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武汉人的隔离日记​

李晓平 原创 | 2020-03-09 19:06 | 收藏 | 投票 编辑推荐
关键字:隔离 武汉人 

  在1月23日的微信文章中,我说了这样的话:“我现在没事,有事了我也会坚强”。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正是武汉开始封城的日子。后来我真的遇到事了,我也真的做到了坚强,只是这坚强并不是我主动选择的,而是“活下去”的一种本能。

  1月23日,知道封城了,我并没有太惊慌。我又不需要出城,安心在家呆着就好了。

  1月24日,得知林教授感染新冠病毒,心中一惊,他是临床经验非常丰富的医生,平时是多么仔细的一个人啊,也会中招?还有他的儿子、儿媳也有不适,原来这个病离我们这么近!

  1月27日,林教授住进医院,儿子儿媳做了检查没什么问题,我反而安心了。他是住在同济医院,这是武汉乃至中国的顶级医院,医疗资源应该是绝对有保障的。

  1月28日,林的夫人S打来电话,急需购买一些药品和生活物品。此时,武汉的私家车禁行了,如果把车开出去,将被扣掉12分。我到处打电话询问,怎样才能出行,终于弄清楚,是接到手机短信被禁行的车主不能出行,一般社会车辆有生活必需还是可以出行的。

  急匆匆去医院开药了,急需的物品也买到了。东西送到林教授楼下,远远地看着S把东西拿走了,我算松了一口气,开车回家了。

  刚做完消毒,准备休息一下,又接到S的电话,这回是惊慌失措:“不得了啊,家里又病倒一个,我的小孙子怎么办啊?”

  我的大脑瞬时间短路了。这又病倒的一个(肺部CT显示感染),是小孙子的妈妈,小家伙早上还在吃妈妈的奶啊!

  迅速收拾好几件衣物,跟老公说,我要去救她了,可能也要隔离一段时间,你们自己在家照顾自己吧。

  “电脑带上吧?”“行行行,你帮我收拾好。”(现在,这电脑和急迫中带上的一盒点心真成了我的最重要物资,使我能在至暗时刻度过最初的物质匮乏和维持此后和外界的联系,包括如今敲出手头的这篇文章)回想起来,当时老公关心的是我隔离后可能需要用电脑,我不知道手忙脚乱之时抓进行李箱里了什么衣服,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俩都没有想到这隔离的“一段时间”会是这么漫长,至今看不到结束的尽头。

  开车把S和她的孙子接出来了,我们去到万科某小区的一处房子里,小婴儿在我怀中哇哇大哭,我成了密切接触者。

  我们像逃难一般逃到这里,发现这里什么生活物品都缺,小婴儿突然就断了奶,连奶粉都没有,怎么办啊?

  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向各方求助。给同学打电话,刚说了家里有人得了新冠肺炎,她便问“是想住院吗?很难,我自己家的医生也是这个,还是重症。”聊了很久,得到的信息是医务人员中招的非常多。

  向长报的记者朋友求助,向以前的同事求助,大家都无能为力。但这些朋友后来都给了我关键的信息。我在给区政府打电话后,终于联系上了XX社区,社区的工作人员说,你们需要物资,可以自己去买啊!

  ???我们不是需要紧急隔离的密切接触者吗?现在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我们向社区报告了,马上会被隔离起来,但现实是没人管我们!

  小孙子的爸爸,之前有发烧的症状,但肺部影像正常,这会儿烧也退了。林教授判断,他应该不是新冠肺炎。无奈之下,孩子爸爸开车到我们这里来了,否则,两个60多岁的老人,照顾一个刚断奶的9个月大的小婴儿,又怎么出去采购生活物资?

