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者的幻觉:被劫持的道义权

边芹 原创 | 2013-02-21 11:30 | 收藏 | 投票 编辑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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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少人说我过于悲观,我时常听到这话,他们几乎同意我说的一切,唯独不认同我的悲观。他们说1840年以来,这已经是最好的年头。的确,与军事上无还手之力、国家主权不保、连外交层面的尊严都没有、战争加饥荒的乱世比,说今天是“太平盛世”并非谎言。何况庙堂主事不以此鼓励士气,何以为继?既然事情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悲观岂不是杞人忧天?你究竟嗅到了什么焦糊味以致对整锅粥感到回天乏术?

  那就来看看我们究竟落到了哪一步?仔细想想,军事上守土保权、外交层面的尊严是1978年以后得来的?还是1949年?如果承认是1949年就得来了,那么1978年以后的全部努力应是借助“开放”和“现代化”增强守土保权的能力,将外交层面的尊严转换为每个中国人的尊严。因此“开放”也好,“现代化”也好,目的都不是开门散伙或醉生梦死,而是不但巩固硬实力,还要将逐渐得到的硬实力转化为软实力。这个努力方向是顺理成章的,因而并不是某个党或某类人为己之利才谋取的方向,而是除弃国者之外、无论什么立场的中国人都向往的方向。在这一点上必须达成起码的共识,才能明白我下面说的“过程和方向”及其背离和背叛。如果不同意我们两百年以来不管走多少弯路、不管朝哪个方向进取,都有此一共同方向——即掌握自己命运、夺回失去的尊严,则难以理解我说的对“过程”的背离必然导致对“方向”的背叛。

  那么这后三十年应达的目标做到了吗?

  我们来细看,随着工业化的深入,国力增强,军事装备随之优化,第一个目标基本达到了;第二个目标拜赐于消除饥荒、从温饱走向富足表面看起来也部分达到了,但仅仅是表面。因为出现了一个不合逻辑的变异,好像历史轨道被我们看不见的力量悄悄地扳了道岔,而绝大多数人却浑然不觉,还以为是应有的方向。硬实力的获取非但没有强化软实力,反倒是躯壳越强壮,内里越空虚,每个人并没有从物质的进步中获得本应转换的尊严(得意和炫耀并非尊严),连原本残留的一点也毫不足惜地丢掉了,甚至到了丢而无意识的程度。整个国土变成了为西方培养人才的大课堂(父母以小孩能靠留学换得西方某国国籍为荣),好像中国已是美利坚合众国的一部分;倾举国之力培育的顶尖人才把本事都当成了背弃的本钱(从顶尖学生到冠军运动员),好像文明心脏早就不在长江黄河畔;连统治阶层的子弟都尽失主心骨(从国家核心部门掌管者的子女到富家子弟都以受西方教育为先),好像华夏文明自古就是附庸文明,好像这片土地没有足够的文化供他们掌握和传承,好像拥有的权力还不够至高无上,好像祖先留下的历史远不足以荣宗耀祖!

  本应相辅相成的两个目标,却朝着南辕北辙的方向发展,好似每赚一把银子都以出卖灵魂作交换。因为即使在战败连连、鸦片横行的年代,中国人的灵魂也没有卑贱到这个地步:一个社会男人以女人外嫁为荣、上层建筑以得外奖为最高奖赏是落得不能再低了,哪怕有“开放”的道德借口;华夏文明的丢失也没有这么彻底:全民教育自己动手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抹去自己的文明;“精英”弃船而逃也没有如此规模:弃逃者获取前所未有的道德优越感和人数之众,这里不是指贫苦大众出洋谋生而是赚得一切好处的人之背弃!在繁荣强盛的躯壳下,这个民族的灵魂已被掏空到只剩一捅即破的薄薄面罩;在“开放”的道德口号下,背叛和背弃已到一个文明死亡的零界点;在短短几十年中,“世界统治集团”的渗透和布局已到癌细胞扩散阶段,致使之前的所有反抗和牺牲失去意义!

  不少读不透文章的人,总是习惯性地把我说的“尊严”与他们心目中的“开放”、“接轨”对立起来,此乃自我意识尽失的时代大多数人引以为傲的“心态”,时常是以“进步”为表征的,是随时可以拎出打击不认同者的模糊概念,实际起着致幻作用,让人看不见精神雪崩的景象。精神崩溃是大崩塌前的序曲,灵魂被掏空后,边界、武器、领土、财富就像被砍掉头的身体,能维持多久不腐烂消亡?为什么物质进步却一反逻辑没有转换成尊严?为什么这只尊严的布袋在往里装银子装了三十年还是瘪的?不但依然是瘪的还漏洞百出?之前近二百年左奔右突勉强守住的最后一把尊严,却在看起来没有外敌攻击的短短三十年一泄而尽,漏洞究竟出在哪里?

