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人想被镰铲击头

文武 原创 | 2018-11-21 22:58 | 收藏 | 投票
关键字:信访 干部 基层 计划生育 镰铲 

 1

 

某基层副科级干部,五十多岁,喝酒开车,被一骑自行车的老头碰上。老头人没事,但是他有事了。因为自己喝了酒,不管谁碰谁,你都得认栽。老头要价一千,他钱包只有八百,掏心窝一般,全部掏出来,少了两百,坚决不许。直到交警到来。喝酒之后,人就容易激动,控制不好情绪,待人处事,多少会出点问题,态度上也确实有些不妥。最后的结果,是开除公职。而开除公职之后,因为政府本就从未给他买过社保,老来浑身是病,打工也没人要,收入为零,唯一的儿子也不争气,无依无靠,晚景悲凉。

 

某基层普通干部,几十年年前乡下抓赌博,得罪了人。此人几十年来穷追不舍,紧盯不放,硬是对他狠狠的报复了两次。人无完人。干部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些缺点、弱点,多多少少的会有些。但是这样一种“工伤”,如何讨回公道?

 

更有走着走着,被人一闷棍敲打!

 

2

 

上班的第一天,单位的人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单位的人。

 

整个大院,杂草丛生,显得破败、荒凉……

 

大院仅有的几栋大房子,都没有粉刷,外表呈现出砖块叠砖块、砖块之间有着一溜石灰沙子混合物的原始的建筑模样,在其中一栋大房子的外墙之上,书写着特殊时期的红红的标语:中国共产党是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党!

 

我对单位的每一处,都有着超出常人的好奇。在一处不为人所注意的颓垣断壁,我看到上面歪歪斜斜扭扭的写着几个质朴拙劣的大字:乡政府是个大坏蛋! 

 

3

 

老百姓眼中的干部,曾经有过这么三个段子。

 

火葬场征地工作的时候。某村阻拦火葬场建设的老妇女:要是把火葬场建在县政府门口,死了干部只要抬去烧,车子都不要请,方便的很。某说某干部:今天是为你做事。你吧就急着要用,屎来了挖茅坑。

 

某地发大水。某即言:淹死了干部么?

 

据说:衙门有两种人。一种是好人,但是变作坏人;一种是好人,但是人家不相信他是好人。

 

4

 

曾经的一位女同事,2007年,大学毕业考到基层。第一次跟着下乡,一路春风满面,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可是,就在那天,她泪流满面的哭了。当干部们背起撞击房子的长木,她只是表现出一种愕然。但当看到干部们真的开始拆起老百姓的房子,看到老百姓面对自己辛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建起的、虽然其貌不扬但总算能挡风遮雨的房子,正被气势汹汹的损毁着的时候,那些衣着陈旧、甚至于鞋腿和衣袖间沾带着田泥粪水的老百姓,一开始沉静的出奇,忽然却本能般的歇斯底里的徒劳的绝望的反抗,她再也忍受不住,泪流满面的哭了。

 

那种经历,于熟练的老干部们,是有关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的笑料,而于这小屁孩,则是对一个还保留着基本良知的灵魂的折磨。

 

4

 

1999年,我十九岁,初出茅庐。

 

当年乡镇的计划生育工作,经常是全体干部倾巢出动,或者是抽调全单位青年精干力量,而且经常是夜间。在那个趋炎附势的生存竞技场上,我们昼伏夜出,一举一动完全听命于各种调配,很快就对于很多事情见怪不怪、麻木不仁,全都被训练成了毫无感情色彩的AI产品,血液冷化之后就再也难以热乎起来。

 

有一天晚上,按照既定的角色分配,我用力的箍住了一位干瘦的老人,以阻止他对于政府工作的阻挠。

 

令如山倒。我知道我的任务很艰巨。

 

老人的女儿嫁出去了,儿子和媳妇躲藏在外地已经多年,家里没有电话,儿子与他已经多年没有联系了。六十多岁的他和老伴在家苦心勉力营生。计划生育工作组老是找上门来,拆卸了两边住房的窗户,赶走了羊,赶走了猪,赶走了耕田的牛,搬走了十几袋稻谷……

 

去年已经被赶走一头牛,今年又养了一头猪,已经养的肥肥的、壮壮的,为了对付那头猪,都出动了上十个干部,全都是赶猪的好手,是经验丰富、力气充足的干部。然而,一头猪,就是他全年的收获,是他的生活希望所在,现在要赶他的猪,那是要他的老命啊!