  1月29日,孩子爸爸开车去了永旺,买回一些生活物资,1月30号,又去了小区里的中百超市,吃的暂时解决了,但是,更大的危险在等待着我们。

  1月31日凌晨3点,孩子爸爸又发烧了,他连夜开车去了同济医院,CT显示,肺部磨玻璃状,他,也疑似了。

  我们两位老人和这个小婴儿吃的都是孩子爸爸买回的东西,并且还是孩子爸爸做的饭,这回我是更密切的接触者了。

  林教授住在医院里,远程指导我们预防性吃药,金叶败毒颗粒、盐酸阿比多尔片,中西药结合,但我们最担心的还有这小婴儿不知被感染了没有。

  我们更难了,生活物资是买回来了,但还有许许多多的难题要应对。手忙脚乱精疲力尽之后,我发现外面的世界好像信息爆炸了,各种传言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自己得到的消息是医务人员的感染不是个小数目,但看官媒上公布的数据,与老百姓感受到的相差太远。

  我也向家族群封锁了消息,此刻,谁都自身难保,难以顾及他人,如果亲戚们知道我们的困境,除了着急,也帮不上忙,大家都打电话来问情况的话,我还没办法应付。

  做吃的、照顾孩子、给煤气卡充值;米不够、面条没有、鸡蛋也没有;还有拖地、消毒,洗手,手都快洗成木乃伊了;再就是接电话、打电话、看谁能帮忙买到婴儿奶粉、向朋友打听有没有隔离宾馆……那就是救火一般,哪里还记得此刻是过大年?

  朋友告诉我武汉市汉阳区有专门的隔离宾馆,将密接人员隔离起来。我真的好想好想被关到哪个隔离宾馆里,至少不愁吃的。最后打听了一圈,得知,全市只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汉阳区(注:琴台公园在汉阳区)有隔离宾馆,我们区没有这样的地方。

  此后,我无数次羡慕过别人的小区,看官媒上,都是政府采取了多少措施保障什么什么,而我面临的都是走投无路的困境。

  那些天我接了多少电话,打了多少电话?不知道。上海的朋友帮我记录下我与林教授一家的故事,事后看这段笔记,我这才知道,我打给上海朋友的电话一说就是40分钟,内心的崩溃,都向他倾泄而出而我自己并不自知。

  那天聊到很晚,L说现在武汉都是一家几口人同时感染,现在武汉的隔离实际上形同虚设,像小婴儿的爸爸,昨天还到超市里去买东西的,今天早上就已经成为疑似病例了,跟社区联系了,她叫我们自己出去买的嘛,没有办法;今天社区倒是打过几个电话,说是可以安排物业给我们送东西,但是那个物业人员,也是可怜兮兮的,她告诉我们她的事情非常多,她今天刚刚上班,要去什么给人家喂狗啊,喂金鱼啊,各家各户各种奇葩的求助,但是她只有一个人,所以她说有什么事情的话也是一次跟她说清楚,看她能帮什么。这会儿的话,我们也确确实实也想不出她能帮我们什么,反正就是很无助。

  以上都是上海的朋友帮我记录的,那些天,无助、焦虑、压抑、悲愤的情感充斥内心,且不能表露,因为身边还有比我更焦虑痛苦的人。

  网络上越来越多凄惨的求助声,新冠肺炎患者住不进医院,孕妇没地方生孩子,尿毒症患者无法做透析……我就不一一复述别人的故事了,马上我自己就陷入到更深的绝望中。

  2月1日,早上还给林教授发了一段信息,告知他我们情况还好,他只回复了两个字:谢谢!我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因为S告诉我,他上了呼吸机了。

  “他自己要求上呼吸机的,说这样会舒服一些”,S这样说。但我想,那不是进了重症监护室了吗?我不敢说出我的想法。

  小婴儿的爸爸妈妈还在发着烧,但也只能在他们的住地居家隔离,同样也进不了医院,即使是医生的家属,这会儿也无法可想。

  医院里已经是人山人海,做一次检查要排队五六个小时,而医院始终不肯给人做那个什么核酸检测,不检测核酸就不能确诊,不确诊就不能住院,再到后来,确诊了也不能住院,因为没有床位。

  2月1日中午,S的弟弟偷偷给我打来电话,“姐夫抢救在,人不行了,血氧掉到60了,撑过不今晚。”

  老天爷一点也不让我有喘息的机会,半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早上林教授还给我回过话的。

  “一定要瞒着S和他的儿子,所有的抢救事宜你和林的哥哥商量做决定,我负责管好我们这边的事。”我的头脑一片空白,但马上就得做出这样的决定。

  一下午就是心慌,林教授的照片就在床边,我心里祈祷着,这可不要成为遗像了啊!但不幸的是,最终这张照片成为网上广为流传的林的照片。

  晚上又在微信上给S的弟弟留言:“别给我打电话啊,别告诉我林的消息,我承受不了!!!”

