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书

赵峰 原创 | 2018-04-05 13:38 | 收藏 | 投票
关键字:老师 书籍 

 老李的书

2018-4-5

前些天雨燕说,陈医生来电话,希望我们周末到她家去一下。我一听,以为是老李不行了。我们年初去看过老李,是很虚弱很萎靡的样子。他一直说自己“苟延残喘”,“行将就木”,我虽在安慰他,却感觉他真的快不行了。老李毕竟八十三岁了,年轻时受过不少苦,留下一身病。陈医生说的是另外一回事儿。市政道路要拓宽,他们所在的小区要拆迁,老李留下的一大堆书需要处理。老李现在看不了书了,那些他视作宝贝的书籍,舍不得作破烂卖掉,想让我们去挑一些。

老李原来也是读书人,而且是武汉大学经济系出身。他的卧室,兼做书房,三面墙上,加上床边和床下,都堆满着书。老李这些年身体不好,我们每年一次去看他,就坐在他乱七八糟的书堆间说话。跟我这样的读书人,老李喜欢讲一些与书籍有关的东西;有时候,我也会鼓动他讲一些他作为右派的经历。不过,老李的书,与经济学稍微有关的,也就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之类。他床边一侧墙上自己搭建的书架上,就是一排几十本黑乎乎的马恩全集。

 

走进老李的卧室兼书房,老李斜躺在自制沙发上睡着了。说是沙发,其实就是一把木制躺椅,上面铺着老旧的棉被。“沙发”的扶手上,有个烟灰缸,还有香烟,打火机。老李一直没能把烟戒了,醒着的时候总是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盒烟蒂到处都是。我看着老李那很虚弱的样子,以为他真的快不行了。我茫然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排黑乎乎的马恩全集,有些些感伤。

这时老李醒来了,很微弱的声音打招呼说:“来了。”

我跟老李在一起,一向说话很随便很轻松。为了将自己从刚才浮现的那点感伤中拽出来,我故意装作轻松愉快的样子大声说:“李老师好,现在还读书吗?”

老李稍微愣了一下,缓缓从一侧的棉被下翻出一个放大镜,说:“又可以读书了。今天早上才买了这个放大镜,比以前用过的都好。你看看,放得大,又清楚,还有灯光。”原来是一个自带灯光的放大镜,老年人专用的。陈医生在一边插话说,真喜欢折腾,一早上出门,不知从那里倒腾来这么一个东西,喜欢得不得了。

老李很是自得:“我们读书人,不能读书就跟死了一样。这么长时间,书读不了,电视也看不了,真是无聊透顶。”我说,怪不得您今天气色不错,精神焕发,原来是有了新工具,又可以读书了。老李脸上又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最近几年来,这一次我看到的老李,是最活泼和快乐的样子。

说着说着,老李又叹气起来。“话是这样说,毕竟年纪不饶人。勉强能读点东西,也还是不行了。这屋子里所有的书,你看看有哪些对你有用,就都拿走。”接着,又说起“苟延残喘”,“行将就木”之类的话。我安慰老李说,您的精神很好,我一直以为您也就是只年长我们十多岁的样子;而且,就精神来说,比我还年轻;又说,你还有那么多书可以读,可以健康生活到一百岁。老李当然喜欢听我讲这样的话,还挣扎着起来,爬到床上,准备取一本马恩全集给我看看他最近阅读时写下的心得。我拦住了他,按照他的指示自己去取。

年轻的时候,我有过读遍经济学经典著作的宏愿,现在还在努力中。对于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最著名的那些比如《资本论》、《哥达纲领批判》、《共产党宣言》、《反杜林论》等等,倒是读过,有的还读过几遍。至于其他的,则认为参考价值不大,就没有读下去,也不想读了。有些东西,可能与现代经济学距离太过遥远,而且被严重意识形态化了,于是有了一些抵触。我对马克思是非常崇敬的,但当我一再接触那种严重“政治化”的观念和言论时,会觉得我的崇敬受到了玷污。有时候我会选择避而远之的态度。

在来的路上,我还联系了一家旧书店,约他们到老李家看一看旧书,看能不能收一部分。我将我的这个想法跟老李一说,老李当即否定了。一来,他的这种旧书没有人会看得上;二来,让旧书店来收也嫌麻烦。他的意思是他本来舍不得作为废品处理的,如果对我有用的话,就挑一些走;如果没有兴趣的话,他就直接送到楼下的废品站了。这样说,我倒是不得不认真去挑选一下。