 

我做好了准备。十指交叉、卯足了劲、不但整个臂膀、手腕、手指,还有处于站桩姿势的肌肉紧绷的双腿,以及死死钉住地面的双脚。

 

那一刻,肥猪嘶叫着摔倒在了远处的田野,被几个鞋子已经踩进田泥的干部死死的按住,而我,也死死的铁桶一般的箍住了这位干瘦的老人。

 

可是,忽然之间,我感觉到:我并没有遭遇反抗!是的!我确实没有遭遇任何反抗!我几乎、一直、没有遭遇反抗。我只是在感受:那浑身的颤抖和胸前的肌肉、骨头的渐渐微弱的拼命颤动……

 

那种颤抖和颤动,一直是那么的剧烈!

 

那不是反抗的剧烈,只是伤心!只是伤痛!

 

我从来不知道,伤心和伤痛也会竭尽全力、持续发作的让人疲累……

 

这是真的伤心!是真的伤痛!

 

是的!能不伤心??能不伤痛??

 

我的后脑、我的心头,忽然刮过一阵阵凉风……

 

我忽然眼眶湿润、鼻孔中流出水滴,觉得自己再没有任何力气,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是的,确实在颤抖,无法控制的颤抖……

 

5

 

在长达几十年的过程中,在乡下,谁家要是违反计划生育的有关规定,就必然要遭遇拆房子、搬东西、赶猪赶牛……

 

这些事情我都干过,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下乡毁人房屋搬人财物,确实很残酷、很残忍!可是,作为基层干部,你没有别的选择,你只能这么干。

 

第一次的时候,我也不适应,我甚至做出了与众不同的选择:拒绝!当人人背上扛着一大袋谷物出门,尾随着那长长的队伍,只有我背上凉风阵阵,我内心忐忑不安!果然,当最后大家将背上的谷物放下,领导语重心长的叹息了一句:我并不想责备你,因为现在的你,只是在按照所谓良知行事。你心里在想:日后他们吃什么是吗?可是,你更应当去想的是:日后你吃什么?

 

那天,我纠结了,我失眠了。我发现了生活的真相。这才是作为基层干部的真实的人生处境!原来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还要这样走过去!原来基层干部所面临的生存处境,要更加的残酷!而我的人生,也将要这样的走下去!这就是刀山火海!这就是火坑!

 

6

 

搞计划生育的时候,碰上计划外生育没有准生证的孕妇,就抓起来,送去引产。这些孕妇,白天一般是抓不到的,因为白天遇到的阻力很大,邻居亲友都赶过来,将计划生育工作人员团团围住,进行顽强的阻挠,非但完不成工作任务,还要损失政府威信。所以一般是晚上去抓。白天先摸清底细,晚上有备而来,伺机而动。到了晚上,邻居亲友都睡觉了,就去对象家敲门。敲门的时候,有的听到是政府,就立即开门。有的就偏偏不开,那就只好用脚踢开。这农村的门吧,都是木门木栓的,踢了几下,帮帮作响,户主也怕门坏掉,就只好开了。但是晚上出门,危险重重,因公受伤的不少。

 

有过一个同事,有一天晚上推开一户纯女户家的门之后,黑暗中一个高大威猛的巨汉,高声大叫,声调中洋溢着颤抖而极其兴奋的复仇般的快感:“受死吧!”!双手举着一个炸药包一般的东西,劈头盖脸的就这么砸过来!因为事发突然,也没有防备这一手,被砸的脑震荡。后来才知道,是一个废旧的大电瓶,是九零年代农村常用物品,几十斤重,用来砸人,非常可怕!

