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本能与大乘之境——谈邓匡林先生诗文的境界

陈嘉珉 原创 | 2018-12-18 08:46 | 收藏 | 投票

(原载201811《上海贵商·十周年专辑》

(一)诗如其人、人如其诗的诗性人生

我认识的邓匡林是一位诗人、拳修者,他还有个身份是“企业工作者”,而且是我所闻诗人、企业家中唯一招收拳击徒弟的人。我与匡林先生因诗结缘,并从他的诗文中学习站桩和欣赏拳修意境。邓君诗如其人,人如其诗,而诗入道境。做功夫的行者,静心品读匡林先生诗文,并身体力行证悟检测,必得其了义受用。不从诗的角度,难以了解匡林先生的智慧根性和真实身份,然而这个角度并不新颖,只是久违了觉得新鲜。中国人的哲学、文学、信仰多潜移默化在诗境里边,数千年来如此,所以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

中国人的智慧永远和诗搅在一起,自古以来诗和官员、文人、商人的关系非常密切。中国人做事很辛苦,晚上拿点时间来读诗、写诗很有意思,这便是匡林《五二歌》所说的境界:“忙中寻个诗境,闲里弄个高楼。醒中揣个糊涂,醉里留点清白。苦中咂出香味,乐里存点素心。安中嗅出危云,困里抽出生机。闹中生出静定,寂里咬定乾坤。得中含起舍意,悲里化成慈喜。”

匡林先生的《何以为诗》一文说:“人生一世,欲求不断,除满足吃喝拉撒、身体愉快等生理欲求外,还需得到精神愉悦,才能达成身心安顿。”但凡有点文化的中国人,说到身心安顿的心安顿,第一件事便是读诗、写诗,所以匡林说“诗是人生灵性栖居的桃花源”,“在红尘之中追求超然以安顿身心,人生的确需要诗”,劳累一天“回家舐慰伤痛时,诗是最好的圣药”。

匡林在《何以为诗》文章中,对诗还有不少精妙论述:“人之初心,本真纯净,无诟无染,外流即为诗。”“背对红尘嚷嚷的世界,面朝碧蓝的天空,可以静慢地写诗,让笔尖灵性流淌,皮囊与心灵,都清明洁净,一尘不染。”“在油盐柴米的世间生活中,通过诗达成精神超越和心境悠然,更宜于闲适快乐的生活。”人在现实当中,永远有颗无染的真心需要释放、表达,世间琐事、烦恼总要悠然超越,那就外流为诗吧。此外,诗还可以抒发各种理想和希求的情绪。匡林说:“诉相思,哀离別,明壮志,悟禅机……凡此种种功用与境界,大都可以在诗境中获得。”“诗是人生由苦短而向自然觅得悲悯,豁然而洞照,超然而彻悟,是大隐于市、红尘滚滚、周而复始、永恒绵延的灵性水晶。”匡林先生这些话很像诗语,至少是优美的散文诗。既然“诗歌在人生中不可或缺,与人与生俱来”,因此诗情、诗意便构成了中国人的基因,“所以中国人的诗性是在骨子里流淌的”。

匡林先生自称“企业工作者”,人们常说商场如战场,但我观察匡林的生活,并非战性的硝烟弥漫,而是诗性的和谐如来。他虽在开放的国际大都市从商,但其实是一个中国诗脉和传统文化孕育的地道文化人。匡林先生温文尔雅,其言其行有法有度、中规中矩,唯独在拳道、诗道上独领风骚,不同凡响。

读匡林先生的诗是修行,读多读透了,行、住、坐、卧都在定中,所想所感全无商场斗争的痕迹,而全是自然平静、物我双忘的美妙景致。

(二)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的诗作风格

匡林先生诗作的表现形式有个特点,即形象思维较次,而形上境界最高,用一首朱熹的诗来对比便一目了然。在儒家人物中,朱熹算最有境界的,他的《活水亭观书有感》写道:“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人世间无为而无不为,且大有为的事物,就是朱熹这首诗揭示的“艨艟巨舰一毛轻”而“此日中流自在行”的情状。

读了匡林的《江月令·闭关(一)》,方知原来大成拳道也有这个最高境界,而不只是形下身体动作的“手舞足蹈”。《闭关》词写道:“假日入关悟练,浓荫阡陌田田。星稀持桩静月悬,唱亮蛙声一片。七年闭关精进,蓝天留痕年年。空洞无我真全拳,丹田暖玉生烟。”匡林给“全拳”下了一个定语、定义,即“空洞无我”。“我”既是形上第六意根的意我,也是形下色尘的体我,此二“我”皆无,于是便铸就“丹田暖玉生烟”之大用。江月令·闭关(二)》也是同样的功法过程和意境:“大成堂内闭关,七步功法井然。晨桩鸡鸣抱一,晚课蛙声双盘。松静安定自然,收视内听息岚。气血咝咝如虹,彻照天地出关。”

在朱熹诗的意境中,能够得到“艨艟巨舰一毛轻”而“此日中流自在行”的效果,全凭“昨夜江边春水生”这个巨大“推移力”,故其诗中会留下“枉费”、“推移”这些行迹深浓的字眼。朱熹在书中观探佛家、道家修行法门事半功倍的效果,禁不住用动人的诗句表达出来,但书中来诗中去(书来诗表),真修实证的践行没有了。匡林诗中也有“阡陌田田”、“蛙声一片”、“留痕年年”等有为痕迹,但这是有意本能起用、通向“暖玉生烟”的功法状态,是知行合一、真修实证的见地。由此可见邓诗境界比朱诗高远,朱熹只破初关,匡林应该破了重关。但朱诗的形象思维又比邓诗高,前者可以成画,不难构成一幅春水奔涌、轻舟激荡的鲜明图画。邓诗虽有“浓荫阡陌”、“星稀月悬”、“蛙声一片”、“暖玉生烟”等景象,但难以构成一幅完整生动的画面,自然景色被境界概念撕碎了。然而形象的高和低,却又反衬出境界的低和高,这是一种反比关系,由此可追究到形下与形上的差别。毕竟最高的境界需要修证、体悟方能亲见,非世间凡墨所能描绘,故形下比较生动有形,形上则往往无有行迹。

匡林先生的《如来如去》词第五节写道:“你我真含一如,明珠俱足,脱落云淡风轻。一颗心在红尘,一颗心在净空。一莲绽放,一叶飘零。如来如去。”这首词境界很高,智根不及者看了可能很痛苦,因为有个明确的理想、目标、境界,然而无法实现,巨大的差距、矛盾一出来,岂不委屈烦恼、痛不欲生?每次和匡林的好友映颛说到匡林,映颛都说匡林“入世太深”,然后我附和一句“出世太高”,映颛哈哈一笑,表示认可。一个入世很深的人,怎么能够出世很高“如来如去”呢?这不是撕裂自己的大矛盾、大痛苦吗?却原来,是定在了看山只是山、看水只是水的无为之境,怀有真修实证的“一如”明珠,不搞方圆、大小、有无的矛盾对立,脱落掉妄想、分别、执着的习气,于是便“云淡风轻”一身轻了。“心在净空”、“一叶飘零”,难免高处不胜寒啊,那就独自担当、自己承受吧,还好尚有“一颗心在红尘”而“一莲绽放”。这即是匡林先生《咏怀》诗所写“高高禅峰立,深深红尘行”的如来境界,“禅峰立”是因,“红尘行”是果。亦正所谓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自在无碍,效益翻番,红尘之行无比杰出。

匡林的习拳诗《有感二首》,也可用来说明他力行对立而须统一、阴阳而须和谐的主意:“(一)萌动亦初心,寂寞藏秋情。繁花满世界,红尘真如行。(二)遇神勿守神,遇鬼勿杀鬼。空明冲和处,一团春意存。”该诗得了儒家世法、释家佛法“冲和”、“一团”的精华神髓。易经有句话叫“居贤善俗”,你不搞贤俗对立,烦恼在哪里呢?根本没有。同样这两首诗的境界最高,而文学性较次,一般爱看热闹者读了没有印象,而发心修行、走到自性门前的人,读了则会刻骨铭心。

