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能否在这个时代复活?

叶匡政 原创 | 2012-08-23 10:34 | 收藏 | 投票 编辑推荐

  诗人大解最近出了一本书,叫《傻子寓言》,《人民文学》和昆仑出版社专门为此书召开了座谈会。在寓言文体没落的今天,这大概算一件新鲜事。在我看来,诗人对寓言一类的碎片文体大多情有独钟。那种灵光一现的创作,和诗歌有某种神似之处。

  回顾自己的阅读史,我对有寓言气质的作品,有一种说不清的偏爱。从英国作家史密斯的《琐事集》、俄国作家洛扎诺夫的《落叶集》,到卡夫卡、博尔赫斯、卡尔维诺、本雅明、波德里亚等。卡夫卡的短章全是寓言,《城堡》同样是一个大寓言,只不过写得太长,被人们称为长篇小说而已。几年前,编诗人梁小斌的笔记《梁小斌如是说》时,我还写过一篇后记叫《正在复活的寓言》,谈到自己对其寓言气质的喜爱。所以,当我看到诗人大解打出“寓言”这块招牌,我的感觉很是欣喜。当然,大解笔下的寓言与这些篇章不大相同,他的风格更接近中国古典的寓言传统。

  先秦是盛产寓言的年代,从《周易》、庄子到孟子、韩非子、列子,文中都有大量寓言。很少见到今人论及《周易》的寓言性。记得我初中最早读《周易》,就是把它当寓言读的。虽文字简涩,但借着译注,并没觉得这本书有多深奥。在我少时印象中,《周易》的寓言与庄子等比起来,不过留白较多,要你用想象去完成。抛开《周易》的各种学说,从文本角度看,我当年的观点并没有错。占筮也是一种类似宗教的行为,它要让人理解并留有回旋想象的空间,只有寓言这个办法。

  《周易》的很多爻辞本身就是寓言,而象辞和彖辞说的是寓意。我们今天用的一些成语,像羝羊触藩、即鹿无虞、窒井碎瓶、切肤之痛、群龙无首等,都是一些行文简洁的寓言。我想,它们之所以简洁,不过是对占筮师的一个提醒,故事都藏在他们的肚子里呢。有了这个观点,你再读《周易》的《系辞》一文会发现,它就是一篇关于寓言的论文。它所说的“以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圣人立象以尽意”同样适用寓言之道。

  庄子有篇文章便叫《寓言》,庄子从影响力角度论及寓言,说“寓言十九,重言十七”,意思是:寄寓之言十句有九句会让人相信,而引用前辈的言论十句有七句让人相信。庄子把“寓言”看作“藉外论之”,就是借助与当事人无关的人或事来进行评论。这和“寓言”字面意相当,“寓”就是寄托、寄居之意,在“言”之外,还有一种寄托的意义。可能因为庄子相信寓言的传播力,他的文章多由寓言组成,司马迁说到庄子文章时就说“大抵率寓言也”。他与孟子、韩非子等人不同,寓言的题材不只是人物,甚至有自然界的各种事物,我印象最深的是它文章中罔两和影子的对话,罔两指影子外微阴的部分。这种细腻的观察与趣味,想来今天也极少存在了。

  论及先秦寓言,值得一谈的还有孔子。孔子主张“不语怪力乱神”,所以《论语》言论中极少涉及寓言神话。但因孔子名声显赫,他本人虽然很少说寓言,但道、法等各家却常拿他扮演寓言中的角色。《庄子》中孔子常常出现,前后有近30次。庄子用孔子来扮演道家的追随者或布道者。孔子一会儿要拜单脚的道家王骀为师,一会儿又写孔子准备抛弃学业混迹山林等。《庄子》中孔子不仅成了老子等人的学生,还会被人责骂。如在《盗跖》篇中,孔子就被盗跖骂为“鲁国之巧伪人”,孔子在盗跖面前也畏畏缩缩,毫无圣人之风。其实,在诸子文章中活跃的孔子,往往是庄子、列子等编排孔子的寓言之说。于是孔子在这些寓言中时而睿智、时而愚钝,那不过是哲人为传播自己的学问,对名人孔子随心所欲的褒贬和篡改,是不能当作史料来引证相信的。

  可能正是儒家“不语怪力乱神”的传统,使先秦之后,寓言这种文体并不发达。甚至早年关于黄帝、尧舜禹的一些神话传说,也迅速以“信史”的方式载入典籍。虽说儒家的这种传统意味着一种理性的觉醒,但对寓言这种文体,却有削弱作用。所以寓言很久以来,只是附属在文章中,并未独立成一种文体。1000多年后,直到柳宗元才开始创作独立成篇的寓言,这就是他写的著名的《三戒》:《临江之麋》《黔之驴》《永某氏之鼠》。即便这样,作家直接创作寓言作品的,仍少之又少。在古代文论中,也极少论及这类文体。即便到了现代,论及寓言也多将之视为儿童文学一类的文体,极少有人将寓言上升到一种理论来思考。对于寓言最高的奖赏,大概就是成为全社会人人熟知的典故。一方面古文中存在大量的典故,一方面对此文体几乎没有研究,这倒是一个奇怪现象。