  我开始谎话连篇,连我自己都对自己编的谎言相信了。我跟S说,林的手机没电了,护士们太忙,没时间帮他充电,然后,我把S的手机断了网,她上不了微信,只有听我胡说;婴儿的妈妈想孩子想得哭,我又拍出各种笑脸的照片,孩子多乖啊,一点也不闹!刚断奶的婴儿哪有不闹的?为了哄他睡觉,我都唱了一百遍小兔子乖乖,我快睡着了,他就是不睡;对我老公和女儿那边,我也不敢说林教授正在进行抢救,原来网上都说,有基础疾病的人才会成为重症,林教授身体那么好,也成为了危重症,我怕他们知道了会为我担心。

  除了撒谎,还要解决各种生活困难,最大的难题是婴儿的奶粉,说封城就封城了,就跟我们一样,一切都没来得及准备,我们就被抛进了漩涡,整个武汉市都被抛进了漩涡。

  2月2日,再次向社区求助,终于有万科物业的小Y跟我联系询问情况,我跟她说了我们的困境,最后她帮我们去买了一些米面油蔬菜这些最急需的物资,但奶粉她买不到。

  下午,小Y打来电话,说她们领导听说了我们的事,答应明天帮我们买奶粉。

  2月3日下午,小Y送来了4罐奶粉和一些我们最急需的物品,她自己开车去买的,此刻,我觉得她就是救命恩人。

  2月4日,给林教授的微信上留言:“心都揪疼了,老林,我等你回话,我跟阿冰,还有你哥哥说,不许他们告诉我说你的消息,我只等你跟我说,我耐心等,你也加油啊!”

  2月6日,林的哥哥还是给打我电话了,“他需要转到同济新法医院病区,那里才有ECMO,但转运过程中有危险,转还是不转?”“你们做决定,我的意见是转。”

  曾记得我母亲生前告诉我,在任何情况下不对她进行抢救性治疗,不进重症监护室,但面对林教授,我作不了决定,也无权做决定。他才62岁,谁能够就这样放弃?不转院就是放弃,转,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2月7日,李文亮去世的消息再次打击着我,那个31岁,病情一度好转,不想当逃兵的李文亮走了,这种病是如此凶险,林教授能逃过一劫么?

  “老林,知道你还在坚持,儿子儿媳都好转了,就等你了!”我继续在微信中给林教授留言。

  各种消息在漫天飞舞,我希望是真的,它却是假的;我希望是假的,它偏偏就是真的。

  与2003年非典疫情的不同,那时形势虽然也很严峻,但广东、北京之外的地方受影响并不严重。那时我买过10个口罩,最后基本没怎么用上,死亡率说是比现在的新冠肺炎高,但全国累计病例5327例,死亡349人,相对武汉人来说,基本没有很大的影响。而这次新冠肺炎疫情就不同了,武汉人多多少少会听到你的邻居同事亲戚朋友被感染了,还有谁谁谁的什么人去世了……我不想说人间惨剧这个词,但我想不出有什么更合适的词。

  2月7日湖北新增2841例,凄厉的呼救声仍不绝于网。不敢多看了,我把自己的阅读范围缩小到以前的记者同事群和大学的同学群里,这里面基本是干货,国内国外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特别是关于疫情的,还有记者朋友精准到位的点评,为我节省了很多时间。也是在这个时期,方方的封城日记成为我的每日必读。

  我也是一个不想给政府添乱的人,所以我不转述道听途说的新闻,我写的事都有根有据。在林教授命悬一线的时候,他还有另外的亲人遭遇不幸:

  大年初一到武汉普爱医院西院看发热门诊,医生查看肺片,说双肺感染,这样的病情要住院,但现在住院的流程是必须由社区上报才行,所以先在门诊打点滴。到注射室,患者及家属二三百人挤在一室,排队延续到走道之外,一个护士在那里打针,等了五六个小时才打上针。

