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胜选

沈凌 原创 | 2016-05-31 16:21 | 收藏 | 投票
关键字:民主 

  今天很高兴。这个高兴来自儿子的选举胜利,这个胜利由于他们班主任无奈的否定而显得更加辉煌。

  记得我们小时候,班干部都是老师指定的,哪里还有什么选举。但是儿子念小学,好像从二年级还是三年级开始,就有了民主选举,真正的一人一票。所以,这给了我一个很好的观察场所。

  儿子班上有一个女孩子,聪明伶俐,成绩也十分优秀。她就是那种乖孩子、好孩子,从来都是任何荣誉的获得者。从一年级开始,她就是天然的班长。没有竞选的时候,大人看了喜欢她,就指定她当班长(如果我是他们老师,我想我也会这么做)。有了选举之后,每次的胜利者也是她。我想,孩子的偏好会很自然地受他们的上级(老师)的影响。毕竟,学习好,守纪律,是大家认同的道德规范。

  我儿子从四年级开始,就决心挑战这个优秀的班长。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来自我们平常的教育。但是,我并不是很赞成儿子的挑战,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从我的道德规范来讲,我也觉得我的儿子并不比那个女孩子优秀。但是,三年过去了,儿子用实际行动给我这个爸爸上了一堂民主课。

  四年级的选举,他挑战了班长。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儿子,你应当去竞选班委,而不是班长啊。因为竞选班委的胜算大,竞选班长的胜算小。我还用比较传统的方法教育儿子:既然你想当班长,就要好好学习,遵守纪律,表现好了,自然老师就喜欢你了,你就能当班长了。

  这样的说教似乎是苍白的,我自己也不认为它完全合理。虽然,如果我有一票,我也会选那个优秀的女孩,但我还是不认为班长就应该是学习最好的人才能担当。如果班长必须是学习最好的人,那么我们的国家主席是不是就应该是陈景润?事实上,我的儿子努力了很久,仍然没有取得最好的成绩。到后来,他自己都放弃了从学习上赶超他们班长的努力。但是,没有想到的是,五年级,他仍然决定竞选班长。

  “儿子,你知道你竞选班委的胜算大过班长吗?”

  “爸爸,我知道,但是,我觉得现在的班长不好,我想当班长。”

  “她有什么不好?”

  “她对大家太凶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他说不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我知道,这是在这个小社会,重复上演了中国历史演了几千年的故事。任何优秀的君主,开始励精图治,到了后来,不免在“东方不败”的神话下骄傲腐朽。儿子他们的班长,不能算是君主,但年复一年的“天然班长”地位,让她情不自禁地有了优越感。这种心理暗示让她变“凶”了。这个“凶”当然不是对老师凶,而是对同学凶。对同学凶了,同学自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喜欢她,是否还需要这样一个班长。我儿子敏锐地感觉到了同学们的这个情绪变化,认为自己虽然成绩不好,但还是可能通过承诺“不凶”来胜选。

  因为儿子那几天一直在准备竞选演讲,我也就常常和他聊聊政治。

  “一个人想胜选,需要做到什么呢?学习好?”

  “不一定,主要是同学们喜欢他。”

  “那怎么才能让同学们喜欢你呢?”

  “我要常常帮助别人。还要多讲讲笑话,让别人开心。”

  “但是现在你们的选举还要经过老师的承认。”

  “是的,所以,我还要搞好和老师的关系。”

  在中国大地上,现在正在经历着变革。我们的基层组织,越来越多地进行着民主选举的尝试。比如村(社区)的直选。这样的实验是必须的,因为没有这样的实验,民众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到底要选什么样的人。我们选出来的基层领导,其实也是新旧体制交错的产物,他们往往既需要应付下面的群众呼声,又需要迎合上面的要求。这个困难,其实在儿子的脑子里已经有了。所以,我不得不承认,孩子和大人并没有很大的智力区别。

  五年级的尝试,再次失败。具体原因:有三个候选人。我儿子和原来老班长的票差只有两票!儿子气呼呼地说,如果不是有第三个竞争者分散了选票,他其实一定会赢的。

  这个结果,也让我感到吃惊。在儿子那个小社会里,老师的权威不容置疑,班长年复一年的骄傲和“凶”,似乎就是这个“压迫”的扮演者,反抗于是就自然产生了,而且效果还不错。因为两个挑战者的总票数应该是超过老师“钦定”的候选者的。但是这次“反抗”的失败又是非常有意思的,因为它是对方“分而治之”策略的成功,也是我方选战技术的运用失败。

  “儿子,你还会再去竞选班长吗?”

  “会的,我答应过大家明年再来!”

  “那么,你觉得明年想要胜选的话,你需要做什么呢?”

  “我要再多拉一些票。”

  “嗯,拉票就是要多交朋友。一个人需要多一点朋友,少一点敌人。”

  “嗯,我要和某某重归于好。”

  “是的,你也不要去打击诋毁你的班长,毕竟她也是一个优秀的榜样。打击她,有时反而显示出你的无能和软弱。”

  孩子就是孩子。五年级败选的失望没有持续很久,他就忘记了。直到上周四(9月3日),老师突然宣布周五竞选。这个突然决定,加上她特别强调的不能拉票,让我儿子很丧气。

  “儿子,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去年承诺过的,一定要再来的,我不能让同学失望。”

  儿子出人意料的坚定态度,和他坚定态度的理由让我肃然起敬。毕竟,信守承诺,对于我们这些自以为生活在纷繁复杂的社会里的人来讲太难做到了。而我儿子,就是以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作出了决定。这个决定或许在我们成人眼里不意味着应付危局,但对他来讲,还是很有压力的。他匆匆忙忙准备演讲,时刻担心由于准备不周的再次败选而带来的难堪。

  “既然你要参选,我们就好好准备一下吧。你的竞选纲领是什么?在短短5分钟里,你要听众听到你的什么心声?”

  “我要改变!为班级带来新的变化!”

  “好,你认为你能做什么实际的事情来体现这样的变化呢?”

  “我可以做1.……2。……3。……”

  我们的准备简短而有效。我们必须利用最后一点时间,准备一个激动人心的演讲,来打动听众,来激励他们去改变这个现状。终于,儿子学会挺起胸膛,用激扬的语调向同学发问:为什么我再一次站在这里?因为我希望看到变化!为什么我能够知道你们需要什么?因为我就是你们中的一个!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上周五回家,儿子的欣喜感染了全家,儿子成功了!以领先8票的巨大优势击败了“天然班长”。

  “但是,老师宣布你为新任班长了吗?”

  “没有,老师说要和别的老师商量商量。”

  “呵呵,过去也是这样吗?”

  “不是,过去都是唱票结束之后就宣布了。爸爸,你不说我也知道老师不会宣布我是班长的。”

  “啊?你在参选前就知道了吗?”

  “我们同学都说了,我就是票数再多,老师也不会让我当班长的。”

  “啊?你们同学都知道?”这个结果出乎我的预料。

  “嗯,儿子,既然你已经想到这层了,那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只希望你知道,无论你是否最终当上班长,你都是民选班长。”

  周一,儿子班主任宣布,经老师研究决定,班长仍然为某某,我的儿子胜选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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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理工大学商学院副教授,德国波恩大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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