  出在“精英”的背叛!我在这里用“精英”二字,是因为在国人已知范围内尚未找到恰当之词又不愿用贬损词汇来形容这个占尽便宜——有的占尽前三十年公有制的便宜(期间可能受过一点委屈但从未自问哪有免费的好处)、有的占尽后三十年私有化的便宜、有的前后三十年在“自由”和“不自由”中皆占尽便宜——占据上层建筑、掌握话语权、本应为本民族将物质进步转换成尊严的群体。是这个群体在“开放”的道德借口下或无知无觉或心知肚明的背叛,为本应在物质丰富中恢复两百年来精神和肉体之孱弱的巨人,埋下更深的病根。

  如果以一棵大树来形容这个载体为“祖国”的文明,那么此一群体就是坐在树根和树干上面的枝子上的。坐在好位置上的人,若只为自己着想,不考虑深埋土地的树根和躯体庞大的树干,倒也罢了,自我中心乃人的天性,学堂教育的西化又未学得西人的精髓,就更是培养这类小资的捷径,中国都市小资将贻害无穷的特点就是自我中心但却缺少相应的自我意识。但至此我都以为无伤大雅,一个摆脱生存困境的社会,可以有足够的肚量容纳其上层建筑由自娱自乐渲泻出的自私自利,后三十年与前三十年相比,不就是有这个好处吗?然而如果这个群体被迷魂汤灌得既看不见外强的觊觎和为之布设的陷阱,又欢天喜地、忙碌地要锯断自己呆在其上的枝干,我们还有什么“背叛”之外的词来形容他们吗?如果说这个群体以其本性注定是要从一个主投奔另一个主的,他们锯掉自己坐着的枝干是因为已经看上另外的枝干,锯断了身下这根,换到另一棵树就完了。问题是另外那颗树看上你,是因为你这棵树的存在,因为你坐在这棵树的枝干上,假如你把自己这棵树从根上毁了,对方除了把你当作战利品,还能视你为何物呢?这个时代令人绝望便在于:有那么多看起来很聪明的人,还没等整棵树垮掉,便自押着作了战利品。

  读到这里,我知道有人又要跳起来并且“真理”在握:自愿作战利品,是树不好。树再不好,把自己砍下来当柴火贱卖,岂不连傻的级别都算不上?子还不嫌母丑母贫呢。所以不管什么道德借口,都逃不开问题的实质,就是那两个字:背叛。

  那么背叛是从哪里开始的?为什么一个文明被凿出这么大个漏洞,身居其中的人先是懵懵懂懂,等到悟出异味来,背叛者已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这个演变过程在全世界都大同小异,近几十年以越来越快的节奏在各国上演,起点是审美权易手和道义权被劫持(笔者将在以后的文章中专谈审美权)。此二权被劫的表征就是背叛的主角振振有词地与西方传媒(从新闻到艺术)里应外合,不知道这架“独立”机器恰恰是世界征服集团最忠诚最直属的干将,跟着打劫者赤膊上阵,还以为自己只是背离一个时代或一个机制。这是所有背叛者的幻觉,是幻觉让背叛者失去了应有的恐惧和耻辱。策划这一切的“集团”深谙人性的弱点,设计和传播了一系列骗别人做自己实际不做的“理念”,让这一幻觉不但具有麻醉作用还具有道德优越感,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在背叛者的幻觉中注入了道德优越感,自此打破了背叛=苟且偷生的卑鄙等式。足见这只征服力量之天敌的本色。其实背叛是不存在恰到好处的,是不可能不走到底的。

  以“德国之声”中文部的“清洗”为例,参与这家西方传媒对华宣传的中国人,以为自己只是在为“普世”理念效劳,所以当惩罚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悲愤得像正在从事正义事业的“天使”被剪断了“翅膀”,因为他们被误导真相信了“普世”,真相信了意识形态清洗只发生在中国的“文革”,不明白“民主自由”的西方怎么会翻脸不认人?还想通过申述和打官司让“德国之声”背后的世界统治集团忏悔,这就是落入了我所说的背叛者的幻觉。请不要在此一见“背叛者”三个字就简单理解成我对“德国之声”华裔记者的指责,我是同情他们的,因为他们有良心,一个中国人在西方要守住良心是痛苦而艰辛的事。我只是说他们陷入一种幻觉,就像大多数中国读书人一样,很多人至今也没有走出幻觉,甚至已拒绝走出,这种幻觉其实就是“背叛者的幻觉”。