 

类似的事情,我就亲身遭遇过,只是幸运而未受死。在昏暗的屋子里,一个角落中,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那是完全不讲情理,做事不顾后果的毛孩子,饿狼一般凶狠的眼神望着我,作势欲扑,却被家长及时按住了,后来才知道他手里拿着一把砍柴的柴刀……

 

7

 

毛主席那时候,农业税是集体缴纳的,没有下乡收粮这么一项繁杂的政府工作内容。后来邓老上台,分田到户,农业税也必须分户缴纳。这就麻烦了。

 

到了8月份,正值暑热,烈日暴晒之下,一人一包防暑药,一人一顶破草帽,管钱管票的还携带着个大黑包,这包,政府不给配,是自己花钱买,也没有报销。早上6点钟,就必须出门,到晚上太阳下山,还在各家各户奔走。劝人缴纳农业税费,苦口婆心,说破喉咙。

 

81日,一直到91日,进村入户,日复一日,日日奔走。平均每天走访一百多个户头。9月以后,就是所谓的扫尾工作,还有不少钉子户,没有缴纳,继续催收。

 

刚开始,是到10月就差不多拔完了所有的钉子户。可是到后来,钉子户越来越多,几乎全是钉子户,就没法拔完了,只好从8月拔到年终,简直没完没了。

 

收粮扫尾的工作,其实也是很繁杂的。一种办法是各自催收,一种办法是大家集中起来,大部队触动,实力强大,有东西的搬东西,有粮的搬粮,非完成任务不可。有一回,在一次集中收粮扫尾工作中,某村一村民从我搬动的电视机后掏出一把雪白的长刀,就要往我胸前捅。可我眼睛近视,我没戴眼镜,看不见,不知道他做什么。我做我自己的事情,我搬电视机。我抬起桌上那台黑白电视机,面对随手摸来插向自己胸部的长刀,毫无惧色,不挡不避。幸好他看到我这样,反而被震慑住了,手一收,拿着刀,逃之夭夭了。要不我也不会在这里写这些破事了。后来听旁人人说起,才知道那把刀有多吓人,足够贯穿两人的胸部,。

 

8

 

人们会当场报仇,人们也会事后报复。而除了面对人们的报复,你还得面对其他的生命危险,比如山上的大火。灭山火永远是基层干部的使命。整夜整夜的灭火,我就经历过多次。有一天晚上,在忽然猛蹿,高达十几米的竹林大火中,我们一行数人,慌不择路,直到前无去路,但还是要不顾一切的往前冲、往前跳,所有的鞋子全部报废,几乎成为##山五壮士。

 

提着脑袋出门干事,这就是你的命运。

 

九零年代

 

下乡收粮回来,去出纳处交账。见一人俯身站在出纳桌角,显然又是债主,却是央求的眼神望着出纳,显然已经在此蛮久。出纳意味深长的说:昨天某某的儿子被枪毙了!要交三百块子弹费,没钱就不让收尸。政府确实没钱了。我私人拿了三百块给他……

 

当年政府有一部公车,桑塔纳,经常被债主堵截。而发工资的时候,有时候是在财政所,有时候是在农办,有时候是在某个秘密地点,领工资的同事们,一个个比地下党还诡秘……

 

那时候,工资从未现成,一般是要拖欠很久的。有时候是两个月,有时候是四个月,有时候是六个月。

 

至今,基层干部退休,比同样工龄、同样文凭、同样编制的教师的工资要低几百元,因为他们始终被限制了职称晋级。他们的住房公积金,每月二三百元,甚至不足市县干部的十分之一,但是他们就不要住房子吗?

 

在一些人的眼中,他们好象只是坐办公室看看报纸,杂志,喝喝茶,上上网,聊聊天,等下班,等工资,等退休,等后人送终。在上层行政部门的改革规划中,基层机关似乎永远是那些必要减员增效的行政单位。

 

但事实上呢,他们不是39摄氏度高温出门顶着烈日上山灭火,就是偏要针对着怎样教育劝说也不理解不支持工作甚至还拿刀子拿锄头拿镰铲威胁生命的老表执行国家政策和法规。很多难题,往往必要得罪人才能公正解决,而基层干部也往往不可避免的因为自身工作性质而受到误解和怨恨。这些价廉物美的廉价劳动力,几十年来,他们一边戴着紧箍咒接受思想教育,一边领着以日计算与乡下小工同价的微薄薪水如牛如马的做事,既无寒暑假,也几乎无所谓周六周日。

 

在很多老百姓的眼里,他们成了可恨的该死的恶棍。

 

很多才华横溢的基层干部都是这样奋斗在基层,埋没在了基层,并最终成为了这一个作为行政阶层的最底层的这一弱势群体中的一分子,老老实实日日年年的体会着一种极度苦乐不均的滋味。

 

整个行政体系,由上至下,按照级别,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庞大金字塔,金字塔的每一级,都供奉着等次不同的供品。基层干部,是这个金字塔的最底层,在这一层,压力最大,却供奉着最差的劣质的供品。

 

基层干部,是历史上和现今的无语的、沉默的群体。

 

上班之初,我就想过一个问题,陈胜、吴广、刘邦、宋江、李自成,这些人都是基层干部。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基层干部?

