到作为下级的职责,那么你就达到“为人臣,止于敬”了。

  “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古人把孝看得特别重。“父慈子孝”是古人标榜的家庭关系和谐的一条标准。中国古代是以孝治天下。什么叫“以孝治天下”?在唐代科举考试以前,古人怎么样推选贤良?怎样提拔官员?那叫做“举孝廉”,作为地方的官员,有责任把地方上的孝子推选出来,廉洁之士推选出来。推选出来干什么?一则作为社会的榜样,再则作为选拔官员的一个基本条件,是作为后备干部队伍预备在那里的,一旦有机会就可以从中提拔他们。这是在没有科举考试以前。那么有了科举考试以后呢?孝仍然是非常重要、马虎不得的大事。你文章写得好,得到天子点评,能中进士、状元,非常了不起,但是,如果发现你在孝道上有所亏欠,没什么好说的,那就会被一票否决。你再才华横溢,也会被晾一边去的。为什么对孝看得这么重呀?道理非常简单,一个连自己父母都不孝顺的人,怎么可能忠于君王?怎么可能对领导“止于敬”?同样,一个父亲如果对自己的子女都不慈爱,他如果做了地方官,对老百姓会不会爱护?当然也不会。所以父慈子孝的要求,在中国古人是一个最基本的考察标准,因为这是人的本性、本能、基础。仁、义、礼、智、信都是立足在最基本的人性之上的。

  《大学》的作者曾子,在孔夫子的七十二位贤人弟子中,就是以孝著称,他的孝心非常出名。曾子留下了两本书,一本是我们现在所学的《大学》;另一本书,在宋朝以前,尤其是在汉朝,地位比《大学》还要高,那就是《孝经》。在汉代,《孝经》是全国人民人人必须认真学习的经典,就像我们公务员现在学习“科学发展观”一样。

  关于曾子的孝,有一个故事很有意思。有一天曾参和父亲到田间除草,结果曾子一不小心把一排禾苗给除掉了。曾子的父亲非常暴躁,拿起锄头把他痛打一顿,打得他昏死过去了。周围的人掐人中的掐人中,泼凉水的泼凉水,好不容易才把他弄醒过来。结果呢?曾子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跪在父亲面前唱歌。为什么呢?大概他是想通过这个方式让父亲不要生气,高兴起来;另一方面,自己能够唱歌跳舞,也可以让父亲知道自己没受多大的伤,不碍事。后来有人就把这个事情报告给孔夫子,说你这个学生真了不起,那么孝顺啊!孔夫子一听,就非常严肃地说,像小曾这种不忠不孝的人,以后不准他进我的门。这话传到曾子的耳朵里,他就觉得问题大了,自己最尊敬的老师居然说自己不忠不孝,这是怎么回事?他就跑到老师那里求教,说老师对不起啊,我错了,但我不知道错在哪里?孔子就说,你不知道自己不忠不孝吗?你的父亲是国君的臣民,臣民打死人是要判死刑的,你已经陷你父亲于不忠之地了!这是其一;其二,你作为子女,你如果被打死了,你父亲就犯下了杀人死罪,就要被国君砍头,你害得父亲差点被砍头,还算孝顺吗?曾子一听,一下子就傻了!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该怎么办呢?孔子就教他说,你记住了,以后你父亲如果用鸡毛掸子打你,你就把衣服脱了,尽量地让他打痛快。如果他一旦抡起了锄头、斧头或大木棒,你要抽身就跑,不要回头,等他老人家气消了以后,你再回来谢罪认罚。

  这就是孔夫子对孝道的认识,那是非常灵活、非常人性化的。不像后来宋明理学流行以后,把“孝”搞得血淋淋的很残酷,像“二十四孝”里有些故事,把自己的肉割了给父亲吃,把儿子埋了供父母等等。这些失去人性的内容,都是后来一些腐儒们不明真孝道的僵化之作。在中国儒家的原典里面,是没有这样东西的。《孝经》是一部非常了不起的经书,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自己是发了愿想讲它的。这是后话,不多说。

  

  《大学》讲记(24)

  

  下面,“与国人交,止于信。”儒家的五常是仁、义、礼、智、信。五常就是五个最根本的信条,如果离开了这五条就不叫儒家了。信,是五常之一,是最基本的待人接物之道。“人无信不立”,整个社会如果没有了诚信,就会出大乱。

  这里给大家讲一个故事,《论语》里面有记载,孔子的学生里面有一个叫子贡的,有一天他找到孔子问:什么是为政之道?就是说作为一个统治者、领导者,应该注意哪几方面?孔子说:很简单,做到三方面就行了。哪三方面呢?一是“足食”,粮食要够,老百姓要有温饱,能奔小康;二是“足兵”,国力要强盛,国防加强以防御外敌入侵,尤其是在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对中原民族的侵袭非常频繁;三是“民信之”,老百姓之间要有诚信。这是为政之道的三个要点。子贡听了以后,继续又问,您老说的三个基本条件,如果只取其二,怎么办?如要非要拿掉一个,您拿掉哪一个呢?孔子说:“去兵”。不要军队了,大家想想,不要军队那国家不就会被外敌灭亡吗?其实,中国历史上亡国的事情不少啊!元朝取代了宋朝,统治中国,但是蒙古族最终变成了中国的一员,没什么了不起。清朝满族人取代了汉族人的统治,当时汉族反抗异常激烈,甚至到了清朝末年,孙中山还提出“驱除鞑虏”,把满族作为外族驱逐出去,但现在历史上也公认了满族同样是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员嘛!打不过就不打嘛,没关系,只要粮食足,老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也将就了。但子贡还不依,还要逼老师,在“足食”和“民信”这两个之间,非要再去一个,您准备去什么?孔子坚决地说:“去食”。不要粮食了,不吃饭了。子贡反问道:去食,没饭吃,人都死了,还留个信用干什么?这时,孔子就说了一句非常经典的话:“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死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要死,你也要死,古代的圣贤尧舜禹汤都死了,大家都得死,有什么了不起?!但是,人没有诚信的话,做人都成问题了。所以在儒家的眼里,一个人没有诚信,那他就算不上一个人。“民无信不立”,没有诚信就不能直立行走,那就是四肢着地。四肢着地是什么?还没有进化成人啊,是动物畜牲啊!孔夫子骂人的水平真是很高啊,不带一个脏字的!人无诚信那就不叫人,一个社会没有诚信,就谈不上好的社会。所以诚信在儒家的思想里,在孔夫子的观念中是非常重要的。

  上面是把“知其所止”的道理,通过君臣大义、父慈子孝、与人交往言而有信这些具体关系表现出来了。再看下面一句:“《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这段是诗经里面的话,我们不多说,把书上的翻译念一遍,意思也就明白了:看那淇水弯弯的岸边,青青的竹子婀娜茂盛。那个文采的君子,像角牙般地切磋过,像玉石般地琢磨过,庄重开朗,武毅刚强,气宇轩昂,堂堂皇皇。那个有文采的君子,永远不能让人遗忘。

  书上的翻译大体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再看后面的内容,“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切磋,是古代制作角器专门的手法,用牛角、羊角做器皿,比如现在我们使用的牛角梳子,先用刀子切线,然后用锉刀来来回回地拉,细细地磋,这样才能做一把好的角器。这就是比喻大人君子在通往“止于至善”的学问道路上,要精益求精,要经常与别人切磋功夫,多多探讨。只有用这种一丝不苟的精神,学问才能达到至善的境界。

  “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现代人也说“琢磨琢磨”,那意思就是好好想一想。实际上“琢磨”原是制作玉器的专有名词。玉是藏在石头里面的,首先要用凿子把石头打开,把玉从里面凿出来,然后用刻刀按自己的设计细细雕刻,最后要用最精细的砂石慢慢打磨,经过很多细致的工序以后,才能形成一块精美的玉器。这也是比喻大人君子在自修德性的时候,在审查自己内心的起心动念的时候,在观照自己一言一行的时候,要仔细地琢磨,只有这样,内在的德性才能达到“止于至善”的境界。

  下面“瑟兮僴兮者,恂栗也。”恂栗,是紧张、谨慎的样子,就是说大人君子在求学问道的过程中,在自修德性的过程中,通过了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功夫后,对圣贤的道德学问有了入心入骨的体会,你的内心就一定会表现出“恂栗”的这样一种心存敬畏的感觉。如同“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感觉,内心会非常非常谨慎,因为自己的心性里面,一有偏差,马上就能观察到它,马上就要想法改正它。你看到一个真正有德行修养的人,目光一般不会散漫的,他平时不会多看别人,而是在看自己。俗话说“会怪怪自己,不会怪怪别人”,佛教里面也说“只见自己过,不见他能非”,这就是“瑟兮僴兮”的感觉。《三国演义》里面讲“诸葛亮平生惟谨慎”,他修养到了这个地方了,在这个境界上就会非常谨慎,如果修养不到,那就是后面一句“关云长大意失荆州”,荆州丢了,自己败走麦城,就是修养功夫不到之故。

  所以,“瑟兮僴兮者,恂栗也”,这是大人君子做学问功夫到家了以后,所表现出来的状态。我们观察、判断一个人的修养怎样,就可以把这个作为一个指标。

  “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了前面的一番修养功夫,内心表现出来的是谨慎严厉、一丝不苟,而外在的仪容表现出来的也是充满了威严感,显得气象宏大,有一种“不言而自重,不怒而自威”的感觉。这就叫做“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望之俨然,就是说远远地一看到这个人,就会觉得他凛然不可侵犯,令人生敬;但是即之也温,就是走近了,一跟他接触,你会发现他如沐春风,非常温暖,感觉非常舒服自在。

  我记得2007年,台湾国民党主席连战和他的夫人到大陆,跟锦涛书记见面之后,台湾媒体采访连战夫人,问:“你对大陆领导人的看法是什么?”连战夫人就用了刚才“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这句话来形容胡锦涛,她感觉胡总书记就是真正修养到了那个地步。

  所以,在道德学问上不断切磋、琢磨的人,就会有如此的神采、如此的风度。有如此精神修养的人,就可以说基本上达到了“止于至善”的境界。当然,这样的人我们一见之下,就永不忘记,他一定会受到百姓的爱戴。

  这一章还有最后一段:“《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前面说了达到“止于至善”境界的古圣先贤,没有人不喜欢他,没有人不赞叹他,没有人会遗忘他。“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有志于继承圣贤事业的大人君子,当然会效仿他们的品质,学习他们的行为,以他们的言教作为自己生命的典范。而“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这里的小人,不是现在我们理解的坏人,而是指一般的普通人,与大人相比就像小孩一样,比较随性,没有太多的修养、教养。那么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他们也能从大人君子的德性中获得利益,享受圣贤君王带来的太平盛世。所以,这样圣贤之人,他们的功德,不管是君子小人,总之人们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在中国古代的政治传统中,大家一提太平盛世,就自然会提到尧舜禹汤,因为他们所开创的太平盛世、理想社会,是中国人共同的理想。我们一提到中国的传统文化,大家一定会提到孔孟老庄,因为正是有这些中华文化的伟人出现,才使中华文明代代相传。所以,这些人虽然都已经“没世”,也就是去世了、不在了,但是他们的精神、他们的人格魅力,永远会激励后人,永远会指引后人。

  

  《大学》讲记(25)



  上一节课,我们主要讲了《大学》三纲中的“新民”和“止于至善”。这里我们简单地回顾一下,“新民”的主要内容就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落实到我们个人来说,就是要革新自己的精神,更新自己的知识结构,所谓的“活到老,学到老”。从我们个人来说,是要我们能够获得一个非常充实的、不断进取的学习型人生;对企业来说,就是让企业变成一个学习型的、成长型的这么一个组织。

  对于“止于至善”,我们首先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明确了自己的位置才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上怎样做才是最好的,应该止于何处。所谓至善,至,就是最;善,就是好;至善,就是最好。找准自己的位置,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得最好,就是至善。当老板的就做最好的老板,当员工的就做最好的员工,当机关公务员就做最好的公务员,不会因贪腐问题拉下马。在古代,做皇帝宰相,在他们的位置上“止于至善”,就是要做圣君贤相。把“止于至善”落实到基本的社会人际关系中,那就是君臣关系、父子关系、与人相交的朋友关系。“君止于仁,臣止于敬,父止于慈,子止于孝,与国人交止于信”。这是我们把“止于至善”的理念,从大的概念落实到每一个人,落实到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的这么一套基本的理论、基本的方法。我们作为社会中的个人,不管你身份如何,地位如何,你要想达到最好,达到“止于至善”的目标,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以修身为本。“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要从自己修身这个本上做起,才能达到“止于至善”的目标。

  所以,这就进入我们今天讲的第五章,“释‘本末’”。首先要明白什么是本?什么是末?下面我们来看原文: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

  这是孔夫子说的一段话,后面《大学》的作者对此作了一些提示。“听讼”,就是断案,在法庭上当法官。“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为什么孔夫子要说这一段话?为什么《大学》的作者要引这一段话?而且要用这一段话来说明什么是本?什么是末?

  对于法律、司法的这一套,孔夫子是非常熟悉的。孔夫子曾经也做过官,最大做到了鲁国的大司寇,就相当于国家的司法部长。都当部长了,当然对于制定法律的原则,对于国家司法程序,对于官司该怎么断、怎么打?他老人家都是非常熟悉的。传说孔夫子担任鲁国大司寇,上任七天就诛杀了“少正卯”。少正卯当时也是鲁国的大夫,大司寇的级别也是大夫。这件事是在《荀子》里有记载的,也引起了很多人的争论。对儒家有意见的人,就说孔夫子表面一套,心里一套。表面讲“仁义礼智信”,而内心实际上是很冷酷的,治世的方式更象后来的法家。但支持儒家的就说,少正卯这个人虽然没有干杀人放火这些事,但是他扰乱民心,他有他一整套理论,而这一整套理论与仁义礼智信是相违背的;少正卯这个人还很有辩才,口才非常好,“粉丝”非常多,他的一套歪理邪说对社会影响很大,所以孔夫子杀掉了他。这也是一种说法。但到了宋代后,很多儒家学者就认为这是荀子编造的故事,因为在先秦时代,诸子百家讲书写书都喜欢编很多寓言,就像《庄子》里面处处都是编的寓言。所以这也有可能是荀子编的。为什么怀疑其真实性呢?一个刚上任七天的司法部长,七天的时间对你的工作来说,很多基本的东西想理还理不顺,你还无法展开,还处于调研阶段、人事磨合阶段,短短七天怎么就能办这么大的案子?两个都是“大夫”的级别,刚上任七天的新大夫杀掉了老大夫,这也不太可能。

  总之,这事后世争论很多。但不管怎么争论,我们在这里就看出孔夫子对国家法律那一套是非常精通的。《大学》引用他对法律的认识来说明什么是本?什么是末?引用得非常恰当。

  “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在法庭上听原告、被告他们是怎样地互相辩论,互相打口水仗、互相斗嘴。法官高高地坐在上面,判断谁有理、谁无理;哪一个触犯了哪条法律、该定何罪。中国古代的一套法律制度也是很健全的。我们大家看古装的电视剧也好,电影也好,经常看见县太爷在法庭上升堂的威势,惊堂木一拍,两旁的差役肃穆而立,然后就开始了原告、被告的当庭陈述,一来一往的互相争讼。作为法官,当然就要明察秋毫,在断案的这个问题上,孔夫子就说了“吾犹人也”。在听各方陈述、争讼,并做出正确判断这件事上,“我”与其他的法官,与其他的青天大老爷没有什么区别,大家都是这样断案的。但是,有一点不同哦,“必也使无讼乎!”那就是我最希望的、最致力于的是根本就没有官司可打。我最希望在我的衙门里无事可做、关门大吉。这样的话,老百姓之间就没有斗争发生,大家你好我好,一团和气,我们这个社会就会非常健康和谐。

  孔夫子这一段话,就提出了作为法律、司法来说,最好是不要运用法律的强制手段来面对百姓,人们最好不要进入司法程序来打官司。这才是法律的本。听讼断案,一个法官具有明察秋毫的智慧,能判断出谁是谁非、谁好谁坏,这个并不是本,而是末,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司法之本,就是最终达到没人打官司、没有官司可打的目的。

  “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作为一个法官、一个司法的裁决者,如何面对“无情者”,就是面对失去正常的人情、正常的情理的人呢?打官司的双方,无理的那一方就叫“无情者”。作为一个好的法官,他就是要让无理的那一方不敢随便编造谎言,不敢随便诬陷好人,不敢随便无理取闹,不敢随便冤枉、欺负善良的人。所以,国家的法律是要让人们心里知道畏惧,不敢去触碰法律的红线。从这个角度来说,只有建立起法律的威严,才能够让社会上那些不良之辈改恶向善。



  

  《大学》讲记(26)



  我们看现在社会的各行各业,好像是非常繁荣,各方面都显得很发达,但是真正知本、恪守其本位的又有多少?恐怕真的不多。我们前面说司法的目的就是杜绝犯罪、杜绝人与人之间的争讼,目的就是“无讼乎”。但我们看见一些律师朋友,心中还是很郁闷、有块垒,为什么呢?一般的律师巴不得人人都打官司,巴不得人人都上法庭,这样他好挣律师费啊!没人打官司律师就要失业了。而一般法官呢?前些年有一个说法:“吃了原告吃被告,吃喝嫖赌有人报”,对于这些人来说,就认为打官司的人越多越好。你给他讲司法之本是为了消灭犯罪、杜绝官司,他反而会白你一眼,傻瓜才这么讲!真没人打官司,法院就要关门大吉了,那我一家老小谁来养活?所以,现在的事真是说不清楚,这就叫做不知本。

  其它许多行业也是这样。比如作为国民基础的医疗卫生行业,其根本就是预防疾病、让人民获得身心的健康。但我们看现在的大医院,纷纷上马一些新式的诊疗仪器,一台仪器价格动辄几十万,病人用一下就是几百元、上千元,药品也贵得吓人,一个小小的感冒不花个一两百元的药费根本下不来。如果医疗卫生行业全都变成了纯粹的企业行为,一切以创收,以赢利为目的,那就与治病救人之本背道而驰了。现在中国社会的医患之间矛盾如此激化,根本上说,也是因为医疗卫生行业普遍的本末倒置所致。

  还有教育行业。前两天孩子的期末考试结束,放暑假前我到学校开家长会,就感觉很无奈。一群家长在教室乖乖坐下后,班主任老师就上来,一开始非常客气地感谢大家:啊,这么热的天大家来参加会议,说明都很重视对孩子的教育。接着话锋一转,说道:大家也知道从国家教委到省教育厅,再到市、区教育局都下了文件,三令五申严禁假期给学生集体补课,谁补课谁会遭到严厉处罚。但是,我还是要告诉各位家长,很不幸,我们决定顶风作案,假期的课一定要补。接着说了一大堆“理由”,当然,这些理由也很充分:我们教师也很辛苦啊,也想休息啊,那一点补课费也不算什么,但孩子在家没人管,你们放心吗?明年要中考了成绩上不去,考不到好学校怎么办?学校不补课,很多家长还要高价到外面请人给孩子补课,本校老师毕竟更了解学生,我们会针对学生的情况适当地给他们补一补;还有啊,某某重点中学早几天就在补课了……最后,班主任给每位家长发一张纸,让各位家长写一份自愿要求学校暑期补课的申请书。写好交上去后,老师就说:现在有家长不愿意孩子补课,要向教委举报的也可以举报了,但我们有你们自愿签署的申请书,谁也奈何不了我们,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时,所有的家长们都老老实实地写好了一份申请书。没办法呵,人家都去补了,你不补怎么办?所有都补就你一个人不补,以后孩子还怎么在老师同学之间混啊?

  对于教育主管部门来说,一纸禁令很容易,但是这是“末”不是“本”。如果我们的教育制度不改革,还是以考试的分数考核、衡量学校和老师的一切工作,以升学率作为唯一标准,这种状况就不可能得到根本的改变,就永远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种本末倒置的恶性循环就永远不可能停止。

  同样道理,我们企业的“本”是什么?企业应该以追求什么为自己的“本”?我们很多人都会说,企业嘛,当然是以追求利润最大化为根本。说实话,如果一味地以利润最大化为本,你做企业还不如去偷、去抢赚钱来得快。在座可能有人会说,不行的,抢银行要冒风险啊!但是,你做企业同样也要冒风险啊。你说抢银行搞不好要进班房甚至掉脑袋,但做企业的也有不少人进监狱啊,一些做垮了还上吊跳楼,也有死人的啊!你做企业做好了能发大财,但你抢银行得手了,没有被发现、没被抓住也是发大财啊!这个财发得更容易、发得更快。

  所以,利润不是目的,不是企业的根本。企业真正的根本是什么呢?就是为人提供服务。不管什么企业,它的根本都是为需求者提供服务。我们企业是做发动机的,我们就做质量最好的发动机,为车船、飞机等提供最好的服务;如果做饭店宾馆,我们就要为客人提供最优质、最舒适、最到位的服务;如果是在邮电通信行业,就要为顾客提供最方便、最快捷、最优质的通讯服务……这就是企业的目的、根本。至于说到利润,只是在你做出了这些优质服务后应得的回报。你一个企业家没有必要成天盯着它,应该把眼睛盯在为客户提供更好的服务上面。你有了一个好的服务,必然会得到好的回报。你做得好,回馈就高,反之就低;再不好,就要亏本,要关门倒闭。所以,我们做企业的朋友,对于企业的本和末,都要认识清楚,把自己的主要精力、着眼点放在服务上面。作为企业中的每一个人,在各个部门中的“本”也是服务,是为了企业的最终目标来服务。你在这上面有认识,很清楚,企业管理就好办了。

  我们普通人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在对待每一个人的时候,在处理每一个问题的时候,都应该时时追问什么是本?什么是末?并且在对本与末的追问中,获得真知灼见。我们普通人都有家庭。家庭之本是什么?就是家庭成员之间能够相互帮助,相扶到老,夫妻之间能够白头携老,共同走完这一生。这就是家庭夫妻之间的本。子女呢?子孙之间呢?就是实现血脉传递,亲情传递,这个也是家庭之本。那么,我们在认识到这个本以后,建立家庭之初就应该着重考虑这个“本”,着重考虑两个人能不能相扶到老,能不能够安安稳稳走一生,平平淡淡才是真。这个是根本啊!但现代人不是这样的,往往仍是在舍本逐末。我们看那些浪漫的爱情电影,男男女女一见钟情,表面上看起来爱得轰轰烈烈、回肠荡气,爱得死去活来,但实际上,有多少一见钟情的爱情能够长久?能够真正开花结果?现实之中,即使开了花结了果,往往开的都是苦菜花,结的都是苦果。

  对事物本与末的体会,我们可以从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来认识。作为社会关系中的人,不同的身份也有不同的本,父亲有父亲的本,母亲有母亲的本。古人说相夫教子,对上孝敬老人,对下抚养子女,这是作为内当家、作为母亲的本;父亲之本,则是提供全家的生活,保障全家的安全,作为全家的主心骨。子女呢?子女之本就是要孝顺长辈。我们现在很多家庭里面,都独生子女啊,子女不像子女,反而更像祖宗,这也是问题。

  所以,上面这一系列关于本末的认识,最终还是要回到我们前面讲过的内容上去,要在“止于至善”中找答案。

  “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你在不同的人际位置上,你就要努力达到在这个人际位置的最佳状态,这个就是你的“本”。这是从每个人的不同角度来谈的,而归纳起来,作为人的共性,我们大家共同的“本”是什么?“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怎么修?就是要根据不同的人、不同的社会地位、不同的社会角色,在实践中采取不同的修养方法。但最终有一个落脚点,不管你是什么人、用什么方式修身,最终都要落实到自己的心性修养上,要落实到自己的道德涵养上。这既是修身的基础,也是你要达到和面对的终极目标。


     

  《大学》讲记(27)



  前面我们把《大学》的三纲全部给大家过了一遍,现在进入到“八目”的学习。大学之道的八目次第,一开始就是“格物致知”。对这一章历来有一些争论。按照朱熹的理路,他认为这一章是漏掉了一些文字,所以在下面有一个朱熹的补文,他作了一些补充。但另一种观点认为,在朱熹分章节之前,《大学》本身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并没有漏掉什么,朱熹补上这一段是他自己没有把文章理解透,认为朱夫子是自作聪明,画蛇添足。

  我们手上这本书是朱注的版本,也是流行了几百年,从南宋开始就有了,到明代就成了全国通用教材。所以,这个流传了几百年的本子,即使是有问题,我们不同意他的观点,也要看一看他补充的究竟是什么?错又错在哪里?我们先来看朱熹的补文:

  右传之五章,盖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闲尝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这一段不是我们要学习的重点,我们只稍稍地梳理一下,把书上白话翻译的原文给大家读一下。朱熹说:“上面一段是传文的第五章,是解释‘格物致知’的意义的。然而‘传’的全文现在已经遗失了。我闲来曾私自采用程颐先生的观点把它补足如下:经文所说的‘致知在格物’的意思,是说我们想要做到认识很明确,就应当接触外物,并对每一事物极力探索它的道理。一般地说,因为人们的思想是灵巧的,无不有认识的能力;而天下的事物也无不包含着各种道理。只是因为对于这些道理,有的人没有极力探索,所以他的认识才有些不完全。因此,《大学》篇开始教人,必须教育那些做学问的人,对天下所有事物都要根据他们已经认识的道理,进一步极力去探索万物的道理,使之达到认识的极点。如此长久用功,终有一天会突然领悟、融会贯通各方面的知识或技能,那么,一切事物的表面现象、内部联系和精微粗浅的道理,没有认识不到的。至此,我们的认识在总体上、在运用上对万物就无不洞察明了。这就是所谓对事物的原理努力探索穷尽,这就是所谓对事物认识得非常透彻。”

  这段白话翻译基本上是准确的。朱熹所说的格物,是去接触外物,并把我们眼所见、耳所闻的这些事物的道理,要全心全意地弄明白、探索清楚,就像科学家去认识世界、认识科学原理一样。朱熹认为要把天下的事物以及其中包含的道理,极力完全地探索出来,达到彻底认识的高度、广度、深度才行。因此,朱熹“格物致知”的中心,就是要让我们去穷尽万事万物的性质,穷尽万事万物的状态,就是要去穷尽物理,要穷尽万事万物中的道理。

  大家可以想一想,一个事物的道理能不能够穷尽?我们打个比方,我们手上的这本书,它的道理我们能不能穷尽?我还暂且不说这本书的内容是《大学》、《中庸》,是作为儒家修学的首选经典、根本纲要,更是孔门心法。我们能不能够把《大学》、《中庸》的内容真正融会贯通?真正理解?真正学会运用?这个我们暂且不说。我们只说这本“物理”的书,只是把它当成一个“物理”来看待,我们又能不能穷尽这本书呢?