  初二精力不济,勉强到医院去排队打针,也是等了几个小时才打上针,连续两天都是早上出门,排长队等候,再打针几小时,晚上天黑才到家。

  到初三,精力完全跟不上了,想去医院也走不动了,只能在家求助,请社区上报住院申请,社区说要等候审批,但一直无回音。

  初四,凌晨零点半不到,家人在社区群上求救。有群友回应支招打市长热线,还有的向社区值班人员咨询。到早上七点多,07网格回话:从初二开始社区书记每天不下十几个电话,天天向上反映病人住院需求,还说如确诊医院一定会收的,社区书记也回答每天在联系,并转发《XX区发热病人救治工作流程》。这期间家人还向街区市热线及120求救,答复统一是报社区,而社区所能做的事就是上报,然后没有回音了,社区救助实际上就是一句空话。初四上午十时前后,患者呼吸困难,时断时续,情形危急。在家属反复向120求救,并确定有医院接收——这种情况下,120救护车终于来了!他们拿着担架,爬上四楼,看到的只是一个刚刚停止呼吸的死者……

  这些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2月8日,我再次向社区的小Y提出请求,我们的生活物资不够了,可以再帮我们一下么?小Y说,我也很害怕,我不敢去超市了,我有两个小孩,家里还有老人。

  我真的很能理解,这时候的武汉已经弥漫着恐怖的气氛了,每日新增确诊人数数千人,关键是传染性那么强,什么气融胶之类的新名词,让人感觉仿佛看一眼都能被传染。我感觉疫情处于失控的状态,有病的住不进医院,住在家里往往又是一大家子一起感染,家里死了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的都有。

  以下还是上海的朋友帮我记录的,我的坚强是给身边的人看的,不觉中便将脆弱的一面暴露给朋友: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些隔离措施并没有真正的落实,所谓挨家挨户的排查,有的家庭根本就没有人打电话来问,象征性的弄个表,大家自己去填,所以有很多人即便是发烧了在家里,然后她自己要出门,根本没有任何的措施能够限制他们,所以这部分人还在外面跑。另外,还有些没有症状的,但是他已经是感染者的这部分人,就更难区分。

  还有就是各个社区团购蔬菜,但并不是政府组织的,都是各小区物业啊,或者有热心人出面来组织,然后统计,达到50份人家才给送来。另外也有一些小区上当受骗的,就是说,别人说可以送蔬菜,但是呢,钱汇过去了以后别人根本就不来。

  我们小区里面是货到以后付款,所以今天是第一次订了大约70多份。但没有人出面组织的那些小区,他们就没有办法,没有蔬菜,没有东西就只好去超市里面,所以现在大街上哪里都空荡荡的,唯有超市里面人满为患,人们在里面排队很长时间去抢东西。

  真的感谢我的朋友帮我记录下我的絮絮叨叨,需要说明的是,我现在的住地在万科某小区,JT社区把我拉进了一个群,天天上报体温,但有没有菜吃是没有人问的,我感觉填报表是政治任务,所以社区工作人员便天天应付这个,我忙着到处找吃的,懒得上报了,最后也没有人来问。而我自己的家在LS社区,家里的两个人(老公和女儿),没人上门问也没有电话询问,当政府说全市排查了98.5%的时候,我家是那1.5%,后来政府又发起了一次总攻,坚决完成100%的排查的时候,我家又成了那101%。

  不过最近,老公总算说有人打过一次电话了。至于小区团购上当的事,是我们小区物业经理说的,他让大家不要随便团购,说外面有上当的,这个消息我无法证实,我必须保证我的叙述有根有据,没有证实的也说明消息来源。

  2月9日,我在朋友圈转发了冯翔的歌曲《汉阳门花园》,并留言“本以为重听这首歌会很亲切,谁知却很想泪水长流”,结果好几个朋友打电话来问你怎么了?“没事没事,我只是想去汉阳门了”。

  “冬天腊梅花,夏天石榴花”,这个冬天的腊梅花是看不成了,夏天的石榴花还能看到吗?

  我心里盘算着,再想什么办法去弄吃的呢?不行的话我就开车出去,虽然我们14天的隔离期还没到。

  还好我还有那么几个朋友,有人说可以开车给我送巧克力来,虽说他不完全知道我的实情,但这时候能给我送巧克力的,也足以让我落泪了吧?有朋友每天给我发中药方子,虽不胜其烦,我连门都出不了上哪去弄中药?但内心还是暖暖的。

  S终于忍不住给她的朋友洁打电话了,洁只埋怨你怎么不早说啊?下午,好多生活物品就送到我们门口了,东西是大超市里去抢的,这时候私家车出城已不太容易了,是说了好多好话,车子才开过来的。我跟S说,这时候能来帮我们的都是生死之交!

