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的虚妄

胥英杰 原创 | 2020-06-11 03:47 | 收藏 | 投票
关键字:信息 奇谈怪论 宿主 

记录的虚妄

(初次发表于Tumblr,2020年4月9日。)

(缘起:这次COVID-19大疫席卷全球,所有称为“国家”的领地,几乎无一幸免。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即使到最后,就算在规模和死亡人数上不及20世纪初的“西班牙流感”,对于世界和人类的影响,也已经远远超过。)

(一)信息化

21世纪20年代初这一次的大爆发与大流行,“仰赖”于两个关键的助力因素:全球化,以及科技。

也许还有信息化吧。总之工业化之后,最令人激动(特别是持久地激动)的,就是信息化了。我们正处在信息化人类的最盛期,最盛期 — 一切都可以被信息化,哪怕是食物,哪怕是空气,哪怕,是活生生的生命,更遑论人类的情感。可以突然地消失,也可以消失后重现,反反复复,正如SecondLife,如Minecraft,魔幻才是现实,中世纪时代的现实却实实成了(数字)记忆中的魔幻。

读起有关《红楼梦》的一些考据文章,觉得俞平伯、冯其庸、周汝昌。。。等等的名字可爱而滑稽。虽然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喜欢考究那些已经远去褪色甚至灰飞烟灭的东西,有一星点的发现便激动不已。然而,还是时常一直对那些考据《红楼》作者到底是谁、评论者因何那般偏激、出书者到底何等来头,以及内中形象到底映射着现实中的何人以及何等背景,等等等等 —— 终生不辍毫无倦怠的老夫子们心生好奇。也一直想看看他们究竟在纠结于何,争论那些,何必如彼般固仄执着。

但毕竟这只是我众多好奇的极小部分,如果满足了所有的好奇,恐怕书会塞满家里的每个角落,一家人只好在门口搭上个木板床,守候着万千界之间的“好奇”。

可见好奇是没有尽头,也没有可能都可以得到满足或者答案的。

似乎信息化时代,可以最大限度地满足。一个TB级硬盘中,可装下约莫10万本图书。这样下来,如果你手里拥有两个小小的5TB硬盘,你所有的好奇几乎可以全盘装下了 —— 即使你穷尽一生的所有时间,包括睡眠和拉撒,恐怕也只能将他们草草地翻上一遍(除非那个风靡海淀求”成“若渴百千家庭的”神棍“奇幻学习术真的可以奏效),但毕竟先是装下了,(还假如,你真的认为那两块黑乎乎的硬盘,与自己皱褶四起的大脑沟回并不本质上的不同。)于是,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你的好奇总算有了一个暂时可以得到安慰的栖所。

这样,当那十几种各类版本的《红楼梦》、《石头记》,几十种各类评论考据书籍,林林总总地出现在了搜索引擎地那一端,我还是小小激动了一下。几十个GB的内容对我的硬盘来说,似乎也只是小小的一点负担。

当然,拥有它们,也不过就是意味着上述的“心安理得”。有了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栖所,似乎就已经让自己所有的渴望和疑问都得到了满足。

总要有些仪式感来表现这种“心安理得”,于是要草草地翻一翻吧。

(二)信息本身就是不可靠的

你看到了什么?

《红楼梦》作者,据说(!)可以肯定是曹雪芹其人,这当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结论来源于胡适大家的言之凿凿。

曹雪芹,300年前的一个年轻人,那是中国清朝乾隆年间。那个时代,举世充盈着文人墨客、商贾显贵,还有来自西方海外的皇室、骑士、教士和科学家们,各色人等,熙熙攘攘,一片大同盛景。人类在尽情享受着一个被认为是文明巅峰的时代 —— 农业文明方兴未艾,工业文明曙光初现,学说林立,著作斐然,到处书墨飘香。