  人们多认为寓言在中国的兄弟主要是哲学,而在西方,寓言传统却与宗教相关。因古希腊流行的是神话,虽有伊索这样专门创作寓言的作家,但注定只是文化世界的配角。像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就很不喜欢寓言,它认为寓言的思维有时远现实的本质,与哲学的直白比起来,“言”和“意”的关系过于曲折。西方的寓言,到《圣经》时代才开始壮大。因为有一个庞大的圣经寓言体系,直到今天西方文学世界中仍保持着一种不灭的寓言精神。

  《圣经》中多的就是寓言故事,它的解经学丰富了人们对寓言的看法。中世纪时,就有人把对《圣经》的阐释分为四个层次,称为“解经四义”。当时人们认为,《圣经》寓言除了字面意记录了神和基督的行止,它还有三层意义,一是指导信徒行为的,一是适用于人的灵魂和德行的,此外还有一层神秘意义,是关于天国事实和世界真相的。牛顿的后半生,研究的就是这种圣经密码。前些年据说发现了他的手稿,竟计算出世界末日是2060年。虽然人们并不当真,但直到今天仍有科学家在用电脑或数学方式,来破译圣经密码。参看《圣经》与寓言的这个渊源,我们或许能推理出先秦对寓言的热爱,与《周易》的占筮这类原始宗教行为是有一定关联的。

  《圣经》是西方文学的重要源头,它的寓言气质自然影响了其后的文学。但丁的《神曲》就是一部长篇寓言,他被视为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与此不无关联。但丁探索的是寓言的第四层意义,即天国秘密。其后的浪漫主义运动开始强调人的想象力世界,寓言这个传统自然受到轻视。浪漫主义理论家多看不上寓言,认为寓言说的只是世界已存的理念,不过把抽象概念转化成可理解的故事而已,这种转化往往造成“言”与“意”的断裂。他们更看重象征的力量,认为象征把人的想象力转化为语言形象,代表了人的主体性。浪漫主义者把象征看作文学的最高表现手段。

  和中国不同的是,寓言这个传统在西方文学中一直存在,只不过未得彰显。比如在波德里亚、卡夫卡等著名作家身上表现尤其明显,但西方文论过去对此认知不足。直到本雅明,到上个世纪初才重新让“寓言”在文论中复活。他把象征看作是对寓言的篡夺,遮蔽了寓言真正的价值。在他看来,象征强调的是理念与象征物的和谐一致,要的是明白晓畅,这恰恰成为象征的局限所在。他认为,寓言的“言”与“意”的漂移、差异及言此意彼,恰恰是一种有机的观察世界的方式。本雅明认为和历史相关的一切不合时宜的、悲伤或失败的事物,都可以从一副肺结核面容或一颗骷髅头表现出来。象征给人的是整体的光辉形象,而寓言崇尚的是碎片,而在一个支离破碎的时代,只有碎片是真实的,我们只有从碎片中才能挖掘出历史的真实。他认为,现代主义的本质就是寓言,这种碎片式的美学,就是为了对抗古典美学的整体性和完美性。所以寓言所喜爱的反讽、隐喻等,也成为现代文学的一种主要表现形式。

  本雅明把寓言看作是这个时代最有意义的思想形式,一种普遍而绝对的表达。因为“言”与“意”的断裂,会形成思想的多种涵义,使作品的张力更大。在我看来,寓言的这种特征如同宗教,无限地接近什么,却又不说明确地说明达到了什么。它不是把世界变成一些固化的结论,而是把结论埋藏得极深,交给人们一种发现自己、发现真理的力量。庄子为何喜欢用寓言来阐释思想,这和他崇尚心灵与思想的自由有关,任何结论一旦说出,就可能变为成规陋见。有个学者说过,智者必须用寓言把自己发现的东西隐藏起来,以培养人们对上帝的敬畏、道德和善行。所以寓言会对一切确定性的理念进行反驳,也会对一些质朴事物和看似常识的观念提出质疑,它其实是在表达人对教条的不满。

  当然,还有一种情形,也会让寓言流行起来。这就是庄子所言“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寓言为广”。当天下污浊到你不能端庄认真地讨论问题时,用寓言来拓广自己的的思想,自然流传得也会更广。大解推出的这本《傻子寓言》,虽然和我理解的现代寓言还不大相同,但却显露出寓言在这个时代复活的苗头。当代有些段子体的作家,像张发财、东东枪、奶猪等,在我看来都是现代寓言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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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评论人,诗人,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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