  这本书是用纸作的,上面有墨迹,有绘画,有文字,这些纸是什么样的纸?是多少克重的纸?是什么地方造的纸?是国产还是进口?造纸的原料是哪里出的?是砍伐的原木还是废纸回收再造?如果是砍伐原木,这些造纸的树木有多少年的树龄?经过了什么样的生长状态?吸收了多少阳光?利用了多少水份的滋润?如果是废纸再造,是什么样的废纸?是经过怎样处理的?印刷用的油墨是什么牌子的?是用哪种品牌的机器印的,这个机器是哪个国家生产的?开机器的工人是谁?籍贯是哪里?家庭状况如何?家族历史如何?文化程度多高?……说老实话,如果你真正去追问这一张纸、一本书的由来,可以说自然界中的万事万物,宇宙天地间的一切,都可以在这一张纸、一本书中体现出来。这其中的道理、其中的知识,要是这么追究下去的话,是永远追不完,是无法穷尽的。所以,我们对外部事物的认识,是不可能穷尽的。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个事物,你也不可能穷尽其中的道理。

  你以为苍蝇、蚊子很小,很不起眼,但你能制造一只活的苍蝇、一只活的蚊子出来吗?不可能啊!人那么聪明,但通过人工制造一只活苍蝇、活蚊子,让它自己繁衍生息,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蚊蝇虽小,但这个小小的生命中所蕴涵的天地间的道理、大自然中的信息密码,是无法用人工全部彻底地明白、全部彻底地探索清楚。所以庄子才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我们有限的生命,怎么可能去穷尽无限的世界呢?根本不可能!

  所以,按朱熹的解释去“格物致知”,我们把手上这本价值六块钱的书中的理都穷尽不了,我们把一只蚊子苍蝇中包含的理都穷尽不了,更何况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怎么穷理尽性?所以朱熹解释的这个“格物致知”问题很大。

  明代有一个儒学大师叫王阳明,他青年时代求学,也是从《大学》入手的。他在学到“格物致知”这里的时候,也上了朱夫子的当,也像我们刚才“格”这本书一样去“格物”。因为他喜欢竹子,文人嘛,喜好梅兰竹菊四君子,于是就坐在竹林前,想把竹子的道理“格”透。结果他在那里一动不动“格”了七天七夜,人都快整疯吐血了,也没“格”出个所以然来。后来他做了官,再后来又被贬官,贬到偏远的贵州龙场。有一天半夜,他一觉醒过来,从床上跳起来就“哈哈”大笑!大家都当他神经出问题了,结果一问,他说,天啊,我悟道了!几十年我终于明白了“格物”的道理了!从格物致知到诚意正心的道理,他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了。以后他建立的一套学问,叫做“心学”。

  

  《大学》讲记(28)



  王阳明的“心学”非常了不起啊!从明代到现在影响了中国几百年,现在新儒家们都对王阳明的心学非常崇敬,五体投地。王阳明的心学传到日本后,对日本的影响也非常之大。日本近代之所以能很快现代化,日本“明治维新”的思想基础,就是建立在王阳明的“心学”之上,就是建立在“格物致知”,就是建立在“新民”的基础上。日本近代化的思想理论,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王阳明的思想。

  王阳明在贵州龙场半夜大笑,悟到了格物之理,后来被称之为“龙场悟道”。那么,他到底悟了什么呢?就是我们前面所讲过的王阳明的四句教:“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他就认为“格物”不是去研究这个杯子是怎么来的、这个桌子是谁做的、用了多少木材。格物不是像朱子说的那样去研究心外之物,而是要“为善去恶”,要在自己内心的善恶是非上下足念头功夫。

  “无善无恶心之体”,我们的这个心的本体,它是没有善恶的,我们心的内容还没有生起的时候,我们的念头还没有生出来的时候,我们的意识还没有产生的时候,我们心的状态是没有善也没有恶的。比如我们早上眼一睁刚醒来的时候,什么念头都没有,什么都没想,只觉得周围清清明明,有点发呆,又很清明。这种无善无恶、一念未生的状态,就是我们心的本体,就像一条空空荡荡的公路,安安静静的。而一旦这条公路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那就“有善有恶意之动”,我们的意念一动,这辆车是奔驰、宝马,那辆车是奥迪、本田,还有农用车、拖拉机之类的老爷车等等全出来了。这些就是各种善恶、是非、好坏的念头从无善无恶的心体中产生出来了。

  “知善知恶是良知”,我们心的本体是无善无恶的,但它有一个功能,它是明白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好、什么是歹。这条路没车之前,它是空洞无物,干干净净,一旦上来一辆车,“良知”的功能马上就起作用,我马上就知道这是什么车,好车?孬车?很一般的车?这个判断就很清楚,这就是“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我们要把好的东西发扬出来,要去实行,要把不好的东西放弃,忘掉,就像开上高速公路的车,车况必须要好,不能带着毛病上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前不久成渝高速公路上的连环撞车事故,很惨的,原因要么就是车况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司机出了问题。所以,要认清楚我们这个“心路”上跑的车,必须是优质的、健康的,不能是劣质的、不健康的。否则我们这条“心路”就会阻塞,乃至出大危险。这就是为什么要“扬善去恶”。

  所以,王阳明这里的“格物致知”,就不是把精力放到研究外物世界的物理现象上面,而是转回到我们的精神内部,是要去“格”我们精神中间的“物”,是“格”我们的心中之“物”,把心中的是是非非、善善恶恶、美丑好坏这些东西“格”掉,要把他们“格式化”、要清空,因为我们心中的很多东西都是精神垃圾。

  说到这一点我们一定要注意,我们说精神垃圾,你不要以为只有那些杀人放火的念头才是精神垃圾,只有那些丑陋的念头才是精神垃圾。不一定的!有些我们以为是善的、美的、好的念头也可能成为精神垃圾,也需要我们清空。为什么看起来好的东西、好的念头也需要清空呢?我们举一个例子,在传统文化中,经常把我们的心比喻成一面镜子,在我们没有各种念头的时候,就像我们的镜子上面没有任何灰尘,它就能够照见一切东西,照见各种事物。但是,当我们心中有了各种念头时,不管这念头是什么样的,不管是善还是恶,就像镜子上面蒙上了灰尘,镜子就不会真正发挥“照”的作用了,也就是说我们的心,就无法发挥“知善知恶”的功能了。对于心这一面镜子来说,不好的念头是对镜子的污染,而好的念头一执著了,也是污染啊!比如,镜子上涂了臭狗屎当然是污染,但是你给镜子上涂了八宝粥,难道就不是污染吗?这些东西同样阻碍了镜子的作用,它的功能同样不能很好发挥。

  我们的这一面心镜也同样如此。所以“格物致知”,就是要把我们心中的是非善恶,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念头,要随时随地清理干净。只有清理干净以后,才能发挥知善知恶的良知能力。在这一点上大家一定要注意,不要以为好的念头,好的东西你就要留住,抱住不放。企业给你发了奖金当然是好事,但你高兴得天天想着奖金、抱着奖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那你就成问题了。

  王阳明的“格物致知”之说,自战国时期《大学》这本书写出来,到秦始皇焚书坑儒以后,“格物致知”的原意可以说被埋没了一千多年,一直到明代的王阳明先生这里才重新放光,可以说是王阳明把“格物致知”的精神重新引回到大人君子之学的正理上,引回到心性修养的正道上。这正是大学之道的起点。

  对于王阳明的“四句教”,哪一条是最重要的?当然是“无善无恶心之体”最重要,得体才能起用嘛,认识这个心体至关重要。但是,一般人修养不够,心体不那么好认啊!所以,对于我们一般人的修养来说,最实用、最有效、最具可操作性的要点,应该是第三条“知善知恶是良知”。为什么我要这么说呢?因为心体是无善无恶的,或者说是无形无相、不生不灭的,不管你是恶人也好,善人也罢,不管你是圣人还是小人,心体都是一样的,根本上就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差别。所以,对于我们个人修养来说,心体的这个道理是王阳明先生作为一个理论基础提出来的,严格地说,它和我们个人修养的关系不大。因为不管你修还是不修、做还是不做、做对还是做错,对心体都不会有任何影响。禅宗爱说“虾跳不出塘”,你这么个小虾米,无论你怎么蹦怎么跳,也蹦跳不出“心体”这个永恒的池塘。所以,对于我们的人生修养来说,最关键的是在心的功能上,我们要认认真真地去把握它、要好好地发挥它。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圣人与凡夫的差别?是因为圣人能够把心体的光明功能释放出来,能够让它照天照地,而凡夫小人因为贪嗔痴,因为各种欲望,就把心体的光明功能给遮蔽了,就没有办法发挥出来。把心体的光明功能释放出来,把遮蔽心体的贪嗔痴、各种欲望去掉,就是“格物”,就是“为善去恶”。这里最关键的一着,就首先要“知善知恶”,首先要把“良知”功能发挥出来。只有“致良知”,你才知道自己所“为”的是真正的善,所“去”的是真正的恶。不然的话,“良知”的功能没有发挥出来,你连真善真恶真美真丑都分不清楚,又怎么“格物”,怎么为善去恶呢?!知,本身是没有善恶,没有好坏的,就像镜子本身没有善恶,只是镜子所照的内容有善恶美丑。所谓的良知,就是我们这面心镜,它的镜面越是擦拭得干净,照的功能就越好,其“知善知恶”的性能就越优良。所以,“格物”和“致良知”的功夫是相辅相成的。“格物”的功夫越好,我们的心的良知功能就越强;同样“致良知”的功夫越深,我们“为善去恶”的格物能力也越强。

  在“四句教”里面,王阳明本人最看重的也是“知善知恶是良知”,要把我们“良知”的功能不断地发挥出来,要在“致良知”上面狠下一番功夫。这是王阳明“四句教”的核心。

  

  《大学》讲记(29)

  

  《大学》八目,前面我们已经讲了第六章,“盖释‘格物’、‘致知’”。接下来请看第七章,“释‘诚意’”: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诚意,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毋自欺”,自己心里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不自以为是,这就是诚意。话虽这么简单,但如果我们真正扪心自问,反观自照,哪一个人真正做到了“毋自欺”这三个字?我看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以前有一个古董商人,在与朋友聊天的时候就说到,干我们古董收藏这一行的,一辈子就是七个字全概括了:“自欺,欺人,被人欺”。对这个我的体会也比较深,因为我周围搞古玩收藏的朋友也比较多。最近有一个朋友搞收藏正在“发烧”,每周都要到罗马假日广场的古玩市场去,高高兴兴地收罗一大堆旧东西回来。但大家都知道这古董市场的东西,真假不好说,价格也说不清楚。这个朋友刚刚迷上这个,结果收一大堆东西回来,到处找明眼人帮着鉴定,结果行家一看,没对,这些东西也就是前两年才做的,只不过在粪水里浸泡过,仿真做旧了而已。但这个朋友明明上当了却还嘴硬,跟人说:没什么嘛,我看着很好嘛,我就当是工艺品,放在家里做装饰也很好。这就是“自欺”啊!明明买了假古董上了当,自己还给自己打圆场,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平衡。这样的人我见得不少啊。

  前两年我还看到一个报道,也是一个搞古董的,花了几百万元,买了一个元代的“青花盘”,然后到处给朋友说,这回是拣了一个大便宜,运气算是来大了!为什么?搞收藏的都知道,“元青花”是非常珍贵的,全世界现存的元代青花瓷器也就一两百件,香港前一段时间拍卖的一个相似的元青花瓷器,拍价是两亿元。所以,他认为自己拣了个大便宜。但结果很不幸,最终的权威鉴定出来,仍然是假古董。这人从此一撅不振好多年。后来,大家在一起再问到那个“元青花”时,他才说老实话,确实是自欺欺人啊!当时自己也有一闪念:凭什么这么稀罕的东西会这么便宜被我淘到手?运气真的就从天而降落在自己头上?尽管是别人编了一个很奇特的故事,但故事也有漏洞,如果不是自己利欲薰心,存在侥幸心理,又怎么会上当呢?

  所以,凡是不能诚意而自欺,都是因为中间有贪欲在作怪,中间的利益让你失去正确的判断。要作到“毋自欺”有一个前题,就是“格物致知”。你有能力把这些善恶是非、七情六欲都放下了,让“知善知恶”的良知之光充分发挥出来了,这个时候,你自然就会很清楚、很明了,既不会自欺,更不会受人之欺。当然,致知在格物,你在格物致知上把功夫下够了,自然就能够在“诚意”上显现出来。

  《战国策》里面有一个故事《邹忌讽齐王纳谏》,说是在齐国有一位大夫叫邹忌,身高八尺,美髯飘飘,长得非常帅,在当地算是一个非常有人气的大帅哥。他也觉得自己很了得,上街的回头率很高。有一天早上,他起来照镜子,梳妆打扮一番以后,很高兴地问自己的老婆:“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当时住在城北叫徐公的那位,是天下公认的美男子,我与他比谁长得更帅一些?他老婆想也没想就说:“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老公你太帅了,徐公怎么可以与你比呢?邹忌听了非常之高兴。出来碰见妾,又问小老婆:“吾孰与徐公美?”小老婆也说:“徐公何能及君也?”徐公怎么可以与你比呢?邹忌更高兴了。走到院子里,正好有客人来找他办事,他乘兴又问客人:“吾与徐公孰美?”客人也说徐公哪能跟你比啊!根本没有你帅。邹忌很兴奋,大摇大摆就出门了,在街上正好碰上徐公。他仔细观察这位举世闻名的大帅哥,哎呀,徐公确实太帅了,自信心一下就被打掉了一大半。回到家里以后,他反复照镜子,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发现自己哪里都不如徐公长得好。这下子晚上睡不着觉了,躺在床上仔细想:明明我没有徐公长得帅,为什么我老婆、小老婆,还有客人们都说我长得比徐公美?后来终于想清楚了,原来中间是有利益在里面。“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老婆把我当成她的私有,我是她的老公,所以她当然会偏爱我。“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小老婆很怕我,家里如果我不给她撑腰,恐怕过不了大老婆这一关,所以要说好听的话。客人嘛,那是有求于我,所以也要说让我高兴的话来听。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徐公,自己一定会被他们这些人的话所误导。

  他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了以后,非常高兴,第二天上朝见到齐王,就说大王啊,我告诉你这个事情,我是受了很大的蒙蔽啊!当他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讲完以后,话锋一转,就对齐王说:我这么一个小小的人物,在家里面要受大老婆、小老婆蒙蔽,在外还要受客人的蒙蔽;而您作为一国之君,偏爱你的人有多少?怕你的人又有多少?有求于你的人又有多少?全国的人都偏爱自己的国君、害怕自己的国君、有求于自己的国君啊!这样看来,大王您受到的蒙蔽,比我不知要多多少倍呢!齐王一听,豁达大悟,马上就下诏,希望天下之士能够直言纳谏,并给予直言谏议者重奖。自此以后,齐王广开言路,招揽贤才,很快就成了诸侯中的霸主。

  我们看邹忌这个人,的确非常了不起,能迅速从“被人欺”的角色转回来,真心诚意地面对自己而不自欺,并把这中间的因缘关系理清楚。实际上,理清楚这个因缘关系的过程,就是“格物”的过程。格物,格得很好的时候,他的良知的功能就起作用了,就明白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能够从个人的际遇之中认真分析利弊,最终举一翻三,巧妙地向君王进谏,做出了有利于国家的事情。这就是“诚意”的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我们在“格物致知”上下功夫,要做到诚意而不自欺,这个功夫的标准是什么?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诚意?才算不自欺?在《大学》里面的确有一个尺度和标准,那就是:“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怎么叫不自欺?你一嗅到臭狗屎,你连想都不用想,马上就退避三舍,离它远远的。这就是“如恶恶臭”。你不会怀疑狗屎的味道,也不会因为这条狗品种不同,就猜想它的屎可能是香的,更不会跑到狗屎跟前去抓一砣来验证一下是不是真臭。狗屎就是臭的,这就是我们自然、本能的反映。如果你看见一堆臭狗屎,真的还要过去嗅一嗅,验证一下,然后告诉别人,这堆狗屎跟臭豆腐差不多,是嗅着臭,吃着香,那你就麻烦大了!那就真正是自欺欺人被人欺。

  “如好好色”也是同样的道理,你看见了一位绝色美女,女士们看见了大帅哥也是一样的,总之见到了美色,一个大美女从身边擦肩而过,如果同时还有意无意对你嫣然一笑,我想在座的男士恐怕也会有一种自然的反应。史老师坐在这个地方给大家讲国学,自认为也算有定力,但真的遇到倾国倾城的大美女擦肩而过,嫣然一笑,虽然可能不会回头,也不会掉口水,但眼角还是要动一动的,心里还是要“忽悠”一下,心跳瞬间加速。

  “如好好色”,这是自然反应,人之本性嘛!那么,我们在诚意上做功夫,要做到仿佛看见臭狗屎马上转身就走、看见美女帅哥立即心跳加速的状态。也就是说,要把诚意的功夫做到这种自然的、本能的、生理反应状态,那你在诚意上的功夫就达标了。但是,从古至今,又有几个人能在这个事情上达标呢?

  孔夫子在《论语》里面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尽管我老头子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老实说,还真没有见过喜欢道德修养就像喜欢美女帅哥一样的人。这样的人我真没有见过,因为这是诚意的最高标准。反过来说,如果我们在自己的道德修养、心性修养上的追求,能够像追女生、追帅哥、追明星一样自然而然,那我们修养的功夫就了不得了。

  “此之谓自谦”,你做到上面说的这些,那就可以心安理得了,你在诚意的修养上就达到了最高要求,就道法自然了。老子在《道德经》里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你在诚意的功夫上达到“自然”的状态,那就得大自在了。

  

  《大学》讲记(30)



   “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这是对“诚意”功夫的一个总结,也是儒家在心性修养上最核心、最要命的一点。我们精神修养的功夫真正要下在什么时候?就是要下在你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们大家也有这种经验,在人多的时候,在众人的场合,在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你的时候,很多人俨然都是君子,道貌岸然,但是一旦到了私底下,一个人的时候,想想你会作什么?你的脑袋里会想什么?有些什么念头会冒出来?这就说不清了。过去有讽刺伪君子的话,说这个人是“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嘴上公开说的都是很好的,但私底下呢?干的都是偷鸡摸狗的事,都是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

  我在新闻媒体做了十年,现在媒体最愿意曝光的是什么?大众最爱看的是什么?就是名人的隐私。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在公众、公开场合,名人们一个个都是冠冕堂皇的,说的话也都是非常有水平、有操守的。但是,公众不喜欢看这些,反而喜欢看的是私下的东西。为什么要喜欢看私下的事情呢?因为你私下干的事情更本质,更说明你这个人的真实状况。所以,一个人越有名,公众就越是要看你一个人的时候做了什么?背着公众你都干了些什么?如果你表里不如一,公开说的、做的是一套,背地里说的做的又是另一套,那我就受你的蒙骗了。每一个人都不愿意被人骗嘛。刚才说“自欺、欺人、被人欺”,谁都不愿意被人欺,你的媒体上尽是光辉人物的正面形象,你是不是在欺骗我啊?那我就要看你把名人的伪装揭开后的本来面目到底是什么样的?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这才是真实的东西。

  所以,儒家就提出来“君子必慎其独也”。其实,不管是儒家还是佛家、道家、还是西方的天主教、基督教,总之,只要你进行精神上的修养,要在心灵上得以升华,你就必须在“慎独”上下足功夫。

  我们看佛教的修行人到了一定的程度,要独自去住山洞、闭关。为什么要去闭关?闭关期间不但任何人不能见,还要禁语不说话,有些要独自闭关三年三个月三天。为什么?那就是要让你过“慎独”这一关。你只有接受了“慎独”的考验,你才谈得上有真功夫,才谈得上成圣成贤。如果你过不了这一关,嘴上尽管能讲得天花乱坠,天上的鸟儿都能哄下地来,但是你有没有“慎独”的功夫?有没有这个能力?这个不用别的方法,只要把你一个关到闭关房里一试就知道了。很多人别说三年,关几天都受不了。

  我在云门寺的时候听说一件事,云门寺有几套闭关房,有一个居士自认为修养已非常高了,然后请求佛源老和尚同意他进去闭关三年。老和尚没有答应,结果他自己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终于如愿以偿地进了一间闭关房,准备闭关三年。云门寺闭关是很严格的,大门从外面锁上,窗户用木条钉上,有专门的护关人员每天打开门上的小洞,送进需要的饭菜和饮水。里边的人吃完了,就把空饭碗放在这个洞口,护关的就从洞口取走。结果呢?这个居士在闭关房里面呆了不到一个月,有一天护关的发现他那个关房窗户的木条全被打烂了,里面闭关的人没了,已经跳窗跑了,再也没有回云门寺来了。所以,在“慎独”上你的功夫不到,最终是不顶用的。

  当然,我们是普通人,不能像专业修道的人这样来要求,但起码,我们在自己私下一个人的时候,确实要护持好自己的行为,护持好自己的念头。我本人在这里给大家讲“慎独”,但真正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能不能做到“慎独”,老实说还是不行的。这个如果我不说,大家也不会知道。

  

  《大学》讲记(31)

  

  我们继续来看原文: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前面一段讲的是“慎独”的标准,这一段还是在讲“慎独”,只不过举的是小人的例子。小人在一个人闲居的时候,没事的时候,他才不管你慎不慎独呢!小人而无忌惮嘛,他是不会有什么禁忌的,飞天走火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没有什么事小人干不出来的,这就跟君子在“慎独”方面形成了一个鲜明对比。君子独处时是慎之又慎,有一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感觉;但小人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小人“闲居为不善”,而且是“无所不至”。小人虽然说他在私下里是不善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他一旦进入了公众场所,见到了君子,见到了这些有修养的人,他也自然而然感到“自惭形秽”,这种自卑心理产生以后,他就会有意地遮掩其不好的一面,故意让其好的一面显露出来,以放大自己的优点,遮藏自己的缺点。这就是“揜其不善,而著其善”。

  我们周围这种人不少啊!只要我们留心观察,处处都是;如果我们反观自照,留心观察自己,也会发现有很多类似的毛病。话又说回来,一个小人虽然戴上了君子的面具,又有什么用呢?这里说“则何益矣”,就是有什么好处呢?“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

  其实,你就是戴了面具也一样,别人看你,就像在医院的透视仪上一样,肚子里什么肠肠肚肚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拿过去的话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阶级敌人是逃不过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不要以为戴上面具别人看不见,俗话说“欲盖弥彰”,一个人越是想遮遮掩掩,所表现出来的行为就越不自然,就越容易被人看破,就越让人觉得可疑。中国古话说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想要隐瞒是瞒不住的。

  为什么瞒不住呢?“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有一念之诚,“诚于中”就是良知,每一个人都是有良知的,十恶不敕的坏蛋也是有良知的,只不过是他的良知被私欲所扭曲了,所掩盖了。正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良知,所以一个小人当他发现自己的行为不好,发现自己有很多恶劣的思想和行为,他的良知就会提醒他,在别人面前他就一定会想办法把它掩盖住。“此谓诚于中,形于外”,你一有掩盖之意,必然在你的外形上就会表现出来,在你的言谈举止上就必然露出蛛丝蚂迹。

  当然,如是做特殊工作的,受过了特殊训练的人,就像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潜伏》里,孙红雷扮演的打入中统内部地下党员,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即使训练得再好,真正高明的人还是能看出破绽的,《潜伏》里的反派一号李涯、李队长,就早看出其中的端倪,所以一直盯着孙红雷不放,如果不是最后运气差了一点,说不定男主角就栽到他手上了。

  这就是“诚于中必形于外”的原因。所以《大学》行文到这里,要反复地叮嘱我们:“君子必慎其独也”,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啊!不要有丝毫的马虎大意啊!下面我们来看这一章的最后一段:

  “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别以为没人看得见你,一定会有人看见你的。以前有一个故事,说一个清官上任以后,有一个小人趁月黑风高之时跑来行贿。这个小人很得意地说,大人收下吧!这时候没人看见、没人知道的。这位清官就说,你说没人知道就没人知道吗?我告诉你,眼前就有五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它知,惟独你自己没有良知!

