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要期望平步青云:读吴经熊与霍姆斯通信选

傅国涌 原创 | 2014-05-22 08:35 | 收藏 | 投票 编辑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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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代法学家吴经熊1920年留学美国,在密歇根大学法学院攻读博士学位,得到霍姆斯大法官的赏识,当时霍姆斯已年过八十、德高望重,而他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普通留学生,他们之间却开始了长达14年的书信往还。霍姆斯的那些来信,对于吴经熊未来的法学生涯和人生道路到底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虽然不会有一个可以量化的答案,但毫无疑问,这位一脚踏入了前沿法学领域的青年学子,在他学成归国之前,与一位在美国法律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的相遇,注定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在阅读他们之间的通信时,我一下子就被吴经熊1933年4月2日写给霍姆斯那封信抓住了——

  “在您一生众多的教诲中,我感到最伟大的一条就是:永远不要期望平步青云。您将我从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的名誉诱惑中解脱出来。本能的冲动是惟一激励着我去创造一种美的、和谐的生活的动力。我初涉人世、阅历浅薄,但我会试着在这张白纸上绘出自己喜爱的画卷。”

  那一刻,霍姆斯已92岁高龄,而吴经熊也在中国法学界风生水起,成为民法典的编撰人,也是宪法草案(即著名的“五五宪草”)起草人,但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名望和世俗的成功而沾沾自喜,反而战战兢兢,以“永远不要期望平步青云”告诫自己,这一句话正是声名显赫的霍姆斯大法官给予他的教诲。在古老中国的价值图谱当中,平步青云一直是读书人乃至社会各阶层的人追求的梦,功名之心几千年来始终捆绑着这个民族,有多少人能在内心深处超越这样的企图?即使生前以淡薄名利自许的那些高人,骨子里真正在意的也是身外的名声,特别是死后的名声,就是所谓的“不朽”,人们念兹在兹,想要寻求的三不朽,无论是立功、立德还是立言,说到底都是要给自己求得点什么,要生前,也要死后。一句话,中国人缺的是一颗平常心,总想出人头地,做人上人,就是不想做一个平常人。所以,吴经熊面对这位令人敬重的异国老人充满感恩地说,正是他将自己“从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的名誉诱惑中解脱出来”,只盼望在人生的白纸上画出自己喜爱的画卷来。这样的境界是中国历史中常常匮乏的,是一个重视现世功利、缺乏超越信仰的民族很难企及的。

  在吴经熊的回忆录《超越东西方》中,他讲述了信仰上帝的历程,包括如何在信仰上跌倒、如何再站起来的痛苦经历,他的一生见证了一个法学家在现实与超越之间的彷徨、挣扎和追求,他在致力法学之余、以典雅的“诗经体”将《圣经》中的“诗篇”译成了中文。在他走过的这条路上,自然不能绕过年轻时与霍姆斯相遇的那一段。他为此而无比感恩。他们开始通信不久,他曾在1921年11月23日的信中不亢不卑地写下这句话:“我们年龄差距大,但相对永恒而言,年岁与世纪无足轻重,我们的故土遥距天涯,但相对宇宙而言,海洋与陆地又算得了什么?”这样的文字今天读来依然令我心动,他们之间的交往超越了身份、年龄、种族、地位等一切的限制,只是平等的人与人之间的来往,虽然当吴经熊在中国出生的1899年,霍姆斯已在美国发表了传颂久远的那篇演讲《法律与科学及法律中的科学》。

  1923年6月2日,吴经熊因申请卡内基国际法奖学金落空而情绪十分低落,给霍姆斯写了一封短信。不久(当月16日),霍姆斯回信安慰他:“但这也许是件好事。对理想或对有理想的人的考验就是看他在困境中对生活是否还抱有美好的希望,因为人在春风得意之时,难免要高谈阔论。”一个人若在年轻时遇到这样一位历经岁月淘洗、智慧通透的良师益友,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带给你心灵的帮助,那是何等美善的事,吴经熊是幸运的,他遇到了。1924年4月,当他即将获得博士学位、回国服务前,他写信给尊敬的霍姆斯:“中国正处于一场大革命的前夕。这不是一场政治革命,而是一场知识和思想革命,一次文艺复兴!……我将在这场光荣的运动中发挥自己的作用,您可以相信您播撒的种子将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获得丰收。”带着忘年交霍姆斯极为珍贵的教诲和不可替代的友情,他将自己的专业和才华献给祖国,在跌宕不定的大变动时代里,一位随时有机会平步青云的留美法学博士,念念不忘的是老人那一句话:“永远不要期望平步青云”!他无比珍视这一“最伟大的教诲”。

个人简介
独立撰稿人。著有《追寻失去的传统》、《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脊梁:中国三代自由知识分子评传》(与樊百华等合著)、《叶公超传》、《金庸传》、《百年寻梦》等,1999年以来在《书屋》、《随笔》、《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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