研读匡林先生诗文,我有一个感受。匡林先生是商场上日理万机之人,他不会罗里吧嗦,他的语言质朴简约,惜墨如金,精粹到了极点。他写一诗、造一偈、作一文,必以真为本,内义信实可靠,皆是启人本性、救人真命、引人入道之言。读他的诗文,要注意两句话。第一句是老子讲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道德经》81)诚实的话不漂亮,漂亮话不诚实,匡林先生不讲漂亮话的。第二句是惠能大师《坛经》讲的,叫“与义作仇家”,就是虚华浮美的言词离题万里,与真义相违背,跟真理、真知就像有仇似的。有很多人给我推荐很多书,说太精彩、太畅销啦,可是看了三分钟热情,过后毫无益处,这就叫离题万里、“与义作仇家”。所以修行人要修忍德,对启人本性、救人真命的文字,要耐住性子,静下心来慢慢品味阅读,才能得其真义,得大受用。

我读匡林先生的诗文,其效果可用《楞严经》的一句话来说明,叫“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门”。薄伽梵是佛的名号,到处烧香拜佛啊,佛在哪里呢?到处转悠找不着门,可是一读匡林诗文,上下四面八方都是如来佛,走到哪里都是登堂入室之门。他的诗词、文章,把珍珠宝贝都给你,是教你问道见道的,而且任意挑一首、选一篇来读,都会开卷有益。读者诸君从以下对匡林先生诗文的引述中,便可体会到何谓涅槃门,以及在哪里。

(三)菩提无树、明镜非台的诗作意境

匡林先生所写持桩、行拳的诗词,既有方法,又有方法达成的最高境界。方法是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有为境界中行使的方便法门,而境界则是妙法生效后,所达成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的无为境界。

匡林的《站桩》诗写道:“(一)江河心画里,和风物从容。月印山川寂,万物静好中。(二)抬手天地远,环抱宇宙同。足实沉大地,头领云霄龙。(三)松中化劲生,内蕴气血洪。吞吐一意动,缠丝蠕动虫。(四)沉浮螺旋行,阴阳辟双重。骨肉两分离,筋伸骨灵动。(五)吞气玄天里,接地劲无穷。藏之则一粟,展之天地宏。(六)虚含千秋云,意动万古松。泉响月光冷,动静自在共。(七)一羽不能落,一尘似幻虹。若有似无间,丹珠还自工。(八)浑元堪堪境,养炼如如同。空洞真切事,大道全拳功。”诗中出现的江河、风物、日月、山川、天地、宇宙、大地、云霄、气血、骨肉、玄天等万物,都是有形、有色彩的,于其后有个无形、无色彩的,就是“心画”,宇宙万物都在“心画”里生灭,而“心画”则非生非灭。若用“心画”一词来代表自性、知性、智性、佛性,很形象,明白易晓。

《桩境》诗写道:“松静持桩久,渐已气交融。双臂生白羽,托身云端龙。毛孔吐纳深,周身气血洪。内视五脏清,咝咝响不同。身与大气合,内牵外挂融。和光同尘处,未发乾坤动。禅立绝顶观,一惊天地动。吞江饮海浪,拳透万山重。神游太虚境,把臂达摩从。拳境空明处,云淡亦清风。”此诗很有气魄,诗中所述是立志高远者的得道境界。可将此诗前后对半分开,最高的桩境是从“和光同尘处”至结尾的“云淡亦清风”一半所述。这样的境界,是通过双臂及整个身体的松静、交融、托身、吐纳、内视、内牵、外挂等有为功夫实现的无为之境。这个境界在意上无心无为,在形上则表现出“吞江饮海浪,拳透万山重”的巨大效果,这便是无中生有,无意无为而大有为的玄天机理。

《持桩一得》诗写道:“不思毁,不思赞,上虚下实盘根站,体若虚空无涯岸。不思成,不须患,触觉活力随意转,神若游龙环宇看。不用力,不用松,顶劲虚领抱元空,身透清风气血融。不粘境,不滞空,心凝净水阳光中,须弥湛寂如如同。”该诗虽然也是法门,但主要强调“不思毁,不思赞;不思成,不须患;不用力,不用松;不粘境,不滞空”的心意要领,同时亦是境界的描述。这个要领是以意为先,意念引导身体,通过上虚下实而实现意与身从中分开,导致无我,是真心妙法的简明透露。

《练功》诗写道:“独明守扑虚灵意,凝寂抱神三昧真。默照内听心映境,宝瓶气化大江春。静中触动生暖意,有感皆应妙悟身。独取寒江一瓢饮,百阳灌顶炼丹轮。”这首练功诗既写功夫过程,也揭示了“默照内听心映境,宝瓶气化大江春”的境界特点,美妙动人。“静中触动生暖意,有感皆应妙悟身”的奇特感受,诱人不能自己,跃跃欲试。

《闭关》诗写道:“大成堂内夜持桩,蛙声如潮梵音唱。凉风徐沁劲入骨,神游太虚拈花香。”这个闭关的定境很深,真是一定一切定了,蛙声亦是梵音,红尘皆成虚妄,如佛谚所谓“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因此“凉风徐沁劲入骨,神游太虚拈花香”。这个清凉境界十分令人神往。

我们把前述几首描写站桩的诗,结合晨悟录(站桩与定境)》这篇文字一起看,站桩的要领就更加明确、具体了。匡林说,站桩是为了找寻舒适与愉悦,要领如下:“晨练站桩,先求抱架。双脚平行,与肩同宽。上虚下实,胸含腹圆。双手抱球,肩撑肘横。头直项竖,眼似垂帘。双腿微曲,膝盖一松。盆骨微坐,虚领顶劲。以鼻行气,松静自然。抱架妥帖后,以肩、手、头、膝微微调整,找那个虚空平衡点。”这段如诗的四字句,简要概括了站桩的身心要领。我们读匡林的诗作,不只是一种文学欣赏,而且是学习人生最顶级的修身、修心功夫。

通过以上诗中所述的站桩功法,要达到什么目的呢?目的就是惠能所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的最高境界。《晨悟录(站桩与定境)》细致描述了这个境界,具体文字是从“意念来去自如”到“与时光悄然共行”一段。这个境界虽只是文字描述,但异常真切,仿佛身临其境,诱惑力极大。

匡林先生写拳术的诗,功夫更深了一层。《大成》一诗写道:“大成本无法,空中妙有生。虚无求具体,静力动乾坤。站桩为枢纽,试力劲均整。步灵夺中位,胯动人飞升。虚实阴阳动,触觉活力真。提趟扒缩处,精敛骨生棱。抱一天下式,不期自本能。有感皆相应,自然力浑成。”这个大成拳非常了不起,是帮助悟道的,悟道可以从大成拳那里把“大成”一词借过来,或许大成拳也是从悟道境界把“大成”一词借过去的。“大成、空中、虚无、静力”是不变的,不是生灭法。有了这个不变的非生灭法,接着就生出了“站桩为枢纽,试力劲均整”一直到“有感皆相应,自然力浑成”的生生不息一大片动态起用的绝妙景致。天地之间最玄妙的机制,就是这个“大成本无法,空中妙有生;虚无求具体,静力动乾坤”。匡林的《五二歌》说:“闹中生出静定,寂里咬定乾坤。”一切乾坤动态都由一个“静寂”来统领,这个境界最高。这些诗描述其体悟的佳境玄妙诱人,并且从用上讲,不愧为拳术、道术的精妙法门。在这个无意本能生起的大乘之境中,匡林先生深深体会到“佛法拳道无须分”、“佛拳之境本一家”的真谛,是佛道修行的重要参照。学拳的人可以从这些诗中学法,也可以将其作为标准,检验自己功夫实现的境界是否纯正、纯真。