  中国古人说:“头顶三尺有神明”,我们一个人的时候,无论做什么事情心里都应该警惕一下,这里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那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你面对“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你面对“头顶三尺有神明”这么严厉的环境,你还敢做坏事吗?你还以为没人知道吗?我们看现在纷纷落马的那些大小贪腐官员,可以说都是犯的这个错误。不管是行贿受贿、贪赃枉法、私底下偷鸡摸狗,绝大多数都是存有“没人知道”的这种侥幸心理,总以为我做的事很秘密,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其实,怎么会没人知道呢?不过是迟早的问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按佛教的话说,那是“因果不虚,如影随行”。
 

 

    《大学》讲记(32)

   

  今天学习的内容是“八目”中的“正心修身”。

  “格物”是《大学》八目的开端,主要内容是两方面。一方面是要把我们精神当中、思维当中的内容、杂乱无章的各种内容条理化、清晰化,要知道自己心中来来去去的念头、是是非非的各种事情,知道它们的本末主次。

  什么是我们的精神之本?什么是我们的精神之末?我们能够抓住自己的精神之本,那么,“末”自然就能够跟上。我们脑袋中每天要冒出很多的事情,怎么来体会每一件事情的本末?这些事情的主线是什么?这些事情有没有一个轻重缓急?我们不能随时脑袋里面一锅粥,什么事情都是东一下西一下地去抓,结果,忙了半天什么都没抓住。所以,我们要把轻重缓急分清楚,重的事情要先做,急的事情更要马上做,把主要精力放在重要的、急迫的事情上,至于轻一点的、缓一点的,就放上一放,有时间就做,没时间就不管它。这也是《大学》“知本末”在日常事情上的一个运用功夫。

  “格物”的另一方面,比前面更进一层,就是让我们清空自己的精神,让我们的内心经常处在一种清、净、灵的最佳状态。我们经常要把精神清空、扫净,让它变得干干净净,灵动活泼。这个时候,没有什么东西在我们心里“鲠”着,也没有什么情绪、念头牵住我们的鼻子。我们经常把心比喻成一面镜子,只有经常清洗镜子,让它变得干干净净,镜子映照的功能才能显现出来。不管是自己心头冒出来的善恶是非的各种念头,还是外界的各种各样的善恶是非,在心的这面镜子中都照得清清楚楚、明明了了。这样事情一来,马上你就知道该怎样去做。这就是由“格物”上升到“致知”的过程。我们心的“知善知恶”的功能,就是王阳明所说的“良知”,就能够很好地发挥出来。

  有了“格物、致知”这一套功夫,进一步就可以达到“诚意”。诚意者,不自欺也。一个人能够上不欺天,下不欺地,内不欺己,外不欺人,你能达到这种“不自欺”的状态,就是“诚意”功夫修养到家的人,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天地之间。这跟后面的“正心修身”也是相辅相成的。下面我们来学习第八章:“释‘正心’、
‘修身’”,先看原文: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我们首先看前面一段“修身在正其心者”。这一句里提出了两个概念:身、心。一个人是由什么组成的?就是由我们的身体和精神组成。所以,这里所讲到的“心”和“身”,它们的关系也就涉及到一系列中国古代的所谓养身修炼的科学。

  所谓“养身”、“修身”的关键在哪里呢?就在“正心”上面。从中国古代的传统来说,我们每一个人的身、心实际上是一体的。有时候我们的身体会影响到我们的心理状态,比如我的身体今天不舒服,病了,甚至病得很厉害,得了癌症,那么心灵就会受到严重的影响。另一方面,“心”对“身”的影响实际上更重要,很多人得癌症不是病死的,而是吓死的。面临这样的绝症,如果不是在修行上很有功夫的人,往往在精神上首先就会垮掉,就会陷入绝望、恐惧之中。如果你遇到高兴的事情,你生意做得好,赚了一百万,你的精神会处于亢奋的状态,晚上睡觉都要笑醒,这也是“心”对“身”的影响。这里说“修身在正其心”,是我们今天要学习的重点。

  虽然说身、心是一体的,但是身、心本身又可以表现出两套系统来。我们的心理状态是一套系统,有时候跟生理的关系不大,比如先天的小儿麻痹、或者意外事故断手断腿,即使他以后的心理再健康,再豁达,但身体不行就是不行,断了的四肢也不能重新长出来。再比如《庄子》里面记载的很多得道高人,很多都是缺胳膊少腿、长得奇形怪状的,但并不妨碍他们是得道高人。不过,心理健康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会淡化生理的缺陷,忽视乃至完全忘记自己的生理缺陷。但不管怎样,人的生理还是另外一套系统,不能绝对与心理系统混而为一。

  在传统文化中,所有的关于修养、修身、修炼的这一套东西,无非都是在身、心这两方面下功夫。传统文化有不同的宗派、不同的法门,在自我修养的入手之处、下手之处也有所区别。有的是从“修身”上下手,有的是从“修心”上下手,有的是身心双管齐下,就是所谓的性命双修。

  道家的修养主要是从“修身”下手,经常讲要打通任督二脉,要炼气炼丹,要修气脉、炼气功,等等,目的是要让身体达到一种很自然、很轻逸的状态。肢体达到自然轻逸的状态后,你的内心也会逐渐减少欲望,减少杂念,逐渐归一,身心就能逐渐合二为一,达到一种很高级的、所谓得道的状态。这是道家修养所走的路子,先是修身,由身进入到心。那么佛家,尤其是禅宗,他完全不讲修身。佛教中经常说,我们这个身体就是一个“臭皮囊”,随便你怎么修,修得再好,即使你能活一百岁、两百岁,最终还是得死。所以在佛家看来,光顾修身是不究竟、不彻底的。怎样才叫彻底究竟?那就要落实在心地上。禅宗直接要我们“明心见性”,要直接在心地上下功夫,直接从心性上打开自己的“自由大门”。看起来佛教是忽略了“身”,而实际上,一个人真正把“心”打开了,什么都能放下了,你吃得香睡得着,你的身体自然而然也会好起来。只不过他是从“心”这个更根本的角度上入手。

  我们这里学《大学》,学儒家,儒家对身和心两方面都还是比较在意的,身、心两方面的修养都有。比如,孟子就提倡“养气”之说,孟子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我们说一个有修养的人善于养气,养什么气?养天地之间的浩然正气。这也算是修身的内容。当然,儒家更重要的,还是从心性上做功夫。不管是儒释道三家入手有什么不同,最终的目的还是要达到身心合一、天人合一,达到我们的生命和大道融合统一的这样一种状态。
  
  

  《大学》讲记(33)



  这一章主要是谈“修身正心”,既然先说修身,我们对这个“身”就展开多说一些。

  关于“身”佛家有一个说法,叫做“人身难得”,人的生命,我们得到一个“人身”是最难最难的。为什么?佛家讲轮回,他说人的身,这一次变成了人,但六道轮回,你下一次未必就会变成人。佛教里经常说“一失人身,万劫不复”,你真的失去了这个人身,下辈子变牛变马就再也难回来了。

  佛家里面还有一个比喻,叫“盲龟浮木难相逢”。佛经里面有一个故事,说是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有一只盲眼老乌龟。这只乌龟是什么时候生的,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死也没人知道。好像自从有这片大海以来就有了这只老乌龟了。这只老龟一百年才从海底浮上水面,呼吸一次,然后又沉入水下;再过一百年,再浮上来呼吸一次。在茫茫的大海上面,还漂着一块木头,这块木头上有一个小孔,有一次,这只老乌龟浮出水面呼吸时,正好就把头伸进这块木头孔洞里了。这个寓言就比喻说,我们人在六道轮回之中,要获得人身的概率,就像是这只瞎眼老乌龟一百年才浮上水面一次,还要正好把脑袋伸进了木孔里面一样,概率就是这么小。

  大家想一想,这种极微小的概率,对于我们获得人身的人来说,应该很珍惜啊!如果我们不珍惜,每天百无聊赖地打发着过,甚至有些人还没事找事,做一些糊涂事,做一些不好的事,断送了这么难得的人身,那真是让人痛心。

  前两天,成都的那位“疯狂别克”,因为醉酒驾驶撞死了四个人,结果被判了死刑。在电视新闻播出的画面上,法官宣判的时候,他一点表情都没有。但是当法警把他带下去的时候,他突然一下子回过神来,就大叫起来了:父母啊,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对不起!连叫了三声“对不起”。说实话,即使法庭二审他保住了性命,起码也是无期徒刑,这就是说,他这一辈子的人生希望就很渺茫了。所以,我们该怎样度过这难得的人身?这也是每一个人都应该认认真真思索的问题。那么,我们学了《大学》,就应该记住“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把“修身”作为我们人生的根本。在我们难得的人生中,修身就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大家不要以为,修身就是养好我们这一百多斤的身体。现在人,也很注重养身。青年人感觉要少一点,稍微上了一点年纪的人,特别是中老年人感觉就明显了。我住在武侯祠附近,南郊公园现在是免费开放。每天早上满公园都是人,有跳老年迪斯科的,有打太极拳的,有跑步的……公园里的人比街上的人还多。大家都非常在意这个身体。当然,青年人还无所谓,有用不完的精力、花不完的时间,通宵达旦地上网、玩游戏。但是,一旦过了这个阶段,身体一下垮了,你就体会得到生命的可贵。凡到书院来学习的朋友,我都告诉他们要守子时,要好好睡觉,好好养身,不要等身体垮了才着急。在三、四十岁的时候,趁着年轻好好保养、好好修养,过了中年以后才会安身。

  我们一般人总是觉得,我们生命,我们这一百多斤的身体,人死如灯灭,好像完了就完了,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不是这么认为的。我们这个生命,只是一期生命,只是一个学期,就像学生上学,只是一学期。一学期完了,大家放假了,下一学期又继续来,生命是这样一期接着一期的。

  刚才讲的“盲龟浮木”的故事,实际上“盲龟”是比喻我们人的精神或者灵魂。一个人是由精神和肉体两部分组成。人的精神、灵魂是不生不灭的,从天地开始就有,一直到天地结束,人的精神都不会断灭的。而海上的浮木比喻我们的身体,人的精神、灵魂恰恰与人的身体相遇,这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就我们这一期生命来说,仔细想想,我们一辈子有多少时间,有多少精力都花在其它事情上面了,都没有好好珍惜。

  当然,人们往往把大多数时间和精力,都是花在自己这个身体上面。我们的身体也是非常脆弱的,冬天冷不得,要开空调、开暖气;夏天热不得,一热马上就不舒服,就烦躁;稍微有点饿了,一顿饭没吃,也不行;你多吃一碗饭,也要撑得不消化。总之,有这个身体是最麻烦的。我们每天挣钱也好,做事也好,真正绝大多数都是为了我们这个身体,而且我们这个身体几十年的时间,有三分之一在睡觉中度过的,三分之一的时间都用来吃喝拉撒,真正剩下来的时间很少。这个时间,你能静下来考虑我们人生怎么过吗?能思考我们生命本来面目是什么样子的吗?很少有人去思考的,甚至有人一生都根本没有考虑过。

  老子《道德经》里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我们的整个人生,之所以有很大的忧患,老是觉得心累不安,根本原因就是有这一百多斤的身体。如果我们没有这个身体了,就没有这些烦恼、麻烦了。虽然人最大的麻烦就是这个身体,但是要你放下这个身体行吗?还真放不下。女同胞每天早晨起来,梳妆打扮起码要半小时以上,非常麻烦;我们每天走路嫌累,就想挣钱买辆车;天气忽冷忽热不舒服,就想要买空调;嘴巴里没味,想吃山珍海味,也都是为了身体舒服一点,等等。所以,就因为有这个身体,给我们的人生带来了非常多的麻烦。

  修身是什么?就是要让我们有正确的“身见”,就是对身体的认识、见解要正确、要清楚。佛教里面经常说“万法皆空”、“一切皆空”,很多学佛教的人也经常张口就说,没事嘛,空嘛,空掉就完了。你说烦恼来了,他说,没事,我空掉就完了。但你是不是真的能空掉烦恼呢?你的“身见”是不是就真的空掉?如果你对“空”真的有所认识的话,你钻到动物园的老虎笼子里去试一试,把你和老虎关在一起,你能不能空得掉?说不定很多人会吓得尿裤子。所以,在“身见”上面你说没有分别心,要空,那是非常难的。真正修身的功夫,你要是破除不了自己这个“身见”,身见不除,一切的口头禅都没用。你的理论说得再高再深都没有用。

  那么,“身见”要怎么除?那就要学会忘我、学会无我。真正能够忘我、无我的人,他才会有那种大无畏的精神,不管是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坎坷,他都能挺得住,都能够过得去。去年5•12的时候,那么大的地震,就出了一个著名的“范跑跑”。这个人以前到过我所在的报社,一说起话来,理论上一套一套的,一直以知识分子中的精英人士自居,自以为很了不起,在教育理念上很先进,也一直在批判现在的教育不行,他要拯救受现行教育毒害的孩子们。但是,真的一遇到灾难,他却把学生丢在一边,自己逃命去了。为什么反差这么大?因为嘴上虽然说得厉害,但“身见”不除,这个上面过不了关,还是不行。

  其实,这个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理论,只要你真正能做到忘我、无我,那你就能在行为上破除“身见”。昨天我的一个朋友,是夫妇俩到书院来看我。他们是德阳“东汽”的,女的就是东汽中学的老师。我问她,地震发生时在干什么?她说,在上课啊。我说,地震来的时候你怎么办呢?她说,我就把学生赶到墙角,像鸡妈妈一样张开手臂把孩子们拦着、抱着;孩子们哭,我就安慰他们不要哭,说没事,地震就像坐“过山车”一样,马上就要过去了,没事啊。就这样,把孩子们全部带出来了。我又问她,当时你是怎么想的呢?她说,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想到要安慰孩子们,让他们别怕。我问她当时害怕吗?她说,当时什么也没想,但事后想起来就害怕了。实际上,她在地震来临的那一瞬间,是破除了“身见”的,心里只有自己学生的安危,根本想不起自己。这个就是无我,只有做得到无我,才能有无畏,才能担当大事。所以,学修的功夫怎么样,不看你学了多少知识、有多少理论,就看你事到临头的表现。
  


  《大学》讲记(34)



  “修身在正其心者”,修身的感觉要从我们的心性上去体会。要让我们心正,心地要光明起来,你才能破除“身见”,修身的功夫才能够达标。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作为一个人,语言、行为、举止这些东西,都有一个指挥官在起作用,就是我们的心在起作用,是心在指挥这一切。所以我们的五官、四肢,只不过是心的附属物而已。人与动物最大、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人的精神性。我们四肢五官的能力跟动物们比,那是差远了;但是人的精神力量、心的能量那是动物们远远不可能达到的。所以,人类才成了这个星球的主宰。

  我们前面讲过精神的体、相、用,我们的精神之体——心体,是无形无相的,大而无外,小而无内,无所不包。但是,我们精神的相和用,就表现在每一个念头上,表现在我们的情绪上,表现在我们思维过程中。

  所以,后面接下来就具体讲我们的心,即精神对身体的影响:“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这里的忿懥、恐惧、好乐、忧患,是我们最普遍的几种情绪。虽然我们说每一个念头对我们的情绪都有影响,但是最直接、最显著地作用于我们身体的,还是“喜怒哀乐忧惊恐”,就是我们常说的七情六欲。这些情绪对我们身心健康的影响非常大。从中医的角度来说,喜怒哀乐忧恐惊,是要对应我们身体的五脏六腑的。你精神上出了问题、情绪上出了问题,身体也会出现相应的问题。

  那么,精神情绪是怎么影响我们的身体呢?按中医的理论,我们的五脏,即心、肝、脾、肺、肾,是对应着“五行”,即火、木、土、金、水。心属火、肝属木、脾胃属土、肺属金、肾属水。中医里面说“怒盛伤肝”,怒火中烧,就会伤到肝木。肝的主要功能是解毒,酗酒的人特别容易得肝病,就是因为解毒功能的丧失;而人的愤怒,现代医学作了一些实验,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愤怒会在血液里产生很多毒素,毒素的产生超过了肝的解毒功能,就会伤肝,所以怒盛伤肝。中医又说“喜盛伤心”,不能太高兴了,高兴过度,心脏就会出现问题,心脏的压力就会大增。我们小时候看《岳飞传》,最喜欢的人物就是看牛皋,他是一员福将,最后他把金兀术给抓住了,骑在金兀术的背上,高兴得哈哈大笑,结果把自己给笑死了。我们小时候最爱看这一段故事。这也是“喜盛伤心”的原因啊!心脏承受不住这个突然升高的血压,就很容易心肌梗塞。

  还有“恐惧伤肾”,为什么恐惧会伤肾?在中医里面,肾是先天之本,是“存阳”的地方,阳气储存于肾脏,一方面房事过度要伤肾,另一方面,一个肾功能比较稳定正常的人,突然肾气落下来,往往就可能是突然遇见了恐惧的事情。我在上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同班同学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去世不久的姥爷来找他,说让他跟他姥爷去。这孩子半夜给吓醒了,从此,他就随时处于紧张状态。晚上下自习回家,学校离家只有200多米远,路灯坏了,他一个人不敢回家,一定要我们把他送回家去。回到家里,半夜一个人不敢起来上厕所,随时都处在担惊受怕的状态。后来到医生那里去拿脉吃药,说他的肾阳已经非常虚弱了,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才好起来。为什么恐惧会伤肾阳?因为恐惧这种情绪本身就属于阴性,大白天在阳光很坦然,但半夜一个人走夜路就会很恐惧,就是因为阴性的情绪直接受到夜间阴气的影响。所以,恐惧是直接有损阳气的,落到症状上,就体现在肾脏上。

  中医还说“悲哀伤肺”,我们看《红楼梦》里面的林妹妹,就容易得肺病,她成天春愤秋悲的,春天看见桃花落了要去葬花,要感伤一番;秋天看见树叶掉了也很悲伤,也要悲哀一番,总之一直处于哭哭啼啼的悲哀情绪中,这种人不得肺结核才怪!另外还有“忧思伤脾”,一个人想事情多了,成天神不守舍的,总有事情放不下,就会直接伤脾胃,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年青人谈恋爱,“为伊消得人憔悴”,相思过度也会表现为吃不下饭,脾胃就容易出问题。

  在“五脏”之中,脾胃其实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我们想问题太多,年青人想快点成家立业,中年人做事情又想事业快点成功,再加上饮食习惯不好,脾胃就最易受伤。脾胃受伤,脾胃属“土”,五行以“土”为运化,“金木水火”都存在于大地上,也就是在“土”上运行变化。我们的身体里面,后天的营养供应,就是通过脾胃消化处理以后,再来输送到全身。脾胃如果出了问题,往往就呈现亚健康状况。这在现代人身上是很普遍的。

  这就是情绪影响我们身体的基本原理。这里说“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中国文化不论是心性修养方面,还是身体修养方面,都是合为一体,身心要合一的。你真正找一个老中医去看病,他指头往手腕上一搭,马上就能够知道你这个人的情绪、性格是怎么一回事。你肝脉不畅,和谁生气了?肾脉弱了,什么事吓着你了?心阳不足,啥事把你折腾的?他一摸就知道。所以,从这一段也可以看出来,在我们的身、心之间,情绪的要素对身体影响是非常大的。

  怎么来修身?关键是我们对自己七情六欲的调节,要控制好我们的喜怒哀乐,就是要正心。中医有“治未病”之说,你还没有真正得病的时候,中医就要给你治。他通过什么方式治?就是通过调节你的情绪,调节你的习性,加强你的修养,管理好你的喜怒哀乐,这就是正心啊!等真正出现了病症,那就只得用药物来调理了。

  那么,怎么来正心呢?根本的方法,就是我们这本《大学》,还有后面的《中庸》。《中庸》开篇两句话对于修身正心是最重要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什么叫“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我们人要经常处在“中”的状态,中就是不左不右、不出偏差,就是我们的忿懥、恐惧、好乐、忧患这些不良的情绪、不好的情绪还没有升起、展开,或者是我们把它排除掉,让我们的精神又回到空净灵明的状态,这就称之为“中”。我们的精神时时处处都保持这种“喜怒哀乐之未发”的状态,就是中医“治未病”的最好办法。你真正做到“喜怒哀乐之未发”的状态,那你的心也就“正”了。

  当然,作为我们普通人,每天接触各种人、各种事,你说一点脾气都没有、一点情绪也不带,这也不可能。我们遇到很多事情,令人愤怒的事情也有,让人忧伤的事情也有,让人快乐的事情也有。我们不可能真的如铁板一块,丝毫情绪不动,除非你已经是得道高人,完全可以把控自己的情绪。那我们普通人怎么办?就是《中庸》下面一句话:“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该表现情绪的时候还是可以发一发的,但你发到什么程度?“皆中节”,情绪要发到节点上,发得刚刚好,不左不右,力度也不大不小,正合适,恰如其分。

  “喜怒哀乐之未发”的状态,是我们内心应该常常保持的状态;“发而皆中节”,则是在人与人之间,应该经常留意的分寸。如果我们的喜怒哀乐等各种情绪,发出来都刚刚好,那么,人与人之间就处在一种和气的状态。比如我们教育孩子,孩子有这样或那样毛病,你不发点火,你不拿鸡毛掸子挥舞一下也不行,适当的时候也要发点火,怒目金刚一下。但是发了火,你不能被你的愤怒“牵”着鼻子走,气得自己肝疼,那就过份了。本来孩子贪玩回来晚了一点,你排山倒海发了一通火,把孩子吓得睡不着觉,第二天上学都成问题,那就麻烦了。能让他知道错了,然后改过了就行了。我们出门做事也是这样,比如你在公交车上遇见小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行,不能当懦夫,你要站出来显示一下你的怒目金刚。但如果小偷都交给公安局派出所了,你还在那里忿忿不平、喋喋不休,那就没意思了。过了就过了,你照样上你的班,照样过你的日子就行了,不能老是让这些情绪堵在胸口过不去。

  所以,真正在心地上用功,古人说是“吹毛用了急需磨”,该用的时候就要用,像锋利无比的宝剑一样,它又不是装饰品,光带着好看是没用的。但是,吹毛宝剑只要你用过了,即使只划断了一根头发,用完了后也马上要磨,磨好了要放回剑匣子里面去。不要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随时把这个剑舞来舞去,容易伤着别人,也容易伤着自己。我们对待自己的情绪也是这样,可以适当地发一发,但发了之后,要马上回到清清净净、一尘不染的精神状态中来。这就是“修身正心”的最好诀窍。

 

    《大学》讲记(35)

  
  后面这一段:“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心是一身之主,中医上说“心主神明”,儒家也是这样讲的。我们说一个人头脑清不清晰?神志健不健全?在于他的心。如果一个人心神不宁,精神常常处于“缺位”的状态,就是很麻烦的事情。所以,传统文化要求我们不管做任何事情,都要做一个“有心人”。

  我们在世上做事的时候,真的要处处留心、事事用心才行,否则,就像这里说的“心不在焉”,那你怎么去和别人交流?如何去做事情?如果你整个人表现出来的状态都是“魂不守舍”,成天恍恍惚惚,走路都是飘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说得恶劣一点,跟“行尸走肉”也没有多大的差别了。“心不在焉”的这个“焉”字,是一个指示代词,就是“在这里”的意思。你的心不在这里,那么,你给人的感觉就是恍兮惚兮的,谁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谁敢把重要的事情托付给这样的人?我们经常说一个人“魂不守舍”,我们的身体就像一间房子,灵魂必须住在这间房子里守着,神志才健全;一旦我们的灵魂离开了身体,这间“肉房子”没有灵魂来守护,那么,这个“肉房子”再漂亮也完全是空洞的、没有活力的、没有用处的。

  过去中国人爱说“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作为个人来说,那就是“人不可一时无心”。我们要有心啊!传统文化中的经典,在不同的语境中,有些概念容易让人混淆。佛教里边经常教人要“直下无心”,这个无心并不是指“心不在焉”的状态,而是指我们的心念要专注于一处,达到一种“忘我”的状态。实际上,这种“无心”、“忘我”的状态,恰恰是最有心、心力最集中、最强有力的状态。所以有些经典告诉我们,“
色即是空”,有即是无,实际上,不管说有说无,就是指这个因专注而达到忘我的状态。我们学修的时候,就是要翻过这个坎。怎么来体会这个空有?这个有无?我们当下这一瞬间,就是即有即无。我们的心在这一念不生的瞬间,它就是无形无相、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是它的作用仍然存在啊!这是一种“觉照”的状态,要保持这种觉照,不可一时无心。就像“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一样,要是“君不在焉”,就会天下大乱,群雄竟起,这样老百姓就遭殃了。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心不在焉表现在我们的身体上,就是五官乱套。我们的汉字说五官,为什么说“五官”?就我们身体来说,如果说心是君王,那么眼耳鼻舌身,就是五位官员、五个大臣。你想,如果心王都缺掉了,这五个官员就不会好好干事了,要不然就是渎职,要不然就不在其位,总之不好好干活,眼睛看不见东西,耳朵听不见声音,鼻子闻不见气味,舌头吃不出味道,拿烟头烫他的身体,也没有感觉。这是一种什么状态呢?就是一种“植物人”的状态。

  当然,从医学上说,植物人是说他的神志永远离开了身体,再也回不来了。而我们平常说“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状态,只是暂时的状态,跟植物人不同的是,你一叫他,或者拍他肩膀一下,他的神志就回来了。所以,偶尔心不在焉一下、魂不守舍一下,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但是,如果你经常处于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虽然你能够回来,但是你养成“心不在焉”的习惯了,实际上你的精神就会渐渐变得迟钝、麻木,乃至于痴呆。所以,为什么现在那么多人得“老年痴呆症”?现在老龄问题很严重,两口子要管四个老人,哪管得过来?老年人就经常处于孤独之中,脑袋就东想西想的,总回不过神来。老年人心不在当下,就是“心不在焉”。经常“魂不守舍”,经常神志缺位,慢慢地就容易得“老年痴呆症”。

  我们看凡是在传统文化上面,不管是儒家、道家还是佛家,修养得好的人就不会出现这种状态。前几天才去世的文化大师季羡林、任继愈两位先生,年近一百岁的老人,在同一天去世。但是在去世之前,他们的神志都是非常之清明,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国家领导人去看望他们,他们也一清二楚,一点都不犯迷糊。为什么?这就是在传统文化上有修养的人才能够表现得出来的。我们一般的人,在座的年青人居多,如果年龄稍大一点的,经历过家中有老人过世的情形,你去体会一下临终的过程。说实话,能够在临终之时保持清醒状态的人是非常少的,往往临终之前很多天,就已经处于昏迷状态、痴呆状态,然后一口气上不来,就没了。

  在传统文化上真正修养很高的人,那就大不一样了。禅宗里面经常说要看“末后一着”,不看你嘴上说得怎么样,不看你平时讲经说法怎么样,要看你的真实功夫,就看你这个“末后一着”。什么叫末后一着?就是看你临死的状态是不是很潇洒、很自在。你的修养高不高?平常怎么道貌岸然,都不算数,就看你末后一着,面临生死时的状态,才显现你真实功夫的高低。

  

  《大学》讲记(36)

 
  
  冯老师的师父,也就是我们的师公啦,以前成都昭觉寺的本光法师。平常你看这个老和尚也没什么了不起之处,还经常发脾气,不对时还要打人、骂人。有些人看不懂,说你是学佛的,又是一个僧人,这点脾气都管不住啊?很多人还很怕他。但是,老和尚临终一着表现出来的境界,那就是稀有难得,非常人可比。

  1990年的一天,一群徒弟们跟老和尚一起喝茶聊天。老和尚很高兴,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很开心。大家聊了一会,老和尚半开玩笑地说:“八月十五月儿圆,本光法师上西天”。大家也没在意,以为是老和尚随便说说。古代禅门就有个传统,这么一说,就算是个预言,预言自己什么时候离开。但大家看老和尚身体也很好,精神也很好,神智也很清明,所以也没当回事。第二年中秋节到了,大家仍然到昭觉寺跟老和尚一起过节。到了寺里,在院子里把老和尚请出来,一块儿赏月、吃月饼、聊天。结果,就在月亮刚升起,挂在院子屋顶上的时候,老和尚一看,哦,月亮升起来了,只见他把头一扬,人就不动了。大家好久才发现老和尚没声音了,凑拢一看,老和尚已经没气了,走人了!

  大家看,老和尚提前一年就预言这个事情,不是得道高僧,谁有这样的本事啊!?现在也有很多佛学大师啊,但看他们临终的状态,就很难做到预知时至,来去自如。这个就是“明心见性”上的功夫!末后一着,非常漂亮,说走就走,绝不拖泥带水!这是真功夫啊。这个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就是你心神常在!人家一辈子都处在“心常在焉”的状态,人家的心神是从来就没有缺过位的,这样功夫就到家了。如果你经常是心神缺位,那你就不堪一击,理论水平再高也没用。这里说“此谓修身在正其心”,正其心也就是要随时保持“心在位”的这样一种状态。

  对于“心在位”,佛教中有一个说法,就是“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手执捉,在足运奔”。我们不管是看电影也好、看电视也好、看文章也好,我们的心神在哪里?当我用眼睛看的时候,心神就要在“见”上面,在我们看的东西上面,要集中注意力,叫做“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大家在这里听我讲课,你竖起耳朵,心神专注地听,体会每一句话的含义,这就是“在耳曰闻”。你去抓东西,你用手做事,在工厂做工也好,在田里劳动也好,你手上在做事情,你的心神就要专注在手上,集中在你要做的事情上,这就是“在手执捉”。你走路的时候,你就认认真真地走路,小心不要踩着石头了,不要摔倒了,这就是“在足运奔”。只有我们的心与五官保持一致的这样一种状态,我们做任何事情时,才能做到心无杂念、一心一意,那么,我们修心的功夫就上去了,做任何事情也就好办得多。

  这里再给大家讲一个禅宗的公案。唐朝有一个叫大梅法常的和尚,他的师父就是我们四川什邡人马祖大师。他去找马祖,向马祖问佛法:“什么是佛?”马祖告诉他:“即心即佛”,就是你现在问佛的这个心,就是当下的佛。注意了!无心就无佛,即心就是佛。我们的心在眼睛上,这个时候就是佛在看;我们的心在耳朵上,那么佛就在耳朵上,能闻能听的这个就是佛。你的心在手上、在足上,就是佛在手、佛在足,佛就在用上。实际上,就是你随时随地处在一种“心在”的状态,这就是“即心即佛”,就是随时都不会缺位的状态。所以大梅法常听到了马祖这句“即心即佛”的话以后,就明白了该如何修行,就告别师父,一个人到了一个地方去磨练自己,最后成了一代大禅师。

  另外,马祖大师还有一个弟子叫大珠慧海,也很高明厉害。有一个学律宗的僧人问大珠禅师:“您老人家修行这么高,平常还做功夫吗?”大珠禅师就说:“做啊!”这位僧人接着问:“怎么做功夫的呢?”大珠禅师说:“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我用功的方法就是肚子饿了吃饭,瞌睡来了睡觉。那僧人反问道:“世上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他们跟你的用功一样吗?”大珠禅师就回答:“我跟他们区别太大了!我吃饭就吃饭,睡觉就睡觉,不像世间人,吃饭的时候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觉的时候不肯睡觉,千般计较!”