  今天是元宵节,我和几个朋友晚上说起了吃汤圆,互祝了元宵节快乐,期许了等解禁后我们一起开心地天天“腐败”,我还说要去一趟上海,去找凯司令。“一起一起”,大家的相约那么令人期待。

  2月10日,最不想知道的结果还是来了,不是医院的通知,而是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惊闻噩耗”。

  不想再说那天的情形。

  S的挚友洁知道了林的消息,再次向我们伸出援手,她恨不得给我们搬来了一个小超市,一段时间,我们不用为吃的发愁了。

  S的儿子已经住进医院里,病情稳定,儿媳妇还隔离在家,病情也许还稳定,她不说,我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实情,大家都这样相互隐瞒着,不让对方担心。

  2月11日,我们的14天隔离期到了,钟院士又说,有24天才发病的,但我一点也顾不上害怕,是顾不上,而不是真的不害怕。亲友们都知道了我们的真实状况,都称赞我是英雄,其实我当初冲进这漩涡的时候,并不知这水的深浅,我不由自主跌了进来,又一次次挣扎不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被水淹没。现在回想起来,我承受了太大的压力,担心林教授的生死,担心我和S被感染,担心小婴儿的生活起居,担心隔离在别处的婴儿的爸爸妈妈,担心自己老公和女儿抢不到菜,担心我的撒谎被识破,担心我们的吃的不够了……我怕得要死,我算是英雄么?

  2月15日,大雪让窗外白茫茫一片,我想起一句歌词“下雪啦天晴啦,下雪不忘穿棉袄,天晴别忘戴草帽”,我在想,下雪了就一定会天晴。

  果然,16日是个大好晴天。清晨的窗外一如既往的清静,一只猫优雅地踱着猫步轻轻地走过去,又一会,两只狗有些急促地跑过窗外。万物不曾改变,只是武汉人的生活有些乱了节奏,疫情在继续,生活也还要继续。

  我们的生活有了些改观,小婴儿吃睡都有规律了,生活物品也不那么急缺了,我有了冷眼旁观的机会。

  我们还时不时沉浸在哀痛中,总在心里问,林教授没有基础疾病,身体很好,怎么会就这样走了呢?我老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我这会儿才有时间把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详细说给他听。“二十天,就那二十天,误了多少事啊?不会人传人,有限人传人?这二十天放跑了多少机会?我以前的邻居群里走了好几个了,有一个发病三天就死了,这都是政府不作为啊!!!看怎么收场啊,这要到什么时候啊?”这回轮到我听老公的絮絮叨叨了。

  很快,更多年轻的医务人员感染去世的消息传来,还有湖北电影制片厂常凯一家四口染病去世,不幸的消息一次次让人痛彻心扉……此刻只有真实地生活在湖北的人,才能体会方方日记中所说的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的头上,就是一座山!所有的湖北人,特别是武汉人,不管生病的还是没生病的,都在这一粒灰下挣扎过。

  2月17日,我在朋友圈里转发了一篇方方日记,并写下这样的评论:

  方方的封城日记成为我隔离期间必读的文章,看到她无端被脑残者攻击,今天我在她的文章下面写下这样的留言: 我的亲人是牺牲的六位医务工作者之一,方方老师封城日记中所描述的悲愤、无助,正是我所经历的,却远比她的描述痛得多。我们没有见到亲人的最后一面,连骨灰在哪里都不知道。喷子们,闭上你们的臭嘴,你没有经历5位亲人染病,其中两位去世的伤痛;你没有在雨夜中打不到车、在医院排队十几个小时做不上检查、隔离在家后买不到药品和生活物资、8个月婴儿奶粉快断顿的危机;你没有感受过明知病毒传染性很强,却不得不去超市,与乌泱乌泱的人群一起排队抢购的恐惧……我想问这些喷子,敢到武汉来走两步试试吗?看武汉人打不死你!