匡林先生以下写拳术的诗,同样既有方法,又有方法成就的无上境界。这一类拳学方法和境界诗,一般人不易理解体会,可谓是难得的拳心诀,须要习拳、证悟达到相当程度,才能体悟其中意境。但是以我的读感,即使未习拳,若要领会最高的养生和修为境界,也可从吟咏这些作品中获得;若是习拳之人,这些诗作无疑是宝贵的拳学秘诀。

为方便一般读者或学拳之人揣摩参考,特将匡林先生拳学诗选录于下——

《拳心诀》:“拳境绵密,借假修真。立桩入定,老僧盘根。钩挫牵挂,八面飞升。摩擦蠕动,和光同尘。形随意动,气贯全身。游龙鹤舞,日月同春。触觉活力,本能妙生。形曲神全,梵音吐芬。天人合一,超凡入圣。青莲满界,光明乾坤。”

《摩擦步》:“(一)摩擦步动风云起,平起平落趟流泥。上领下随缓缓进,提镗扒缩步步奇。(二)跟劲缠丝由脚启,欲行又止骨分离。螺旋抽升稍节劲,体整如铸神勿急。(三)手起脚抬自然意,落地横蹉须仔细。内外互争大气搅,撄宁两行更忘机。(四)前扒后蹬蠕动际,身退惊弹弓满力。神明笼罩八方敌,虚空粉碎无执迷。”

《悟拳》:“(一)条条大道通罗马,佛拳之境本一家。心无挂碍真如际,空洞无我本能达。虚空粉碎技术花,羚羊挂角何须华。不执无迷性空净,劲力不期自到家。(二)身如灌铅步凝重,体整如铸上下从。毛发如戟空灵境,肌肉若一天地宏。四如之境堪堪在,神圆力方如如同。混元阔大充环宇,空洞无我寂寂容。”

《换劲》:“练拳妙要换劲始,由拙换活明劲生。明劲转柔暗劲启,绵柔至极化劲成。身孑耍手整劲出,胯动身随形意真。层层换劲拳心显,浑园阔大净本能。”

《炼拳》:“黄钟清吐应山谷,振臂龙吟叶欲飞。转换掌中风息动,神龟出水拨精微。惊蛇缠手神光足,如影随形身不归。空洞无尘明澈境,禅和法喜照心扉。”

《拳境》:“意动身随拳脚真,拧裹螺旋成本能。分明空空全无力,放人如飞惊自身。佛法拳道无须分,松至极处化劲生。空明灵幻虚寂时,神光朗照满乾坤。”

匡林先生功夫到家了,行住坐卧都在定中,即使写游记诗,也是仙风道气、超凡脱俗、意境清奇。如《游阳明洞》诗:“青幽古道松风微,洞静心花步步开。一拈善恶长江动,即心黄河即理斋。山推路转春香远,境随心空灵妙胎。知一行二成一体,释子道长儒中来。”匡林先生的宇宙观不仅是“天人合一”,而且是“人人合一”的,在他的诗文中,从来没有释道儒的分别执着之见,而且常说佛道一家,佛拳一家,拳道更是一家。正因于此,他便能在游览中发现并关注到以王阳明为代表的“释子道长儒中来”这一文化和谐景象。之前我读这首诗的第一收获,就是明白惠能说法要求“不思善,不思恶”,其最佳的原因说词就是“一拈善恶长江动”,善恶玩不得,非常危险,长江一动,水火无情!

匡林先生不仅是诗人,而且是拳修者,他贡献武术事业经久而辉煌,在武林方面任职比企业方面的任职多出几倍,参与组织过多届全国武林大会、上海武林高峰论坛及其他多种武术事业活动,曾在《中华武术》、《搏击》、《大成拳研究》、《天下武林》等刊物发表多篇经典拳道文章。匡林先生发愿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身体力行以宏扬国粹、传承中华拳道为己任,通过援武入道,以体认修证通达为圭臬,遵中华王道以和谐世界,运释道境界以自然超越。因此匡林武道诗的气质,与其习武、弘武的践行、抱负尤其境界密不可分,正是其精进拳学的大乘境界、援武入道的深厚胆识与责任担当的菩萨精神,铸就了他的武道诗的恢弘气质。

(四)无意本能、大乘之境的文章要义

佛家修行的根本是明心见性,道家修炼的根本是见道得道。人生根根底底上的这个自性、佛性、大道,匡林先生从诗、拳的角度,用“心画”和“本能”两个词来说明。这不是标新立异,而是为了联系实际,清楚说明大成拳及其养生桩的不同境界。

匡林的《拳学本能说》认为,本能“既简单又玄妙”。说简单,本能“无须外求,本身具足,拿来即用”;说玄妙,本能“求则不知其所在,而不求时则可能忽然而至”。这个本能就是佛家讲的自性,即人人皆具之真如佛性。匡林引用《华严经》的“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圆觉经》的“众生本来成佛”等经文,都是强调自性、佛性的本能特质,人若回归自性,即可自证成佛。

对于本能,匡林主张“贴近它,体认它,契合它”,认为如此“极有必要”。贴近、体认、契合的过程就是做功修行,修行成果即是“在过程中发现、收获新东西”。“新东西”是什么?第一个是悟觉并契合本能,这是体,第二个是掌握和运用本能,这是用,是“体”生之“用”。所以修行者的收获是体用一如的终结成果。

“用”的最佳效果和最高境界是无为。武术名家李存义的弟子尚云祥,与匡林先生最为崇敬的王芗斋大师相交深厚,尚云祥住在北京火神庙时,王芗斋前往探视,并研习拳技。王芗斋在尚云祥身上一按一捋,尚云祥的身体突然飞起来,头和肩插入房子顶棚,落地后二人惊诧相视。尚云祥请求再来一次,王芗斋说:再有意来,恐怕就不成了,这就是郭老(云深)所说“有形有意都是假,技到无心始见奇”,再来就是有意了,把你弄不上去了。王芗斋先生有意把人捋不上去,可是这个能捋之“能”还在不在呢?还在的。这个“能”也是体,把人捋飞便是用,二者是体用的关系,即是匡林先生所说“本能的体用分为二面,一面为本体,另一面为运用”,体用一如的境界是无为境界。王芗斋先生无为,却把人捋飞了,这叫无为而有大为,无为而生大机大用。

匡林先生宗师、效法的大成拳极为崇尚本能,所以他说:“从大成拳法中求‘本能’,必是一条极有意义之‘终南捷径’。”匡林认为,王芗斋是真正的拳学革命家,一代宗师,得道之人!匡林继承、弘扬、探索芗斋大师的大成拳术和拳学思想,并著诗著文立说,就是追求拳学与本体运行之契合,摸索由拳入道、借本(能)修真的大义大法和玄机妙用,提供了一个别致生动、妙不可言的修行悟道法门,

完善的修求过程有三个层次,这便是匡林先生从拳法中归纳的原始本能、有意本能、无意本能。不学拳法不等于不能打,任何一个拳盲都会摔、打、抓、撕、咬、撞、扑、推、挡等自然动作,这是无须学习,与身俱来的,属于匡林所说的原始本能。原始本能也是一种境界,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原初自然境界。一个人发心学拳,要经历或短或长,乃至一生刻苦学习的有为阶段,这是匡林先生《拳学本能说》所讲“运动形式基于心意引领、支配,其境未能上乘”而必须有意本能发挥作用的阶段。这个有意运动层的用,也是本能之用,是“在心意引领之下培养本能,使人在有意识状况下随时随地达成本能反应,随机施巧,一触即发”。这同样是一种境界,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有为境界。匡林说:“最高一层则是在此基础上完全放松、放下,进入无意识状况,气、心、意、神浑然一体,周身无妙不臻、无法不备,全然进入本能抱一、以应无穷之化境。”“只有到了无意之层,才发达成一种‘无意识状态之运动’,物我双忘,拳打三不知,这才是拳学之化境。”这个拳学的化境,便是无意本能发挥所致,是看山只是山、看水只是水的最高智性化境。

