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与零关税

文武 原创 | 2019-05-29 22:33 | 收藏 | 投票
关键字:零关税 咸丰 

 

1858118日签订的《中英通商章程善后条约:海关税则》,其核心条款有:海关聘用英人、海关对进出口货一律按时价值百抽五征税、洋货运销内地只纳子口税百分之二点五并不再纳厘金税。

 

值得留意的一点是:海关聘用英人。表面看来,这可真是丧权辱国之极!显然是英国人提出并“强加”的一个条款。可是英国人为什么要提出这样一条?

 

此事得从1748年开始说起。那一年,英国海军上将乔治.安森为修理船只和进行补给,进入了广州湾。这一次的违规行为,使之获得了直接与当时的中国人打交道的机会。回国后,他出版了《环球旅行记》,并将这一次的经历写入书中。他对于当时的中国人的描述,令他的国人们大吃一惊!“这一自私自利的民族对商船队和随行人员进行敲诈勒索和和坑蒙拐骗的事情,数不胜数!”今天的中国人,如果看到书中的这样一句话:“动物的胃部灌满了水以增加斤两!”,会不会想到一个常见的媒体用词:“注水牛肉”?

 

英国人在惊讶的同时,却不敢置信!有过四大发明的伟大民族,现在却在发明坑蒙拐骗的新伎俩?歌德说:“在中国,一切都比我们这更明朗、更纯洁、更道德!”伏尔泰说:“在道德上,欧洲人应当向中国人学习!”莱布尼兹说:“在我看来,我们目前已经处于道德沦丧而无可救药的境地,我甚至认为,我们必须去中国请人来教育我们!”

 

乔治.安森上将对中国人的“毁谤”,令当时的欧洲人颇有些恼怒。

 

1792年秋,马嘎尔尼率领一只由三艘军舰和七百多人组成的使团,从英国出发前往中国,经过九个月的梦想之旅,终于来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圣地”!

 

然而,当这块大地上的真实一面被揭开,流传数百年的神话就此破灭!长期以来,他们在对中国的热切向往中建设了一个越来越好的英国,可是,当他们来到他们祖祖辈辈所梦想去往的“圣地”,却发现这儿的一切,是如此的不堪!

 

使团成员们留下了包括公文和日记等大量的文字记录,这一切,就是乔治.安森关于中国的真实记述的一个扩充的版本。对于这一切,是团成员之一的巴罗,其记述与思考尤为深刻:“在这样的国家,人人都有可能变成奴隶,人人都有可能因官府中最低级官员的一点头而挨板子,还得被迫亲吻那打他的板子、鞭子以及类似的玩意儿,跪倒在地上,因麻烦了官府来教育自己而谢罪。个人的荣誉感和尊严感荡然无存!”巴罗最后总结了他的观点:“其错当在于政治制度,而不在于民族的天性或气质!”

 

在与这样的一个民族打交道的时候,尤其当他们的海关大小官员们,手中掌控着巨大的权力,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他们所面临的敲诈勒索,可谓司空见惯!这是加诸于明面税额之上的附加税,而且这种附加税的额度大小,完全可随时调整。明清之际,偏僻州县之火耗,甚至数倍于正赋。而这就完全可造成为一种协议难以真正执行的尴尬情况!也就是说,若无海关聘用英人这一条,则海关对进出口货一律按时价值百抽五征税,以及洋货运销内地只纳子口税百分之二点五并不再纳厘金税,这两条就会失去意义,完全无法保障到时候是否能够真正落实和执行所谓百分之二点五与百抽五,到时候,可能就是百分之二十五与百抽十。利用这一点,完全可以做到实际毁约,而明面上并未毁约,让英国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签约,可以,你说怎么签就怎么签,可执行起来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就叫,变着法子来玩你!

 

这样一种哑巴吃黄连,现在的中国人应该很好理解。比如医保报销,宣传上说是报销比例百分之八十、九十,但实际比例,众所周知。又是起付线,又是住院才能报,又是这个不能报那个不能报。一方面,医疗服务的成本,就医者并无知情权;一方面,医疗服务的价格,显著提高。搞来搞去,实际报不了多少,越来越病不起。若是让病人参与拟定医保政策,岂能如此?若是医疗费用全免或部分人群全免,医疗服务价格,岂能如此之高?

