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43):宜良·钱穆在岩泉寺

赵峰 原创 | 2019-09-19 09:08 | 收藏 | 投票
关键字:钱穆 云南 旅行 宜良 岩泉寺 

 在云南(43):宜良·钱穆在岩泉寺

2019-8-24

岩泉寺位于宜良县城西北的伏狮山麓,是一座始建于元代的有数百年历史的古刹。我之所以特别想去岩泉寺看看,不因为它是古刹,只因为它与历史学家钱穆(1895-1990)有关。

抗日战争期间,钱穆作为西南联大教授,曾旅居宜良岩泉寺,并在此完成他最重要的著作《国史大纲》。钱穆是在西南联大蒙自校区期间受陈梦家的提示而写作这一著作的。最初的意图大概是为文科生提供一部通史教材,后来这部著作成为传承中华文化基因,构建中华民族历史和文化自信的重要工具。有人说,钱先生这部著作体现着知识分子某种绝望和自信。所谓绝望指的是对抗战前途的把握;所谓自信指的是对民族文化传承和复兴的信念。

我原先以为最多可以找到当年钱先生在这里写作时的居所的方位,没想到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了。我问售票员说,寺院里还有没有当年一位大学者在此写书的房屋?她说,有啊,过了天王殿就可以看到钱穆先生著书纪念馆。我第一次听说“钱穆先生著书纪念馆”,觉得新奇,觉得欣慰。

进山门,有二三十节石阶,路边有一株黄连木,是六百年树龄的古树。过天王殿,是个院子;正对着是一面高墙,高台上是大雄宝殿。左侧是一座二层楼,楼下就是“钱穆先生著书纪念馆”。横匾上这几个字,是钱先生当年在西南联大时的学生,著名翻译家许渊冲所题。门外墙上立着十几块石碑,抄录了钱先生关于他在宜良,在岩泉寺生活的记录;这些文字来自钱先生的《师友杂忆》。

离开蒙自的时候,钱先生已经决定写这部著作了。为了有个安静的环境,他托人找到了宜良县长王臣,借到了他在岩泉寺的这座别墅。当时是汤用彤和贺麟两位送钱穆来宜良的,次日他们就去了昆明,钱先生留了下来。钱先生很喜欢宜良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环境好,人文好。他每日早晚都出去散步,在森林里走很远,有时候要走到很晚;后来他的朋友去看他,走了他经常去散步的地方,说是像德国的黑森林。这个地方,应该是现在昆石公路进入宜良之前的一段,现在有深沟,当时应该是有密林。那时候,钱先生白天写《国史大纲》,晚上看《清史稿》,然后睡觉。有时候,钱先生手持一本《陶渊明诗》,一边念诗,一边走着去温泉洗澡。宜良有很好的温泉,是沐浴的胜地。洗澡之后,就进城里吃烤鸭。宜良特产烤鸭,味道鲜美,而且便宜。吃饱喝足之后,钱先生就去县立中学,找校长借书,这是他写作《国史大纲》的重要材料来源。钱先生不是所有时间都呆在宜良。每周四他都要从宜良做小火车到昆明,给联大学生讲课,周一再回到宜良。当时,相对于昆明而言,宜良要安全很多。因为这里很少会有日军飞机的轰炸。一年之后,钱先生完成了《国史大纲》书稿。

钱先生讲到了关于岩泉寺方丈的两件有趣儿的事情。钱先生初到寺院,方丈来讨论他伙食的事情。钱先生客气,说不要给寺院添麻烦,不要单独做,就跟僧人一起吃就行。吃了两日,钱先生发现吃不下去,太粗劣了。于是找方丈商量。方丈说可以吃荤,单独做。刚好有一位擅长做饭的张妈在。钱先生一看张妈干净利落,说话做事得体,就同意了。议定一月六元国币的费用,中晚两餐,一荤一素一汤。还包括一些杂务。一日,张妈给做了只鸡。钱先生无意间到厨房,看到方丈蹲在门槛上大啃鸡腿。钱先生才明白,他每日的荤菜,都是与方丈在分享。他还明白,原先方丈就准备请张妈给他做荤菜的,他吃了两天的粗劣食物,是方丈设下的陷进。方丈这样狡猾,让钱先生很反感。还有一事儿。附近山上有洪宝茶,味道很好,钱先生买过,喝过。一日,方丈要去山里,说是可以给钱先生买点茶回来。钱先生给方丈钱若干,嘱买三斤。方丈说钱太少,买不到三斤。实际上钱先生给的钱,买三斤已经卓卓有余,钱先生已经把回扣都给了的。方丈这么一说,钱先生就说那就买得多少是多少好了。晚上方丈回来,将钱还给钱先生,说茶没买到。大概是没有什么油水,方丈也不想帮忙了。

钱穆在那里的时候,岩泉寺有上下两部分。下岩泉寺是寺院,上岩泉寺是道观。钱先生游玩到上岩泉寺,结识其道长,很谈得来。那道长原是广西人,后逃难到此,留了下来。道长叫做静安,与王国维同字。道长还是个读书人,能背诵王国维的诗词。钱先生因此而喜欢上道长,就从下岩泉寺搬上来,住到上岩泉寺。静安道长很有些经营的头脑。秋天黄豆上市,价格低廉,他就买下囤积;次年春夏黄豆奇缺,价格上涨,他就脱手卖出。这为他挣得一年大部分的生活费。他还提出帮助钱先生经营黄豆生意,钱先生没有参与。上岩泉寺还有大棵的玉兰树,开大朵的玉兰花,静安道长有时候也摘花去宜良火车站去卖,补贴用度。静安道长抽大烟,而且抽的是好货,费用不少。他要教钱先生抽大烟,钱先生拒绝了。钱穆先生一直怀念张妈和道长。他后来去宜良的时候,未能见到他们。

“钱穆先生著书纪念馆”主要展示钱先生的学术贡献,学术地位,学术影响,他写作《国史大纲》的背景,历程,他在宜良及岩泉寺的经历,生活细节,等等。纪念馆的设计建设都很不错,保持有学术的味道,不张扬,不附会,谦逊,质朴,本色。还有一点我觉得很了不起。纪念馆建在寺院当中,而钱先生的纪念文字中又有对方丈不满意的地方,这些都毫不避讳地被展现出来。我想这体现了寺院的坦荡和达观。

岩泉寺很大。出纪念馆往上走,有大雄宝殿,三清宫,财神殿,关圣殿等等。有佛殿,也有道观。中间的悬崖之下,有泉水,有龙王庙,有茶亭,观景台。从西侧上山,有隐真洞;山顶,有楼阁,回廊,小花园;从东侧下山,有万福崖。万福崖之下一座广场,中间是一女子石像,凑近一看,是陈圆圆。据说吴三桂做云南王期间,曾经在岩泉寺筑屋由陈圆圆居住。这石像后面,有一孤零零的小屋。我觉得这些说法有太多牵强成分,没有当真。

我倒是很想找一找钱先生谈到的“上岩泉寺”,但没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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