宇宙万物,溯源到源头、尽头都是无物,拳学能够使修行者极妙地体验这个于中生有之“无”。正如匡林的《拳学本能说》所说:“拳学本能之体为虚空中生妙有,与宇宙本体法则高度契合,明白精妙拳道大多从空洞中体认,从无为中得真意。”匡林先生此意,正是《楞伽经》所讲“以无故成有”的禅意,阴阳、有无互动而互为根用。《拳学本能说》在此作了一个总结:“不期然而然,莫知至而至,拳打三不知而妙用精奇。”并由此引申出拳学悟道的玄机妙用:“若能与生活打成一片,养浩然之气,则行住坐卧皆拳意,拳学体用皆人生真谛。从养生到技击,理趣无穷无尽,圆融舒适无碍。”“最终,要紧之事是明白拳学之体用是一体两面,体用不二,即体即用。这样才不会以二元对立的、片面呆板的观点看问题,实做中顾此失彼、着相破体,不能形成整体圆融、打成一片的境界缺失。”

对应于有意本能、无意本能,匡林先生借用佛学概念,还把拳学之道分为小乘之境、大乘之境。我们可以根据匡林先生的逻辑用意,在此加进一个概念——对应于原始本能的,即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毫无修为的原初无乘之境。

匡林先生的《拳学本能说》认为:“小乘之境基本上处于自我意识阶段,求物、求有为、求体认。”小乘之境发挥有意本能,处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境界。《拳学本能说》指出:“大成拳的大乘之境,是要将内省、外观、体证三者合一。内省一心向内,体察其内在意象如何?是否打通‘地心争力’、‘空气争力’及‘宇宙争力’之间的通路?外观则参与他人即外部世界之表现互动,作内省之助。体证则综合内外所得,心传意领,敦厚实作,将功夫完整实得,妙用无穷尽。大乘之境除心传意往、外证诸物、修神气力三步功夫外,须明白神气力同出一源、互为根用,达到内无身心、外无世界,这样才可修得潜能之力,均整圆融,非局部之呆蛮力也。”匡林先生归纳大乘之境的要义,是“得意忘言,返璞归真,抱元守一,二十年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进入澄明之境。”

无意本能起用的大乘之境,其实就是《楞伽经》讲的“意生身”,尤其是三种意生身中的“种类俱生无行作意生身”。意生身是大乘菩萨境界,身体已转,无意而随意所转,化身无限,转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随意自在,同时无意无为,是如来藏不假造作功能的法尔如是境界。

匡林先生的《拳学本能说》一文,是在释、道背景下,贯通其诗、文、拳三领域,并修道、悟道、见道的经典之作。

匡林先生的《习拳一悟》文章,对境界的描述更为生动具体。他认为拳术修炼的“真意是去拙力而求本能。”本能之力即为自然力,“但本能须合天地自然之道,成为符合自然之本能,此谓‘道生之,德蓄之’。这有两种方向,一种是向自然之道契合,向道而生,以合自然之力,谓之顺生,体现在拳上为暗劲;另一种则柔顺自然,完全无意,纯任天机,体现在拳上为化劲。”暗劲是有意本能起用的小乘境界,化劲则是无意本能起用的大成境界,因此“自然力之修炼是拳道之本”。匡林说:“明劲多为拙力、暴力,是以力打力,而暗化之劲则是应机生劲,借力打力,符合自然力的要义。拳诀上说的不丢不顶、沾粘连随、逢朋必滚、逢滚必转、拳透敌背、一触即发等,都是此意。”因此匡林先生认为,自然力之修炼须从精神和意感中所得,所谓得劲不得劲,要看是否顺合天地人道之自然,是否虚空生妙有。而向下落实到身体,应是顺应骨骼肌肉运转发力的自然运势,“引进落空、上步转跨、脚踩中门、借力发劲、放人飞空、一气哈成”,否则又将成为有意而行的拙力发挥。“以拙力制人,心乱气促,滞重不灵,既不能久也,更不能养生”,匡林认为,拙力只是学习过程的必然体现,不是追求目标,追求目标是大乘之境中的化劲展现。

《习拳一悟》还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志向问题。匡林说:“犹须注意,重精神和重意感与目标志向大小有关系。志向高远,精神远放,自然力大;目光短浅,看物是物,自然力小。所以习拳亦得立志立意。”文章进一步论述道:“若神意上能顶天立地,吞江吐海,拳透万重山,自然力便得博大而圆满。如李广视石如虎,一箭穿石,无须考虑弓是否拉圆。拳透万重山,无须理会眼前之物,则拳意穿透,无人无我无物。不仅如此,因与大气交换,天人合一,精神可连天插地,与宇宙为一体,借得宇宙之能量。内无心身,外无世界。其静穆时如山,动则翻江倒海。”立志立意是有为阶段的先机妙用,必不可少。“立意高远则弓自满、弦自足,透眼前之物,顺理成章,收放自在,成大自然力,故做事做人,当立志立意高远,不能拘于眼前形内。”立志立意,其理与修行所说的大格局相同,格局大,才能收放自如,肚里撑船,借得自然大力。匡林借用老子的话说,立大志、成大事,其格局一如“老子所视天地为‘橐龠’,‘虚而不屈,动之愈出’”。老子这个虚而不屈、动之愈出的橐龠形状,即是匡林《练拳一得》所说的“笼天地于形内”、“戳万物于指端”的大胸怀。

匡林先生的《练拳一得》文章,借用佛家和道家概念,对本能达成的大乘拳境作了形象描述:“实相无相在拳境中可关照为本能即实相,拳法里的本能之境最高为天地之境,有本体的意思。佛说真如,道说一,儒说玄天皆有此意味。所以实相即是无相,本体不好言说,只能以本能名之。本能在拳境里之显现为各种神来之拳,根本不可预期,只能因势利导,一触即发。拳练到本能境即是无相境,这也是极高的拳境。”在学习中人,最高拳境是领会不到、把握不住的,因此匡林说,“微妙法门具体联络到拳法,本来拳本无法,但常人习拳入门却须寻路径”,这是神秀“时时勤拂拭”的第二境界,是过度阶段必需的功法、体用过程。

(五)功夫相同、境界如一的书画拳道

匡林先生的《书画与拳道》文章认为,书画的道理和境界,与大成拳法的道理和境界相同,“书画拳道,道道相通”,二者可以相互参照借鉴。形下有意本能的作用无疑是相同的,匡林说:“创作书画时讲究头正、肩松、身直、臂开、足安等姿态,而作拳站桩也要求头直、目正、肩松、肘横、膝弯、足平,二者相同处一眼可见。”这是有意本能发挥作用的小乘之境。匡林说:“再从形上的意识层面看,拳道、书画都追求心平、神庄、松静、自然,由此而进入物我两忘、心无旁骛、惟见本心的状态。”这就是无意本能起用的大乘之境了。

匡林在《书画与拳道》中分析了二者的关系。从百花齐放的诸多拳种一路演化的过程看,拳道基本上可分为“内”、“外”二家,外家拳较重表现形式,内家拳较重精神内容。匡林认为无论形式还是内容,中国拳道的最高技术“都将归结到老子所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巧若拙’的境界,诚如明代书画家董其昌的‘初若印泥,中若印水’而归于‘终若印空’”。这个境界是一种“道”,是中国书画、拳道的精髓展现。匡林说:“书画与拳道都是中国文化精神的体现,是道之载体,二者阴阳互动、刚柔并济、相辅相成,由此构成花团锦簇之中华文武世界。”

匡林先生在《书画与拳道》文章中,强调书画讲究功夫,同时指出“拳道更讲功夫,常言说‘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匡林说“功”是一种“东西”和“状态”,是靠体悟而上身的,功的水准有高下,“一招一式、大开大合是初级阶段之功夫,而欲上先下、欲左先右、形曲意直、虚实无定、抱圆守一是高层功夫”。这个功夫的初级阶段,其实就是匡林所说有意本能起用的小乘之境,而高层功夫自然是无意本能起用的大乘之境。匡林先生这里又说到“守雌”的妙用,“守雌”是老子《道德经》的精华思想。匡林说的“欲上先下,欲左先右,形曲意直”,完全是承继老子的“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的“守雌”真言而来。匡林说:“往往做到高层功夫,则无那么多的华丽,形似断而意连,意似断而神接,平实的举手投足之间蕴含无限风雷。”高层功夫没有华丽外表,这跟匡林先生的诗作一样,文以载道是不讲求华丽言辞的。这个最高境界中形似断而意连、意似断而神接的“如去如来”特征,都是无意本能生起的大机大用。