  想一想,我们是不是这样“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我们吃东西的时候,一大桌子山珍海味摆在那里,想挑这个又想拣那个,嫌这个不好吃那个营养不足;吃大米饭都还要看是四川大米还是泰国大米,挑肥拣瘦。有些人甚至吃饭都是工作,都是应酬,都是交际,同一个饭桌上还勾心斗角,种种是非利害简直没完没了,累得要死。这就是“百种须索”。我们看人家基督徒,吃饭的时候要说,感谢上帝赐给我食物!不管这个食物是精是粗,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你如果去东拣西挑,那就是心不在焉嘛。睡觉也是一样的,我们有很多人失眠,还要找心理医生,还要吃安眠药,为什么睡不着?满脑袋都是事情嘛!想放放不下,想提提不起,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所以,如果我们真正能够做到“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手执捉,在足运奔”,能够专注一心,同时又不执着于一物,做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那你就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修行人了。这里说“此谓修身在正其心”,正其心就是“心要在焉”。心要在焉,就不能被你的喜怒哀乐牵着鼻子走,否则也就变成心不在焉了。

        

  《大学》讲记(37)

 
  
  《大学》的“八目”,我们已经学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这是前五目。这五目都是内修次第,是我们自我修养的步骤和功夫。后面的“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把我们潜心修养得来的本事,运用于社会生活之中,运用到我们的人生事业之中,达到“齐家”、“治国”、“平天下”。儒家的最高理想,就是天下大同。

  如何实现天下大同?就儒家而言,其全部思想、全部学问,不外乎就是“内圣外王”之道。内圣,就是我们的内部,我们的精神中一定要有圣贤一样的品行、圣贤一样的道德、圣贤一样的精神境界,这是内圣。外王,就是在外部的事业上,能够成为王者,能够治理天下。这是一个非常高的要求,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内圣,我们好像还可以为之努力,但是外王,起码我这一辈子是不打这个妄想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大学》这部经典,确实是给真正立志于治国平天下的大人君子来学习的。当然,也不是说我们普通人就不能学,我们普通人学习这部经典,也是意义非常。

  内圣外王,说得平实一点,跟我们普通人的实际结合起来,用“内明外用”这个字眼更恰当。圣者,明也,我们普通人在自己的精神修养上,就要牢牢抓住一个“明”字。怎么叫做明?我们要明白,我们要有一种光明的品行,这是我们内心智慧开发出来之后,才能获得的功能。有了这种智慧的功能就不会犯愚痴,在生活当中就不会出大的差错,这是内明的功夫。这个功夫是从哪里来的?还是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之中来。外用,就是把这种智慧功能发挥到我们的日常工作、生活中去。具体地说,儒家的外用之学,用我们现代的说法不外乎就是政治经济学、行为管理学、领导心理学等等这样一些管理科学。外用之学,用在家族里能够齐家;用在一国里——先秦时代的国是指分封的诸侯之国——你就能治国;如果用在天子身上,你就能够平定天下。所以,你处在不同的位上,就有不同的外用结果。我们开始学习第九章,这一章的章题是“释‘修身’、‘齐家’”,主要讲的就是修身与齐家的关系。我们来看原文: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衿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齐其家,在修其身者”,这是一个很肯定的说法。你要把一个家族治理好,必须要在自己的修身上有比较高的境界,以德服人,家族之间的各种矛盾才能够化解,左亲右戚才能够和睦亲密。这里最重要的,就是家族的管理者自身在修养上要达到一定的境界。

  我们不要小看这个齐家啊!在中国古代,乃至于清朝和民国年间,那个家和我们现在的家完全是两回事。那是一个大家族的概念,一个家族随便都能聚集上百或上千人口。大家看过《红楼梦》,里面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好厉害!“贾不贾,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薛),珍珠如土金如铁。”这就是四大家族的势力,里面有着非常复杂的人际关系。在《红楼梦》里面,最厉害的王熙凤,她是贾府的大管家,能力超强,管理手段非常强硬乃至达到残酷的地步,把家族的上上下下打理得有条有序。但是,她的这种家族管理没有从自身的德性上出发,完全是一种铁腕强势的手段,结下了很多冤孽,结果自己死得很惨。曹雪芹给凤姐的判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她这个管理者,因为自身的修为不够,身不修而权势重,结局就非常惨。 所以,古代齐家并不简单。

  我们看电视剧《大宅门》,陈宝国演的白七爷,那么大的一个家族,里面人际关系非常复杂,有时看了前面几集,再看后面,连人物关系都搞不清楚了。整个大宅门里的恩恩怨怨,生生死死,血泪情仇,几度兴衰,真的是一个社会和时代的缩影。所以,古代要齐家,要当这个家是非常难的,甚至比当一个地方官还要难得多。因为一个地方官员,他有一套国法、王法在那里管着,只要做好一个清官,一切就比较简单,依王法办事,认真对照着条条款款来判,就很好办。但是,家族就不一样了,其中每一个成员都和自己有血缘关系,清官难断家务事,总是有扯不清的皮。你面对的不是兄弟姐妹就是姑娘嫂子,各种事情,小到鸡毛蒜皮,大到私奔抹脖子上吊,纷乱烦琐,非常之复杂。你在这里面当家长,既要突破亲情关系,在奖惩上怨亲平等、赏罚有度,又要让大家族的每房人都服气、公平合理地化解矛盾,还不能像铁面包公一样没有人情味。所以,在古代一个家族治理得非常好,连官府甚至皇上都要亲自接见的。

  史书里面有一个记载,说唐朝高宗在位时,山东有一个张氏家族,九代同居。大家想一下,九代是一个什么概念?一代人就算是二十年,都有一百八十年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不说没事但起码没有大事发生,大家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相安无事,你想难不难?美国建国才200多年嘛。所以,这样的家族首长就非常了不起!高宗皇帝亲自接见了这位张老太爷,非常谦虚地问老人家,您老是怎么把家族治理得这么好的?这位老人家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说,皇上,您拿一支笔来,我写给您看吧。结果,他在这张纸上,写了满满一百个“忍”字。这就是很著名的“张公百忍”的故事。高宗皇帝看了非常感叹,也把这一百个“忍”字在自己的皇宫、后宫里传看,说我们这个皇宫、后宫里,大家能不能凡事都忍一忍呢?当时武则天是高宗的妃子,后来当了皇后,又做了皇帝。所以,她的那一套忍的功夫也是很了不得的,估计这个张公百忍,对她也很有启发。

  要管理好一个家族需要下非常大的功夫,在人际关系、制度执行等各个方面,都必须做得很好才行。所以,齐家在修身,首要的是把身修好。

  

  《大学》讲记(38)



  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家族管理好,能够做到齐家,那么他一定能够治国,能够出任一方大员,管理好一方百姓,甚至到中央当个部长、司长,也不是难事。对于传统中国的社会政治而言,齐家是个大事情,一个能够齐好家的人,进而让他治国、平天下,就是顺理而成的。

  我们现在的企业管理,学习了很多西方的管理经验、管理模式,这些当然是很好的。但是,管理的核心是什么?它真正面对的是一个一个的人,尤其是东方的大企业,有很多是家族式的,我们知道日本、韩国就有很多家族式的大企业,他们的企业管理,实际上就融合了很多东方传统的“齐家之道”。我们做企业的朋友,要学习东方式的管理,认真地研究我们传统的齐家之道,那是非常合拍、非常有用的。齐家之道,能够使每一个成员在这个大家庭里找到自己的定位,在处理问题时,也不是冷冰冰的纯粹的制度化,中间有很多人性化的管理方法。人与人之间不是纯粹的利益关系,而是亲情关系,那么你当领导的就不能跟员工形同路人,或完全是利益关系,而是以家长的责任心去关爱每一个成员,这就会很有人情味,也会很有凝聚力。我们搞管理,既要有现代企业的制度化,又要有传统家族的人性化,这对我们现代管理有很多启发。

  上面说“齐其家,在修其身者”,那么,在我们齐家的过程中,最容易出现的问题是什么呢?也就是说,齐家在修身,那修身齐家最关键、最要注意的问题是什么?这就是下面我们要谈到的内容。

  “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这里就提出了我们精神当中、情绪当中应该注意的五个方面。其一是“亲爱”,爱自己亲近的人,爱自己喜欢的人;其二是“贱恶”,对不喜欢的人、看不起的人、地位卑贱的人,就会讨厌他;第三是“畏敬”,对你的上级,对精神上、地位上高出你的人,你感到害怕同时又很崇拜,畏敬就是这样一种心情;第四是“敖惰”,就是骄傲、懒惰,富家子弟就容易有这种毛病;第五是哀矜,就是同情、怜悯,这也是人之常情。

  上面这五种情绪对于我们大家,或多或少都有,当然,这五种情绪对于不同的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可能家境好,出生高贵,敖惰的情绪就多一点,亲爱的情绪就少一点;有些人从小自卑心很重,畏敬的情绪要多一点;还有的人生性柔弱,哀矜就比其它情绪重一些。总之,这些都是人之常情,每个人都有。我们在做人做事的方方面面,这几种情绪都会影响我们、左右我们。涉及到企业,这五种情绪从高层管理到基层管理都会遇到的,如果我们能够认真地对待它,把这五个方面的情绪理解透、把控好,那对我们的企业管理乃至于人际交往,都有很大的好处。正因为它是人之常情,所以也是大多数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也是我们最应该警惕的地方。

  “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辟”是“僻”的通假字,就是指出偏差、差错,偏就是辟,辟就是偏。人往往会因为自己所亲、所爱而出现偏差、错误,出现视觉上的盲点,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工作中还是会有所体会的。一个人一旦和我们走得很近,而且关系很密切,你又很喜欢他,往往就会忽略他身上不好的东西。有了这种偏爱的情绪,我们就容易看错人,即使知道这个人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和我关系好,我喜欢他,所以对他的毛病就可以视而不见。要是别人犯了这个毛病,我会火冒三丈,但是他犯了这个毛病,也就一笑了之了。不管是在家庭里还是企业里,我们都要小心犯这样的错误。过去有个说法,最危险的人恰恰是最亲近的人,确实如此。因为只有你最亲近的人、你最放心的人,才是最了解你的。他对你知根知底,掌握了你的命门之所在,这样的人一旦出了问题,对你来说就是致命的。所以,对于身边的人、最亲爱的人,一定要仔仔细细地观察、考察,不要被自己的情绪所蒙蔽。

  我们以前讲过“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邹忌是个大帅哥,但是没有城北徐公美,可是这个也说他最美,那个也说他最美,结果他发现,因为老婆爱他,小妾怕他,客人有求于他,结果大家都说了不真实的话。所以,有了偏爱之心就不好,你管理的企业就会被搞得“七拱八翘”。“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这是我们要防范的第一个人性的弱点。

  “之其所贱恶而辟焉”,这正好与前面所说的相反。你对这个人有厌恶的情绪,同样会导致你产生偏差,导致你做出错误的判断。我们在生活中,往往会莫名其妙地讨厌一个人,见着这个人就烦。我们看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小沈阳一炮走红,现在网上捧他的骂他的多如牛毛,正反双方的理由都很充分。其实,这就是一个节目而已,他就是那么一个演员,就演了那么一个娘娘腔的角色,逗大家笑一笑就完了。但是,当你一旦变成了追星族,就会“辟焉”!

  我们对这样的人可以不必在意,但对我们身边的生意伙伴、工作中的同事,那就要注意了,不能以偏概全、以貌取人。说实话,我也不喜欢娘娘腔,但如果我是一个娱乐圈的经纪人,那么,包装他、炒作他就是一个很好的商机,我就要把自己个人的“贱恶”放在一边,要客观地分析观众心理和市场需求。

  在中国历史上,“之其所贱恶而辟焉”的事也很多。我们读史书,往往会读到皇家“废长立幼”的事来,就是废除长子的继承权,把幼子立起来当太子。按理,皇帝的长子是天然的太子,是储君,储备在那里,一旦皇帝有了不测就可以马上立君,因为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嘛,否则就会天下大乱。但是,皇帝也是人啊,往往也爱幺儿,再加上是宠爱的妃子所生,皇帝下了决心要废长立幼,那么长子在皇帝眼中就会变得很讨厌。熟悉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很多局面不错的朝代,就是在皇权的继承问题上出了事,结果形势急转而下,酿成了宫廷政变或后宫惨案,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的事情不绝如缕。

  在三国时,曹操的两个儿子,曹植和曹丕。曹植非常有才华,是当时天下著名的大诗人,曹操也很喜欢他。但是曹丕更聪明,他的聪明之处是处处显得很老实、甚至木讷。虽然说曹丕的诗文才华不如曹植,但他装得很质朴,装得很有道德,结果曹操还是把权力给了他。后来曹丕即位称帝,曹植的日子就难过了,差一点被杀了头。曹植有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就是描写当时的情景。

  这就是“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亲爱和贱恶,这两种情绪往往是成对出现的,有所偏爱就会有所贱恶,有所贱恶也就会有所偏爱。你如果陷入了这种情绪的偏差,犯错误就是铁定跑不脱的。亲爱和贱恶,都可能是混乱之源,我们一定要小心。
  
  

    《大学》讲记(39)
  

  “之其所畏敬而辟焉”,畏敬,由于畏惧而产生的敬仰。也可以把这两个字分开来讲,“畏”,畏惧也会产生偏差;“敬”,你敬仰、崇拜、恭敬过分也会产生偏差。其实,对权威崇拜的心理往往是一个人不能自立自信的表现。你不能自立,不能作主,就不能好好地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严格地说,每个人心目中都有这种畏敬的情绪存在,不光是下层、底层的人才有。老百姓怕官,对衙门里当官的很畏敬,但当官的也有畏敬啊!县官怕州官,州官怕宰相,一层一层地畏敬,宰相怕皇帝,对不对?但皇帝还有没有畏敬呢?皇帝也有畏敬。他是天子,老天爷的儿子,儿子怕爹,所以他怕老天爷,他怕遭天灭、天遣。

  春秋时有一个故事,齐景公有一次外出打猎,到了山上,遇见一只老虎冲了出来,吓得他拔腿就跑,一直跑到河边。他想到这里应该没事了,谁知遇见一条大蛇,又被吓了一次。打猎没有收获,却两次被惊吓,搞得齐景公回去以后总是做恶梦。他问左右,左右就说:这恐怕是不祥之兆啊,是不是国家要出现不祥之事?是不是西方的虎狼蛇蝎之国要来侵犯我们?或者是不是妖魔鬼怪要来乱国的凶兆?总之搞得很紧张,这就是“之其所畏敬而辟焉”。当时齐国宰相晏子,听了之后就说:大王你不要怕,国之不祥只有三种情况,一是有贤而不知,二是知贤而不用,三是用而不任,其它的就算不了什么不祥。你上山跑到老虎的家附近,见到老虎是正常的事;下河跑到长蛇的窝跟前,当然就会见到蛇。这些都是正常的事情,没有必要害怕啊!

  晏子说的三点很重要啊!有贤而不知,我们也知道有些做企业的人,知道用人唯贤的道理,但就是不识贤才。明明自己的团队里有很好的人才,但就是不能发现、起用,还满大街去高薪招揽,挖别人的墙脚。晏子说得很清楚,有贤而不知,这对国家来说是不祥的。每一个时代都会有经国济世之才,但你当皇帝的不知道,朝廷里用的尽是庸人蠢材乃至奸佞之人,这就是国家的不祥。第二个不祥,知而不用。有些国君气量小,他嫉妒有本事的人,觉得这种人将来对自己有威胁,怕人家的名声超过自己、权势超过自己,就知而不用。这也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你不用别人会用嘛!所以这也是国家不祥的事情。第三就是用而不任。你知道了人才,你也启用了这些人才,但是你用他又不任命他,让他有名无权,没办法发挥自己的长处。我们常常讲要知人善任,要用人不疑,要放心放手地让贤能之人发挥自己的才能。如果一个真正的人才,你用了又不放心,左边下派一个副手,右边另设一个监官,左右制约,那再有本事的人都没办法施展才能。所以,古时候皇帝要起用大将,都称为“拜将”,要亲自去拜的,把将印拿给他,并且还要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样的话,让他放放心心地带兵打仗、杀敌立功。

  这是晏子告诉齐景公的话,这三条对我们做企业也好,做其它的事业也好,都有很大的启发。

  我们现代人也有很多“畏敬而辟焉”。想当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对领袖人物的盲目崇拜可谓到了极点,在全国全民族搞造神运动,全民族集体疯狂。在那个时候,工人不上班,上街去游行武斗;农民不下田,田里面是“宁长社会主义的草,不长资本主义的苗”;学生不上课,到处搞大串联,全国到处乱跑;还有初中一毕业,就上山下乡去锻炼……结果,中国整整一代人被毁掉了,这一代人的文化传承被截断了。如果在文革期间,人们能够理智地面对自己所畏敬的对象,那又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呢?可惜在整个民族中极少有人会理智地面对。

  我们的冯老师当年也上山下乡啊,但他那时去农村就没有去修地球,就没去到处玩、到处斗,而是认认真真地学习《庄子》、背《菜根谭》、学习儒释道的经典,一有空闲就跑去找海灯法师、本光法师这些老和尚、老先生,向他们学习传统文化。冯老师当时虽然年轻,但思维就非常清晰,没有被全民所畏敬的人所左右。每一个人都是人,即使你是最高领袖,也不见得句句话都是真理。所以,每一个人都要用自己的脑袋好好想一想,用自己的理智去分析、去评判,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在我们有所畏敬的时候,就要警惕,不要因为畏敬而出现偏差。

  二十世纪中国有这样的事情,西方同样也有这样的事情,像二战时期的德国、意大利,也是大搞个人崇拜,最终发动了战争,给世界带来了巨大灾难。

  从《大学》里面我们就可以看到,儒家经典是反对个人崇拜、反对权威崇拜的,更反对搞造神运动。以前宋儒说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是建立在对人与人之间“位”的理性认识之上的。怎样处理好上下级关系?当然是下级服从上级,要以上级的意志为中心来做。因为这是“位”的要求,明摆着下级不听上级的,这个事就办不好,社会就会乱套,这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当然也是这样,儿子不能造老子的反,晚辈要听长辈的话,即使长辈说的想的有什么不妥,你也要用善巧方便去处理,不能硬碰硬。夫为妻纲,丈夫和妻子,以丈夫为中心。从男女不同的生理、心理上看,这也是有道理的。即使现在提倡男女平等这么久了,但在绝大多数家里面,男人还是主心骨,没有办法平等。

    中国文化正是因为对社会秩序有这样的认识,才会提出“纲常”观念,并不是让我们去盲目崇拜,盲目去树立权威。但不幸的是,孔夫子以后的一些徒子徒孙们把这个最反对权威的人也绑上了神台,把孔夫子也树成了神。这也是“畏敬而辟焉”,与儒家的核心思想就背道而驰了,离儒家的真正精神,离孔夫子的学问就会越来越远。

     

  《大学》讲记(40)


  
  我们再看下面,“之其所哀衿而辟焉”。什么叫“哀衿”?实际上就是指怜悯心、同情心这样的情绪。这种情绪我们一般人也都有,也是人之常情。在一般的情况下,我们会把它理解成正面的情绪。人是要有一些同情心、怜悯心才对,但是,如果你过于同情、过于怜悯别人,就可能造成对人对事的错误判断。
  
  儒家提倡“仁义礼智信”,仁的观念是儒家学说的核心。儒家的全部学问,就是以仁爱为出发点。“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可以引发我们精神的升华。当然,这种善良在女同胞身上比男性要体现得充分一些,往往女性的同情心、怜悯心更重一些。在这点上,我们女同胞就更应该注意。

  今年春天,一位女学友在书院上完课,开车出奥园大门时,一条流浪狗横冲过来,被她的汽车压伤了一条腿。这位女生急坏了,又是送到狗医院医治,又是伤心落泪,回家后很多天睡不着觉,还打电话问我怎么办?怎么去忏悔?其实,这条狗是突然跑到路中间,她看见时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不是她的错,要怪也只能怪这条狗,俗话说“好狗不挡路”嘛!何况它现在腿好了,今天我还看见它在院里活蹦乱跳的。所以,女同胞容易生起的这种恻隐心、同情心,如果不能恰如其分,同情心泛滥起来,就容易出现偏差。

    儒家提倡的是大仁大义,反对所谓的妇人之仁。在佛教里面,有慈悲一词。慈悲是什么含义?慈能与乐,悲能拔苦。佛经上讲“父有慈恩,母有悲恩”,太虚大师对此作过进一步解释,他说“与乐,是把你教养成人,给你种种家业、财物、学问、道德,使你自觉、自立、自治,这都是父恩之处。而母恩在拔苦方面尤大,如在幼小时期,有病及种种饥渴、寒热诸苦恼事,而母一一能去其苦恼。其实父母都有慈悲之恩,不过在特胜的方面有父慈、母悲的不同罢了。”我们要报父母之恩,作为父恩更多的是体现在慈的一面;而作为母恩,则更偏重于悲悯的一面。所以,佛家讲的慈悲,就跟我们中国传统讲“一阴一阳之谓道”的感觉是一样的。慈,更多是一种阳性、父性的感觉,就像太阳的光能一样,大地万物都是因为太阳的照耀而生长,所以,“父有慈恩”更多的是一种阳性的关照,让人觉得又欢喜又敬畏。“母有悲恩”呢?一个人面对母亲的胸怀,那是无条件的接受,一个再调皮的小孩子,只要母亲把手一张开,他一下就往怀里钻去了,没有半点犹豫和害怕,而对父亲总还是有一点紧张、有点怕。所以,慈悲这两个字,就是阴阳平衡的感觉。只有做到了平衡,这个仁爱才具有力量,才不会被那种“妇人之仁”拖住脚步。

  “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敖”是一个通假字,通骄傲的傲。敖,就是指骄傲;惰,指懒惰,不勤快。骄傲和懒惰当然是我们人性中很难避免的心理状态,一个骄傲和懒惰的人,肯定会出很多问题的。

  其实,傲也不纯粹是负面的精神状态。常言道“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一个人骨子里面应该有一种英雄之气、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承担精神。学习传统文化,学习圣贤之道,就是要强调和张扬这种承担精神。孟子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做人要有一种浩然之气才行,这种浩然之气在天地之间是至尊至贵的,这就是儒者所推崇的大人君子的傲骨。

  宋代大儒张载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学修大人君子的学问,就是为了给天地立出一个精神的座标。“为天地立心”,把天地的精神树立起来,天地的精神就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为生民立命”,让老百姓活得有意义,给老百姓立出一个大人君子的典范来;还有“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也是气魄宏大而轩昂!从这些语言中,我们可以读出一种铮铮铁骨之气。说得通俗一点,这就是儒家修养、修行的核心。

  大家要注意,这些句子是很养人的哦!如果你做事情有了挫败感,或是情绪比较低落的时候,这一句“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从你心中冒出来,你的精神就会为之一振!再想想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的负面情绪,你的忧郁感很快就会转过来。

  我自己也有这种体会,有时候百无聊赖,无所事事,情绪不振的时候,就马上提起这几句话来。咦,很快人的精、气、神就来了,浑身的毛孔全要张开,感觉个人与天地之气都接通了,比炼什么气功都好,这个是最养人的。

  但是,这个傲骨应该存放于我们的内心深处,不能把它拿出来炫耀,不能变成“傲气”,不能给人以“恃才傲物”的感觉。如果人人都能感觉到你有一股子傲气,让人觉得你目空一切,那就不行了。很简单,你看不起别人,别人也就看不起你;你对别人傲气,别人也会对你傲气的。红旗飘,战鼓擂,当今社会谁怕谁?人都是这样的,你说你厉害,别人比你还厉害!

  所以,真正有傲骨的人,他是把这种顶天立地之气放在骨头里面的,对外则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是一种谦谦君子的风范。如果你对人傲气十足,就会影响你对事物的判断,蒙蔽你的智慧,最终也会犯愚痴。

  

  《大学》讲记(41)

 

  大家都熟悉项羽和刘邦的故事。作为秦末起义大军中最重要的两股力量,项羽比刘邦强大,论武功、论实力、论名望,都强过刘邦好多倍,但就是一点不行,项羽满身傲气。

  项羽和刘邦的行为方式也完全不一样。项羽到了咸阳,纵容他的手下烧杀抢掠,最后把秦代最辉煌的建筑——三百里的阿房宫,一把火给烧光了。但是刘邦进咸阳的时候,真的有点“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感觉,既不打土豪分田地,老百姓的东西也分毫不沾。刘邦当时就制定了“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他的法律就这么简单,你杀了人就抵命,伤了人就以同等的方式抵罪。这样一来,军队进城就不敢乱来,老百姓也就非常欢迎他。刘邦打下咸阳以后,还悄悄地从城里退出来,“还军灞上”,而秦国首都咸阳城里的皇宫、商铺、大宅院之类的,刘邦都分毫未动。

  从项羽和刘邦二人为人处事的风格就可以看出,一个是傲气十足,一个是低调谦让。刘邦和项羽打了很多仗,每次都失败,但是,最终刘邦却能够大获全胜,取得天下,而项羽却乌江自杀,无脸见江东父老。从这些事上就可以看出,一个人如果过分地存有骄傲之心、骄傲之气,就很难成就大事。

  我们看《三国演义》,关云长也很了不起啊!作为蜀汉的大将,后来人们说他是义薄云天,修关帝庙把他供起来,称他为武圣人。他通韬略,熟读兵法,深明春秋大义,不然不会被后世奉为关帝爷。但是,一个骄傲害了他的性命。

  刘备打下成都建立了蜀国,当时封赏功臣,把关羽、张飞等人封为五虎上将。给他封赏的时候,他很不高兴,说这个五虎上将有什么当头?不干。他的理由是:张飞是一介莽汉、还是我的弟弟;马超是西凉人,一个蛮夷之人,打仗就凭一身蛮力,哪懂什么兵法韬略;黄忠,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还是降将,是我把他收编了的;赵云,俺大哥的一个贴身护卫而已,不就是把阿斗给救出来了嘛?哪能跟我比!所以,他不屑于当这个五虎上将。这事还是诸葛亮出面解决的,劝他说:云长你确实了不起!武艺韬略这些,他们几个当然比不上你,但这还不是你最了不起的地方。最了不起的是什么?是你这个人很低调、很谦虚,从来不会看不起别人。关云长一听,哇,诸葛丞相这话说得润肺啊!好吧,我就当这个五虎上将。他可是真骄傲!