  正是这种有时以“进步”、有时以“潮流”、有时以“时尚”的面目龙卷风般出现在一国上层建筑的“幻觉”,纠集了成群结队的背弃和背叛者,让这支庞大的梦幻队伍看不见自己实际背弃的是什么。“集团”并未中途改变游戏规则,也从未改变方向,只不过中途参与游戏的局外人没明白规则和看清方向,落入了“过程”的欺骗。“集团”花大钱办这些“之声”难道是为了知识分子的良知?为了客观公正?中间使用的B术不过是让浪漫的中国人看不见“集团”从A点到A点绝不动摇的方向,并用来颠覆中国人自己的方向。

  所有在近代被踩在脚下的主宗文明之挣扎和抵抗,都是鲜血淋漓,只能闻其义,不能视其体的。受尽折磨并且继续被人往伤口撒盐的人,自然没有在打劫中谋得暴利、可随心所欲往别人创口撒盐的人优雅和洒脱,弱者的反抗从来都是不雅观的,只有强者可以不弄脏自己的手。主宗文明没有附庸文明改宗换主的便利,它只有存亡的决择。这条漫长的挣扎和反抗之路,不但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光明前景,还可能因被逼到墙角而失却从容、缺少理智、充满错误,甚至淋满自己人的血,并且对方越强大,你这边越充满悲剧。所以背离这个不雅观甚至残酷的过程,就是否定方向的开始,出卖是不可能只出卖到无伤大局的。那些自以为只背离一个时代、一个人、一个机制的人,看不见自己其实走上了背叛之路,背叛的也不再是一个人、一个机制、一个时代,而是近两百年的抵抗和追求的尊严。

  有人可能会反驳:为什么不能背离得恰到好处?是啊,对极少数理智清醒的人这不叫“背离”,这叫“纠偏”,我也同意此种解释。然而对历史的“过程”可以有各种解释,对“方向”却不能有数种答案。对于顺风而行的大多数,那背离“过程”的信号不是别的,就是否定“方向”的信号。你怎么辩解都没用,信号一但发出,背叛者的幻觉会像迷雾一样笼罩整个时代,现实的“开门散伙”必然取代理想的“开放”。

  深明这一点的西方统治集团,从不向真正的对手、除非永远不会有还手之力的对手忏悔和反思,他们可以对美洲印第安人、澳洲土着、非洲部落掬一把眼泪,却从未忏悔对中国的抢劫和摧毁。当法国南特港(整个城市是靠贩卖黑奴的钱建成的)为黑奴买卖竖碑立传时,巴黎枫丹白露宫有一展厅却因中国游客的到来而封上不让参观了,因为一屋子从中国抢劫的文物。他们对历史并非一味反思的,绝无普世的正义,必要时集体禁声把历史藏起来。

  1945年以后,“集团”从未以人道理由对只要一检讨、自己便尽失道义的真正对手(失败方)流过一滴眼泪。以法国为例,多少文人墨客其中包括大作家,战后被投进监狱或打入冷宫,有些还判了死刑,假释后很多做苦工一直做到七十年代。此一“大清洗”造成法兰西文学一批最优秀的人从此沉落,用悲观者的话说1945年以后再无法国文学。要吃透这一点必须明白,他们的1945年与我们的抗战胜利看起来是一回事,其实不可等同,他们是选边而站,而我们却是纯粹被欺辱。1945在他们是近代以来一场不具名的大规模“宗教战争”的结束,从此“新宗教”和“新教士”掌握了最终统治权,所以才会有那么大群知识分子卷入。我们可以对他们的真实历史不予评说、不选立场,但不能逃避真相。胜利方会为了不应受政治操纵的文学艺术、为了失败者的苦难而反思和宽容吗?至今七十年后,不见一丝一毫。文坛艺坛没有一个胆大包天的人敢于去表现那些人的背运与磨难,其宽容程度不足我们对周作人之类文人千分之一。

  盟国可以假惺惺地遥叹在日本扔的两颗原子弹(日本征服亚洲得高望月损害了英美利益,属于站错队性质),但从没有为二战后期狂轰滥炸德国致死的无辜平民(人数比死于原子弹的更多)动过恻隐之心,在很长时间里主流传媒根本不能涉及这段历史,“文艺国际”从未策划一部电影和小说为那些冤魂祭奠。法国也一样,二战后期被英美炸死的平民远超德国入侵死伤的平民,但战后这些涂灰的生灵全成了冤鬼,禁谈一直维持了半个多世纪,文艺领域可以声讨黑奴贩卖,但无人触碰这个主题,没人敢说炸的人太不人道,死的人太冤,因为若声讨罪行,将损害自己摇身一变投靠的胜利者阵营。对真正危及其根本的对手,剿灭之无情就像诛杀本拉登一样,那是连审判的时间都不给、连尸首都不留的斩草除根。