书画的修习不是为了功夫而功夫,功夫是达成境界的路径,一旦进入最高境界,看山只是山,看水只是水,功夫便显露为大道至简,因此在书画上得道的“大师巨匠,多为逸笔草草,信手拈来,似乎不经意间却秩序森然,而法度的破与立,都得乎心应乎手;尺度在心中,逸笔显毫端,从心所欲而暗含法序,由此臻入化境”。匡林说“拳境亦然,只有从‘山是山,水是水’迈入‘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到最终进入‘山还是山,水还是水’的圆融之际,才是拳法中的大乘”。

匡林的《书画与拳道》一文,特别强调书画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小乘之境,通过“守雌”功法而进入大乘之境的重要性。他说“拳道亦同,首先明理然后练功,招招太实、追求形式则失空灵,失空灵则难精妙,所以要守,守中线、守静笃、守空境;要意念放远,拳透敌背,与宇宙大气相结合,才是高手”。一切艺术都分阴阳虚实,因此要“懂虚空妙有,讲知白守黑”。关于“守”的问题,匡林认为,在拳学上必须明白知什么、守什么,“不仅是攻、防的概念,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成就他人”,这样便能“将更多的矛盾在守中化解,留更多的空间给他人”。

匡林先生从“攻守对立”转化而来的“成就他人”之说,是对“守雌”最好的诠释,更是对“守雌”的延伸发展。“守雌”不是静态、被动地“守”,而是要显出大乘要义——成就他人。匡林说:“带着成就别人之胸怀,则天下无难事也,这也应该是‘书画武功相互参悟’之题中应有之义。”但是这个“知”与“守”还是表层功夫,是有意为之的小乘之境,大乘之境必然是无意本能起用的“不知”、“不守”。匡林指出:“更为高明之处,是要你越过‘知’、‘守’而达到‘不知’、‘不守’。‘不知’、‘不守’则可了无边际、打成一片、空洞澄明,这就是中国书画武功之高深要义了。懂了‘知白守黑’,就懂得了取舍,懂得了无常,同时也懂得了虚实空境,懂得了书画、武学、人生之高明境界。”

匡林先生诗文中,多次出现“成就他人”概念,这个概念的意思,不只是佛家的大乘菩萨精神,而更是道家首倡绝妙高超的功夫法门——守雌。这个法门源于老子,《道德经》63说:“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81是《道德经》最后一章,它所归纳的也是圣人行为:“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道德经》的这些金言妙语落实在修行功夫上,都是绝妙心诀。可以说大成拳法及其桩法,其思想和精神渊源,是在老子的《道德经》上,在匡林先生文章中,就随处留下《道德经》烙印。匡林说大成拳本质上是哲学拳、文化拳,如果文化水准高,哲学学得好,能把《道德经》倒背如流,那么练桩功、拳法一定会如行云流水,无意中一不小心就溜进大乘之境,定在那里了。

就“养身”而言,《书画与拳道》认为:“书画及拳道是极好之修养之法;修炼之,不仅可以怡情,更可以健身。不光是‘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且可以援‘书、画、拳’而入道,可达到强身健体、平心静气、修性养德、通泰怡然。进一步再修炼则可以明白一触即发、肌肉如一、形骸脱落、抱圆归一,通达到自由澄明之境。”由此可见,要成就入道的大乘之境,则不能为了“书画拳”而“书画拳”,须要援“书画拳”之功而入道。匡林说:“书、画、拳之修炼都是籍此为载体,寻找一入口,由动入静、由繁而简、由快而慢、由实转虚,进而可以空实互换、阴阳互动、迟速相融。在心之愉悦活泼中养身安命。而由己及人,推而广之,造福百姓则为天下之养生也。”匡林强调大乘的特点不是为己,而是为人,不行菩萨道则难以臻入化境。他说:“从己身开始,向内静心以求,援‘书、画、拳’道而入,文武兼修、动静相合、刚柔并济,由此可入众妙之门;若肯下苦功,用大块时间和大精力去钻研而累积,净心锤炼,穷尽精微而致广大,必将功夫上身、艺境合一、人书(画、拳)俱老;这样必然将随着时空远去而呈现老而弥坚、老而弥新、老而弥纯之境界。由此推而广之,默默躬行,养益芸芸众生,终为大功德、大善事、大成就。”

匡林先生在《也谈木心》一文中,正是以这个最高境界为标准,来考察木心的诗画为人,得出的结论与一般世俗观点大相径庭。匡林先生的结论是:“木心,凡夫一个。”为什么?匡林写道:“木心的技艺境界、做事做人好象并未臻入化境,按老子的话说是‘虽有荣观’,但并未做到‘燕处超然’。尤其临终说的七个字,曝光了内心已深化为潜意识的根本恐惧。个人的过度自恋自爱,自我装扮,现代人过度的美化和包装,根本解决不了人生的圆满修行。看看弘一临终时的‘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很明白地看见木心仍在‘艺’和‘器’之层面挣扎。”受匡林先生文章指引,我也找了木心的作品来研读,感觉与匡林先生所见相同,认为木心的境界还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形下折腾中玩生灭法,未至形上,不得究竟。他深深懂得道悟禅师“哎哟哎哟”的叫痛声,能够从科学医理上研究出病痛的原因,也能从文学艺术上分析那个叫声的美学价值,但就到此为止,被卡在“哎哟哎哟”这个叫声里边,不知道“哎哟哎哟”这个叫痛后边那个不痛不快的玩艺(非生灭法)了。换一句惠能的话来讲,善恶他是明白的,他也分别、执着这个,但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的那个“不思善,不思恶”的形上自性,他就茫然不知了。这个要求是很高的,用这个标准要求世间人显得有失公平,因此匡林先生特别说明,这是从“援艺入道,返朴归真的理路看”,若从一般世间法则来看,此君无疑仍是尘世中的大家,这是不可否认的。

(六)奇葩一朵、臻入化境的海上站桩

匡林先生《海上持桩记》是一篇重要文章,记录201610月初在大海中轮船上站桩的奇妙经历,创新了一种持桩的功法,可谓是站桩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我们可以把没有海上经历的陆地站桩视为无乘之境,那么匡林便在海上经历了奇妙的小乘和大乘之境。

匡林说,看着一望无际的碧海,海风清新,心胸开阔,将自已溶入天海之间,享受无边美景,这种环境和心境似乎特别有利于持桩。可是“看着波涛涌动的大海,随着船身的晃动,脚底一直稳定不下来”,这时才体会到“在大海中行进的船上站桩,与在陆地上大不一样,船随波涛浮沉晃动,脚底就不踏实”。人在动态中想立稳脚跟,本能的反应是用定力来抵消动力。匡林先生亦然,也是本能地“生出劲头与之相抗,想达到那一种陆地上的平衡和舒适”。可是“愈切相抗,愈切追求平衡,反而愈觉得费劲,意念一会重在左脚,一会重在右脚,心随波涛翻动,妄念丝丝重生”。他感觉到海浪不可捉摸、不能预测而心生畏惧,随之晃动越来越大,于是乱了方寸,不到半小时,左脚已站立不稳,移动了一步。脚被挪动了,这是匡林站桩以来从未出现过的。他立即平息慌乱,“赶快将意念远放,收视内听,遂段放松,然后足踝虚松、纵膝裹裆、开胯含胸、沉肩坠肘、虚领顶劲”。这似乎没事了,可是“这样站了一个小时,仍找不到那种舒适感,遂收功”,身有不快,心绪不宁,“当夜有所沉思而无解”。这是一场与环境的激烈斗争啊,哪里是站桩!这一场斗争便是有意本能发挥作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小乘之境,匡林先生最后以收功放弃而告终。

匡林在文章中写道,当晚“在随波晃动的床上,睡梦中找到了一种放松的自然律动的感觉”。有禅定功夫的人,换在任何环境,其身体本能和无意本能都会自动去寻求平衡定境,帮助解决问题,只要你不去有意干扰阻碍它。感觉找到了,可是践行如何呢?