 

出于这样一种未能明言的苦衷,为保障条约得以切实执行,英国人被迫提出海关聘用英人这一条。虽然当时英国人的信誉比当时的中国人更好,让他们出任海关工作,只会效率更高。然而,海关聘用英人这一条,确实显得太过突兀和霸道。英国的海关能聘用外国人吗?有没有一种办法,避免这一条呢?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够避免这一切的争执、苦衷与解释呢?当然有!最彻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全免夷税

 

其实,百抽五和百分之二点五的税率,哪怕是在今天,也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

 

而在历史上,咸丰皇帝确曾同意并在一定程度上实行过零关税政策,确曾下谕: “此时须将全免课税一层,明白宣示,使知中国待以宽大之恩,此后该夷获利无穷。”(1

 

可惜当时儒家官员为主的权要大都强烈反对。

 

务以尊崇国体为先,尤以收回利权为要。2胥天下之利柄归于该夷,而我民穷财尽矣!3)就连当时思想较为开明的曾国藩,也是死脑筋:大抵洋人之在泰西,数百年来互相吞并,无非夺彼国商民之利,然后此国可以得志。其来中国也,广设埔头,隘我商民之生计。

 

这些奏章,令咸丰皇帝怒不可遏并大发雷霆,大骂当时留任上海道的薛焕:“未见该夷,何以知其势必不行?薛焕真贼之行径也!”同时怒批桂良和何桂清被属下操纵。

 

当时的中英关税政策,可带来每年数百万两白银的关税收入,但若中英开战,这点钱完全不够战争开销,而且还将置身亡国的险境。为避免中英开战,舍弃关税收入,尤其是在太平军横行天下、内忧外困的局面下,其实是非常理性的一步棋。

 

 (九年三月)乙未,俄人在黑龙江通商,许免征税。4)当时对于俄国的政策,就是零关税。

 

对于英国和其他各国,再行零关税,亦无不可。然而,在浩大的反对声浪中,在臣子们不给予实际执行的无奈之下,咸丰皇帝不得不收回零关税的诏令,也因此没能避免中英开战。

 

“(八年)十二月丁未,以宋丞相陆秀夫从祀文庙。”(5)此时的咸丰皇帝,已经有了亡国的心理准备。

 

(八年夏四月)戊申,诏谭廷襄告知英人、法人,减税增市,俟之粤事结日,彼时再议来京。辛亥,谭廷襄呈进美国国书,诏许减税率、增口岸,仍不许入京。桂良等奏英人之约于镇江、汉口通商,长江行轮,择地设立领事,国使驻京。上久而许之。(五月)丁亥,命廷臣集议和战二者,两害取其轻。戊子,桂良等奏英人谓我徒事迁延,即弃和言战。6)在皇权独尊、乾纲独断的时代,外国人自然知道只有皇帝说话才管用,签订协议,也就有必要面见皇帝。不许面见,固然是没有谈判的诚意。对方连谈判的诚意也没有,除了选择再次开战,还能有什么办法?

 

后来咸丰皇帝病死,其实应是被谋杀致死,因为当初反对零关税的儒家官员们,恐惧于咸丰皇帝会因此忌恨并进行清算。天下实非一人之天下。

 

皇帝未必昏庸,从努尔哈赤到咸丰皇帝,大清代代皆雄主,昏庸败坏的,是儒家。

 

书曰:“在知人,在安民。”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咸丰皇帝当日可能正是想,零关税无害于民,甚至有益于民,才决定以零关税换取洋人对自己的支持。完全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咸丰皇帝出于直觉而认为,零关税是完全可行并利国利民的!

 

未必要博览群书才懂经济学,经济学博士往往不如菜市场大妈,因为经济学即直觉。

 

最后,大清还是崩了!

 

附注:

1)《军机大臣寄钦差大臣桂良此次前赴上海应照原定办法妥办上谕》

2)《桂良等奏拟请将全免人口税课一节暂缓宣布折》

3)《何桂清奏利柄必应收回税则不可轻免折》

4)(5)(6)《清史稿.文宗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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