  所以几年前当我读到中国导演贾樟柯就《24城》接受法国《费加罗报》影评人波尔德采访时说(2008年5月16日):“当集体记忆消失的时候,个人记忆也就不存在了,所以我想述说历史以留下证词……如今在中国,大家忘记了一切。谈历史是被禁止的。任何东西都不能讨论。而我,我要弄明白并且知道我从哪里来!”(根据波文翻译),不禁仰天长叹,不为此言本身,但为这一天距辱华的巴黎奥运火炬事件仅一个月零九天,也为口出此言的人不知道如果一位法国导演在中国传媒上发类似言论,即意味着他自己宣布在法传媒曝光的永远结束,甚至下面的电影找投资都永远泡汤。

  因为西方统治集团知道什么是能忏悔的,什么是连一丝反思都不能有的。在他们眼里并不存在他们让我们相信的普世的生命价值,也从未因此而停止满世界征战、让他们觊觎的土地尸骨成山,但却非常擅于以人道理由反转和颠覆他人的历史,劫取任何反抗者的名义。而世上那些善良真诚的民族往往越不过这一巧设的陷阱,让他们可以随心所欲要切割到哪儿就能分裂到哪儿。他们挑唆伊朗某些艺术家挑战自己国家为正在结疤的两伊战争划的红线,近几年在西方传媒活跃异常的几位伊朗“艺术家”几乎都是以悲天悯人的人道理由闯红线的,“文艺国际”全力配合指鹿为马把这些无才艺人一夜之间捧为“名导”,西方各大“国际”电影节轮流提供奖台。这真是找了个绝妙突破口,那场死伤百万的残酷战争,实为一场委托战争,委托方是世界统治集团,代打方是伊拉克,“集团”的目的是绞杀刚刚摆脱其桎梏的伊朗伊斯兰政权。

  针对俄罗斯车臣战争使用了一模一样的计策,通过抬举“艺术家”或“记者”、以人道和艺术之名反思绝不能反思的生死之战,不光可以在国际话语舞台上抹黑敢不顺从的国家,而且倒逼被算计的国家对“文人艺客”宽容,后者在内攻外打之下被逼无奈向“艺术家”让步,则谋求掌握自己命运的全部抵抗就失去了道义。“现代艺术”(从艺术电影记录片化到美术沦为行为艺术)被设计出来,实为抬举着大家闺秀作卖身妇,很大程度是为这类“艺术家”量身订制的,为将这些政治猎犬提升为“艺术家”、“文人”,不惜打破审美标准,以丑为美,以邪为正,颠倒黑白,为得是简化指鹿为马的手续。同样场景若挪到西方,以多年观察和经验,这类里通外国敌对势力(与文化交流是两码事,但很多是以文化交流作掩护)的“艺术家”的下场非中国人能想像,且永无翻案之日。

  此一反转和颠覆他人历史的技巧,跟着征服的脚步见缝下蛆、颠倒正邪、百战不殆,从未失灵过,背叛者通过这只手提供的幻觉,抢占道德制高点,扮包拯作秦桧(国人基本可根据这个“戏”路,判别哪些人是为“集团”打天下的)。“集团”则无需军事占领,便可在一国内部扶邪压正(万变不离其宗的基本套路),从斩首到肢解,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征服或毁灭一个文明,且专盯着那些能创造财富的民族。

  看到这场从未停止也永无停歇的帝国征服战的人,才知道面对征服者一如既往的恒定,背离是没有背离之度的,一如投降没有投一步退两步的可能,在道义上要失败就是一败到底。在宽容开放的道德口号感召下,中国人不知深浅地投入了不能玩的游戏,不知游戏的终点是自己的绞刑架。当道义权被劫走的时候,那将物质进步转换成尊严的目标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越追越远。而在这四面楚歌的围猎场上,没有尊严这一精神城墙,你什么样的兵器能守住江山?!

个人简介
边芹,旅法女作家,作品《一面沿途漫步的镜子》,《带我去巴黎》。主要译著包括《直布罗陀水手》和《广岛之恋》等。在《文汇报》副刊《笔会》撰写专栏“左岸碎语”。也常撰写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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