匡林第二天早起即站桩,居然成功了!文章以优美的语言描述道:“太阳还在云层中,阳光时而穿出云层,金光洒满大海;时而躲在云后,柔和的光线附着凉凉的、没有腥味的海风吹拂过来,遍体惬意。”接着以富有逻辑的语言叙述了持桩的过程:“记得昨天的体会和梦中的自然律动,放松身体,意念远放,不再与波涛相抗。渐渐地足底下筋肌平铺伸展开,如老树根系铺满舱板。足底每块肌肉都有了与舱板相应的松紧,顺着海洋律动,时开时合,时阴时阳,神意飘游于头皮之上。时间既久,已心无所住,放任自流,是一种合于道、流于心的自然。由于脚贴合了舱板、贴合了波涛,随着波涛万变涌动而顺合起伏。不知不觉,已站了两个多小时。此刻太阳完全高跃于云层之上,金光闪烁,暖能从天而降,电流般的高峰体验如海涛般阵阵透体穿袭。不觉间手随胯动,自然挥舞、前后钩挫、上下波浪、左右缠绕、六面试力。原来海上炼功,动中求静,动静神游,似如道家所说‘逆则成仙’,体之更有特殊妙趣。”在这个过程中,匡林放弃了斗争抗衡,而与大海的波涛合一,形象的感觉是“足底下筋肌平铺伸展开,如老树根系铺满舱板”,终于进入看山只是山、看水只是水的定境。

匡林第三天晨起又站,心不随境转,心境、外景更加美妙。“看白云碧海、蓝天白浪相辅相成,天如海、海似天,似太极、又无极。虽只站半小时,身体已自然地和谐了波涛的声音、波浪的情绪、大海的律动。于是足底涌泉吸着浪花,全身空松如白绵纸,海风穿胸膛而过,似无身体滞碍,内外自然交融。心灵愉悦如阳光,意念随海风飘送。浪花绽放,转瞬即逝,仍是人世间美丽的实相。海天阔大,无始无终,竟幻灭出宇宙本体的空无。”于此境界景致,匡林引《金刚经》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经》的“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经文注于文中,印证了“不应色、声、香、味、触、法生心,则生清净心,如是得见如来”的大道机理。匡林说:“持桩的浑圆阔大,是海天的不生不灭,在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清静心中,可以圆融到天人合一。在飘然如仙的功态中,仿佛只剩拳心一点、道心一片、海天一如。”

匡林先生在夜间静下心,把三天海上站桩成败的微妙体会记录下来。这是一篇重要文献,学习站桩的人,有必要认真研读、实践。即使不在海上站桩,这篇文章也很有参考价值,其中道明了人生的哲学真谛,尤其天人合一、顺势有为、动静应对的高明法门。

(七)功夫第一、境界至上的个人修为

匡林先生在《书画与拳道》文章中,引用一句武术界的名言:“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他这里讲的功,包括书、画、拳三个领域的基本功。无论何种修行,要练基本功才会亲证最高化境,并在随时随处的人生中扩展定功效用。我自己修了几十年没练基本功,一直搞经典、知识的学术折腾,在境界提升上没有效果,因此我套用这句武术谚语说:“修行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做功夫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个体修为,正如《楞严经》所说“一人食时,诸人不饱”,功夫、定境必须落实在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和代替。可以说没有定功,我执破不了,法执也破不了。从前边所引匡林先生的诗文中,可以看到定境中物我双亡的真修境界,一个修行人,必须在功夫状态中真正证悟、体验并延展无我的定境,才能渐次破除法执、我执尤其我执中的俱生我执。

破执、无我,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但是做不到,因为没有功夫支撑。佛经讲的六波罗蜜,布施、持戒、忍辱、精进,这四点其实不难做到,儒家也可以做到,做到了顶多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模范先进人物”,是非山非水境界中的“劳动”模范,还不是“虚静”中的高人。修行的难点在禅定、智慧,其中最大难点是禅定,而智慧出于禅定。所谓“戒、定、慧”,戒可以包括布施、持戒、忍辱、精进,而定、慧是重点,必须双修。

唐朝著名的大颠禅师有一句名言,充分肯定禅定、智慧的关键作用,叫“先以定动,后以智拔”,可以说这八个字是修行的根本法门。“先以定动”动什么?就是动摇平时执着的烦恼、妄想、习气。怎么动呢?用“定”来动,就是用禅定的功夫来动。可是动摇了,并不等于拔除、根除,根除还需要智慧。定到极点,智慧成就,就把业习连根拔掉了。

我们看“先以定动,后以智拔”这句名言,就明白匡林先生力倡、力行功夫的重要性了。匡林十数年如一日所行即是大颠禅师的法门,先做功夫宁定,在宁定的境界中自然摇动杂染习气,宁定后智慧发起,将彻悟之智返照世间,此时的世间事也不再是世间事,正所谓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此时一般世间事上的杂染习气就被除掉了,而世间事也做得越发杰出光大了。这是在无意本能起用的大成境界中,匡林先生展示的榜样作用。

有无修炼功夫,做同一件事大不一样,犹如小学生看大学,永远只会看到小学,他还没有小学以上的学习功夫。经历中小学功夫过来的大学生,他看小学,便会看到真正的大学境界。匡林先生因其过硬的禅定功夫,无疑是真正的“大学生”。与匡林先生深入交流,并读其诗文、领教其功夫,我恍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只是以言语文字诠释国学,说话作文的概念空话多,真修实证的体悟真言少,人生境界并无根本转变。而匡林先生则是用生命践行国学,是道家所说的性命双修。性是心理精神的,命是生命物质的,真修行会因破执而彻底转变生存、生命状态,由此返照心理精神,便会证悟真谛,生出大智大慧。

我在过去六十年中,最早接受的是儒家教育,最先研究的学问也是儒学,儒家给我的启示和教训很深。儒家“四书”的第一书《大学》,开篇就开宗明义、非常郑重地提出人生修养的七个程序:“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知——人之为人,必然具有与生俱来的知性,否则不成其为人。

止——可是知什么呢?首先要知道自己所处位置、行为界止。人一出生就要接受教育,教育的重要方面是教人知、教人止,知止即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定——知止以后,身心要进入静定的境界。定的最大功用,一是巩固知止的成果,匡林先生的榜样行为说明,如果没有禅定的功夫,知止难以圆融成智慧以滋润人生;二是突破知止造成的限制,从而获得大自在。

静——定了之后,必然会安详、静谧、安静。

安——静了又自然进入轻松、清明、舒适、安宁的精神状态。

虑——在这个轻安静定、不散不乱、不昏不昧的状态中,人的自性便会产生智慧功能的“般若”境界,这是“虑”。虑需要智慧,无智慧者不能虑。

得——有了虑的智慧,就会发起“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结果效用,这就是最后的“得”。

儒家这个七步程序非常科学、高明,但理论高于实践,难以践行,关键环节就在一个“定”字上,儒家没有很好解决“定”的问题,被“定”卡住了。用匡林先生《拳心诀》的诗句来讲,这个“定”就是“立桩入定,老僧盘根”的禅定功夫。儒家缺乏这样的定功,始终只是心理精神的折腾,因此修行如逆水行舟,步步为营,循序渐进,无比艰难。儒家的理论很完善,就是境界上不去,因为他没有做实地的功夫,只差那么一点,功亏一篑,非常遗憾。

我们用“以经注经”的方式,还可以进一步诠释儒家的这个“七字程序”。孔子的《论语·为政》篇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同样是一个无比完美的修行过程和法门。

十有五而志于学——知止:“十有五而志于学”就是学“知止”。人到十四五岁、十五六岁,已经具备行为能力,什么事情该做、能做、可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不能做、不可做,应该明白了,否则不可续学,不可续教也。

