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说“智慧才是力量”

楼宇烈 原创 | 2015-09-11 17:40 | 收藏 | 投票 编辑推荐
关键字:智慧 力量 

  楼宇烈教授:我们学习佛教,不是仅仅学一点知识,而是要学会怎样去运用这些知识,要有一个智慧的问题。我们现在一般人的认识都从识开始,识的特点就是有分辨,有了分辨以后我们才有了这样的知识、那样的知识,结果我们反而被知识拘束了。知识是一种静止的东西,很严肃的东西。可是你怎么样去运用这些知识,有的时候是你自己的一种经验,一种领悟。去运用这些知识,这就是智慧。东方人强调智慧。近代西方人流行的一句话是:“知识就是力量”,这个观点其实坑害了很多人。按照东方文化来讲,我们应该说“智慧才是力量”。智慧就是能够发现知识、掌握知识、运用知识。所以智慧本身和知识还不一样,从宗教的角度来讲还有一个精神性的问题,就是人心灵的一种需求,这个也是跟智慧相关的。知识增加了并不能让你的心灵得到安宁,要有了智慧才可以。

  今天的中印哲学研讨会我就主要讲了转识成智的问题。我们学了很多名词、概念等等,但章太炎有一句非常精辟的话:“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终。”中观、唯识好像很对立,其实二者是相辅相成的。实相是什么?实相就是事物的本来面貌,或者也可以说是本质。所以,就不要被我相、人相、众生相蒙住了眼睛,所以要破相。中观的核心理论就是这样:破相显性。但是要做到这一点,根机比较低的人不太能够把握得住。他觉得我明明看到那么多相,那么多的现象,我怎么破啊?破不了。或者一想就是空,就是要把它空掉,那就是断灭空了。唯识学就补救这个,所以我们可以说唯识学是一种法相学。为什么叫唯识法相?法相就是指我们各种现象世界,所有现象、名相,各种名相,各种各样的事物,都是法相,所以实际上也可以说是一个。拿哲学的话来讲,刚才我用了“本质论”,这个就是“现象论”。从现象入手,最终要转识成智,所以转识成智是唯识的根本。智是什么?智就是对空性的认识、把握,它不是留一个八识在那里,八识要转成大圆净智。转识成了智,也就把握到实相了,把握到性空了。

  一个是破相显性,一个是转识成智,所以这两者完全相通。学唯识中观,如果没有看到中观的本质是破相显性,唯识的根本核心是转识成智,那记住多少名相都没用。

  悟光法师:所以关键要有人指导,不然的话,我们学了很久,看了很多书还不一定知道,学了几年有的也不一定清楚,甚至有可能会越学越乱。

  楼宇烈教授:对。现在有的人要么把中观说得很抽象、很玄虚,要么把唯识说得非常繁琐。所以越学,名相的纠缠越多。其实还需要很多实修的东西,也就是体会。有很多东西没有体会过,是说不出来的,或者有时候有体会也说不出来。别人的体会你不能够了解,也不能够体会,所以有时候是需要沟通,需要一个亲身的经历,才能够了解很多东西。

  悟光法师:我刚开始学佛出家的时候,就佩服佛教的总摄性很强。比如说,贪、嗔、痴,三个字,把世间的万事万物万相,心理状态都描述出来了。然后什么“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还有五欲,用很简单的字,把整个社会很多现象总摄起来。

  佛教本土化

  禅兴法师:佛教从印度来,到中国之后怎样一步一步演变成适应中国社会的,历代祖师是怎么做的呢?对这个演变的过程我们都很感兴趣,佛教以后的发展,还是要和社会现实结合。总括起来说,佛教是怎么本土化的?