  关云长最后还是死在这个骄傲上面。孙权让诸葛瑾来提亲,想让自己的儿子娶关云长的女儿为妻,结成联盟,但是,关云长当着来人的面说:“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你不愿意这门亲事也就算了,找个什么理由不行?非得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孙权也不是吃素的,不想杀你才怪!最后关云长败走麦城,也是因为他看不起新上任的东吴将领陆逊,认为那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凭什么和我打仗?谁知,陆逊确实是少年英姿,非常了不起,打得关云长败走麦城,最后被杀了头。

  骄傲害人,对于普通人倒也无关紧要,一个卖菜拉车的人犯骄傲,充其量就是少赚点钱、拉不上客而已。但真正在事业上干出了一番成就的人,他到了一定的高度,坐上了一定的位置,这个时候沾沾自喜,对事物容易做出误判,就会出大问题。所以,越是成功人士,越是地位升到了最高处,就越是要小心谨慎。

  上面说的只是一个“傲”,后面还有一个“惰”。一个人骄傲了,往往就会懒惰。过去有个说法,叫做“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骄”,小孩子从小生长在富贵之乡,当高干子弟、太子党,往往就会天不怕地不怕,非常骄傲。因为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随时有下人侍候着,当然就容易养成骄横野蛮、好逸恶劳的习气。 现在社会上流行“富二代”一词,上一代人努力打拼,千辛万苦致富了,但问题往往出在第二代,“富二代”已经是中国社会一个很麻烦的现象。由傲生惰,懒惰就会疏于打理,做事提不起精神,有一搭无一搭,对事情难以作出正确的判断,事业挫败就不可避免。所以中国民间一直有“富不过三代”的说法。

  前面我们从“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这五个方面,对人的普遍情绪和心态作了详细地分析,说明要齐家,要把家族治理好,要把一个社会人事圈子理顺,确实要在自己的情绪上面真正做好管理,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当中,始终保持正心诚意,保持你如如不动、稳如磐石的心理。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必须要在这些情绪上过关,这也是我们修身齐家的落脚点。

    

  《大学》讲记(42)

 
  
  “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这一段话就是对前面的总结,以此来说明修身对于齐家的重要意义。

  什么事情有度就好,就怕没度,再好的东西也要有度才行。另外,好东西你也要看到不好的一面,不好的东西你也要看到其好的一面。现在有些人吃东西老是觉得,这个东西很好、养人,那个不好不养人,其实也未必。

  今天有个朋友到书院来,推荐多吃大蒜,说大蒜如何如何好,因为甲型流感的原因,现在台湾的大蒜都涨了很高的价了,饭店里炒菜都舍不得多放蒜了,因为太贵了。的确,大蒜确实有很多好处,对于解毒、杀菌这些,确实不错,但是,你也要看到它不好的一面啊!蒜吃多了烧心,虚火会上扬,而且按照古代的说法,大蒜生吃生嗔,熟吃生淫,寺院里面忌食“素五荤”也是很有科学道理的。你生吃大蒜的时候,人的肝气容易动,容易发火,我们平常遇到满口蒜味的人,一般性格、情绪都不会太好;还有,吃大蒜大葱之类的容易引起荷尔蒙变化,也容易出问题。所以,一般人认为是好的东西、或不好的东西,都要看到它还有另一面。

  在人际关系当中,我们也很难做到真正的不偏不倚。《中庸》里面说“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就是把一件事情,好的一面,坏的一面,正的一面,反的一面,都要认识清楚,然后采用一种大家都能接受的思路,制定出能够覆盖大多数意见的政策出来。

  要做到“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的确不容易。俗话说“情人眼中出西施”,你在谈恋爱的时候,在你的眼中这人啥都好,没有不好的,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魅力,连臭骂你一顿,回去你还要回味半天。以前王洛宾写过一首歌:“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你看,爱一个人的时候,哪怕天天挨鞭子,都会有很爽的感觉。所以谈恋爱的时候,对方的缺点都是美的,就是做错了你也会认为好。但是结婚以后呢?热乎劲过去了,就变成“恶而不知其美”,你面对的就是柴米油盐、面对的就是一个黄脸婆,面对的就是一个糟老头子。一切就都变了,再也找不到恋爱时的感觉了。

  现代人的离婚率那么高,一夜情那么多,就是这个原因。所以,这里说“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真正能够做到“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真正能够做到中道而行,任何事情都能保持一种清醒、理智的头脑,这是非常非常少的。

  下面是一句谚语,“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一个人爱他的儿子,就很少知道自己宝贝儿子身上的毛病。这一点我们大家都有体会,特别是有小孩的父母,体会就更深了。我自己的小孩刚生下来的时候,抱在手里觉得好可爱、好漂亮啊!觉得跟天使一样,还照了很多照片,到处挂起,随时带在身边给别人看,还问人家,我的小孩乖不乖?人家都说,乖,好乖啊。有一次,我的小孩长到5岁的时候,我带她到我们单位去。一个老太太,很久没见过面了,她看见我们就说,哎呀,你这个小孩现在长乖了,刚生下来的时候好丑啊!当时我就一怔神,回家就找小孩刚出生时的照片来看,哎呀!真的丑,小脸皱巴巴的,五官都没长开,真丑!

  所以,大家都觉得自己的孩子好,看不到缺点,这是情爱导致的认识偏差。等你有了距离以后,你才会看到他不足的一面。“人莫知其苗之硕”,同样的道理,总觉得自己田里的庄稼长得没有别人田里的好,自己田里的庄稼不行,这是贪欲导致认识上的偏差。

  现在的人,总觉得自己的财产不如别人的多,住的房子不如别人的大,开的车子不如别人的好。俗话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是人们老是往上比,不往下比。这与“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一样,是由人的欲望导致的认识上的偏差。现在有的说法就更损了,叫做“老婆是别人的好,儿子是自己的亲”。

  从上面就可以看出来,从先秦一直到现在,人心自古就没有变过。所以《大学》把这个道理说清楚以后,最后告诉我们:“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我们修身,就是要冷静、客观地面对自己的喜怒哀乐,面对自己的好恶,不管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都要客观地分析它,不能因为“亲爱而辟焉”,也不能因为“贱恶而辟焉”,还有“敬畏而辟”、“哀衿而辟”、“敖惰而辟”这些,总之,要不受个人情绪的影响。你有了这一身功夫,就可以齐家。

  齐家,在古代和治国是连在一起的,所以我们一直说“国家”这个词。在古代,所谓的“国”有一个区分,天子掌管的是“天下”,这是最大的概念,天下所有的土地、所有臣民都是归天子掌管的;天子下面分封的诸侯,各有各的封地,诸侯的封地就称为“国”;诸侯下面的卿、大夫、士,他们的封地就称为“家”。

  你想想,一个士大夫的封地,往往都会有上千亩上万亩,还有被称为“千户侯”、“万户侯”的,要管一千户或一万户的人民。所以,我们一说古代治家,不要就以为是我们现在的三口、四口之家。我们把过去家的概念放到现在,完全可以理解成一个基本的社会单位。不管是事业单位还是企业单位、学校、党派团体,都可以当成一个家来齐。我们经常也有社会大家庭这个说法,你能够做好这么一个社会大家庭的家长,你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已经是很成功的人士了。毕竟现在的中国和过去不同,我们现在的社会单位,人员来自社会的方方面面,有着不同的社会背景、不同的文化程度,一些大的跨国公司还有不同的国籍、不同的种族人群。但是,来源差异性再大,人情再复杂,人与人之间产生矛盾的原因,不外乎就是《大学》里总结出来的这几种情形,不外乎就是“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这几种情绪引起的人
纠纷。如果我们把这几种问题处理好了,那么我们做企业管理也好,做其他社会群体的领导也好,你的大原则就能把握住了。

  传统文化教给大家的东西,都是一些大纲大法,都是一些大的原则。虽然它不象西方的管理学那样条分缕析,有一套非常精密的制度,但是我们有了人与人之间相处的这个大纲大法以后,再来理解现代管理,建立现代管理制度,执行现代管理手段,相对来说就容易得多,也站得更有高度了。

  

    《大学》讲记(43)


  
  《大学》真是一部了不起的经典,两千多年以来,不知有多少人从中得到启示,在事业上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就。在这次讲课的过程中,我个人是非常受益的,不知大家在学习过程中收获如何?希望下来后能多多交流。

  今天开始讲第十章“释‘齐家’、‘治国’”。前面讲到“修身”的时候,我们说过大学“八目”,修身是一个分水岭,前面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直到修身,都是我们内养的功夫。那么,我们学修的目的是什么?就是内圣外王。内圣就是恢复自己的本性,外王就是齐家、治国进而平天下。这是大人君子进行学习、进行心性修养的目的。所以《大学》的学问是非常深的。

  我们把《大学》从头到尾学习了以后,对大人君子之学是明白了,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王阳明讲“知行合一”,有了这个知,还要力行不怠。所以,《大学》这个学问,学了以后,要用我们一生的时间去实践它、完成它。

  冯老师在刚刚创立龙江书院的时候,给我们大家制定了一个学修传统文化的八字总纲——立志、炼性、开眼、致用。我们立志,立什么样的志?我们每个人都有生命,对自己的一生应该有一个规划,应该有一个总体目标,这就是我们的志向。什么样的志向才是大学之志?那就是要做一个大人君子,对亲人、朋友乃至于整个社会都能有所帮助,这才是大人君子的志向。

  我们一般人,各人都有自己的志向。有些人愿意从商,立志要作亿万富翁,这也很好。但是,立志作亿万富翁的人也分两种。我当了亿万富翁之后要干什么?是为了自己吃喝玩乐呢?还是象比尔•盖茨一样,作到世界头号富翁,然后把自己的财产全部拿出来作了公益基金,让更多的人受益?这里就有一个私心、公心之分。这就是立志,以大公之心立下大人君子之志,这才是我们学修传统文化应立的志向。有了这个志向,那么,不管你是士、农还是工、商,就都是善业。反之,以自私之心、名利之心为出发点去做事,那么,即使取得了成就,也不值得我们去效法。

  “立志”之后接下来就是“炼性”。怎样炼性?炼什么性?就是锻炼我们的心性,就是刚才刘大姐说的,要在我们的心地上下功夫。我们的心、我们的精神境界,决定我们将来能够取得什么样的成绩、做出什么样的贡献,所以,锻炼自己的心性是非常重要的。那么,怎样训练自己的心性?怎样让自己能够经得起人生命运的千锤百炼?不管是顺境来了还是逆境来了,我们都能保持“如如不动”的定力?过去说“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台”,能够有自己的主心骨,不会随风吹、四边倒,这就是我们炼性的功夫得力了。不然的话,你志向再大,心气提不起来,心性功夫上不去,也是白搭。

  立了志,炼了性,但你不“开眼”也不行。开眼是什么?就是打开我们的智慧之眼。有了智慧之眼,我们看人、看世界就会一清二楚。这个人能不能成材?能不能为我所用?那个人有没有雄才大略?值不值得我去追随?等你打开了智慧之眼之后,就能够看得很清楚。这件事该不该去做?能不能做得成功?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怎样?总之,你都能洞若观火,明明了了。功夫做到开眼了,那就非常了不起,按照佛教的说法,开眼的人就叫明心见性了,就得了大智慧。

  最后是“致用”。立志、炼性、开眼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运用,学以致用,就是为了齐家、治国、平天下。

  所以,我们龙江书院的八字学修总纲和《大学》里面的“八目”,是环环相扣、息息相关的。只有通过这些修炼、这些修养,我们人生的意义才能够凸显出来。不然,我们每个人从生到死就这么几十年,天天吃点麻辣烫,打点小麻将,很快就混过去了,但是到头来一场空,真是很悲哀的事情。

  我们今天的学习内容,就是讲怎样学以致用,怎样齐家治国。下面先看原文: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  

   《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僨事,一人定国。 

   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我们先看第一段,这一段讲治国的关键就是“齐家”。上次我已经讲过,中国过去是一个宗法社会,家是一个社会的基本单元、基本细胞,只有每一个基本细胞都健康了,那整个社会才可能健康。一个社会的病变,也是由于构成这个社会的基本单元出了问题,逐渐才发生病变。就像我们的身体一样,你说得癌症要死人,但现代医学告诉我们,每一个健康人身上都有癌细胞啊!如果它没有发生病变,我们就能够太太平平活到老,但是如果从一个癌细胞开始病变,你不能发现它、控制它,那它就会逐渐扩散到各个器官。扩散到肺就是肺癌,扩散到胃就是胃癌,扩散到食管就是食道癌,再由这些器官扩散到全身,那你的小命就没了。

   “治国必先齐其家”就是这个道理。我们的目标是远大的,是治国、平天下,但我们的入手点应该落实在每一个步骤上,落实在人生的细节之中,落实在我们的脚下。这里说“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你家人都不能教好,还想教好别人,那是行不通的,自己家的事都管不好还想去管好社会上的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

  

  《大学》讲记(44)


  
  “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过去有个说法,秀才不出门而知天下事。这个大家比较能理解,只要给你一台电脑上网,不出家门,你就能知天下事,这几天美国的卫星在撞月球、伊拉克又发生了袭击事件等等。还有你买一张报纸看,天下的事你坐在家里也能明白了。但是,“君子不出家而能成教于国”,能坐在家里把一个国家教化了,这个就有点玄了。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为什么呢?这一章下面的内容就是谈这个问题的。

  “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只要你在家里能做到“孝”,做到“慈”,做到“弟”,那么,你就既能够侍奉好君长,又能够与周围的人搞好关系,同时你还能管理好下属。这里说的孝、弟、慈,都是在家族里面对待家人的态度。

  孝,是晚辈对待长辈应该遵守的原则。过去说“不孝不足以为人”,一个人如果不孝的话,那就没有资格被称为人。因为你只有纯粹的动物性,没有人性。老虎、豹子把它们的幼兽抚养大了,就把它们撵出自己的地盘,这些幼兽就远远地离开父母的地盘自谋饮食,也不会去报答父母,这就是动物的本性。所以古代骂人最厉害的就是不孝。哪怕你在社会上是一个坏人,是一个强盗、流氓,如果你不孝,那你在流氓圈子里、在黑社会里面都没有立身之处。盗亦有道,黑社会里的哥儿们,大家还讲个忠孝义气嘛!

  我们大家看过《水浒传》,里面有个黑旋风李逵,他是天煞星转世,成天光着膀子,提着两只大板斧,天不怕地不怕,但是,李逵就怕人家说他不孝。书中说有一次,水泊梁山的好汉们聚在一起吃肉喝酒,大家吃得正高兴的时候,突然,李逵哭起来了。大家很奇怪,这家伙从来就没感情的,今天为什么会哭呢?一问才知道他想他娘了。他说我在这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痛快之极,但我娘还在老家受苦,我一定要去把我娘接来享福。尽孝那是最大的理由,所以宋江就把他放回去了。回去以后,他娘的双眼都瞎了,就是在家哭儿子哭的。母子见面很高兴,他背着娘往梁山去了。结果,在一座山上,他去给老娘找水喝,回来时,他娘却被老虎吃了。这李逵一气之下,追踪到老虎洞里,把一窝大小老虎全部砍死了。报完仇以后,就大步流星回到梁山泊,从此再无牵挂。

  大家看,就这么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却是非常孝顺。《水浒传》能这么深入人心,成为中国古代的四大名著之一,就是因为其中描写的人物个个都是活生生的,连李逵这么粗鲁的人,其孝心都是感人至深的。梁山好汉们聚会的大厅称为“聚义厅”,就是在忠孝仁义这一点上,引起了后世读者的共鸣。

  一个人在古代,如果背上了不孝的罪名,一辈子都不可能抬得起头。不孝之人,要考试求取功名是不可能的,要做其它的事情也很难,你只能背井离乡,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哪怕你是做小生意,卖个烧饼什么的,都得到没人知道的地方,不然,当别人知道你是不孝之人,就会鄙视你说:咦!不孝之人的东西怎么能吃呢?!所以,孝在中国古代是非常重要的,甚至是做人的根本。过去说“以孝治天下”,就是因为你真正能做到孝,在家能孝敬父母,出门你就会尊敬师长、尊敬领导。所以,这里说“孝者,所以事君也。”

  当然,我们刚才举的《水浒》中梁山好汉的例子,都是造反英雄,他们不忠于皇帝。李逵这些人的君长,也不是宋朝的皇帝,而是江湖上的及时雨宋江,是宋公明哥哥嘛!李逵对宋江的忠诚度,那是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的。所以,忠和孝是一对双胞胎,谁也离不开谁。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在企业、在单位上做人事管理工作,在这方面就要留心一下。当我们要提拔一个干部或要召进一个员工时,尤其是想把他放在重要岗位的时候,是不是可以考察一下他的家庭情况?看一看他对父母怎么样?大家不要以为他在家里面孝不孝顺,是人家的私事,与公事没有关系,认为他只要在单位上能好好工作,尽心尽职就行了,管人家在家里怎么样干吗?但是一个人,他的思想、行为是长期形成的,是一以贯之的。如果在家里都不能很好地侍奉父母、侍奉自己的长辈,他又怎么可能忠于企业?怎么可能忠于自己的领导?我们想要认识一个人在公众场合下的言行,看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那就要看他的私下行为。每个人置身于社会,为了自我保护,都会戴上面具。带着面具的时候,他就会有安全感,就会隐藏自己的缺点。只有在自己最熟悉的环境中,在最私密的状态中,尤其是在自己家里,一切才会暴露无遗。所以,要判断一个人,真的要从他怎么对待家人、怎么对待最亲的人入手。看他的品格也好、性格也好,都要往细处看。古人说,孝道和诚道是一体的,这是因为两种心理,恰是处于同一种心理机制之中。

  下面又说了,“弟者,所以事长也”,这个“弟”是通假字,通“悌”。在平辈里面,年龄小的应如何对待年长的?古代的一个原则,就是“悌”。弟弟对待兄长的正确态度,就是一个敬字。因为兄长比你社会经验多,他的话你应该仔细对待,应该以非常恭敬的态度面对。过去说,“父母不在,长兄为大”,所以在家里面,一个人能够处理好和兄长的关系,那么投身社会,用同样恭敬的态度面对自己周围的人,这样才能搞好人际关系,把事情做好。

  我们在人际交往中,经常会遇到难于相处的人。这种人往往自己心里也很着急、很痛苦,因为没有朋友啊,所以也希望得到改变。但是,一旦形成孤僻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这些人有的也去做心理咨询,结果发现根源几乎都来自家庭。他们往往出生在一个不健全的家庭,比如父母离异,或者自己从小被遗弃,或是童年的心理受到创伤等等,总之是家庭关系比较扭曲,父亲不象父亲,儿子不象儿子,他长大后在社会上就很难立足、很难与人相处。所以,和睦健全的家庭氛围,对于人的一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推而广之,对整个社会的和谐也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大学》讲记(45)


  
  “慈者,所以使众也”。慈,是“予乐”,是指长辈对晚辈应该遵循的原则。过去说父慈子孝,关系是相互的,你不能光要孩子无条件地服从你、孝顺你,你自己如果缺少慈爱,对孩子除了打就是骂,成天没有好脸色,这样的话,再孝顺的孩子也会被你打跑骂跑的。所以,慈爱对于家长来说,是根本的出发点。“慈者,所以使众也”,慈爱才能得民心,下属才愿意为你卖力,这样你才能够“使众”,也就能指挥大家,带领大家一齐去完成事业,否则下属就要造你的反。

  以上三点,说明了齐家对于治国的重要性。只有做好了“孝”、“弟”、“慈”,并把这些家庭内部做人的原则引申开来,运用到社会上,不仅家得到了整齐,而且国、天下也就很容易治理了。“君子不出家而能成教于国”,就是来自于这一套道理的。

  我们再看下面的文字:“《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这是引用《尚书•康诰》中的句子,来对领导者谆谆告诫,说要像爱护新生婴儿一样爱护你的子民,爱护你的下属。如果你以这种“如保赤子”的心态去做、去努力,“虽不中”,虽然不能尽善尽美,“不远矣”,距离最好的结果也不会太远。这里说的就是慈爱之道。

  “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这是一个比喻。一个女子在嫁人之前,也没学怎么生孩子、怎么养孩子、怎么洗尿布之类的,但是一旦嫁了人,生养孩子的时候,你自然就从一个姑娘的心态转变成了母亲的心态,这样你自然就能做好。因为这是母亲的天性,有了这种天性,学做养子之事就很容易了。同样的道理,登上了领导岗位的人,如果真的像慈父对待子女一样地管理下属、治理国家,即使你没有治理经验,但你用这种父亲般的天性去面对臣民和下属,那就一定能够做好,你也一定会赢得老百姓和下属的尊敬。

  上节课讲了孝、弟、慈在家庭生活中的基本原则。孝,是面对家庭中的长辈;弟,是家庭中平辈之间幼对长的态度;慈,是家庭中长辈对晚辈的态度。通过孝、弟、慈三种原则,我们就能够在家庭中把人伦关系处理好。

  在社会上,人际关系也不外乎这三种:一是面对上级,面对你的领导;二是面对平辈,你的同事或平等关系的人;三是对下,面对你的下属。我们在座的基本都是熊谷的管理人员,你们都有上级、同僚和下属,那么你怎样来管理呢?我们说,用孝、弟、慈,就涵盖了这三种关系。东方文化把齐家之道用来治理国家,当然古代的国和现代意义上的国家不同,古代的国是指分封的诸侯所建立的方国,在国之上是天下的概念。所以齐家之道就是治国之道,用的都是同一套东西,而且,这一套方法甚至更本质、更符合人性。因为中国传统的这一套管理方法是针对人心,针对人与人之间的普遍关系的。有了这一套处理人际关系的学问,再辅之以现代管理的一些制度、条款、手段,我们做起企业管理来就会得心应手。所以,这些传统文化中的精华,是值得我们每个人认真思考和体会的。

     

      《大学》讲记(46)



  我们看下面的内容:“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僨事,一人定国。”

  这一段可以说是传诵千古的警句。我们看历史书和很多学问大家的文章,经常会引用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这样的警句。在古代社会里,很多的大臣给皇帝上谏议书时,也经常要用到《大学》里的这个句子。可以说这个名言警句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意义说得非常透彻,非常中肯。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在中国历史上最典型的例子是周朝的兴起。孔夫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周代的文化是郁郁葱葱,博大精深,非常了不起,所以孔夫子就愿意以周代文化的传人自居。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周朝的兴起,就是从仁义、从礼让的推行开始的。在周朝取代商朝之前,周文王作为分封的诸侯,当时天下三分之二的人口和土地都已经为周所拥有,大家都服他的气。

  周文王广修仁德,广行仁义,广兴善举。史书上记载“文王善养老”,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早搞慈善事业的君王,在三千年以前就搞起了养老院。当时有伯夷,叔齐两个人,是商末著名的隐士,隐居于山林几十年,老了以后,听说周文王“善养老”,就一起到了周文王的地界。同时,周文王非常尊重人才,当时天下的贤才都“弃商而归周”,像姜子牙这样隐居在山野小溪里钓鱼的老头子,周文王都亲自去拜访,请回来委以重任。所以,周文王是以仁德而顺承天命,天下诸侯心向往之,主动归附于周。所以,周的兴起和强大,不是靠武力征伐,而是靠仁德吸引。

  在史书里面有一个记载,说当时有两个小国家,一个叫虞,一个叫芮,两国在领土上有了纠纷,闹得不可开交,只好找周文王评理。这两个诸侯带着大臣走了很远的路,到了周文王的国界。但他们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头,为什么呢?他们看到在周文王地界里生活的人,大家都非常谦让、也非常仁义。周人耕田的互相让地边,走路的互相让道;进入周都邑,又看到周人男女不同路,斑白不提携;到了周朝庭,更发现周人士让大夫,大夫让卿,有礼有节。两国国君非常惭愧,说:“我们真是小人,不要再踏进君子的朝廷里啦。”于是两国国君让出所争之地作为闲田。我们看周文王的道德感召力有多强!面都没有见到,国土纷争这样重大问题就轻松解决了。

  为什么寸土必争的大事,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就是因为周文王行仁义,整个周国的臣民就都行仁义,所以“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要知道,周文王这样做也不是偶然的。周文王姓“姬”,整个姬姓家族都有仁慈之心、让国之风。他们家族在周太王的时候,周文王的父亲王季,季在古代排行第三,老大是泰伯,老二是虞仲。这三个王子的德行都非常好,也很有本事。其中老三王季的本事最大、智慧高出两个哥哥一筹。父亲周太王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一直不传位,为什么呢?因为很为难,这三兄弟都非常优秀啊!到底选谁继承王位更合适呢?泰伯和虞仲看见弟弟王季确实比自己强,这哥俩就商量,我们确实不如弟弟,怎么办?商量半天,决定悄悄地离开,隐姓埋名从周地逃到荆楚一带,把国王的位子留给了老三。正因为如此,周国到了王季的时代,把周的仁义之道迅速发展起来,到了周文王时,已经是“周道大兴”,到了周武王的时候,可以说是顺天承运,轻而易举地取代了商纣王,得了天下。

  所以,周代兴起的历史,就是“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的典型例子。周朝能坐拥天下八百年,成为中国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的朝代,在世界历史上也是首屈一指的。为什么会如此?这是因为周文王、周武王还有他们的前辈广修仁德,使天下人心都依附于周,才使周朝的福泽延绵于后世。如果不广修仁义,而是像秦始皇那样,以暴力治理天下,就只会成为短命的朝代。后来的蒙古人也是如此,靠武力建立了大元帝国,虽然刚开始威风盖世,横扫天下,但也是短短几十年就灭亡了。

  “一人贪戾,一国作乱”也是同样的道理,只不过是从反面来说明罢了。过去有个说法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个国君、一个领导者,他的一言一行,必然会成为国民和下属们模仿和效法的对象。

  有一首古诗是这么说的:“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人”。什么意思?吴王很喜欢剑术,于是在宫中养了很多剑客,每天比武打擂很热闹。因为吴王有这个爱好,于是整个吴国的老百姓就兴起一股“尚武”之风,主要是以练剑为主。结果呢?大多数老百姓身上都有了剑伤。而当时的楚王则有另外的爱好,楚王好细腰,他喜欢美女,尤其喜欢身材苗条,按现在的说法是要有“骨感”的美女,腰必须非常非常细,就像杨柳枝一样,手都可以一把握下来。结果呢?王宫里边的众宫女们都节食减肥,很多宫女都给饿死了。现在的时尚美女、时尚潮人也喜欢减肥,练瑜珈减肥的还好点,饥饿减肥就麻烦。有的人不吃晚饭,有的人不吃早饭,有的人中午就吃个苹果当饭,结果导致营养不良,风一吹都要倒。其实这个身材,胖有胖的美,瘦有瘦的美,何必要那么整齐划一呢!唐朝就以胖为美,古画中的杨贵妃,画的都非常风韵、丰满,真的是“温泉水滑洗凝脂”,感觉也很美。其实,每一个人眼里的美都是不一样的,关键是怎样最健康。我们不能被时尚、潮流牵着鼻子走,更不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总之,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作为一个领导,或者是公众人物、明星人物,确实在自己的行为举止上要小心谨慎,因为举国上下有那么多的眼睛把你盯着,你有什么闪失,大家都知道;你所提倡的东西,不管是好是坏,也都会有很多人来追棒,都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作为领袖人物、公众人物要带一个好头,不能带坏头。

    

  《大学》讲记(47)



  我们再看下面一句,“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僨事,一人定国”。其机如此,机就是机会、时机。上面说的“一家仁,一国兴仁”、“一人贪戾,一国作乱”,社会的风气是从此变好还是变坏,这个时机,实际上是把握在最高领导者手上的。一个企业也是如此。企业是繁荣还是衰败,也是系在领导者身上,同一个企业,换一个领导就不一样了,这在国营企业感觉尤其明显,只要领导一换,要么从此欣欣向荣,要么可能很快垮掉,真的是“一言僨事,一人定国”。

  新中国几十年来在这方面的教训相当深。当年毛大爷提出“大跃进”,提出“赶英超美”,就他老人家一句话,全国人民就砸锅卖铁去“大炼钢铁”。他老人家发动文化大革命,也还是一句话,结果十年浩劫。最高领导人的一个观念、一个想法有误,就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到了邓大爷上台,“改革开放”、“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还是一句话嘛,结果呢?三十年的改革开放,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连老美有时都会看中国的脸色行事了。这就是“一言偾事,一人定国”。一个人可以决定事业的成败,可以导致国家的兴亡,所以最高领导者不可不小心谨慎。

  上面是谈治国,只有权高位重的人,才有“一言偾事,一人定国”的能力和影响。当然,我们普通人学了这个也是有好处的。“一言偾事”,我们做事时往往因为一句话不对,整个事情就泡汤、生意就搞砸了;一句话不妥,本来的好朋友就会变成仇人。这些都是“一言偾事”。所以,我们的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再来看下面一段,它是对“一言偾事,一人定国”的举例说明。“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

  尧、舜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圣王,他们所处的时代,也是中国上古理想的社会。后来的君王都希望能像尧舜一样赢得万世的尊崇;后来的老百姓也都希望能赶上尧舜时代,过上太平盛世的好日子。尧舜时代有一个特点,就是君圣臣贤,民风淳厚。帝王非常圣明,大臣贤明、有能力,整个社会以仁爱孝顺为荣。正因为尧舜以仁爱来治理天下,上行下效,老百姓才把仁爱作为自己的精神支柱。

  历史上有一个故事,传说尧帝取得天下以后,天下大治。有一次他出去巡游,走到了山西一个叫康庄的地方,发现街上有一群人在玩游戏,里面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也趴在地上玩。他们玩什么呢?玩的是“击壤”的游戏,就是一个人拿一个石头去砸几十步以外的另一块石头,像我们小时候玩击碑的游戏,远处立一块石碑,轮流用石头去砸,谁砸倒石碑谁就赢。我们想想,在大街上,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趴在地上玩,可见当时老百姓的日子过得非常舒适。尧帝的臣子们就拍马屁说:尧帝您太了不起了!在您的治理下,老百姓都安居乐业,连老头子都在街上玩游戏,可见我们天下治理得多么好,您真是太伟大了!哪知,这个老头子一听,回头白了一眼说:我老头子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太阳出来我就去干活,晚上我就休息睡觉,口渴了我就到自己打的井里舀水喝,吃的是自己种的粮食,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尧帝有什么关系?在他的眼里,好像天底下根本没有帝王一样。这就是中国的理想时代,既让老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同时又像根本没有帝王、官僚存在一样。

  下面说“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相反夏朝的末代帝王夏桀、商朝的最后一个帝王商纣,这两个历史上著名的暴君以残暴、武力和权势来统治天下,所以那个时代的暴民也非常多。

  大家看了《封神演义》、《封神榜》,其中的文学成分很多,但是也有一些是历史记录。例如,商纣王发明了很多酷刑,比如“炮烙之刑”、“万蛇坑”等,他看见谁不舒服,一不高兴就可以把大臣扔到蛇坑里去。商纣王的叔叔比干是一个贤良的忠臣,觉得纣王不对,给他提了很多谏议,结果把商纣王惹烦了,就把比干开膛剖心,自己的亲叔叔就这样被杀害了。商纣王就是以暴力统治天下,结果上行下效,有暴君就有暴民,老百姓也就跟着胡来,整个社会风气就很差了,最终导致社会瓦解,国家被颠覆了。

  为什么君王行仁义,老百姓也随之行仁义;君王施暴虐,老百姓也随之暴虐呢?说白了,这就是榜样的力量。中国古人最大的榜样就是君王,君王怎么做,下面的民众就跟着怎么做。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难真正独立思考,绝大多数人都有一种“从众”的心理,都有对权威的崇拜。

  我们看电视《动物世界》,你看非洲大草原上的羚羊、角马成千上万,但都跟随着领头羊、领头角马。领头羊吃草,大家都去吃草;领头马喝水,众马都去喝水;领头的角马跳进大河,其它的角马也都跟着跳进大河。非洲有一条“马拉河”,河里有很多鳄鱼,每年都有不少角马死在鳄鱼嘴里,但是,它们仍然跟着领头的角马,义无反顾地跳进水流湍急、鳄鱼成群的大河,游向对岸。

  在这一点上,普通人与动物也很相似,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跟着领袖的想法去做,跟随领导的行动去行动,不然的话,哪会有文革时期的全民运动?