  这段文字我一蹴而就,当时心里那就是一个悲愤,脑残们你到武汉来过吗你就瞎喷?我觉得方方的描述还远没有说尽武汉人的痛楚,至少她的家人都是安全的,她也不用在团购群里抢菜,不用加水果群、米面群、蔬菜群,看信息,接龙、加群、再看信息、下单、排队拖菜……

  2月18日,方舱医院的抢建,全面排查应收尽收的攻坚战,终于让痛哭哀嚎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的超市都不对个人开放了,这会人们跑出去也买不到东西,武汉的小区才真正全封闭了,之前官媒上说过那么多次的封闭,可见都没有落到实处。

  我总往好处想,既然全封闭了,那总不能把人给饿死吧?政府总会想办法来解决人们吃的问题。

  外面的朋友就算是生死之交的这会也帮不上我们了,我也开始关注团购。

  首先是我住的万科小区,物业的工作人员不停地拉人建群,我稀里糊涂地就一下进了几个群,也不知道是谁拉的,后来总算弄明白了,要建两个500人的微信群,我们这边就可以新开一个网店,大家在网上下单,第二天群里叫号去小区广场拿货。吵闹了几天,团购群终于建好了,网店开张了。第一天,人们疯抢各种物资,鸡蛋鲜肉等紧俏物资瞬时被抢光,第二天,又眼巴巴地等着叫号去拿货,一下午都不敢做别的事,生怕错过了叫号。第一单,我买了11件物品,价格300元左右,我带上一个小拖车,很拉风地把我的物资拉回来了,说良心话,第一次,虽说品种不多,但价格也不算贵,能买到东西,至少让我们安心了很多。

  第三天,我又下了一单,结果第四天就等到了半夜才取到货。店家人手不够啊,虽然只有几百份单子,但从早上排队去拖货,回来又要按不同的单子分捡,拿回来时点的货不少,但一发下去,这家少了这,那家少了那,老板累个半死,晚上一盘点还亏了钱,我担心这网店能开得下去吗?

  果然,店子才开了几天,老板累垮了,还总在少货,老板宣布网店暂停一段时间,人们一时又不知所措了。

  群里有人说,又有一家网店开张了,人们又蜂拥而至,去到另一个群里。第二天发货的时候,又听得老板在群里怒吼,“那个偷肉的,我店里有监控,你再莫让我捉住你!”人们议论纷纷,前几天少货,是不是也是这个小偷偷的啊?这会不会把这家网店也弄垮了呀?

  除了关注万科小区的团购,我还要关注我自己家所在的小区的团购,老公总是不屑于关注这些,但家里的两个人也要吃吧?我又在那个群里帮他们抢菜,抢完了又通知老公去拿菜。

  上海的朋友给我发来《最新最全!武汉线上买菜平台增至33家,下单方式都在这了》,我跟他说,这里面水很深,等我有时间写故事给你看。

  其实一开始,我在那些官媒上就看到了团购的攻略,但一点开就发现,这里面的限制非常多,比如有的团排骨10公斤一份,50份起购,还只对社区。哪个家庭需要10公斤排骨啊?那就得几家一起拼,拼了之后回来还要剁开称重,然后还会有人说我这个少了几两肉啊……又比如,五大商超,价格有监管,质量有保证,但小区得有人出面组织登记需求,货物拖回来后要有志愿者帮忙分检,困难家庭的还需要送货上门,还得是五大商超方圆五公里内的小区。武汉市1000万人口啊,靠五大商超每天两三千份的团购,能解决多大问题?

  所以,我总在羡慕别人的小区,我的同事群里面就有人欢喜有人愁,有的鸡鸭鱼肉都买得到,有的几天才抢得到一点蔬菜。我的体会,小区出面组织团购的这个人很关键,人们称为“团长”,“团长”组织得好,小区居民就有得吃,没有“团长”的小区,居民们只好八仙过海。我觉得,除了医务工作者、警察、志愿者,疫情下挺身而出的“团长”们也是特殊时期最可爱的人!

  2月22日,武汉嫂子高山流水荡气回肠的汉骂,一时让很多武汉人通体舒适,畅快淋漓,方方还说这是雅骂,武汉嫂子算是威名远扬了。但公平的说一句,这是政府的不作为让社区工作者背了锅,人们心里憋着的那一口气,随着抑扬顿挫珠落玉盘的十级汉骂倾泄而出。

  武汉人一直是听政府话的,你说不会人传人,我信;你说有限人传人,我也信;你让不要自己去医院,等着社区安排住院,我就等着;你说封小区我就不出门了。但是,我的吃的怎么解决啊,你就画饼给我看,肚子饿得慌的时候,能没有怨气吗?社区工作者毕竟人手有限,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时候,他们得硬着头皮出门,而且没有防护设备。武汉的政令一道一道地下,执行的也都得是社区干部,住不上院,家里死了人,人家不怨你吗?买不上菜,婴儿没奶粉,妇女没有卫生巾,人家不怨你吗?