 

就像是一个金字塔,压力会层层传导,到了最底层,其所承受的,必然是最大的压力。过着最苦逼的生活,接受着最糟糕的待遇。压力仅仅只是上下施力,而权力,实际是一种全方位的施力。权力,也是层层传导的,传到最基层,感受最深切。权大一级压死人。就其工作压力而言,他们所承受的,是整个行政体系中最大的。凡上边的,都是爷。几乎所有的必要落到实处的事情、必要跟老百姓打交道的事情、必要得罪人的事情,推来推去,都是这帮孙子在做。他们就像是鸬鹚一般的捕获着大量的鱼,自己所得的,却只够保持捕鱼的力气。上面一位爷的一个灵感闪现,就是无数个基层干部无数个夜晚加班加点的奋战;然后再一位爷的不同意见,又是无数个基层干部无数个夜晚加班加点的折腾。上面随便一位爷的一丝恼意,就可能将他们置于死地。或许,在历史上,基层干部就是外表最和谐、内心最不和谐的一个群体。其实,不隐藏自己真实想法的人,反而是最可靠的人。老百姓就不隐藏,有所不满,他们便敢于直言。哪种人隐藏自己真实想法呢?基层干部。基层干部之所以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是因为他们端着一个乞食的饭碗,虽然被给予的不多,但总算还没慌张到要担心明天没饭吃。他们当然也想要可说是改变命运的进步的机会,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几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根本就没有可能,他们的一辈子都只能是在原地踏步,在泥潭挣扎。

 

他们始终沉默。但是沉默中,他们也想要忽然一声高喊!

 

“世上没人想被镰铲击头!”

 

附录:旧作:

 

A.下乡.记忆.计划生育.

  

草帽戴头顶

皮包夹腋下

村官领路前

人狗叫骂后

 

B.下乡.记忆.计划生育.

 

县乡干部下乡忙

村官引路随行众

茶椅酒肉皆公务

以步当车是何故

八年之前法颁布

再不执行法虚无

今日清算违法户

干部无不叹其苦

村官手中有名目

十有其三被标注

全村不过九百户

将近三百超生户

 

C.下乡.记忆.收粮

 

浑浑噩噩已十年

抬头转身一瞬间

新官不知当年苦

干部下乡靠双足

叱骂风雨皆无阻

挨家挨户收粮谷

肩挑背扛走泥路

烈日当头正当时

头顶草帽急行步

汗如雨下且不顾

多走一户是一户

日访百户乃常事

暑热过后尽黑肤

 

D.下乡.记忆.老实

 

村民不知何为官

凡是干部皆官员

不知其中认阶层

上下有别等次分

官大一级压死人

级别在下无抗争

无论中间与基层

充当工具勿磨蹭

 

E.记忆.2008年初雪灾

 

一夜大雪成雪灾

交通电力通讯断

山间竹木遭损毁

此时正显人力伟

铲冰扫雪通道路

肩膀共扛电线杆

整座铁塔搬上山

挥锄洒汗植树来

 

F.记忆.2008.5.28洪灾

 

一夜暴雨酿洪灾

滔滔洪水下山来

奔流咆哮毁良田

屋塌桥垮河岸倒

奋不顾身入危房

抱出孩子搬出粮

水浸雨淋无所顾

救得村民人财物

自家猪栏被水摧

老婆哭诉且怪罪

眼见猪身水中睡

未着猪头抓猪尾

水涨猪去不可追

双手空空两眼泪

 

G.记忆.2008山林火灾

 

年初大雪冰冻时

山间竹木倒地枯

八月酷暑天不雨

连日暴晒热且干

山间竹木一时燃

火势借风迅且猛

整夜辗转迎火战

次日清晨下山来

肚饿口干腿脚软

衣裳湿透拧出汗

鼻中烟尘已成团

汗滴漆黑如墨水

团出炭黑如脸面

路边清水洗洗脸

洗后脸却仍发黑

忽然身上手机响

邻乡山火已三日

山火无情人有情

披衣执具再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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