     

  《大学》讲记(48)



  只有一种情况老百姓是不会跟随领袖的,哪种情况呢?就是书上说的:“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就是上面的人说言行不一致,说一套做的却是相反的一套。比如,你满嘴仁义道德,自己却去做偷鸡摸狗之事,搞一些阴谋诡计,老百姓知道后就不会跟着你了,这也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就像前面说的《动物世界》,如果领头羊跑到大河边上,它不带头跳下去,只让其它羚羊往下跳,其它的羊也不会跳的;只有领头羊自己先跳,群羊才会跟着跳下去。这是什么道理?大家之所以信任你,是因为相信你有头脑,凡事能自己带头去做;一旦你口是心非,阳一套阴一套,大家就不会信任你,就不会听从你了。这就是“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

  现在都说独生子女教育很难,为什么难?问题还是出在家长身上。俗话说言传身教,但言教往往不如身教。当家长的嘴上对孩子说,你要好好学习,要努力上进,要做一个有理想的人等等,但是孩子看父母成天不是打麻将,就是到歌厅寻欢作乐,他能好好学习、努力上进吗?还能听你的话吗?不可能!因为你言行不一致嘛!所以,你自己要言行一致,别人才会信任你、跟从你。我们观察一个人的品行,既要察其言,更要观其行。言而无信的人,当然没什么好结果。

  这里就得出了一个结论,“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一个真正的君子,只有自己做到了才能够要求别人做到;只有自己身上没有缺点,才能要求别人改正缺点。如果你自己一身臭毛病,却要求别人做完人,当然别人不会听你的话,即使你用权势强迫别人,那别人也有办法对付,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自己是一个贪腐分子,还想要求下面的人廉洁奉公,这根本不可能,如果强至推行的话,就会造成欺上瞒下,这种风气蔓延开来,整个社会的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下面接着说:“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你自己都不能宽恕别人,却想让别人心量宽大,充满宽恕之心,这也是不可能的。

  儒家提出“忠恕之道”,做人要“忠”,就是尽己所能;与人交往要“恕”,就是推己及人。自己是怎么想的,你要想到别人也会这么想;自己觉得什么东西好,你要想到对别人这也是好东西。中国人讲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孝敬自家的老人,推己及人也应该孝敬别人家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孩子,推己及人也应该爱护别人家的孩子。这就是推己及人的原理。反过来,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就不要推给别人做;自己不想得到的待遇,就不要拿这个待遇去对待别人。

  我们再看下面一段:“《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这里引用了《诗经》中的句子,来说明“治国在齐其家”的道理。我们经常在儒家经典里读到“子曰”、“诗云”,“子曰”就是孔夫子说的话,那是圣言量;“诗云”就是《诗经》中的话。《诗经》不是哪一个人创作的,而是从民间采集来的民歌。因为《诗经》具有“诗无邪”的特点,所以,经过孔子的整理,就成为儒家的六经之一,也是孔子教学的教材,对于性情的陶冶很有裨益。所以,《诗经》就很有权威性。在后人的著述里面,作者引用圣人之言,再加上《诗经》中的名句来为自己的观点作论证,就很有说服力。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春天到了,桃树在春风中吹得摇摇摆摆,婀娜多姿;桃花开了之后,再过一阵,桃树的叶子也长出来了。在这春夏之交的时候,邻家的女子就要嫁过来了。“之子于归”,就是这个女孩子要嫁人了;“宜其家人”,这个女孩子的妇德非常好,能够勤俭持家、和睦家人。她嫁过来了,对这个家就会很好,家业就会兴盛。这是白话的直译。

  接着《大学》的作者就发议论了:“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她能够把一个家族把持好,那么如果她成为王妃,就可以母仪天下,就可以把整个国家的人民都教育好。下面同样的道理,“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如果和兄弟能够相处得很好、融洽和睦,那么和同事、邻居、朋友,乃至所有的人都会相处很好,以此就可以教化国人。“其仪不忒,正是四国”,一个国君的礼仪、威仪、仪表没有什么差错,一切都做得很好,他就可以领导四方的国家,成为国人的表率。

  “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在家族里面,当父亲的非常仁慈,兄弟姐妹相处也非常和谐,那么,这个家族里的所作所为,也会感染其他的家庭,周围的人乃至全国的老百姓也都会效仿他。这就是“治国在齐家”的道理之所在。

  总之,这一章讲的就是“治国在齐其家”的道理。当然,现代的社会形态已经有所变化,家族制度的瓦解,使我们对这一道理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其实,中国古代一直都被称为“宗法社会”,宗法社会就是用管理宗族的方式来管理社会。宗法社会有一个标准结构,就是家国同构,王族按血缘关系分配国家权力,实行嫡长子继承制和分封制,天子既是最高的行政长官,也是宗族之主。天子之下依次分封为诸侯、卿、大夫、士,各阶层分别有自己的属地和臣民,其特点是宗族组织和国家组织合而为一。所以,天子如果连自己家族都管不好,就不可能把天下管理好。因为天下所有的家族最终都是在学习、效仿天子,他是天下人的典范。从这里可以看出,“治国在齐其家”,无论对于高高在上的君王也好,还是对于普通老百姓也好,都是很重要的,我们可以从中受到很多启发。

     

  《大学》讲记(49)


  
  治国平天下是大人君子的最高目标,也是传统文化在经世致用方面的最高要求。儒家修养不只是为了自己个人得利,也要让国家安宁,让天下苍生都能够永享太平,止于至善。所以,第十一章作为《大学》的最后一章,“释‘治国’、‘平天下’”,实际上也是《大学》这部经典的最高目标。这一章的原文很长: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

  《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秦誓》曰:“若有一个(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我们先看原文第一段:“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这一章第一句就提出来,要达到“平天下”,首先就要把自己的国家治理好。

  在中国古代,国家和天下是两个概念。我们可以画一个“井”字,来比喻一下中国的封建制。这个“井”字的中央是“天子之国”,由天子、即老天爷的儿子来掌管天下。而“井”字的四周,是“分封建制”的诸侯,封他们为“国”。这个是“封建”的原义,不同于近代以来所批判的“封建思想”。“分封建制”制度是怎么封的?就像这个“井”字一样,中间是天子所居之地,天子把有能力管理天下的人,当然包括他的各个亲王、各个功臣,分封到“天子之国”的周围,这就是“封国”,也就是国家的概念。中间也是一个“国”,称天子之国,直接管理中央的那么一块地方。各个国家,比如在春秋战国时代,有齐国、鲁国、燕国之类的,都在天子之国的周围。

  中国过去称“天下九州”,九州就像是“井”字一样,外面八块,中间一块是天子之国。古代中国人不知道还有非洲、美洲、澳洲等,那都是哥伦布航海后才知道的。过去九州的概念就是天下的概念,认为天下所有地方,就是中国加上周边的“四夷”,也就是四边的少数民族。天子分封的诸侯国家都是自治,他们每年定时向中央天子朝拜纳贡,也就太平无事了。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平天下就是天下太平,这当然是最高领导的政治理想。但如何才能天下平呢?首先就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那如何才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呢?就是“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按中国古代的语法,两个相同的字叠加在一起用的时候,往往第一个字是当动词来用的,第二个字是当名词来用的,第二个字是目标,第一个字是达到目标的方法。这句话的白话翻译就是:在上位的人能尊敬老人,那么社会上就会兴起一股孝敬老人之风;居上位的人能够善待兄弟姊妹,社会上就会兴起兄弟姊妹和睦友爱之风;居上位的人能够怜悯社会上的孤寡之人,那么老百姓就不会背叛你,同时老百姓也会讲信用,不会相互背叛,相互背弃。

  “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作为天下的领导者,这就是他应该具备的治理天下的方法、规则、典范。“絜”是量物体长度的工具;“矩”是画直角或方形的工具。所以“絜矩之道”就是一个领导人应遵循的规矩、原则,这个规矩就是宇宙大道,不偏离大道,就是中庸。

    

      《大学》讲记(50)



  我们再看下一段:“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就是遇到上级对自己做了讨厌的事情,就不要用这种方法来对待下级。“所恶于下,毋以事上”,下级做了令自己厌恶的事情,也不要拿来对待上级。“所恶于前,毋以先后”,前辈做了使自己讨厌的事情,我们不要用来对待后人,就好比自己的父亲以打骂作为教育手段,自己心里很不满、很怨恨,但你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儿女。“所恶于后,毋以从前”,后辈做了使我们厌恶的事,我们不能用来对待前辈。“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右边的人做了令自己厌恶的事,我们不能用来对待左边的人。“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左边的人做了令自己讨厌的事,我们不能施加于右边的人。这是“絜矩之道”,就是对我们一般人在道德行为上的规范和要求,这完全是在人际关系上作的比喻式说明。

  所谓“絜矩之道”,对儒家来说就是“推己及人”的道理。儒家的推己及人,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不要强加给别人。所以,我们自己如果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请不要因此而迁怒于别人,不要把自己所受的不平之气、冤枉之气转嫁给他人。

  对于这一点,想必大家都有所体会。尤其是在家庭里面,夫妇两人,妻子在外面受了气,回到家里往往就对丈夫大发雷霆。丈夫好不容易搞清楚事情的原委,感到委屈,就问你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气,为什么回家对我发火?妻子往往还振振有词,说我不对你发,那对谁发?谁让你是我丈夫!一句话就把丈夫呛住,也呛出一肚子气来。其实,这种转嫁情绪的行为,从《大学》这里就看得出来,那是非常危险的,搞不好怨气会越积越多,最后出大事。妻子在外面受了气要回家给丈夫发,丈夫在外面受了气也回家给妻子发,如果同时都在外面受了气怎么办?这么互相发火,总有一天会爆炸的。所以,我们要看到儒家说的“仁者,人也,亲亲为大”。我经常说,亲人嘛,不是用来发气、发火的,亲人是用来亲的、爱的,要让亲人越来越感觉到温暖、感觉到亲近、感觉到亲热,这样的家庭才会和睦健康。你不能把亲人当出气筒,也不能把自己当成喷火器,这样迟早会出问题的。我们在单位里、工作中也是如此。中层干部受了上级领导的气,转眼之间就转嫁到下属身上,如果这种风气蔓延开来,那这个单位很快就会一团糟。

  为什么一般人很容易产生这种“迁怒”的情绪,把自己的情绪转嫁给他人呢?其原因就在于,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做自己真正的主人!

  首先,他没有智慧来认清没有这些负面情绪的来源;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定力,没有消化、稀释这些负面情绪的能力。一般人容易被外界的喜怒哀乐牵着鼻子走,有些人自己明明做错了事,也喜欢拿别人当挡箭牌。我们经常会听到这样的语言:这件事他都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你说贪腐不好,早晚要遭殃的,但他偏说我看那么多人都没遭殃嘛!我贪这点小财比起上面的大人物算得了什么?一般人很容易产生这种思维习惯。这种思维能警惕反省,还可以改掉,如果成为了习惯性思维,那就非常危险了。

  下面就引《诗经》中的句子来加以说明了。“《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诗经》里面就说了:快乐的君子,真正是民众的父母官啊!我们以前看电影《七品芝麻官》,里面的县太爷就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就是古代老百姓父母官的感觉。在中国传统政治当中,一个好的领导、好的官员,他一定要与民同乐、与民同进退。下属在想什么、做什么?老百姓在想什么、做什么?他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爱好?当领导的都要心中有数。这就是“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真的做父母官的感觉,就是要有父母对孩子的那种感觉,一个有经验的父母带孩子,孩子屁股一撅,你就知道他要拉屎撒尿。你就要有这个本事,才能作好父母官,做好老百姓的领头羊。

  宋代的欧阳修,曾经在滁州作太守。当时北宋的经济非常发达,老百姓日子也很好过,平常没事的时候,他就经常游山玩水。滁州是群山环抱,尤其是西南边的层层山峦,非常优美峻逸。欧阳太守游山玩水,老百姓也都跟在后面,大家一起喝酒嬉戏、跳舞唱歌,有时候喝醉了,干脆就在溪水边搭个帐蓬野营。后来,欧阳太守在山上风景最美的地方修了一个亭子,亲笔题名叫做“醉翁亭”,并且写了一篇著名的散文——《醉翁亭记》。文章一开篇就说:“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后面有一段句子非常精彩,他写道“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意思是老百姓都知道跟着欧阳太守,跟着我们的父母官出去郊游非常快乐,但是大家却从来没想过我们的父母官,他为什么也会这么快乐?

  是啊,作为一个领导者,他的快乐应该建立在哪里呢?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里面所推崇的“快乐观”,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一个人快乐,不如把快乐带给大家;只有把快乐带给大家,才是真正的快乐、持久的快乐。所以,官乃民之父母,一定要有与民同乐、与民同进退的情怀才行。

 

  《大学》讲记(51)


  我们再看下一段,也是引用诗经中的句子:“《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

  《诗经》中写道:看那巍峨的终南山,层峦叠嶂多么险峻!其实,高山不光给人以险峻的感觉,我们设想一下,在光天化日之下,高高的终南山屹立在那里,山上的岩石没有树木遮蔽,人们能够一目了然。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下面说周朝有一个太师叫尹氏,这位光明显赫的尹太师,老百姓就像仰望巍峨的终南山一样瞻仰着你。这几句诗,明里是普通老百姓对父母官的称赞,但是在称赞你的背后,实际上还体现了人民群众的监督作用。因为你高高在上,像终南山一样,众人一抬眼就能把你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作者评论道:“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作为一个领导者,作为一个父母官,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的行为举止一定要小心谨慎,一定要符合我们前面所说的“絜矩之道”,这样你才有威望,否则你就不会服众,天下人就会反对你。

  我们再看下一段,仍然是引用《诗经》中的句子来说明问题:“《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诗经》基本上是孔夫子整理的,反映的是春秋以前的思想。我们先白话翻译一下:《诗经》中说了,殷朝,也就是商朝,还没有丧失民心的时候,它是“克配上帝”的。也就是说,商朝统治者们的所做所为,还是能够符合上天的旨意。中国古代的上帝,就是指拟人化的上天,跟基督教里的那个“上帝”还是有区别的。‘仪监于殷’,也就是说我们作为周朝人,所表现出来的仪容、仪态、行为举止,应该以商朝的兴废作为一个警戒,以商朝的兴亡作为我们的前车之鉴,这样的话,才能保住周朝的长治久安。因为‘峻命不易’啊,天命是非常严峻的、严格的,要想真正长久地保持住天命的眷顾,还是非常不容易的。“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统治者只有遵循天道,才会得到民众的拥护,国家才能长治久安。否则就会失去民心,从而失去国家。

  这一句“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千古不易的政治格言,用我们通常的话说,就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这是中国古人对政治精辟的概括。

  在周之前,商朝统治天下有五、六百年之久。大家想一想,它能够统治五、六百年,说明老天爷对商朝的眷顾还是不浅的。但是,商朝虽然统治了那么长时间,一旦失去了民心,失道于天下,一切也就丧失殆尽,商朝最后的国君是自杀身亡的。在这一点上,我们古代的圣贤是看得非常清楚的。

  这一章,可以说是儒家入世的最高目标,是讲给最高领导人听的。当然,我们在座的各位谈不上得天下,更谈不上治天下。虽然这样,我们普通人还是可以从中得到很多启发和借鉴。

  我们虽然不能成为国家领导,但可以成为一个单位、一个企业的领导;虽然我们企业的最高领导只有一位,但中层领导有很多,我们在座的不少是中层领导;虽然在一个部门里面,你没有成为一个负责人,但你在家里有可能成为家长……即使作为家长,也要得人心啊!我们说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妻子有丈夫,如果大家的心没有和你想到一处,和你是背道而驰的,你也不可能把家当好。家里面父母妻儿老小都对你不满意,那这个家也就不成其为家了。所以,“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一定要从家庭做起,首先从自己的亲人身上体现你的仁爱来,要让自己这种使人如沐春风的德行,从亲人、朋友、同事开始,再逐渐向整个社会散发开来。

  我们看《大学》的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系列的次第就是这样由近及远、推己及人。它不光是对领导人讲的,对一般的普通人,也是非常有意义的。

  下面一段是结论式的评述:“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在传统文化的观念里面,永远都是把“德行”放在第一位,德行是本。因为德行是内在的,越是内在的东西,越是重要。而财富,对于《大学》这一套学问来说,它是“末”,是放在后面的。

  在前面的经文中,我们讲了要“知本末”。从德行和财富的关系来看,德为本,财为末。既然如此,作为一个大人君子、作为领导人,就不能把钱财看得太重,不能本末倒置。道理也很简单,一个真正有德的人,一个道德品质很高的人,一个待人非常好的人,当然是人见人爱,大家都会喜欢他、爱戴他,愿意团结在他的身旁。一个领导者,只要有公心,处处为大家着想,就肯定会得到人心。

  得人心有什么好处?好处大了!下面说“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德行的人能得到人心,能得到人心,也就能得到土地。

  

  《大学》讲记(52)


  我们刚才说到了分封建制,实行封建制的周朝就是很好的例子。周朝在建国之前,周文王的父亲王季、祖父周太王,都是以广修仁德而名扬天下。周本来是西北一个普通的诸侯国,但是大家都觉得周国君的德行很高,其他大大小小的诸侯,都愿意归顺在周的旗下。所以在周文王的时候,虽然他还不是天子,但他已经拥有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拥有了天下三分之二的人口。大家想想,每一个归顺他的诸侯都有自己的土地、都有自己的臣民,“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所以周武王讨伐商纣,在黄河边上的孟津渡口会盟诸侯,当时有天下八百诸侯响应周武王的号召,愿意追随周武王共同推翻商纣王。周文王、周武王有德就得了民心,得了民心就有了广袤的土地,有了这个条件才能治理天下。

  “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所谓的财,我们看古今中外最值钱的是什么?是土地嘛!你说金银珠宝值钱,它们从哪里来?从土地中来的嘛。比如,我们在一个地方发现了金矿银矿,你能说是你的吗?不能嘛,只能是归这块土地的主人所有,当然,现在中国是土地国有制,土地里的矿藏当然就归属国有。还有啊,现在房地产价格这么高,为什么?还是因为土地成本太高,土地成了稀缺资源嘛。所以,现在拥有一块土地的人,很了不得哦。

  在中国传统哲学里面,五行包含木、火、土、金、水五个元素,这里面“土”就是五行之中最重要的。五行与方位配合,东南西北中,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己土。土居中央,四季、四方都离不开它,木火金水也都离不开土。火燃烧的是木头,可木头长在土里啊;金,我们开金属矿藏都是在大地上,也在土里面;水也离不开土啊,我们看地球仪,好象地球上四分之三都是海水,但海洋下面是什么?还是土嘛。所以,土在五行中是最重要的。当然,顺着这个思路说下去,就会说到很专业的方面了,比如在中医理论中,我们人体五脏,心肝脾肺肾对应的火木土金水,最重要的“后天之本”也是土。脾和胃是属土的,主管人体的营养摄取和运化,如果不是有脾胃的功能,人就得不到营养补充。所以中医治病,一般首先要调理好脾胃,这是很关键的环节。如果脾胃功能不好,无论服下什么良药,人体都很难吸收,当然就起不到治病的效果。

  上面说远了。回到原文,“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只要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块土地,不管你干什么,种庄稼、养猪、养牛、养羊也好,开公司搞企业也好,开发房地产也好,总之,这块土地就能给你生出财富来。

  中国几千年的历史,社会资源争夺的焦点还是土地,土地问题是中国社会的根本问题。古代老百姓为什么要造反?就是因为没有土地,耕者没有土地是一定会造反的。近代中国的革命,有两条斗争路线,毛大爷在农村建立根据地,尽管财力不大,但拥有广大的农村,他首先搞土地改革,打土豪分田地,把“土”抓在手上;而蒋介石呢,他以上海、广州这些金融中心、资本中心为据点,他是把“财”抓在手里了。双方斗争的结果呢?此消彼长,“有土此有财”,毛大爷最终胜出;而老蒋呢,财富用完就完了,财离了土则不能生长,虽然老蒋靠借贷美国人的钱财支撑着打仗,但最终还是被赶到海岛上去了。所以在传统中国,拥有土地的农民地位很高,而工商业者的地位反而比农民低得多。近代历史的发展也是这样。1949年以后,中国共产党接手了中国这片广大的土地,尽管当时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真金白银等巨量财富都让老蒋带到台湾去了,但有土此有财啊,有了土地,几十年后的今天,不也是什么都有了嘛!

  还有啊,过去农民想进城,不想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苦生活,想换一个城市户口,那时“农转非”好难啊!但现在随着城市化的进程,全都反过来了,你一个城里人想“非转农” 那就太难了,你想到农村里去当农民是不可能的,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土地给你了。

  “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这是对上面的总结,作为国家领导人,能够自修德行,把自己高尚的德行逐渐推广到国家,推广到天下,这是让国家长治久安的最佳程序。所以,治国平天下的本是什么?就是德。禅宗讲修行时爱说“但得本,何愁末”,治国平天下也是一样的,你只要有了这个根本,那就不用发愁其它的细枝末节了,其它的你统统都会拥有。如果反过来“外本内末”,外表装出一付道貌岸然的样子,满嘴仁义礼智信,内心却把金钱放在第一位,把财富放在第一位,把钱看得比命根子还重,那么,作为领导者就必然“争民施夺”。

  大家要知道,“争民施夺”是中国传统政治的大忌啊!争民施夺就是与民争利,一个最高领导者,一个国家政府,如果一心与自己统治之下的老百姓争夺利益、争夺财富,这是不像话的!