  楼宇烈教授:佛教的本土化过程,在学界也并没有一个完全统一的看法。我讲的也是我个人的意见。我最近在很多场合都讲到,现在很多人一提到佛教,就说从印度传过来的,这没错。但是我们忘掉了佛教传到中国以后,就跟中国的文化也即本土的文化联系在一起了。我们现在讲的是中国佛教,不是印度佛教。但我们现在很缺乏这种因素。我认为第二届世界佛教论坛缺乏中国因素,其实也可以演江南的很多高僧故事。

  近代中国佛教有三个大的派别,有两派认为中国的佛教是偏离了印度佛教的,所以中国的佛教不是正宗的佛教;还有一派认为中国的佛教是传统的佛教,当然,其中也有变革,也有发展。前两派主张要改变中国佛教的传统,回到印度佛教的传统上面。比如支那内学院就认为只有法相唯识才是地道的正宗的一派;还有一派,是以台湾印顺法师为代表的,认为中观学才是真正的佛教,而中国是讲圆融无碍的,所以他认为中国的传统应该受到批判。这是西方人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模式到现在影响还非常大。其实一种文化到了一种不同的地区以后,必须适应当地的文化才能生存下去,否则佛教早就在中国消亡了。

  其实佛教在印度本土发展到后来都适应不了。我们觉得玄奘法师去印度取经,好像印度满地都是信佛教的,错了!那烂陀是一个佛教中心,到处都是佛教徒,但出了那烂陀就很少了。印度历来是反正统思想的,佛教是受到排挤的,信众不是那么多。大家主要信婆罗门教。但从佛教里面发展出来的很多思想是印度文化的共同财富。到现在印度的哲学课还读《中论》、《唯识论》,但在信仰上占统治地位的是印度教、锡克教。佛教强调的是自力解脱,其他的都强调他力解脱,印度教要靠梵天,伊斯兰教要靠真主,佛教是要靠自己。中国的文化也是强调要靠自己,儒家也好,道家也好,都强调要靠自己。所以说佛教和中国文化能更好地融合。当然也有很多不合的地方,不合的地方慢慢调整。

  佛教和儒家、道家结合的很紧密,里面也有很多受儒家、道家因素的影响。但是我们不能说它是“道化”了,也不能说它是“儒化”了,佛教还是佛教。就拿禅宗来说,禅宗就其核心来说,还是地地道道的佛教理论,和中国儒家的、道家的理论还有差别。几年前我就反对提佛教中国化,而要提倡佛教本土化。本来这二者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现在很多人一讲中国化后就非把它变成儒家或者道家。很多人认为,佛教是讲心性问题的,儒家也讲心性,所以是受儒家影响了。实际上早期儒家讲心性的并不多,某种程度上说,是儒家受了佛教的影响。很多大儒都是对佛教很通的,特别是到了宋以后,可以说没有一个知识分子的知识结构里面没有佛教的东西,这是必须要具备的基础修养。甚至有的人说,什么是禅宗?庄子的思想就是禅宗,所以提出庄禅一说。用庄子的思想来解禅,那佛教就没了。用佛教来解释庄子,确实有相通之处。这二者过程是相通的,但是出发点不同。我们有的人要么缺乏中国元素,把佛教完全印度化;要么完全把佛教中国化,这种现象还是很严重的。

  佛教与科学

  楼宇烈教授:佛教是不怕不信,就怕迷信。所以禅宗也一定要你生疑,所谓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不疑了就是迷信了。我们讲信是指正信,而不是讲迷信。正信就允许有疑,有了疑之后才能有正信。佛教讲因果强调是正信因果,而不是邪信因果。我们自己身口意三业在怎么造作,在生活中就会怎么影响你。这和我们现代人讲的一样,你的历史是怎么写成的?你的历史也就是你的身口意三业,也就是你的思想、行为、言论组成自己的历史,是自己在写自己的历史。流芳千古或遗臭万年,都是自己决定的。