三十而立——定:“三十而立”立什么?就是“立定”,跟军事、体操口令的“立定”是一个意思,只不过这里是强调心定,心定了自然身定。用匡林先生的主张来讲,就是要站桩,站桩是“立”,不是行、坐、卧;“立”了要入“定”,否则“立”三天三夜也没用。就像有人要找个清净地,去终南山自个修行,不接触外界,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但是定不下来,修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也没用。在佛家、道家来讲,要这个心能够真正定得下来,必须破除妄想、分别、执着,而破执必须站桩、打坐、持咒,做实实在在的功夫。匡林先生援武入道、入佛,提倡持桩、行拳法门,给禅定功夫输入了新鲜血液。这个以持桩、行拳为核心的“援武”,只能入道入佛。就是说这个儒家,你要改造、发展、提升他都没门,他没有这个基础、框架和接引的路子。儒家只是在那里空喊立啊立啊、定啊定啊,没有高手接他的话,没有人给他想办法,没有人搭救他。

四十而不惑——静:“四十而不惑”的前提是什么?就是“能静”,不能静必然满心疑惑;或者说“定而后能静”有什么标准,就是“不惑”,满心疑惑的人,如何能静得下来?

五十而知天命——安:“五十而知天命”,于是心就“安”了,这就是“静而后能安”。安是有大学问和新境界的,可以说是再行入定,是对定的承续延展。白居易的诗说“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这个“家”即是匡林先生所说无意本能起用的大成境界,是行者最高和最终的归宿。

六十而耳顺——虑:一个人做到“六十而耳顺”,好坏都听得进去,能够眼观四境,耳听八方,就拥有思虑智慧了,这就是“安而后能虑”。

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得:人的修养达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中庸》讲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因为“不免”、“不思”,所以“从心所欲”,先有为,后无为,这时出现的智慧成果,都是自然而然所得的,这就是“虑而后能得”。

以我自己的教训,一般人生修养者走儒家路线,就卡壳在“立定”这个环节,闯过这一关,后边的静、安、虑、得都是顺水行舟、自然而成的事情。儒家用做思想教育的方法,强调定啊定啊,结果很多人定不下来。佛家、道家用打坐、站桩、念咒等法门,让修行者体验无我境界,慢慢就入定了。

匡林先生突破持桩、行拳入定的禅定关口,使得无意本能发挥作用的大乘之境,其实是佛家、道家的境界,儒家罕有这个境界。儒家曾经有过一道光芒,那就是朱熹。朱熹曾经暗地里修炼过佛道的功夫,但他碍于面子,不肯光明磊落、虚心努力学习,最终不得究竟,未成正果。虽然如此,朱熹仍是儒家的一座里程碑,前边提到他的《活水亭观书有感·其二》,可看作是展示了无意本能发挥作用的大乘之境。一艘大船平时在江边搁浅,可是等到春天河水涌涨,船就自然漂浮起来,自动航行了。平常修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费了许多力气,想把本能、智慧这个大“船”推动一下,可是一点也推不动。而今修成悟道,进入无意本能起用的大乘之境,不费吹灰之力,这艘大“船”便中流自在行了。朱熹的《活水亭观书有感·其一》也有这个意境:“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朱熹是儒家少有的明白人,他是明白修行和悟道因果的,“天光云影共徘徊”的因是“半亩方塘一鉴开”,“清如许”的因是“源头活水”,都是非常精妙的比喻。用“天光云影共徘徊”来形容悟道境界很美,“一鉴开”还类似禅宗的顿悟情景,都极形象、确切。但朱熹真悟道没有呢?肯定没有,虽然道理懂了,但功夫不得究竟,依然被卡在本应“三十而立”的“定”境门外,他这道光芒未能光耀万丈,就熄灭了。

朱熹的失败是有“宿命”的,是儒家的劫难。儒家之人为什么进不去禅定境界?这就像治病断根一样,儒家没有找到病根是俱生我执,几千年来都是以破分别我执为目标,提倡、努力、奋斗、刻苦、勤奋等,这个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艰难攀登过程成为儒家修行文化,永远树立和打造理想榜样,但永远做不到,做得很苦很累。由于俱生我执这个病根还在,所以儒家虽然很努力,以至像宋儒那样要“存天理灭人欲”,但还是常常旧病复发。由此来看,儒家因其智慧欠缺,不够高明,因此不懂得用“先以定动,后以智拔”来对治人生的病态习气。儒家的人难以做到前述匡林先生力倡力行的物我两忘、通达无碍的大乘境界,一个俱生我执就把他卡住了,阻碍了自己境界的提升。儒家还是有情、有漏、无明的,它漏掉了法执和俱生我执,喜怒哀乐都有,而恰好执着有情是知见障碍,所以儒家为学不得究竟,无法超越知识,无明是必然的。

由于儒家在根底上留着俱生之“我”,只是去掉了小“我”,后面还伫立着一个大“我”,终究是自私的。这就像一栋两层楼房,佛家、道家在楼上,儒家在楼下,经过三千年爬行至今,还不能爬到楼上去。佛家、道家踩在脚下的,儒家顶在头上的,就是“俱生我执”这层板——这是佛道的地板,却是儒家的天花板。儒家终其一生在天花板下搞知识折腾,无法更上一层楼,超越出去俯察人世,指出一条可行有救的大成路线来。

功夫的作用是破执,一切杂染习气都源于执着。一个修行人没有静定、禅定的功夫,那个末那识中的“我”是无法破除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那里,没有站桩、打坐或持咒入定,怎么能够做到没有我呢,说没有我那正是一个大我啊!儒家就是专讲毋我、无我,如孔子就讲“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结果讲了半天,做到最好的程度,只能破分别我执,俱生我执依然还在。他说无私无我啊,那个无私无我的人正是我呀,正是老子说的“下德无为而有以为”,把自己降低了,所以越是无我越有我。俱生我执是儒家的根本障碍,是儒家的天花板,他没有修命的禅定功夫,因此没有办法突破自我。由此可见,一个拥有禅定功夫的人,他的高妙之处在哪里便一目了然了。

匡林先生的《海上持桩记》说:“虽只站半小时,身体已自然地和谐了波涛的声音、波浪的情绪、大海的律动,于是足底涌泉吸着浪花,全身空松如白绵纸,海风穿胸膛而过,似无身体滞碍,内外自然交融。”在这个禅定的境界中,整个身体完全松散了,散得像一张白棉纸,海风都能穿过胸膛吹过去,那个刚强、顽固的“我”在哪里呢?“我”就这样被破了。像儒家那样折腾知识,学习理论,玩弄精神,怎么会有这样的境界。

匡林先生这段话的最后一句“内外自然交融”,就是天人合一了。儒家也有“天人合一”这个概念,但只是理论,不是修证感悟,不是匡林先生说的功夫上身。这种体验非常奇妙,因为有功夫,而且功夫正确、到家了,只需半小时,甚至十分钟乃至一分钟、乃至瞬间,便可体验到“无身滞碍”,这就是《楞严经》讲的“摄念未久,身心忽空”。修行的障碍,全在我们整天劳累地伺候着吃喝拉撒的这个身体习气,我们都把这个臭皮囊当作是“我”,所以匡林先生常引老子说的“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以此强调做功夫突破肉体障碍的重要性。《楞严经》说“虽身出家,心不入道”,于是儒家就专打“心”的主意,然而“不知身心,本不相代”,一如王阳明所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以心治心的结果,身还是俗身,心也还是妄心。因此匡林先生主张要像王阳明在阳明洞打坐、龙场悟道那样,“知一行二成一体”,通过站桩、拳修的禅定境界来突破身体障碍,心没有了物质依靠,才会见性见道。《楞严经》讲“离一切相,即一切法”,最难“离”的相就是身相,能够真正做身体上的功夫,把身相“离”了,还有什么相不能“离”呢。匡林常说站桩,站着站着身体就没有了,身体都没有了,你还能住什么相,不住相就能悟觉诸法本源,明心见性。所以做功夫使身体没有了,病已减轻或没有了,行住坐卧都在定中,习气就没有了,正如惠能说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个最高境界便自然呈现了。

