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化“表哥”:时代的悲剧

姚中秋 原创 | 2012-10-11 09:51 | 收藏 | 投票 编辑推荐

  9月21日,陕西微笑局长、表哥杨达才被党纪处理。大家都恨“表哥”,而我打心眼里觉得,表哥其实很可怜。

  一个月前,8月26日,延安包茂高速发生特大交通事故,身为陕西省安监局局长的杨达才赶赴现场处理事故。这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孰料,一张照片让他顿时成为公众人物:照片上,他面露微笑听取其他工作人员汇报。

  公众大怒。公众无法理解,死者枕籍,局长何以竟能笑出来。杨达才后来解释说,现场处理此事的当地官员比较劳累、紧张,他们说的有些话自己听不太清楚,微笑是为了让他们放松些。

  毫无说服力。任何人,只要还有人的基本情感,也即孟子所说的“不忍人之心”,在那样的场合,一定会心有戚戚焉,一定会心怀伤痛,面露悲痛。这不用别人教,这是人的本能,当地官员做到了,所以他们劳累、紧张。这种本能是完全恰当的。杨局长却别出心裁,要让当地官员放松。

  网友斥之为“没人性”,完全准确。网友做出这一判决后,对杨局长进行“人肉搜索”,挖出了一位“表哥”。杨局长慌了神,两次出来解释。尤其后一次解释,令人齿冷:他把自己的家人都牵涉进来。他说,这些手表是用自己的收入买的,一年光工资收入就十七八万元。儿子也喜欢买名表表,两个人经常换戴。

  可以想象,那一个星期,这一个月,身为局长的杨达才是如何尴尬,如何狼狈,如何提心吊胆,以及,最刻骨铭心的是,如何后悔。他一定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笑那么一下?为什么要买那么多名表,并把它们带到公开场合?

  微笑局长、表哥也许完全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只是这个没有文化的物质主义时代的牺牲品。

  二十世纪之中国历史,一言以蔽之,就是消灭文化。各种立场的政治力量争先恐后地从事这一工作,从思想、观念、文化、宗教领域,到经济、社会、政治领域。这一摧毁中国文化的事业,到文化大革命时代,基本圆满收工。此后,以儒家价值、经典为代表、并由儒家君子-绅士承载的中国文化,只在灰烬之中有那么一点点火星而已。

  由此,国人普遍地没有文化,更糟糕的是,接受过较高程度教育的知识分子,政、商精英群体,普遍地厌恶文化,反感文化。他们断言,文化约束人,文化让人虚伪,他们要回归本真。由此,他们的生命迅速地自然化,也即回到动物状态,任由肉体的本能支配自己。这种本能归根到底只有两种:占有更多的物质,包括财富、权力、性对象;支配他人,若不服从则对其使用暴力。

  在这种心灵支配下,九十年代初开始,伴随着商业之放纵,人心迅速物质化。到那个年代末,国人已普遍进入物质主义的生存状态,物质成为人生最高价值。有机会获取、积累金钱的社会各领域之精英,在奔往物质化的康庄大道上,一马当先。最先陷入物质主义狂欢的是商人。他们发财了,纵情地消费物质,用物质来显示自己的价值。

  这刺激了官员群体。他们掌握权力,纵情消费的富豪之财富其实都有官员照拂之功,现在,商人反倒成为物质主义时代的偶像。官员们羡慕加嫉妒,疯狂投身其中。官员们本已是物质主义的信徒,他们又拥有权力,所以获取、积累物质的速度与花样,皆十分惊人:疯狂获取货币,似乎尤其偏爱现金;疯狂获取实物,比如购买几十套房产;疯狂消费,比如购买几十块名表,名包,名皮带。他们也变态地占有与消费异性的肉体。

  《礼记·乐记篇》早就清楚地指出了如此生存者之状态:“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表哥已经“物化”。人之为人的本质,灵,已经被遮蔽了。他把自己降格成为物质。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生命的意义,他很快乐。这种快乐让他在他人死亡的时候,也不能掩饰。

  乐极而生悲。物质主义者的快乐几乎都以不幸或灾难告终,表哥再次证明了这一点。这种快乐依赖外部世界的物质,且其快乐恰恰来自于对外部的物质主义世界之公开表达,比如同僚羡慕的目光。因此,表哥不断变换手表,这是其快乐之源。然而,这与他的职业角色相冲突。于是,他被人肉,他被处分。

  其他表哥们震惊了。据说,名表的市场销量急剧下降。但是,其他表哥们可能还会冲入其他奢侈品领域,因为,占有物质、消费就是他们的生命意义之所在。他们就是要在提心吊胆中疯狂消费。很疯狂,也很可怜。

  我本着一颗怜悯之心,愿对这些可怜虫当头棒喝:物质主义的生命是动物的生命,而不是人的生命。你们应当重新认识人是什么。你们应当以文化己。否则,你们永远生活在高快乐也即高风险之表态生活中,也永远没有人的尊严,不知人的价值,与人在脱离物质主义的丛林世界之后因为有文化而特有的安全感。

姚中秋 的近期作品

个人简介
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学术委员会副主席、独立学者。
每日关注 更多
赞助商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