  佛教在中国本土的弘法环境中,也需要对中国传统文化有所了解,这样才能更好地去理解佛教,所以要把它放在一个整体的环境中去。我们有的时候也会受到环境的影响,这是在第二次世界佛教论坛我强调的一个问题。我的论文是《在科学时代下的佛教定位》。因为我们现在不能否认我们这个时代是个科学的时代,在科学时代我们怎么给自己定位?我们做什么?我们的特点在什么地方?我们不需要处处去和科学对立,但也不需要和科学去混同。很多人希望用科学去说明佛法,然后说明佛法和科学是不对立的,是符合这个时代的,其实没有这个必要。科学是科学,宗教是宗教。科学解决我们客观世界的问题,宗教解决我们主体世界的问题,重点不一样。我们不要去比附,不需要去取得他的认同。我们把自己的定位定好,才能够做好,不仅仅是整个宗教要找准位置,各个不同的宗教也要找准自己的位置。虽然总的目标是一样的,但是方法不一样,所摄受的众生不一样。有时候我们费了很大的劲,觉得和科学吻合了,但科学却不认同,认为是你自己比附出来的。

  科学,尤其是和人有关的,包括和人的心灵无关的物质的这个领域的科学,也需要对话,因为我们的科技是发展的。但是不是可以任意发展,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科学家也是人,也要受到思想的指导,所以科学家要自我克制。以平常心对待宗教是最好了,任何事物都有两方面,要往好的方面引导。

  一些佛教问题的思考

  楼宇烈教授:基督教、天主教很注重教育,大力培养神职人员,教堂开放,信众免费到教堂里面去听,每个礼拜都有。这点佛教要向他们学习,但现在有些地方政府部门把佛教的寺院都圈到风景区里,进门都要买票。这也是个很大的问题,我们应该考虑怎样给信众把庙门开得更大。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在舍利的问题上进入了一个误区。我在一个舍利的研讨会上讲了我的观点。我认为我们学界把舍利崇拜炒得过高。其实我觉得本质上不是舍利崇拜的问题,舍利象征着佛,所以对舍利的崇拜从根本上讲是对佛的崇拜。

  我讲得很不好听,打了个比喻:我们去给祖先上坟,能把祖先的尸骨扒出来瞻仰吗?那是大不敬的。我们绕着塔走一走,拜一拜,就是对佛的礼敬了。如果是非常必要的,如法门寺的佛指舍利,在唐代也才30年拿出来一次,巡礼之后再收起来。平时都是绕塔礼塔,哪能总拿出来呢?现在社会节奏快了,我们不一定非要30年,可以10年或者5年,但不能天天拿出来看。造塔的目的就是为了礼佛,所以我们绕塔就够了,在这个问题上有些学者有些误导。

  为什么要舍利建塔?就是为了礼敬佛,怀念佛。按传统说法是“以塔建庙”,要建庙,一定要先建塔,要建塔,一定要有舍利,这样就有了佛宝;然后盖庙,盖藏经楼,这样就有了法宝;再有了常住,就有了三宝。每个道场必须佛法僧三宝俱全。塔完全是印度过来的,中国原来都没有这个字。现在动辄从哪个塔里又发现了舍利,好像神奇得不得了,其实是个很普通的事情。过去是依塔建庙,如果塔里面没有舍利,那肯定是中国人后来创造的风水塔,或指示塔。

  也不必把舍利看得过于神秘。佛在世时的遗物就是舍利,并不一定是烧完了的。比如头发,就是发舍利,指甲就是爪舍利,在生活中的遗物也是,人们借此来象征他、尊敬他。也并不是顶骨舍利就是最高贵的,怎么可能?过去很多僧人都到西方去求法,都带回来舍利,哪有那么多舍利呢?宋仁宗赐给全国各地很多舍利,每个州都有,因为有了这个才能建塔,不拿这个作象征不行。所以我们不必要去反复鉴定舍利的真假,倒是可以考证它的源流。比如有什么样记载,根据装舍利的器皿的规格如何,时代如何来判断,这个有很高的价值,我们可以把这些文物留下来。至于舍利,可以继续用原来的器皿装,也可以拿现代的一些器皿装,但还是埋回去的好。

正在读取...
个人简介
浙江省嵊县(今嵊州)人,1934年12月10日生于杭州。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1] (1985年 9月起); 北京大学哲学系东方哲学教研室主任(1985年12月起); 北京大学宗教研究院名誉院长; 北京大学学术委员会委员(1989年12月起)等。…
每日关注 更多
楼宇烈 的日志归档
赞助商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