  还有药品也是个大问题,没有饭吃会死人,没有药吃也会死人的,许多老年慢性病患者不能停药,但又出不了门,政府说有社区志愿者帮忙,但你想想啊,每个人吃药的品种不一样,规格品牌不一样,有的社区有专人负责买药,但手上拿着药单,往往跑一天还买不全,有的相同成份的药买回来了但不是指定的牌子,老人家认死理就是不要,让你去换,你说崩溃不崩溃啊?

  武汉嫂子汉骂之后,捆绑团购取消了,政府征集的志愿者上岗了,机关事业单位的党员们下沉到社区了,社区从单一的只要报表变成了帮忙组织团购了,生活物资供应更多了,主要的生活物品不需要抢了,市民买药的重症定点药店从2家变成50家……这肯定不是嫂子骂街带来的结果,但总感觉武汉市政府的行动好像总是慢了那么一两个节拍。比如能不能早点告知我们会传染,早点封城,早点建方舱医院,早点让党员干部站出来,早点让外地援汉的蔬菜到达市民的手中……嫂子汉骂之后也当了志愿者,这当然是一个喜剧的结局。

  在封城的日子里,除了悲愤、抑郁、恐慌、无助,我也有过很多的感激,比如我感激京东和顺丰快递,在疫情最紧急的时刻,京东和顺丰快递一天也没有停,从2月初开始,我在京东上下了十几个单,包括LED灯泡这样的日用品,那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我感激武汉天然气公司的一个素不相识的客服,我们的天然气充值卡遇到问题,最后她私人加微信帮我充值,我再转款给她,保证了我们的暖气能正常使用——但是第二天,我在她的微信朋友圈里看到,她的父亲因新冠肺炎去世。

  我感激小区的“团长”们利用私人关系为邻居们团购各种物资,出力还出车;我感激万科小区的保洁人员,我们门口的垃圾桶总是清理得很及时;我感激冒着生命危险为我们送来物资的小区物业人员以及我们的朋友,哪怕只是一个电话,也会让我心存感激。

  我的最大感激,是全国驰援武汉的42000多医务工作者,都快赶上患者的人数了。全国对口支援湖北,一个省包一个市,那么多的捐赠物资送来了,上海人民连市长都捐了,全部患者的医药费国家全包了,连吃的也全包了,有方舱医院的患者不愿出院的,因为吃得太好了……这些,武汉人民都会心存感激!

  今天是3月5日,我已隔离38天,当我隔离14天的时候,网上说有24天才发病的,当我隔离24天时,又说有38天才发病的,我现在隔离38天了,又说有出院了又发病死亡的。我懒得去数日子了,现在吃的已不用愁了,政府的低价菜、低价肉也向我们款款走来,连咖啡也在京东上买到了,再难也难不过前面的日子。虽说武汉每天的新增还在三位数,但武汉之外的地方都已控制住,全国人民还保不了一个武汉?这就是社会主义好!所以,我非常有信心能度过这一劫难。

  只是,我又想说“只是”了,今天武汉卫健委公布的数据,武汉新增131例,从2月19日应收尽收攻坚战到今天,15天了吧?这些新增的,是被隔离起来的人还是在外面浪的人啊,你就不能说清楚么?为什么不能让老百姓知道实情,共同面对呢?武汉,你可能差的还不止一两拍。

  我没有时间全面收集资料来写时代尘埃下的武汉,我是被压在这一粒灰下的一分子,重压下低着头只看到脚尖下那点事,但我能保证我写的是一个真实的脚尖尖。

李晓平 的近期作品

个人简介
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78级,从事过编辑记者、教师,目前已退休,返聘于一中学担任学校网站、微信公众号的编辑以及学校智慧校园管理软件的前端设计工作。
每日关注 更多
李晓平 的日志归档
赞助商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