按理说,曹雪芹是在这样一个人类早已经不需要再为记录、积淀和传承而苦恼的年代,积一生之心、之力、之血,凝结而成一部千古巨著。旷古绝今,至今无人超越。就算是他祖辈就开始家道中落,零落尘埃,仅凭他能从容驾驭这样一部系统浩繁、结构精巧、人物和情节十分复杂的宏观巨擘,本人不可能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无聊之辈,至少总会有一些亲朋好友环绕左右,慕其非凡的才华,仰其纵横的勇气,并能够为他人和后世留下一些记录,能让今天的我们对于他的著述和背景一窥究竟。

然而事实却是,只是短短300年间(实际上,仅仅这本书问世100多年后),所有关于他本人,关于这部书的传播,关于书中所呈现的那个世代,似乎就变得隐隐约约、模糊不清,留下的只是十分脆弱的片段 —— 存于可怜的一些文字记载,存于人们口口相传早已讹误重叠并且并非直接相关的回忆中。

当我们栩栩如生地还原2000年前的战场厮杀、君威天下,或者市井百态的细节时,大概忘了,曹雪芹的任何一点生活轨迹和细节,都几乎湮没无存,他和他的《石头记》,就如同一个清晰的影子,看得见样貌,却永远无法具有实相 —— 没有重量,没有触感,没有味道。只有幻影,清晰而且深刻的幻影。后人把这些幻影“转译为“文字”和”作品“。这似乎就是”传承“了。

但人们想要更加真实的感受 —— 除了作品,还有那些”来历“ —— 那种身临感和现场感。还需要令人信服的佐证,它们不仅要来自第三方,更应该自然显现,而非刻意到令人怀疑是否为”伪“。

只是过了不到200年的功夫,朝代还未更迭,帝王每日的点滴细节都由着史官小心记录 —— 可是有关《红楼梦》一书之外的任何细节,都似乎被仔仔细细地抹去,消失于视野,消失于记载,消失于记忆,甚至也消失于传说。

今天,有关《红楼梦》的考据,大多基于该书本身,基于逻辑,基于对于当时历史(与书籍本身)毫无关联的记录,以及,基于专家们的灵感和推理。

于是才有人们对于《红楼梦》作者殚精竭虑的考究。百年以来,从未间断,资料早已经可以埋掉那本书千万遍。而结论却似乎越来越难 — 直到今天,曹雪芹是否真的是作者,还是扑朔迷离。而曹雪芹本人所留下的片段信息中,从来没有关于《红楼梦》(也就是最初被称为《石头记》的抄本)的只言片语。考证越是长久,疑点越是突出。远不是胡适当年断言曹雪芹乃作者正身时潇洒到无可匹敌的果决和气概之势了。

算来,300年前,乾隆盛世,有严谨到八股般的文字语言体系,有发达的印刷,有文坛政坛商圈,有传播,有读者(也有“粉丝”文化),更有史家、评论家和口口相传的社会风尚,要想抹灭这样一部旷世千古巨作品出世前后的背景信息,绝非易事。然而,《石头记》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红男绿女们的多愁善感,更似乎是为了日后数百年要仰其神秘莫测而养家糊口的”红学“界 — 越是雾里看花,越显”红学“地位之重、之雅、之尊。《红楼梦》自己却越是如深闺玉女,只见其千娇百媚的妙曼身姿,却无法窥其最令人销魂的细节;又如莽莽森林,看得见风景,却看不清任何一株树木的样子。—— 所有的细节和真相,都只能在红学家迂腐而傲慢的“考据”中。

(三)信息与宿主

”信息“并非20世纪才有的造物,生命诞生之初,信息就已经在进化的伟业中成为整个世界的联结器 — 它无形,所以总是要借助各种各样的”宿主“(正是如同病毒一般的秉性),最原始也是最神奇的量子纠缠,五官诞生后的味道、色彩、动作,声音,及至,作为人类最伟大的发明,语言。信息的宿主从本能,到使能,直到开启人类理性和智慧的进化历程。