匡林先生的《晨悟录(站桩与定境)》一文,也描述了同样的境界:“若在室外有微风,会顿觉双肩生羽,身体欲飞,有羽化登仙之感;心窝虚化,胸薄如绵纸,清风可以从胸穿膛进出,内外气息与能量交换,直过养身之境。”最为玄乎奥妙的是:“不知何时,肩踝一松,元神冥然出窍,上布虚空。金光灿烂,神游太虚,惟恍惟惚,与时光悄然共行。”功夫使人进入无我境界,这也是儒家“七步程序”最后之“得”。“得”之能得,正是匡林先生所说“不期然而至”的“大乘之境”。遗憾这个佛家、道家的“得”之能得,在儒家那里成了“得”之难得。

(八)习之甜蜜、悟之入道的圆满归宿

匡林先生最近在微信中与我分享了他的总结报告《习拳小史小识》,里边有他的智慧见解和经验体会。匡林2009开始接触大成拳养生桩2011年参加张礼义先生的大成拳闭关训练班,2014年正式拜张礼义先生为师,成为其亲传入室弟子。匡林说在师父的言传身教下,经过系统学习,不断体认大成拳的奥秘和境界,“发现大成拳确是试之愉快、习之甜蜜、悟之入道的好拳”。大成拳行拳需要起用无意本能并进入大乘之境,因之成为悟道、见道、得道的接引之法,而不仅仅是一种拳术。匡林先生总结了三点重要体会。

其一,大成拳是中国内家拳的精华,具有养生和技击两大功能。从养生的角度看,养生功能主要体现在养生桩上可以健身修心。坚持长期站桩,能够使血液循环和新陈代谢加快,均细深长的呼吸还可以增加肺活量,从而增强人的体质。尤其在站桩的定境中,大脑的入静状态会促使大脑α波增加,使人心平气和,智慧倍增。从技击角度看效果更为明显,大成拳创建于1940年,创拳时间短,至今不到八十年,技击的创新功法和技击精华内核没有被时间湮没,如今传下来的基本上是原汁原味的内容。更主要的一点,大成拳是大道至简的拳法,匡林先生经常讲,大道至简是中国传统哲学的内核精髓。大道至简在大成拳上的体现,是不讲套路、注重实战、训练科学、自成体系。大成拳自创拳以来,在与中外各种拳法的交流中,战果辉煌,成绩显著,是典型高效的实战型内家拳法。

大道至简的“简”,就是匡林先生常说的“抱元守一,肌肉如一”,否则不叫“简”。“一”离“道”最近,是“道”成就的,老子叫“道生一”。匡林先生的“一”概念,是源起和继承老子思想的。《道德经》39说:“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候王得一以为天下正。”“一”本身也是道,是道生之后落实在万物中的道。老子认为已经体现道的事物就有——天得了道而清明,地得了道而宁静,神得了道而灵光,河谷得了道而充盈,万物得了道而生长,侯王得了道便成为天下首领。世间万事万物,没有见道便没有推崇和追求的价值,所以老子说 “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式”就是标准、法则、榜样。

匡林先生写道:“大成拳崇尚‘拳本无法,有法乃空,一法不立,无法不容’(芗老语),凡有方法,皆为歧路,追求一任自然的天人本能。大成拳能在养生的状态中练出神圆力方、虚实无定、一触即发的本能功夫。守中用中,不过不及,不丢不顶,养练合一,有别于竞技体育中为了更高、更好、更强而产生的追求极限的戗生运动。所以大成拳以人为本,大道至真至善至美,体现了中国文化精神中的深厚人文终极关怀。”

其二,大成拳重精神、意感和自然力的修炼,是文化拳、哲学拳。匡林总结道:“大成拳最为让人折服的是:它是一种文化拳,哲学拳;文化越高,境界越高,拳就会练得越好!”既然是文化拳、哲学拳,那么文化、哲学的思维乃至知识,一定有助于学习拳击,反过来这个拳术、拳学也有助于增长文化、哲学的知识精神。匡林说:大成拳“通过精神假借与意念诱导,在形曲意直中追求与大气相结合,用意不用力,练成意中力的触觉活力之本能。是体现中国文化及哲学中‘空洞无我,浑元阔大’的宇宙全拳。”匡林先生对大成拳的这个评价很高,所谓宇宙全拳,就是这个拳道能够在大道至简、无意本能起用的大乘境界中,借得宏大无边的宇宙力量。

其三,大成拳体现的是真正的实证实修拳道,是中华民族精神的拳道代表。匡林说:“大成拳首重实证实修,讲明理、究义、站桩、试力、摩擦步、试声、推手、实做等次递修证。在实证实修中由此达成舒适均整、返本内视、知行合一、天人合一的自然本能。是将科学与自然、人与自然合一的大道全拳。”匡林先生文中引用了一段王芗斋祖师在《大成拳论》中开宗明理的话:“拳道之大,实为民族精神的需要,学术之国本,人生哲学之基础,社会教育之命脉。其使命要在修正人心,抒发感情,改造生理,发挥良能。使学者神明体健,利国利群。”这就是大成拳能够进入大乘之境的大乘精神。匡林先生说:“从大成拳的顶层立意,对中国传统武术的吸收和创新,对套路的摒弃,七步功法创立,训练体系的至简,以对肌肉的温养,筋骨的锻炼,对动静之际、有感即应、妙在本能的良能培养以及对健康人生的真实补益,和对中国文化哲学的一脉相承,都扎扎实实地奠定了它的历史地位——大成拳是一种真正让人拳拳服膺,值得薪火相传并光大发扬的中国拳道,是展示中华民族侠义尚武精神和民族文化自信的传灯之拳。”

匡林先生这三点体会,是他持桩、习拳既久有成之后的实际收获和认识。那么在这之前,为什么匡林先生对大成拳的桩法、拳术会如此情有独钟,继而被“勾引”上道呢?这又与他2009年初习大成拳养生桩之前的身体状况密切相关。匡林说:“余幼时体弱,体质过敏而多病。中年为企业白领,一点一线,基本上在空调房内生活,因无任何体育锻炼爱好,常因感冒而引起鼻炎,进而发烧,进而哮喘……。吃药、打针、输液治疗,一般半个月到一两个月。好不容易痊愈,一感冒又得循环一次,比较痛苦。2009夏,偶然的因素,结识了大成拳养生桩,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开始站桩。一开始,并无特别明显的感觉,因无任何体育锻炼,也就站了下去。”匡林先生作为商场将领,并没有把自己置于那种日理万机、百忙之中、争分夺秒、刻苦努力的紧张磁场,而是自自然然、轻轻松松就“站了下去”。否则,不符合大成拳养生桩的要义!

匡林先生说:“没想到过了一年,恍然发现居然一年都没有感冒、发烧、哮喘,鼻炎和痛风都几乎全好。这一发现令我欣喜,更加坚定了学习大成拳的兴趣和决心。”这段话我特别留心的是“恍然”和“居然”这两个词。说明什么呢?就是千万不要在过程中自作聪明、紧张兮兮!这跟大成拳的核心法门一样,你只管去做,不要问结果和效果,之后就会“恍然发现居然”尝到了甜头,获得巨大受益。俗话说的“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也是这个意思。匡林说“自然力之修炼是拳道之本”,一切修行跟大成拳一样都是自然力的修炼,如果你总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而对自然力、自然秩序加以人为扰乱、对抗,那就永远不会出现无意本能起用的大乘之境,永远不会出现“恍然”而至、“居然”会有的“藏之则一粟,展之天地宏”、“虚含千秋云,意动万古松”的高妙境界。

20189月)

个人简介
陈嘉珉(1958—):《周易》管理哲学家,宗教与姓名文化学者,玄学思想家,价值中国首届最具影响力百强专家。青少年时期半农半读,当过五年放牛娃和两年专职农民,后读书、教书兼修证、游历、访查。主要创新理论:灵哲学与外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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