老李以前学的经济学,实际上是政治,所以与他专业相关的书籍,也就是马恩列斯毛的著作而已。这些东西,大多数我有,或者有过但因为很久不读搬家的时候丢弃了。老李的杂书中,更多的是一些地下出版的野史之类的,还有一套一套的关于抗战,关于国民革命的资料,还有很多世界文学名著,尤其是前苏联的,还有一些医学的,电影的,等等。那些书籍,大多有二三十年了,书页都已经泛黄,有的还有斑点。按理说,像那些文学名著,是有着永恒的价值的,比如我看到了《巴黎圣母院》、《九三年》、《普希金诗集》等等。一来这些东西我读过,二来书籍的质量现在看来不是很好。我现在读书,其实是有些腐败了的。以前读书,只要是文字,只要有内容,就读得进去,读得下去。现在读书,还要求纸张质量要好,印刷质量要好。也就是有了很多与内容无关的形式上的要求。老李这些几十年的书,纸张既差,印刷又坏,排版也不理想。说实在话,我一本都看不上。当然,最主要的是,老李的这些书,与我的兴趣和专业基本上不搭界。挑来挑去,只挑到一本五十年代出版的弥尔顿的《复乐园·勇士参孙》。说实在话,如果不是因为“参孙”这个名字,而且这本书上还没有一处划痕,我是不会挑出来的。

又坐下来跟老李聊天。又说起老李做右派期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喜欢听这些事儿,老李也喜欢讲那些事儿。成为右派并被发配,是一个知识分子最不幸的事情,但当右派的经历,却是老李一生最辉煌的时光。陈医生在一边听着,似乎还是放不下老李的那些书。于是又抱怨起老李为了买书而大肆挥霍的事情,说他为了搞一本什么书而花费了两万块。这倒是新鲜,“搞书”?“两万”?我倒是知道老李在不年轻的时候还喜欢搞事儿,他就曾花了不少钱带我们几个搞过成人高考模拟试卷,不过那也只是几百块的事情。搞什么书要两万呢?

原来说的是老李参与组织编纂家谱的事情。老李床下有一个纸箱子,装着厚厚六本册子,每一本足有两公斤重,那就是老李前些年参与编纂的家谱。里面有捐资者的照片和间接,老李捐赠了一万元。所以陈医生是习惯性地将老李的“大肆挥霍”放大了一倍。我问老李他们家族是否出过什么大人物,老李很自豪,说只出过一个,那就是他父亲。说着,老李从身边翻出一本“保定军官学校名录”的书籍,从中翻到他父亲的姓名。原来老李的父亲名叫李文藻,是保定军官学校第六期的。在这边名册上,老李在很多名字下划了红道,那是他所知道的名人。我看到“顾祝同”的名字时,说:“李老师,原来令尊与顾祝同是同学啊。”老李一是兴奋起来:“我父亲原来是辛亥革命的元老。辛亥革命黄兴打响了第一枪,我父亲打响了第二枪。我父亲是黄兴的战友,是孙中山先生的左膀右臂。”接着又说起他父亲与白崇禧,张自忠,贺龙等人的交情。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心里充满了崇敬。老李父亲的同学中,还有抗日名将郝梦龄将军。

老李家族还有一位名人,他叫李竹林,与老李是同辈。李竹林原来只是一个普通农民。正当要结婚的时候,新娘子被当地土匪抢走了。李竹林于是找到他们的族长,也就是老李的父亲李文藻想办法。他为李竹林指了一条出路,去读军校,当官发财之后,再回来报仇雪恨。老先生将李竹林推荐到了黄埔军校。李竹林从黄埔军校毕业后,参加了淞沪会战,曾身负重伤;伤愈之后,又加入滇缅战场,负责修建滇缅公路,担任滇缅公路大队长。因为功勋卓著,晋升为滇缅警备司令,被授予少将军衔。之后,李竹林少将又两次入缅参战,曾经担任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部兵站部参谋长。1942年,在与日军战斗中,两次身负重伤,不幸牺牲。

老李讲这些历史的辉煌时,兴致勃勃,神采飞扬,一点没有之前那种萎靡的神态。

 

离开的时候,我手里只拿着那本薄薄的弥尔顿的《复乐园·勇士参孙》。后来雨燕说,我要是多挑几本,老李也许会高兴的。我说,那些书对我没有用处,即使拿来了,也还是要扔掉。那样做其实是在欺骗老李。如果说是要让老李高兴,还是过些天再来听老李讲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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