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里的原始秩序与市场秩序

毛寿龙 原创 | 2016-09-08 14:50 | 收藏 | 投票
关键字:相声 

  笔者从小习得的是浙江奉化溪口方言,到初中开始学习普通话,但因为课堂基本上以方言为主,所以学习的途径主要依靠语文课学到的拼音,然后是听相声。于是到现在,笔者一直是相声爱好者,去相声的家乡天津,只要有空,就会去听一场原汁原味的津味相声,虽然好多依然听不懂,哈哈笑完之后还要请教旁边的天津朋友,大家在笑啥,但每次都是笑得肚子疼,倒也其乐融融,并且因此而深知,相声的确是语言的艺术。

  喜欢听相声,学相声的语言艺术,当然就会比较关注相声界的事情。最近著名相声演员郭德纲和曹云金师徒网络过招的事情,自然也在关注之列。笔者注意到,德云社有十大班规,挺有意思。该十大班规是:“不准欺师灭祖、不准结党营私、不准在班思班、不准狂妄无耻、不准误场蹲工、不准刨活阴人、不准吃空挖相、不准带酒上台、不准赌博嫖乱、不准打架斗殴。”  这十个不准,笔者个个认同,尤其是不准“欺师灭祖”,更是中国传统的至宝。不过,恰恰是这一条,显然为大家所诟病,说这是老古董,过时了。现在的师徒关系,应该是一个开放的市场买卖关系,一手拿钱,一手提供服务,两不相欠,也是一个法治社会的契约关系,一切自有规则,而不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死脑筋。郭曹之间的过节,就是因为这个死脑筋,现代老师和学生之间少见这样的过节,是因为这种死脑筋,已经为现代教育的市场契约关系所取代。

  笔者部分认同这一说法。因为不准“欺师灭祖”的师徒关系,的确是一个原始的、封闭的关系,而且正是这种原始的、封闭的关系,使得历史上出现了很多“欺师灭祖”的事件。而且所谓的“欺师灭祖”,也未必不那么正当。现代社会主张“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显然是所谓正当“欺师灭祖”的强大论证。

  但是相声作为传统语言艺术,它本身的教学传承就带有很强的小众性。正是这种特性,使得师徒之间的关系,不是现代学校大课堂中的大规模流水式关系,它需要师徒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共同为生活打拼,形成一个非常牢固而且难分难舍的具有极强情感色彩的原始关系,其关系的强度甚至可能还强过父子关系。

  而现代大学从招生、培养到毕业,都是一个庞大的官僚机器在运作,老师和学生只是强大的国家行政秩序和大学官僚化专业秩序里的一颗螺丝钉,大家上课见面平时小聚,虽然也有其一定的原始性,却远远比不上小众学习社会的原始性。实际上,在现代大学对教育攻城略地的时候,相声这种小众的语言艺术,无法进入现代大学学科体系,只能依靠民间小众的原始师徒关系得以传承。

  曹云金当年从师郭德纲时,郭德纲不用说家徒四壁,实际上连个家都没有,1500元的房租还需要徒弟分担三分之一。而当年曹云金实际上是郭德纲的唯一徒弟,后来有了何云伟,也就两个,再后来又有了第三个,数量也不是很多。后来郭德纲大红大紫,相声的市场规模也开始逐步扩大,并逐步走出这种原始性,从而需要订立劳动合同来维持师徒关系。

  当然,我相信,现在即使有徒弟和师父师娘天天吃住在一起,也不是所有的徒弟都有这个福分了,很多徒弟估计连师娘亲手下的厨也难得吃到,更不用说师娘给他洗衣缝鞋了。可以想见,如果传统相声没有郭德纲那样的坚持,也没有当时那样的吃住在一起的原始的师徒关系的维系,相声作为一个语言表演艺术能否坚持到现在,还很难说。

  当然,原始秩序有其好处,它可以让人在最艰难的时候,以无比的毅力度过难关,也可以让相声语言艺术在没有任何市场的时候艰难地坚持下来。但一旦患难过去,市场机会来到,其原始的负面作用也开始出现:天地越来越大,怎么可能仅仅在原始的小圈子里继续坚持?天下有那么多的美食,何须师娘天天下厨?于是封闭秩序的问题也开始出现:每隔四五年就会一小闹,每隔八九十年就会有一大闹,动不动“欺师灭祖”,动不动“师门相残”,动不动“清理门户”,感觉像黑社会一样,一段时间的平静过后,总会出现一个时小时大的江湖风波。

  当然,市场社会给这种风波的温和化处理提供了机会。所谓的“欺师灭祖”、“师门相残”和“清理门户”,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真的从背后给师傅一刀,同门也不必真的刀剑相向;所谓“清理门户”,也不会当众处死逆徒,顶多只在网络上微博里,你一句,我一句,顶来顶去。而这次曹云金六千字长文声讨过去的师父,说要做一个了结,郭德纲居然没有像过去那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一个针锋相对,反而是“一笑了之”。

  现在德云社在海外大发展,在南京还刚新开一家分店,日子红红火火。曹云金的听云轩应该发展也很不错,趁着市场经济的大潮,不仅相声产品很叫卖,场场爆满,而且在资本市场估计也很吃香,是投资家喜爱的产品。如果能够及时跟上一些地产产品,相声作为传统语言艺术,更能够跟上时代的步伐,茁壮成长成现代产品。

  所以,相声“成也原始,败也原始”。而在扩展的市场秩序里,原始的“成”会得到进一步的放大,并且得到“野蛮成长”的机会。同样在这种扩展的市场秩序里,原始的“败”,则会被各种机会对冲,从而洗掉了原始的所谓“欺师灭祖”的血腥味。郭德纲也不必和过去的师父们那样,不得不清理门户,而是可以放过去的爱徒一马,让其自由成长去。

  至于相声要不要摆脱其原始性,纳入现代教育的学科体系,我看大可不必。如果真的纳入了学科体系,给其设一个本科、硕士和博士学位点,那可真的是要“毁相声不倦”了。让相声的师徒关系行政化、官僚化,不如让其继续保持传统的原始味道、江湖味道。这样对相声更有利,这样成长的相声也更有力。

  不过,让其适应市场秩序中的自由选择和契约关系精神,倒也是明智之举。因为市场秩序里,没有爱恨情仇,只有自由选择。在这里不必“欺师灭祖”、“师门相残”,更不必“清理门户”,因为自由选择本来就无所谓背叛。当然,在合同关系内遵守共同的契约,遵守共同的约定,而在选择和责任框架下发展可贵的原始秩序,保留相声原始秩序下的真情和坚持,我想无论郭德纲,还是曹云金,都是无可替代的。

  笔者祝相声事业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祝各位相声大师、“小师”,能够在快意爱恨情仇的时候,多一些自由和选择的理念,在扩展的市场秩序中,让相声能够继续作为一门语言艺术而得到更大的发展天地。

正在读取...
个人简介
毛寿龙 (男) 职称或学历学位 系主任,研究生,法学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 主要研究方向 研究领域,制度分析与公共政策,公共管理与治道变革,自主治理、NGO与公共服务等。 关心运用古典自由主义的基本价值、公共选…
每日关注 更多
毛寿龙 的日志归档
[查看更多]
赞助商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