  从中国几千年的历史经验来看,凡是太平盛世的时代,都是藏富于民,老百姓日子过得很好,很富有;而作为官家、政府,往往是很节俭,精兵简政。我们看古代一个县,公务员也就那么几个人,一个县令,一个县丞,一个管家,一帮差役,这么几十号人就能从上到下管理好一个县。相反,到了乱世或者由盛世转为衰世的时候,其特点往往就是上层人员花天酒地、奢侈无度、浪费无度、梦生醉死,而下层百姓则饱受剥削,承担非常繁重的苛捐杂税、兵役徭役。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了,必然就会造反。

  我们看一部《水浒》传,就是给造反者立的传。为什么造反?就是官逼民反啊!梁山好汉大多数都不是作奸犯科之人,大多数都不想当强盗,都是被逼上梁山的。怎么逼?根本上就是“与民争利”,官府做得太过分了,把老百姓逼得没有办法。中国的老百姓,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忍辱负重的人群,只要他有一口饭吃、有一点小钱挣,就不会去造反闹事。大家都知道,造反闹事是要掉脑袋的!中国老百姓要是造反闹事,那都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没钱挣没饭吃,要卖儿卖女了,要易子而食了,于是才会起来造反。

  所以,“争民施夺”是中国传统政治中最大的忌讳,是造成天下大乱的根本原因。在这一点上,我们不管是看《资治通鉴》,还是其它的史学著作,里面都会把“与民争利”作为乱世的标签贴在上面。
 


  《大学》讲记(53)



  上面我们讲了“德”和“财”的本末关系,下面一段就是结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这是经常被人们引用的一句话,这可以说是千古不易的真理。我以前当记者去做采访时,曾采访过“舍得”酒的设计者许燎原。他就说,舍得舍得,要舍才能得,实际上也是这一句“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的引伸。你必须要先有付出,才能够有所获得。这里说的财聚民散、财散民聚,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体会。一个财大气粗的人,往往身后都跟着很多人吆五喝六、前呼后拥。为什么会如此?就是因为他有财可散嘛,大家都希望分到一杯羹。但是话说回来,光有财可散还不行,必须是有财会散才行。如果一个亿万富翁一毛不拔,是个铁公鸡,那谁会围着他转?守财奴都是孤家寡人,你要会散财,你才会聚人。

  法国大作家巴尔扎克写过一篇小说《欧也妮•葛朗台》,那位老财迷葛朗台,守财算是到了极点。他家里财产很多,地窖里一桶一桶装的都是金币。这个老头子每天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像鬼影子一样悄悄到地窖里去看他的金币,必须要看一看、摸一摸、数一数这些金币,然后才能心满意足地回到屋里上床睡觉。这个守财奴贪财到了什么地步?他连老婆孩子都不许花他的钱、不让他们知道他的财产。他的女儿长大了要出嫁,左挑右选就是没他满意的女婿,三番五次阻挠女儿出嫁,为什么?因为他不愿意给女儿办嫁妆,不愿意女儿分走他一点点财产,舍不得他的钱。后来他老婆生病了,他也不愿意请医生,为什么?因为看病也要花钱。结果,他自己也非常辛苦,日子过得还不如穷光蛋,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大堆金币死去。

  所以,一个守财奴的“人气指数”永远也高不了。同样,一个出手大方的人,大家都愿意和他打交道,尤其是一个领导者在领导一个事业、带领一个团队时更是这样。你能够散财,就能得到大家的拥护,能得到人心。作为一个政府,得人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财散则民聚”。

  下面“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这也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中国有句古话叫“天道好还”,天老爷的道理,它是喜欢把你的所作所为最后又还给你,让你自己来承受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己来消化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们小时候玩“飞去来器”,你把它用力向远方扔出去,它在空中绕一圈后,总是会回到你的手上。这就是“天道好还”的感觉。在佛教里面,这个话就叫做“因果报应”,说简单一点,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定要报。这是中国人对因果报应的直观体会。大家不要以为因果报应是迷信的说法,不是的。因果律是这个世界最根本的规律之一,是真正的辩证法。当然,佛教的因果必须通三世,“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你想知道你上辈子做的什么?那就看你这辈子是什么现状。如果你这辈子是一个乞丐,对不起,那你上辈子一定是个吝啬鬼,就像刚才说的老葛朗台,金币堆了一屋子,一个子都舍不得拿出来。如果你现在是一个亿万富翁,那就是你上辈子积了福,你布施得多,你修桥铺路做得多,你接济穷人多,这就是“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而“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你想知道自己下辈子是个什么样子吗?那好,就看你这辈子做了什么事。总之,这是佛教的说法,这个说法对于广大的老百姓来说,至今仍然是很有效的。

  我们说一个人要注意“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它也是一个因果的道理。言悖,就是你经常说一些不道德的话,那么别人也会用这些话来对付你。就像物理学中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道理,你轻轻拍桌子一下,手上只有轻轻的一点感觉;如果你重重地拍下去,你的手就会很疼。桌子对你的反作用力,和你对桌子所施加的作用力是一模一样的。当然,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对别人施加了暴力,你打了别人,那别人也会想方设法报复你。如果他是一个弱者,打不过你,可能他暂时就算了,但绝不是永远算了。一个人的强弱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会颠倒过来的,弱者有一天会变强,强者说不定有一天会变弱。当弱者变强的时候,你的报应也就要来了。所以“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因果对等,按时下流行的说法,出来混是要还的。

  “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也是同样的道理。货,就是财物、财货,如果你采用非法的手段聚敛了很多财产,最终也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失去这些财物。

  前段时间重庆打黑,前司法局长文强,这个人曾经一手遮天,耀武扬威,结果东窗事发,公安机关一查,他有上亿的财产。一个国家公务员,你凭什么有这么多财产?他光别墅就有八套,值几千万的别墅,还有几千万的现金,仅这两项就上亿了,这钱从哪里来的?还不是靠给黑社会当保护伞,靠黑吃黑、收黑钱得来的,最后,报应来了,又以非常极端的方式失去这一切。据报纸上披露的一个细节,说是专案组让他老婆交代,他老婆坚决不交代,嘴挺紧的。后来,专案组把文强在外面到处淫乱的照片、录像放给她看,女人最受不了这个了,结果,他老婆就大骂文强不是东西,把一切都交待出来了,并带着专案组到了一个水塘里,捞出了几千万元的现金。

  我们看,这个因果报应真是分毫不差。在男女之间、夫妇之间,你对他无情,她就对你无义,你非法得来的钱财就得用非正常的方式失去。重庆人谁能想得到,像文强这样一手遮天的人物、司法界的大明星,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大学》讲记(54)



  我们再看下一段:“《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这一段引用了《康诰》、《楚书》这些经典来说明治国平天下的一些原则和道理。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康诰》中说了,上天所赋予一个王朝的天命是无常的,它不会永远都只眷顾你一个人,不会永远只眷顾你一家,不会永远只眷顾你一个姓氏。汉朝是刘家的王朝,唐朝是李家的王朝,宋朝是赵家的王朝,明朝是朱家的王朝……总之,任何王朝的命运都会随时而变,所以《康诰》说“惟命不于常”,天命是无常的,一会儿照顾这个,一会儿又照顾那家。为什么天道会如此无常呢?过去的人总爱说“运数”,有点迷信的感觉,好像是老天爷给你定好了,“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实际上,按照中华文化的正统思想,天命与人事是不可分离的。如果君王遵循天命,遵循天道,说简单一点,就是遵循《大学》里面的三纲八目,遵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套道理,那么,老天爷就会使你持盈保泰、福泽绵延。反之,如果你不遵循天道,所作所为与《大学》里的三纲八目正好相反,那不久就会祸事临头。

  所以曾子在解释为什么“惟命不于常”时就说:“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你遵循天道,《大学》三纲八目这一套做得好,你就会得天下;反之,你不遵循天道,不按《大学》这一套道理去做,就会失去天下。

  我们看整个中国历史,数千年的王朝更替,一会儿这一家兴起,一会儿又被另一家替换;接着一家再兴起,又再被灭掉……历史的循环如此清晰,都是在证明“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这两句话的真理性。所以,这两句话非常关键,值得为政者、领导者深思,甚至可以作为领导干部们的座右铭,用毛笔书法写好挂在办公室,挂在自己天天能够看见的地方。这比一般人附庸风雅地挂个什么“鹏程万里”、“难得糊涂”之类的书法作品要高明得多!

  我们再往下看,“《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大家注意,这里的“善”,是指楚国两位贤善的人材。这里有个典故,说是楚国的大夫王孙圉到晋国去作友好访问,遇见了晋国的赵简子。估计是国事结束后,两人就随便聊天,赵简子就问王孙圉,传说你们楚国有很多中原罕见的奇珍异宝,是不是这样啊?楚国当时是南方强国,势力非常强大,长江中下游的大部分地区都是楚国的地盘,而且不听从周天子的号令。中原地区的诸侯国都对楚国充满了好奇心,有点又敬又怕的感觉。王孙圉是当时著名的贤人,他回答得非常好,说“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意思是我们楚国人对于这些奇珍玩物、金银财宝从来就没有当成宝贝,我们楚国很富有,根本不把这些当回事。我们是把观射父、左史倚相这样的贤德之人,当成了我们的国宝,这些贤人才是楚国的宝贝。

  观射父何许人也?是楚国掌管祭祀的最高祭师。据历史记载,观射父有绝地通天之材——大地上惟此一人,找不到第二个,称为绝地;能上知天意、与神灵沟通,叫做通天。观射父就有这样的本事,举世无双,所以是绝地通天。在整个春秋战国时代,楚国是长江文明的代表,其特点是重视自然神灵和巫术,因此祭祀就是楚国最重大的社会活动。楚国的君王和王室要做什么重大决定,事先都要祭祀问卜,有一套非常完整、严格的祭祀礼仪。观射父的祭祀思想与其他人不同,他认为祭祀之礼最重要的是内心洁净、内心庄严肃穆,这才是最好的,反对借祭祀供奉之名行铺张浪费之实。在他看来,神灵不需要你宰多少头羊、往供桌上摆多少个猪头,也不需要那么多丰盛的贡品、繁琐的礼仪,最最重要的是,作为参加祭祀的每一个人都应该保持一颗真诚的心、有一个真诚的信仰。所以在楚国人看来,观射父就是当时楚国人心目中的第一大宝贝。

  左史倚相呢?他在楚国也是名重一时的大学者,可以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尤其是对古代的历史典籍非常精通。左史,就是一个史官,记录历史的人。他为人非常正直,对于历史记载也是秉公直书,不会给谁开后门,哪怕是国王找他,说今天我做了一点丑事,你就别给我记在史书上了,但在左史倚相这里就行不通,不行,必须要记录在案。这就是作为史官的权力,国王都拿他没办法,也怕这样的人。历史贵在秉笔直书,这也是中国以史立国的根本价值之所在,就是要以真实的记录让后人来借鉴,让后人评价当时的是非得失。所以,后人把左史倚相作为历史学家的楷模,认为他树立了良史的典范。

  这就是楚国当时名扬天下的两位响当当的人物。观射父和左史倚相两个大才,被看作是楚国的国宝,不像现在,一说起国宝就让人想到熊猫。当然,现在如果有人得了诺贝尔奖,不管是科学家、文学家、政治家,那也是国宝,而且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所以中国古人非常重视人才,认为这是强国之本。

  再往下看,“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舅犯也是春秋时代响当当的人物,他辅佐晋文公重耳登上国王之位,并且帮助晋文公称霸诸侯,建立了一番大业。他是晋文公的舅舅,名字叫狐偃,字子犯,所以称为舅犯。晋文公继位之前,他父亲晋献公宠爱一个妃子,不理朝政,搞得晋国大乱。为了躲避乱世而自保,晋献公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公子重耳,一个是公子夷吾,两人逃到了国外。后来,晋献公去世,秦穆公劝公子重耳回去夺取政权,但舅犯就以这两句话劝阻了重耳:“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我们是流亡在外的人,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成宝贝了,惟一的宝贝,就是对亲人施以仁爱。所以,公子重耳的父亲去世了,你如果要急于回国争位,对于你的父亲就是不孝,因为争夺王位,兄弟之间就必然残杀,这就失去了仁爱之德,失去了作为流亡之人的惟一宝贝。重耳听了舅犯这一番说教,就没有回国,主动把王位让给夷吾。夷吾的品德就不如重耳,他即位为晋惠公之后,十几年中一直把公子重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总觉得这么一个德行很高的兄弟在外面对自己是一个威胁,因此三番五次派刺客刺杀他,逼得重耳带着贴心臣子在各国流浪,一共流浪了十九年。晋惠公死后,他的儿子继位,为人非常残暴,闹得四邻不安,晋国开始内乱,臣民们都盼望公子重耳能回国来主持朝政。最后在秦国的帮助下,重耳回到了晋国,收拾了乱局,登上了王位,是为晋文公。

  晋文公即位时已经是六十二岁的老头子,七十岁去世,在位仅仅八年。但是,他接下晋国这个烂摊子以后,就在短短的八年之间,励精图治,使晋国迅速强大起来,成为了当时第一军事强国、第一经济强国,取得了春秋霸主的地位。后人总结晋文公成为春秋五霸的原因,总结来总结去,最后就归结到了舅犯这里。舅犯“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这两句话,就是晋文公能够崛起于流亡之际的秘诀!正因为如此,大家才都非常拥护他、爱戴他。

  这一段,从《康诰》、《楚书》以及舅犯帮助晋文公图霸的例子中,就可以看出古人要想成就大事,都是以德为本、以财为末的。这也是被中国几千年历史证明了的、千古不易的真理。

 

  《大学》讲记(55)


  我们再学习下面一段:“《秦誓》曰:若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有一次出兵打仗,吃了败仗。在出兵之前,有一个很贤良的大臣劝阻他。可是他没有听,结果吃了败仗,回来总结经验,就写成了这一篇《秦誓》。这里先白话翻译一下。

  《秦誓》这篇文章说:如果有这样一个臣子,“断断兮,无他技”。这里“断断兮”是个形容词,形容这个人说话做事都是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很不利索,也没有其它什么特长。但是,“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你看不出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但他有一个特点,就是“如有容焉”,心胸很宽广,能够包容一切。“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他如果看见别人有什么长处,就会非常高兴,就像他自己有长处一样,而且这样的人也善于发现别人的长处。“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别人有圣贤一样美好的品德和德行,他总是衷心地喜欢;别人说的很中听、很中肯的建议,他也会觉得像自己说的一样,替别人高兴。所以,秦穆公就说:“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这样的人,确实是心胸开阔的人,确实是具有包容心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保护我的子孙后代,才能保护我们国家的黎民百姓,这样的人才是对国家对人民有利的人。

  而与之相反,还有另外一种人,“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如果看见别人有技能、有水平,他就嫉妒人家、厌恶人家,不希望别人比自己强。“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别人如果有好的品德,他就会去压制别人、阻止别人,不让别人的美德发扬出来让更多人知道。“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秦穆公就说,这样的人就是没有心胸的人、是狭隘的人、是小人,这样的人是不能够得到重用的,因为他不能够保护我的子孙后代,不能让王室延绵下去,黎民百姓也不能得到他的保护。用了这样的人,国家就会很危险。

  这一段是秦穆公总结出来的用人之道。用人该用什么样的人?领导者怎样识人?怎样观察人?这里就说得很明确了。这样两种人,一种是无才有德,另一种人是无德有才。前面那种人看起来才能不怎么样,但是他的德行很好,那么对于前者,秦穆公就认为这样的人堪为国家重任,他的国家和黎民子孙就要以这样的人为保护者。为什么?这种人看似无才,实际上是真正的大才啊!所以古人才会说“大智若愚”嘛。而后一种有才无德的人,在秦穆公的眼中,他就是可能给国家以及黎民百姓带来灾难的人。所以,对于这种有才无德的人,秦穆公是很警惕的。

  那么,对于这种有才无德的人应该怎么处置呢?曾子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曾子说,只有在仁德君子居上位,即圣明的君王在位时,才可能把这样的小人流放到四夷,也就是流放到四方偏远的少数民族地区。为什么要流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因为“不与中国同”啊!这些四夷蛮荒之地离中央的文明教化之域很远,文明、文教之光还没有照到那里。这些小人们虽然无德,但都很有能力、很有才干啊,那就到荒芜野蛮的地区去发挥你们的才能吧!去和那些蛮夷之人争强争胜吧!在中国这个德行教化之地,是没有你的位置的。

  我们只要熟悉人类文明的发展史就会明白,越是原始野蛮的地区,越是原始野蛮的民族,就越体现出一种“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看动物世界,狮子就是要吃斑马,老虎就是要吃羚羊,这就是弱肉强食,大自然的生存法则。在自然世界中要想生存下来,就必然是物竞天择,强者生存。既然这些人无德而有才,你很强、很有本事,那你就到弱肉强食的地方去发挥本事,到四夷蛮荒之地去和那些野蛮的、没有教化的人去争、去斗,在那里生存下来。

  近年来,曾经流行了一百多年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受到了东、西方思想界越来越多的批判,就是因为这一派理论给人们带来了一个误区,就是他们把达尔文的“自然进化论”思想生搬硬套到人类社会中来了。在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看来,好像人类社会的发展,弱肉强食、无情竞争是必然法则,好像强大的民族就是该欺负弱小的民族、有钱的国家就该奴役贫穷的国家。这实际上是严重违背了人道主义精神的,给世界霸权主义大开绿灯,同时也给世界和平的美好愿望抹上了浓重的阴影。但是,在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儒家“仁义礼智信”这一套做人的标准,可以说是深入人心。在这个圣贤教化之地,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是没有市场的,它不可能成为我们这个文明古国的社会生活原则。在这个以圣贤教化为核心精神的国度里,社会生活的根本原则是努力实现人与人之间的仁爱、友善、和平。中华文明的这种原则,不允许那些争强好胜而没有道德约束的人扰乱我们的社会秩序,打乱我们的社会平衡,打破我们的社会生态结构。这是中国古人在两千多年前就形成的共识。

   

  《大学》讲记(56)
 

  曾子接着说“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一般的、普通的君王,往往下不了决心把这些有才无德的小人流放到偏远地区。为什么?因为这些人毕竟是有才的,只是德行不够嘛,又没有犯什么大罪。同时,这些小人也还有他们可爱的地方,比如对于君王来说,这些人的嘴脸就很可爱啊!他们会说好听的话,会溜须拍马,会拍得领导很舒服啊!古今中外的小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特别会阿腴奉承,特别会讨好上司、讨好领导。所以,只有真正圣德清明的领导,才能认清这样的小人,才能认识到他的无穷后患;也只有圣德清明的君主才有这种智慧和能力,知道怎样去关怀和爱护一个贤德的人,知道怎样去处置那些奸佞小人。把那些奸佞的小人流放到四夷去,这是最好的办法,让他们永远回不来。所以,只有仁人圣者才知道怎样才是最好地爱一个人、怎样才能最正确地对待小人。

  “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在这里,作者从反面来阐释一般君王容易犯的错误。一般的君王,稍微聪明一点的,他也知道哪些是贤臣,但是“见贤而不能举”,他不能把他们推举出来;或者推举出来后,“举而不能先”,不能很快任用,不能破格提拔他。这是什么原因呢?“命也”。有注解说这个“命”字应当作“慢”字讲,就是君王心中有傲慢思想在作怪。一个领导者心中有了傲慢思想,那他就没办法礼贤下士了。你虽然是一个人才,你虽然有本事,但你再有本事又怎么样?我是老大,用不用得听我的!你再大的本事,我就不用你,把你一边“凉拌”着,看你能奈我何?这就是领导者的傲慢心理。我们现在也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领导说你行,你不行也行;领导说你不行,你行也不行。如果我们诸位遇上了这样的领导,那就很麻烦了!作为贤者来说,怀才不遇那就是你的“命也”,遇到这样的领导只能怨自己的命不好。但是作为领导者来说,有了傲慢的毛病,那就很糟糕。道理很简单,骄傲使人落后,骄傲使人失败,你就必然要遭受失败的命运。

  “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更进一步,你明明知道这不是一个善良之辈,是一个奸佞小人,但作为领导,作为君王,你不能辞退他,这就是你的过错;即使勉强把他辞退了,但不把他发配到很远的地方去,还是可以随叫随到。历史上有些君王就是这样,小人不在身边,还经常想念他,希望他来陪自己说话,希望他来拍拍自己的马屁,希望他给自己挠挠痒。出现了这种情况,那就是“过也”,就是君王你自身的过错。正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在很多历史故事中,为什么奸佞小人能够频频得手,而正直忠良的人总是栽在这些小人手里?根本原因就是君王的问题。昏君离不开小人啊!他听不得忠良耿直的人给他直言劝荐。谁都明白“忠言逆耳利于行”,但昏君们往往一听逆耳之言就不喜欢,就会疏远忠良之人。

  我们看宋徽宗,玩物丧志是他最大的毛病,其实他也坏不到哪里去,就是喜欢书法、绘画这些。他最宠信蔡京、高逑这些奸臣,为什么呢?蔡京的书法好啊!当时北宋书法四大家,号称“苏黄米蔡”,蔡京就名列其中啊!他的书法自成一体,与苏东坡、黄庭坚这样的大才子是平起平坐的。但有一点,蔡京心术不正,喜欢溜须拍马,所以宋徽宗喜欢玩乐,当然离不得蔡京、高逑这样的人。我们看《水浒传》里描写的高逑,本来是一个街头小混混,因为踢得一脚好绣球,步步高升,成了朝中大员。你说这些人是小人,要把这些人发配到偏远的少数民族地区去?宋徽宗肯定是不干的。正因为做皇帝的有这样的缺陷,所以北宋王朝才一亡到底。真惨!整个皇族都让金国给虏到北方去了,成为汉民族历史上最大的耻辱。后来的岳飞一想起这事就窝火,说是“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真是宋朝人最大的耻辱。

  大家再看下面,“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作为一个君王,那些奸佞小人,天下老百姓都不喜欢,但你就是喜欢;那些直言忠勇之人,天下老百姓都喜欢,但做皇帝的却不喜欢,“是谓拂人之性”,这就是你违背了普遍的人性。违背人性就会失去人心,当然“菑必逮夫身”,灾难就要降临到你的头上。我们从北宋灭亡的例子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宋徽宗惨死在异国他乡,就是“菑必逮夫身”的典型例子。

  最后一句话,曾子总结道:“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身居高位的人,这样的大人君子,必须遵循治国平天下的这一套根本道理,这就是絜矩之道。这套道理怎么落实呢?就是“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与忠信之士为伍,就能得其治平大道;如果一个领导者是骄傲之人、放纵之人、私欲过重之人,那就会失去治国平天下的大道。

 


  《大学》讲记(57)


  下面我们接着学习第十一章后面的部分:“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这里的第一句想必大家都非常感兴趣——生财有大道啊!大家对“财”的体会一定很深刻。不过,这里说的生财有大道,是大道可不是小道啊!

  生财的大道是什么?这一章讲的是“治国平天下”,当然是指社会政治、经济的大原则和大方向,是一个社会根本性的东西。这就不是我们一般的理财观念,平常看哪支股票冲得厉害,我们就去买哪支股票;市场上哪种商品很俏,我们就去倒腾哪种商品;或者做个小生意、卖这卖那的……这些不是大道,只是生财的小道而已。那么,生财的大道是什么呢?就是这里所说的“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这个道理很简单。“生之者众”,就是产生财富的渠道很多,生产财富和生产物资的人员很多。“食之者寡”,就是消耗这些财富的事情少,享用这些财富的人员也少。“为之者疾”,就是负责管理、积聚财富的人动作很快,会很机敏地进行财富运作,不管是资金周转还是生意场上作决策,反应都很快,机会来了能马上抓住。“用之者舒”,就是使用财富的人要舒缓一点,要慢慢来,不管是购物也罢,其它开销也好,都要三思而后行,想清楚了再下手。尤其是女士喜欢逛商场,商场逛完了以后还要货比三家,最后才下手掏钱,这当然是善于用钱的好习惯。这样的话,就会“则财恒足矣”,你的财富就会花得长,用得久,不会有亏空的感觉。

  所以,“生财有大道”的这个大道,其实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大家都知道的。在传统文化里面,真正的、根本的道理,其实都是非常简单的,一切都是清楚明白,一看就懂。正所谓大道至简至易,越是大道就越是简单容易。

  在中华传统文化的源头上,最要命的经典叫《易经》,它是易经,不是难经啊。《易经》中说“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易经》是简单的,放在自己的身心上去体会,那是很容易找到感觉的。但是,一旦你入了小道,你要真正地去个人理财,现在帮助个人理财的机构和人才也很多,你要真正了解清楚这些理财方式,其中各种各样的条款、规则、方法,那就很复杂、很麻烦了。但是再复杂、再麻烦的生财之道,仍然脱离不了这个“大道”的基本原则。说白了,生财的大道,无非就是“开源节流”四个字。开源,广开财路、广开经济的来源,拓宽市场,开发新产品等等。节流,节约成本,降低消耗,花最少的钱做最大的事等等。所以,这个生财的大道对我们一般人来说,真正是太普通、太平常了。但是,就是这个最普通、最平常的道理,却又是一切经济学的基础。不管当代流行的经济学理论多么高深莫测,说白了还是在“开源节流”四个字上做文章。

  现在是一个经济社会,想发大财的人太多太多,我们在座的恐怕也不少。但是,真正发了大财的人有几个呢?太少了!而且发了大财还能屹立不倒的,那就更少了。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你应该有怎样的财富观才算正确呢?这是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思考的。

  过去有一句老话说,发小财靠勤劳,发中财靠运气,发大财靠德行。你没有运气、没有德行,注定你发不了大财。即便你是靠聪明伶俐,乃至于靠阴谋诡计、钻营舞弊发了大财,但这些大财也未必能为你所用!改革开放几十年,发了大财又很快倒掉的人太多了。赖昌星、黄中裕这些人,发了大财也未必就过上了好日子。从这里看起来,我们作为普通人,面对财富能够真正做主的,能够去有所行为,有所行动的,只有“勤劳”二字。

  普通人能够靠自己的勤劳,本本分分地做事情,勤勤恳恳地服务于社会,让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最后成为一个小康之家,这应该没有问题。如果你是普通人,还有过多的奢望,还想买名车,还想住别墅,那就不是靠勤劳、靠双手能够获得的,这要靠运气,按照佛教的说法,要靠你的福报。你有没有这个福气?你能不能有好的报应?每一个人都可以掂量一下。如果没有的话,最好还是实实在在地做好自己的本份事,这样肯定不会饿肚子,肯定能够平平安安地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能够安享晚年。真正发大财的人,老实说,如果你没有这个福报的话,发了大财你也消受不起。大家看娱乐圈里面发大财的,唱一首歌,拍一个电影,比人家干一辈子挣的钱都多。但我们要看到,他们到底能不能消受得起?张国荣,起码有上亿的身家吧?消受不了,选择跳楼自杀了。梅艳芳,歌坛的大姐大,身家也是多少亿,但年方四十就得了绝症,身体出了问题,再多的财富也消受不了。所以,要想获得更大的财富,要想消受你的万贯家财,确实要从“德行”上入手。

  以前看过一个故事,说有一家穷人住在一家富人的隔壁。这个富人是个财主,有很多的财产和事业,每天忙着收账、算账,忙着经营他的事业,从早忙到深更半夜,累得唉声叹气。隔壁那家穷人呢?每天就磨点豆腐、烙点大饼卖,不是很累,小日子过得乐呵呵的,有时一面推磨还一面唱歌,吃完晚饭后,一家人在院子里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富人家的老婆就对老公说,你看我们挣了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啊!成天忙里忙外,根本没时间享受天伦之乐,还不如人家隔壁穷人日子过得舒心呢!这个财主听了就说,你别看他们高兴,我马上就能让他们不高兴。这个财主拿了一块黄金,趁半夜的时候就往隔壁院里一扔。嘿,从此以后,隔壁家再也没有欢声笑语了。为什么?一家人穷的时候,也就那么回事了,少点钱嘛,只要能吃饱穿暖,也就没那么多的烦恼。突然天上掉了馅饼,发了横财,那就不知怎么办好了。有没有人来追查这笔钱的来源?到时我们说不说得清楚?这个钱我们到底敢不敢花?我们又该如何花这个钱?……从此以后,这家人就不得安宁了,一天到晚心慌意乱的,连做豆腐都没心思了,哪里还听得到什么欢声笑语!