我们的世代,人们坚定地相信,人类是有记忆,有传承的。所以任何能够哪怕些微影响历史的人物,或者事件,都不会消弭于历史的记忆长河中。更何况这样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书?既然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们可以仅仅从残存的断代史料和几乎已化为齑粉的出土文物中艰难地还原数千年前的上古世代,那个距离我们最近的王朝的任何一个重要的细节又怎么能从科技如此发达的现代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更何况,在数十万年的进化过程中,人类的繁衍方式几乎未曾发生十分显著和根本的改变,而对于信息的处理特别是传承,却是在多样性和复杂性方面突飞猛进。信息的宿主,从初始那一刻的原声,迅速自我发现和发展了广泛异常也复杂异常的载体。信息的宿主可以是具象的,也可以是抽象的,还可以通过链式的方式将最优越的传输效率和最大限度的冗余完美结合。信息寄生于人类的记忆和表达中,而人类的记忆和表达通过语言、文字、艺术、创造,以及人类文明的各种要素如教育、商业、政治和社会体系等作为存取载体,几乎可以将人类文明任何一个时刻的任何一个角落尽数收藏。而人类文明本身,也正是信息的一个终极的、巨大的、深邃的宿主。

然而,《红楼梦》,这样一部绝无仅有的所谓文明“瑰宝”,所能传承下来的信息,却似乎从一开始,就是残破和断续的。

(四)终极

回到文章的最初吧!假如曹雪芹(或者那个真正的《红楼梦》的作者)是生活在21世纪的今天呢?假如今天,他以同样令人叹息的破败豪门子弟的经历和惊世才华,同样地创作了一部千古不朽的《红楼梦》呢?“红学家”的无聊考证还有存在的必要和可能吗?

这个问题的背后,是成千上万更为杂陈的问题。正如信息预期需要依附的宿主 — 也正如病毒与其所要藉由的宿主 — 你不能认为依附就意味着从属。在更大的可能视界上,依附者往往才是真正的主宰者:它们唯一无法主宰的,是什么会成为它们的宿主,一旦宿主出现并主动地接受了它们,它们就成了宿主的驾驭者。

回答这个问题,远不如抽丝剥茧地辩证那背后成千上万个问题的脉络更有意义。努力不去被求证答案的欲望诱惑似乎能让你感到思维容易了很多。但命运从来都是公平的,你避过了困难,面对的却是对于问题本身层层探究后的恐惧 — 那是如同进入了一个没有光明的黑暗迷宫,道路四通八达,却只有你选择了的路前方永远有一束神秘而惨淡的微光,牢牢地吸引你的注意力,你永远不会知道哪里才是尽头,但你也永远没有机会返回。因为,你回头看时,背后是浓雾一般的晦暗景象:你越过了一境,彼处便不复存在了。

最终你还是会到达一个“终点”,一个意味着你的思维天花的终点。每个人到达的终点各有不同。我的终点,似乎已经是答案了,简单而从容:为什么你一定要寻找一种答案,而不去相信一切都是上帝的最好安排呢?

爱因斯坦说:上帝从来不掷骰子。可是,假如,上帝在决定以何种方式以及从何处开始创造、主宰、改变或者毁灭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靠掷骰子来完成选择的呢?

突然间,迷宫消失了。黑暗却真正地降临,现在,到处望去,都是无边的黑暗。你只能继续诘问:骰子的命运又是(或者不是)由何等造物或者初始者来主宰和决定的呢?

(五)宿主作为寄宿者

到目前为止,人类最强大的认知,不是上帝。而是科学。从上帝的角度看,科学正在无限地接近上帝的意志。但在科学看来,只有上帝也能被原理化,被解构,被运算,被控制,科学才有机会真正地与上帝合二为一 — 而是否做为一种主宰的意志,科学并不关心和在意 — 主宰者关心两个要素:创造,和控制。然而最能够吸引并激励科学的,不是创造和控制,是发现。

发现,并非意味着客观意义上的“被显现”,而是基于假说和对于假说的进一步求证 — 求证可以是实验的,也可以是抽象的。通过求证,获得对于假说的确认,就是一个“发现”了。一个门类,一种理论,一个应用,都只是“发现”的载体,或者宿主。发现与宿主,就是科学。

科学的意志,超越了上帝的威严。因为科学的意志下,不存在仁慈。仁慈与人性是共生的,没有人性,仁慈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以,人性乃是仁慈的宿主。上帝将自己的仁慈寄生在人性中,人类便有资格成为上帝的使者和仆人,成为上帝意志的使役、表达者和传播者。