  上个月,央视的“心理访谈”节目,讲广东顺德有一个人,去年买彩票中了五百万。但是一年以后,这个人找到“心理访谈”栏目组,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希望得到解决。为什么呢?一年过去了,五百万已经没有了,现在他是妻离子散。心理老师就问这个人,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在你还没有这五百万的时候,全家过得快快乐乐,为什么有了五百万,老婆儿子都走了,个人的生活搞得狼狈不堪?这个人说,都是钱害的。心理老师就说,不对,是你自己的心理没法接受这五百万,你的心量包容不了这五百万,所以当你一下子有了钱,就出问题了。找你借钱的、拉赞助的、家里不同成员的不同花钱计划、你自己的打算等等,总之,你就被没完没了的烦恼缠绕住了。往更严重的情况发展,老婆离婚了,孩子也不认他了,亲戚们也与他疏远了。而他自己呢?心里不痛快,不痛快怎么办?有钱啊!就去花天酒地,拿这笔钱去发泻心中的烦恼,结果钱很快就花没了,最终也落得悲剧一场。你们说,钱本身哪有错啊?是你自己的心量没有打开,你自己没有这个心理能量、没有这个“德行”来支配这些钱。

  所以,作为一个普通人,你不要去打发大财的妄想,好好地在生活中一分一分地积累你的福份,一点一滴地珍惜你的福份。晚上我们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时候,书院的刘老师把饭盘里面的饭菜,一点一滴,一粒米都不剩地吃光,这就是珍惜福份。我们每个人就应该在这些细节中,真正来把好自己的“德行”关,这才是幸福生活的真谛。

  
  

  《大学》讲记(58)



  我们再看下面一段:“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财富观,一个真正仁德的人,就是有大智慧的人,他有了财富干什么?就是在社会上推广自身的理念,什么理念?就是做一个“仁者”的理念。我们看真正有财力的大富长者,都喜欢捐资去办教育,就是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本末”。在社会上发扬自己的仁德、传播做人的道义,这才是本,其它的统统都是细枝末节。“仁者以财发身”,就是做财富的主人,让财富服务于自己的理想,提高自己的身望;“不仁者以身发财”,没有仁德的人,他的眼中只有钱财,为了钱财不惜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铤而走险去攫取财富。这样的不仁之人,就是被财富牵着鼻子走,成了金钱的奴隶,最终也会让金钱害得身败名裂、倾家荡产。

  上一节课我们讲过“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你如果是一个很吝啬的人,把自己的钱包捂得紧紧的,出去和朋友喝茶,自己从来都是一分钱不掏,喝酒吃饭也都是别人付账,长此以往,还会有人来和你做朋友吗?这样你能成什么事业呢?如果你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与人打交道不惜千金,那么你就会有很多朋友,就能做很大的事业。

  刘邦取得了天下之后,有一次他对父亲说,你老人家以前总说我游手好闲,广交狐朋狗友,不知道多置产业,不如仲力。仲力,就是刘邦的二哥。那么,我现在为刘家置下的这个产业,比起二哥来如何?刘邦的父亲是乡间的一个土财主,二哥仲力经常外出经商,对这个家庭来说,是经常有钱拿回来的,老父亲当然很高兴,也很喜欢这个刘老二。但他就是讨厌刘邦,称他为“无赖”,因为刘邦不愿意从事劳作,相反还喜欢花钱,为朋友花钱,出手大方得很。后来他起兵造反,打败了项羽,夺得天下,一大帮功臣都是他当初结交的穷哥们。刘邦的个性就是喜欢散财,所以他当皇帝后故意问父亲,我和二哥谁置的产业大?堵得他老爹没话说。

  这就是“财散则人聚”,也就是我们这里说的“以财发身”。说老实话,你真正能够千金散尽,通过散财你得到了人心,得到了有能力、有本事的人来辅佐你,你何愁事业做不大呢?你事业做大了,又何愁没有钱财进帐呢?李白说得好,“千金散尽还复来”,有散尽千金的心量,你才会得到更大的福报。

  “不仁者以身发财”,一个一心只盯在财富上、盯在钱上的人,那就应了一句古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历史上这种例子很多,这两年大家都看了不少清宫戏,知道清朝最大的贪官就是乾隆时期的和珅。这个人贪得无厌,却官居宰相之位很多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聚敛财富的手段堪称一绝。当时乾隆皇帝老了,特别宠信和珅,结果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然而乾隆皇帝刚刚咽气,嘉庆皇帝即位后立马就抄了他的家,和珅也被杀了头。当时给和珅列了二十条大罪,最大的就是贪污受贿。官府从他家中查出的财产,折算白银十一亿两。十一亿两白银是多少?大家可能对这么多钱没有直观概念。我告诉大家,当年八国联军打到中国,清朝政府签定了“辛丑条约”,中国给这八个国家赔款的总额是多少?四点五亿两白银,还不如和珅家产的一半!另外再作个对比,嘉庆年间,清朝国库每年的收入是七千万两白银,和珅的家产折算下来,相当于清朝十五年的国库收入。看看他有多贪!和珅24岁开始做官,49岁被杀头,短短二十五年时间就把自己的脑袋赔进去了,不止他一个人的脑袋,整个家族都跟着遭殃了。这就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换取钱财的典型。看起来和珅一时权倾天下,天下财富第一,但转眼之间,就灰飞烟灭了。抄没了和珅的家产后,嘉庆皇帝拿出二点五亿两白银,给朝庭的文武百官发放福利,把这些文武官员高兴坏了,感觉真是天上掉馅饼了啊!剩下部分全部纳入国库,充公了。那么这十一亿两白银的家产,和珅自己一辈子用了多少呢?估计百分之一、千分之一都不到。

  上面,通过仁者和不仁之人的财富观,我们就能够看出其中的利害来。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们的财富观又该怎样建立呢?说不定我们在座的哪位将来也能发大财。前面说了,发中财靠运气,在座的说不定哪天运气就来了,几十万、几百万乃至上千万的财产有了,怎么办?我们这里也有悄悄积德修福的人嘛,要是哪天发了大财,这钱怎么用?这也是需要我们认真考虑的。

  在《大学》这部经典里,压轴的内容是谈财富观,也是有其良苦用心的。我们学习做一个大人君子,能够通过修身齐家,进而治国平天下,做大事业,你没有财富能做大事业吗?做不了。但是,有了财富你怎么做事业呢?《大学》在最后的篇幅里就是教你这个。

   

  《大学》讲记(59)



  “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这几句议论是针对最高领导者而发的。正所谓上行下效,这是一个千古不易的道理。如果一个君王以仁德自处,那么他的臣工、子民,自然就会把仁德作为自己的价值目标。既然最高领导人都是以道义为准则,那么君臣一心,做事情就不可能有始无终,因为有道义就必然会得到大家的拥戴,所以最终必然成功。

  《易经•乾文言》:“利者,义之和也”。什么叫真正的利益?真正的利益是道义的总和!有道义的人做事情,不会从个人的私利出发,一定会秉公办事,让所有的人都得利,让大家能够共赢。所以,有了仁德的君主,又有讲道义的臣子,那么,“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国库里的财物一定会得到妥善保管,不会随便浪费掉,不会胡乱花掉,一定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下面就引用了一个历史名人的话,来说明为什么要以义为利。“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孟献子是鲁国著名的大夫,为人清廉节俭。在《春秋》里有一个记载,说孟献子到晋国去出差,见到晋国的大贵族韩宣子。韩宣子见了孟献子很高兴,就带着孟献子“三移其地而乐之”,去听音乐,去看歌舞,一天换了三个地方娱乐。就像现在有些机构接待贵客一样,晚上在这家大饭店就餐,完了去歌厅K歌,然后再换一个地方喝夜酒,总之是通宵达旦地吃喝玩乐。当然,这些都是在韩宣子自己的地盘上接待,他就问孟献子:你作为鲁国的重臣,财产也一定很多吧?孟献子告诉他:“我家很穷,只有两个士人,一个叫颜回,一个叫兹无灵的,这两个人使我们邦家平安稳定,百姓和睦协调,就这样两个人而已!我的财富都在这里了。”

  孟献子这么节约、这么俭省,不是他不会找钱、不会生财,也不是他舍不得花钱,而是有他一整套的道理。什么道理?就是这里说的几句话。

  “畜马乘不察于鸡豚”,“畜马乘”朱熹解释为“士初试为大夫者也”。“畜马乘”,就是一个读书人出来做官了,他可以养马乘,他家里就不必养鸡、养猪了,为什么呢?你做了官了,你家里还养鸡养猪,那就是与民争利了。

  “伐冰之家不畜牛羊”,“伐冰之家”是卿大夫之家,古代卿大夫以上的贵族有丧祭之事的时候可以使用冰,这个冰放在冰库里面储藏,有了丧事的時候,就从冰库里面把冰伐出來,叫伐冰。这是我们祖先发明的最早的冷藏室。清末的梁启超,戊戌变法的领袖之一,他的书叫作《饮冰室文集》,估计他也认为这种感觉很好,有冰室的人家,当然有财富、有身份;另一方面,也体现一个人的精神就像冰一样透明、清洁、冷静。伐冰之家,他家里就不必养牛羊,因为养牛羊也是与民争利。现在的内蒙古地区、藏族地区,一些牧民家庭还是以有多少头羊、多少头牛,来表示自己财富的,但是“伐冰之家”,就不会在乎这个了。

  “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百乘之家”是有采地的,古时候分封,国君封给大夫一块地方,叫“采地”,有采地就可以收田赋,用来维持日常开销。百乘之家,不要畜养那些聚敛之臣,假如说他家有聚敛之臣,只知道替他向民间搜刮财产,那么还不如家里有个盜臣把财产偷出去好。为什么盗臣要好于聚敛之臣呢?因为盗臣窃取的只是财物,而聚敛之臣破坏的却是道德。

  百乘之家自己有封地,他的钱财是从自己封地里靠税收取得的,根本不需要再让手下想方设法去向老百姓敛财。真正到了这种地位、这种身份的人,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是花钱!是把他的钱财用到最需要的地方,这才是最重要的,把钱花到什么地方最好?花在什么事情上最恰当?怎样花对自己最有利?这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那么,把钱财花在什么地方对自己最有利呢?标准答案是:花在道义上。《易经》里讲“利者,义之和也”,一个人最根本的利益、最大的利益,就是道义的总和。这可不是说大话!道义对一个人来说,确实是最根本的利益。一个人做的事情能够合乎道义,那他就能得到最大的利益。我们看华人首富李嘉诚,为什么他要拿出那么多钱来办教育、捐助希望工程?比尔•盖茨,世界首富,前两年把他绝大部分财产都拿出来作慈善基金,为什么?还有像娱乐圈里的成龙、李连杰等大牌,他们都做了慈善基金会。这些人又不是傻瓜,为什么要做这些没钱赚的事业?那是因为他们有正确的财富理念。说白了,他们的想法,就是把钱财花在最好、最有利的地方。怎样花钱才最有利?就是“仁者以财发身”,要用钱来做自己最应该做的事业。

  我们反过来想,你都做到一个顶级富翁了,你的地位都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你还不满足,还要养一群专门为你聚敛钱财的手下,这会带来什么结果?首先这种善于敛财、喜欢敛财的人,本质上就是贪得无厌、如狼似虎的人。你养这些人在身边,你的钱财保不保险?你能不能放心?肯定不放心。还有啊,你都富成这样了,地位已经这样高了,你还要去大肆聚财,贪心还不满足,那不是成心让周围的人看着你眼馋啊?眼馋你就会打你的主意、动你的心思。大家都对你动了“打土豪分田地”的念头,那你的钱财也罢,地位也罢,基本上就是朝不保夕了。如果你拿这些钱财去做道义之事,赢得了大家的心,大家都感激你,那个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这里得出的结论就是:“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对一个国家来说,什么最有利?对治国的人来说,财富、权势等世俗的利益并不是最重要、最有利的,真正有利的事,是领导者能够行善积德,在人世间履行上天赋予你的义务、责任,履行上天赋予你的道义。中国古代的最高领导是天子,天子嘛,就是代表老天爷到世上来管理人间事务的,人间事务怎样管理?就应该以道义来管理,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就是你作为最高领导最大的利益所在。如果你是最高领导,还贪得无厌,只顾满足自己的一己私利,那必然会失去民心,最终就有被人民推翻的那一天。

  中国历代兴废,这种教训很多。正因为有了这些经验教训,我们看唐太宗一坐上龙椅,成了皇帝,就告诫大臣们说:“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老百姓是水啊,我们这些做领导的是船,水安静平顺的时候,可以一帆风顺把我们送到很远的地方去;但是如果你激怒了他们,失去了民心,我们这些舟船就会被水颠覆,我们只能葬身于汪洋大海之中。这就是历史的经验教训。

 

  《大学》讲记(60)


  《大学》中的这段文字,是中国古代政治中非常重要的原则,并且引发了两千多年来的执政大命题——义利之辩。《大学》里面的这几句话虽然简单,但是我们如果把它放到具体的历史时段,放到具体的历史环境之中,要真正做好,非常难!即使是像王安石、张居正这些政治改革人物,也很难把义利关系看得透、用得好。

  义与利,其实就是《易经》里说的一阴一阳的关系,义是阳,利是阴,二者是辩证统一的。对于个人而言,中国传统文化主张取义,因为义符合宇宙规律,只有做到了义,才能取得真正的成功。所以,孟子主张“舍生取义”,其实他谋的是大利,所以,《易经•乾文言》:“利者,义之和也”。从根本上说,义与利是一致的,如果我们的仁爱、诚实等品德不能给我们带来好处,那我们就不会去做。但是在生活之中,义与利有时是对立出现的,如果不去拍马屁走关系,就不能上职称升官位,那么,这个时候如何取舍,就取决于个人的世界观、价值观了。

     对于国家而言,义利关系具体表现为执政者利益与社会大众利益的关系,取义就是以大众的利益为根本出发点,就是代表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就是“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一个执政者,如果不掌握一定财富的话,就没有办法做事,所以,执政者掌握适度的财富是合理的。但是,如果执政者眼睛只瞄着财富,很可能就会不顾人民疾苦,就会失去道义。所以,领导者要处理好义利关系,就像演杂技走钢丝一样,难度很大。国家领导心系大众,使百姓富裕和谐,就不能与民争利。     

  中国在文革后期,国民经济几乎濒临崩溃。邓小平提出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从此以后,国家经济迅速好转,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我们的国民经济高速发展,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这个时候,民富还是国富?决定于国家领导对于义利的取舍。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百姓的富裕是我们发展经济的根本目的,在人民生活富足的基础上,实施道德教化,构建和谐社会。 

  如果不是以道义为根本目标,那么经济发展所带给社会的,就可能是贫富差距过大、官场腐败、道德滑坡等局面,按古人的说法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种情况是极其危险的。所以,义与利的关系需要我们灵活运用。我们既要认清道义这个长远目标,始终坚持“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同时又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随着时节因缘而随机应变,采取正确的举措。

  下面,我们看《大学》这部经典最后的结论。请看下面的原文:“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所谓“长国家”,就是指作为一国之长的君主。君主如果一心务财用、一心聚敛财富,只想让国库满满,这样的君主,“必自小人矣”,一定是受到了小人的蛊惑,大臣里面一定有只顾自己利益的小人。为什么下这样的结论呢?

  前面讲了“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一个大家族、大贵族都不去豢养一心只盯在钱财上的家臣,何况国家呢?国家如果不把道义放在首位,不以道义为根本目标,只是一心逐利的话,反而是危险的。

  远的不说,我们看伊拉克这些年为什么这么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伊拉克太富裕了,丰富的石油资源让这个国家成为海湾地区的头号强国。然而,由于国家领导人好大喜功,心理欲望急剧膨胀,想在阿拉伯世界称王称霸,梦想恢复古代阿拉伯帝国的赫赫威风,结果激起了众怒。现在伊拉克是什么状况?还处于战火之中,老百姓成天提心吊胆,动不动就有人肉炸弹冒出来,整个国家一塌糊涂,连萨达姆本人也被送上了绞刑架。这就是现成的例子,最高领导人不从道义出发,只想去占有、去获利、去追逐权势,最终落得个这般下场。

  在中国历史上,无论是汉朝、唐朝,还是宋朝、明朝,国家由盛转衰的那个节点,往往都是国家经济最发达、最有钱的时候,社会就是在这种歌舞升平之中埋下了衰败的种子。阳极而阴,盛极而衰,这是必然结果,是天理使然。

  社会和人是一样的。怎样做人才有价值?一个人有了基本的财物,能够平平安安过一生,物质需求也就基本够用了。那么,人的幸福感到底来自哪里?一个人如果以占有钱财为目的,他的钱越多,反而越缺少安全感,成天惶恐不安,晚上出门都怕被人打一闷棍,孩子上学都怕被人绑架勒索,这样的人生一点都不幸福。一个人有了基本的物质条件以后,幸福感就跟财富的关系不大了,因为人是以心安为福的。  

  同样的道理,一个国家政权比较稳固,财政收入能够维持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了,那么,这个国家的幸福就是社会的和谐,这不是靠钱能换得来的。怎样建设安定和谐的国家?据《论语》记载,孔子到卫国去,冉有为他驾车。孔子说:“庶矣哉!”卫国的人口好多啊!冉有问:“人口已经够多了,那还要做什么?”孔子说:“使他们富起来。”冉有又问:“富了以后,还要做什么?”孔子说:“教化他们。” 按照儒家的精神,就是要把道义放在首位,使百姓生活富裕,然后,革新民众,实施教化,使百姓能够“明明德”。

  “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如果纯粹只去“务财用”,那就是小人行径,国家就会灾害不断。所以,国家的领导者,他“虽有善者”,想通过财税政策发展经济,聚敛财富,让国家富强,但是,如果他没有坚守道义,最终的结果仍是“亦无如之何矣”,往往是适得其反。“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这就是国家不能以利为利,而要以义为利的原因。

  我们对《大学》这部经典的学习,到此暂时告一段落。谢谢大家!
   

  

    补充:关于《大学》之“七证”(上) 
 

  
  刚才有提问说《大学》的基本内容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但是对“七证”这个过程,还没有很直观的下手处。下面我就再补充讲一下“七证”的功夫。

  《大学》里面所谓“七证”的概念,也就是“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一段,这是我们在精神修证中的功夫次第。在整部《大学》中,在“经”后面的“传”的部分,对“三纲”、“八目”都是专门分章节讲解了,但对七证没有太多的阐述。其实,我们仔细学习的话,会发现其中还是有所提及的,只不过不是那么明确而已。因为儒家的这一套学问,面对的都是人在社会生活中、在人与人的交往中所体现出来的价值,这一套“七证”的功夫,就包含在整个“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的过程中了。
  
  “知止”,一般人把它当成一个词,意思好像是知道在什么时候停止。实际上,“知”本身就是最基本、最基础的修养功夫。我们首先要“知”,知什么?知道大学之道是什么东西,知道我们学修的全部内容。知是很重要的,是功夫的发端。当然,如果从王阳明“致良知”的角度讲,这个“知”更是生命本身的一个最重要的功能,是生命存在的前提。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一个人无“知”,并不是指没有知识,而是指没有判断、知觉的能力。所以,培养“知”的能力非常重要、非常关键。可以这样说,“觉知”的敏锐程度,决定着我们对世界、对生活、对人生的理解能力,决定着一个人的精神世界究竟是丰富的、细腻的,还是苍白的、贫乏的。
  
  如果你是无知之人,那后面的就不给你谈了,也无从谈起。你不知嘛,不知好歹,有什么好谈的。所以,从功夫的角度出发,你生命本身的这个觉知能力,决定着你对下一步修证功夫的判断,即对“止”的判断。
  
  什么是止?当止则止,止于当止。要想“止”,先需“知”,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情况下应该停止下来、安住下来、凝聚起来,不再去盲目摸索。所以,能否“知止”是七证的根本,也是最重要的修养功夫。我们下手作心性修养的功夫,到最后能够得到“定、静、安、虑、得”,能够有大的收获,都是“知止”功夫的一个自然延伸。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真正“知止”了,也就明白了自己一生的目标,知道自己应该“止于”何处,不再打这样那样的妄想了。这个时候,我们生命的全部力量,就会顺理成章地凝聚在你“所止”的目标点上,成就你所确定下来的“止于至善”的事业。
  
  按照宋代大儒周敦颐先生的说法,学佛教一部《华严经》,不如学《易经》当中的一个艮卦。很多人对周子这一句话不服气,是啊!《华严经》是佛教里面的最高经典,有一个说法是“不读华严,不知佛家之富贵”,修行进入“华严境界”,那就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所以,华严是佛家最丰富和高贵的代表,一切世间的帝王将相的富贵事业都相形见绌。但是,周敦颐却说《华严经》不如一个艮卦。为什么?
  
  因为《易经》的艮卦,其象为山、为止,上下同卦,叫做兼山艮。为什么叫兼山艮?就是行人到了重重高山面前,要遇山而止,不要再往荒山野岭里钻,否则喂狼喂虎都说不定。周敦颐的意思是,在心性修养的过程中,给你说得天花乱坠是没有用的,你的功夫要下在“知止”上面。
  
  艮卦的大象辞说:“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大人君子怎么能够做到“知止”呢?就是你的思想、行为不能离开你所处的位置。在儒家思想中,人在社会上的位置是放在人群中的,不是我们搬个凳子坐在这里或那里。所以,在《大学》里面就讲到了:“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这就从仁、敬、孝、慈、信的角度,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体现了一个人在群体中的位置。我们的“位”不是固定不变的,我是张三,你是李四,是在一个位置上吗?不是,是在各种人群中不断地运动、不断地变化。我们在这个场合,在熊谷电器,熊总就是君,我们大家就是下属,就是臣,那就是一个君臣关系;我们出了这个院子,到了自己的家,面对父母,我们是子,是父子关系;而在子女面前,我们是父、是母;我们大家离开这个圈子走到了社会上去,我们都是朋友关系。对不对?
  
  面对这几种关系,《大学》就告诉你要“止”,要达到人与人之间最好的状态,也就是“止于至善”。把这个“至善”的状态放到社会中,放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就是充分体现一个人心灵中的“仁、敬、孝、慈、信”。这是《大学》对“知止”的一个阐述,也是整个儒家思想对“知止”的重要认识。
  
  “知止而后有定”,我们在人际关系中,我们安住于这个位置上、安住于“仁、敬、孝、慈、信”这些做人的根本原则上,我们的心就不会有那么多痴心妄想,不会去做出格出位的事,我们在人际关系中就会处得非常好。
  
  但是,儒家的这一套东西,跟佛家、道家又有所不同。所以,在“知止”之后还要有更进一的认识,更进一步阐述。
  
  我们有了“知”,知道该去“止”,止于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事情。当我们能够止于自己的位置,我们就有“定”性了,自己就能够把得住了。《易经》鼎卦讲“君子以正位凝命”,凝命就是“定”,就是把自己的命运凝定在这个地方。凝定了以后又怎么样呢?随着你凝定能力的提升,“定而后能静”,人的静气就产生了。古人说“每临大事有静气”,有静气的人才能干大事,没静气、满心浮躁的人是做不了大事的,因为他屁股坐不稳,心里沉不住气。“静而后能安”,有了静气,人就会心安。心安的人,对整个事件的把握就更清楚、更明白,因为他的心理状态起伏不大,波动不大,一切事情自然就在他的掌控之中。我们常说“心安理得”,一个心安的人自然就通达一切道理,通达了一切道理,明白了事物之理,你才能去做事,不然就是瞎碰乱撞,即使做成功了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所以,“安而后能得”,做事业才会真正成功,能真正有所得。这就是“大学七证”的一个基本过程。
 

  
   
    补充:关于《大学》之“七证”(下)
 
 
  在佛学、道学里面,有一整套专门的静定功夫、禅定功夫,在儒学里面没有过多的去阐述。因为这一套东西在佛学、在道学中被称之为“定学”,是针对人群中极少数人的方法。你要是能够出家当和尚,或是能够出家当道士,放下自己的老婆孩子,放下世间的一切牵挂,那就可以去修禅定。这是佛教、道教的定学功夫,每天要去参禅,每天要去打坐。所以,你如果要想在“定”上面用功,想自己能够像佛教中那些大师们一样修成罗汉、菩萨,或者像道教里面修成高道、真人,那你就要放下万缘,专修禅定的功夫。但儒家不抛弃社会,不抛弃人事,它就在社会人事中,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去体现这个“知、止、定、静、安、虑、得”。
  
  作为社会人,你能知止,尤其能在“知止”上下一番功夫,那已经很不错了。当然,对如何具体地下功夫,除了前面提高我们在学理、道理上的认识之外,我们也可以借鉴佛家和道家的一些关于“修定”的方法。作为普通人,我们也可以去实践一下,这种方法不神奇也不玄妙,只是做一个功夫,提升我们的定力和理解能力而已。
  
  比如,每天早上能够早起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然后就把《大学》这本儒家的根本经典,从头到尾念诵一遍,就跟寺庙里面的晨课诵经一样。具体来说,早上起来洗脸之后,保持一种清醒状态,然后给孔夫子上一炷香。熏香对人体是有好处的,对周围环境也有好处,尤其是好的檀香对净化空气是很好的,一盘好香一点,你的心也容易宁静下来。这时候,我们凝神静气,把身体坐正坐平,盘腿也可,不盘腿也可。然后认认真真地把《大学》从头到尾念诵一遍。这个念诵和我们现在的学习不一样。我们现在的学习是需要尽量去理解它、明白它的内涵和意义,但是作为念诵的功课,就不需要你开动脑筋,不用想文字的意思,只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清楚:“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就这么念,一字一字地念清楚,耳朵要听自己念诵的声音,从头到尾念完一遍。这就是练习一种静定的功夫。念完之后,就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保持一段时间,几分钟到几十分钟不等,根据各人的程度不作强求,以适度为要。最后还有一道程序,那就是功课完了之后,要谢谢孔夫子,谢谢我们的古圣先贤,要保持一种感恩之心,并且希望更多的人、乃至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能踏上圣贤之道。然后,再做其它的日常事情,梳妆打扮、吃饭上班,等等。
  
  我告诉大家,在寺庙里做晨课,僧人们念的是《金刚经》、《心经》……我们这个方便晨课,念的是《大学》,也会有一样的效果。如果你真正花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每天这么认真坚持念诵下来,你的定力功夫一定会很快增长,自己都会有明显的感觉。比如很多事情以前拿不下来,很多问题以前想不通,乃至于会让你火冒三丈的事情,都会随着功夫的增长而一化了之,很简单就能够摆平。这就是你基本的静定功夫已经培养出来了。
  
  真正有了静定功夫,你做事的力量一定会与众不同。如果你真的能够长期坚持下来的话,就有可能在某个瞬间一下子“入定”。一般来说,这就是你在静定功夫的培养上有了成果。只有能够“入定”,找到了“入定”的感觉,这个时候你才会真正明白《大学》三纲里的第一纲,才能真正知道什么叫“明德”。
  
  我们一般人对“明德”都只是一种概念上的理解,在概念上明白我们这个天赋的德性。但是,如果你不是在静定的基础上有切身的体验,你的“德”是不会真正“明”起来的。你只是在道理上“明”,而不能体证“明德”的本质。所以,只有你真正得到了静定功夫以后,智慧的光明、德性的光明才会完全透出来。按佛教的说法,这个“明德”就是“般若”,就是一切生命的根本大智慧。
  
  大家要注意,这个“明”不是过去有些人练气功,一会儿看见光了,一会儿又看见影了。总之要注意,在练气功中看见这个、看见那个,统统都是幻觉!统统都要一扫而光!因为稍不注意,一执著就会成神经病。这些年来,在学佛修道的圈子里面,我看到这样练成神经病或半神经病的人很多。我也感到很无奈。所以,大家千万要留意,这里讲的静定功夫,跟练气功完全是两码事,不要混为一谈。
  
  真正从智慧中引发出来的光明,说白了,就是一个“诚”字。你心诚,通过信心的建立,通过静定的功夫,开发出生命本有的“明德”,你的精神也就达到了“至诚”的状态。《中庸》里面说“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这就是由“诚”而“明”以后的渐进体会。到这个时候,你才能体会到我们古圣先贤太了不起了!他告诉我们的这些学问太有用了!再进一步,你就会有得大自在的感觉,也就是孔夫子说的“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感觉。
  
  当然,对于没有基础的人,要花很长时间去做这个静定功夫,才能对此有所体会。不过,只要你能坚持每天花这么半小时或一个小时做功夫,起码对你的工作生活是有莫大的好处的。至于你能不能更深入进去,最后达到“明明德”,不只在道理上“明”,而是在身心上找到“明德”的体验,那就要看你以后的造化了。
  
  对于《大学》的七证,我就补充讲到这里。再次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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