然而,科学也是与人性共生的。除了仁慈,人性还可以成为贪婪和欲望的宿主。科学的意志正需要贪婪和欲望作为宿主来实现传播、传承和发展。寄生于人性,无疑是最完美的存在和表达方式。

虽然在特定性的观照角度,作为寄宿者的科学或宗教,是影响历史和进程的关键甚至核心因素,但对于历史和进程的Judgement(评判和决断)主体,当然是人类,这个文明层面上的终极宿主。宿主的重要性正在于此:宿主比寄宿者更具有主动性和主观性的优势,因此即使宿主难于自主地选择或者拒绝寄宿者,但一旦被依附,宿主却可以通过主动的行为施加影响力甚至改变寄宿者的命运,这更是因为 — 相对寄宿者,宿主总是处于生存链的更高端,有着天然的高维优势,在寄宿者的视界中,就是高智慧了。在宿主的维度上,寄宿者并不具备意志,寄宿者视界下的意志只能通过宿主的主动性和意志才能够表达。

能推动或者阻碍宗教意志与科学意志接近甚至融合趋势的,是人类本身。而,人类是什么?

(六)荒谬与虚妄

看上去,人类是人类思维尺度下的终极宿主。所有的事物和抽象,无论以何种方式寄宿于何类存在,最终的宿主,都只能是人类本身。甚至构成人类的所有的存在,无论是肉体以及组成肉体的组织、器官,还是人类的思维、灵性以及抽象的生命,无一不是为了履行宿主的责任而存在。

抛开人类之外的上帝的存在 — 上帝存在于人类的意识中,也似乎是某种意义上的“意外”,并非上帝本来的意志,因为在上帝意志下的人类的“大同”从来就没有实现过,上帝的意志似乎总是在人类由于灾难或者神谕的降临而不得不违心屈从之后不久就被人类抛弃于九霄云外。即使上帝从未停止过遣送使者晓谕或者教化 — 上帝在人类的意识中,总是遥远而且虚无,虽然神秘和威严,但每个人类个体,总是可以在自己的生命实践中,以自己最为自私的方式诠释、理解和应用。

人类之外的上帝的存在,并不是意味着那个人类意识和实践中的“上帝”存在。人类对于意识之外的认识,本身就是无法逾越的悖论。上帝是人类永远不可能意识到其存在的一种存在。

也许除非,人类能够终于意识到自身存在的虚妄。Budda似乎深深触及到了这一点,但在人类这个巨大、顽劣而且混沌的集合面前,Budda表现出的也只是无可奈何的慈悲 — 菩萨只能遵循人类意识中对于生命规律的认识,试图通过每一个生命个体和形成的抽象的“群体”传播信息,却很难对抗这样的信息传播方式下混乱而污秽的杂芜信号的滋扰。

在世俗的宗教看来,人类并非无可救赎 — 只需要精神和肉体的分离,就能够摆脱人类肉身所与生俱来的恐惧、贪婪和欲望。况且,在宗教的视界下,人类是一种毫不相干的低维存在,没有与高维存在建立和维系连接的必要和可能。即使意识脱离了躯体,仍然永恒地彷徨于两个维度间的真空里。

或者,正如唯物理论所坚信的那样,我们之所以意识到存在,仅仅是因为肉体的存在呢?这样为存在本身划定一个清晰而合理的边界,似乎更能获得实在和稳定的世界观。

这便是人类的本质了吗? — 我们所有的意识,从初始,到意识的消失,都来源并表达为信息,包括我们所意识到的作为信息终极宿主的人类存在。然而人类的存在(肉体和精神)却仅仅是为了表达信息。

人类,除了信息,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那么,人类的存在,又为什么不就是一组或者一簇信息的凝结呢?

(TO BE EN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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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20多年的职业经历,除了IT(信息科技)这个领域算是一种稳定的描述外,用“眼花缭乱”来注解是最恰当的。对我而言,变化就是一种生存。这种经历让我从成熟走向蒙昧,再从蒙昧走向清醒。我认为,清醒比成熟更加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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