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不是佛教 ——论禅宗对佛教的反击与超越

杨鹏 原创 | 2020-07-21 10:31 | 收藏 | 投票 编辑推荐 焦点关注
关键字:佛教 禅宗 

 子云:您最近提到,禅宗不是佛教,应给禅宗重新归类,但这观点没有展开。掌上国学院交流群里有学友询问,希望您能展开阐述一下。

 

杨鹏:我之前提到禅宗非佛教,不是以禅宗为主题的讲座,只是涉及到禅宗时,一带而过,没有论证。《坛经》是中国禅宗的思想基础,很喜欢《坛经》。中国经典中,我研究最多的是《道德经》《论语》《商君书》和《坛经》这四书。当我看佛教寺庙的现实情况,读有关佛教哲学的理论著作,发现《坛经》和佛教精神不是一路。不仅不是一路,《坛经》是对佛教宗教实践和理论基础的一种否定和超越。

 

子云:佛教在中国的外在表现信众进庙,烧香拜佛,祈求得福,好像是与《坛经》思想不一致。您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杨鹏:我们先对比一下佛教的实践、佛教的寺庙。“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唐·杜牧),佛教自两汉之际传入中国以来,影响日渐扩大,中国大地遍布佛寺。到今天,就不是四百八十寺了,而是三万多座寺庙。正规一点的寺庙,有几套佛菩萨罗汉的标配。大门两边有两大金刚像,殿中供弥勒菩萨。弥勒菩萨像后供韦驮,东西两旁有四大天王像。再进去大雄宝殿,供有释迦牟尼佛像。有的殿的释迦牟尼佛是一佛三相,中间一尊是法身佛,表示佛法本身。左边一尊是报身佛,表示证得佛法获得佛果而显示的智慧佛身。右边一尊是应身佛,指显现在尘世的佛的各种样子。有的殿里释迦牟尼佛居中,左为药师佛,右为阿弥陀佛。有的殿里释迦牟尼佛居中,两边为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还有观音菩萨、大势至菩萨、日光菩萨、月光菩萨,还有五百罗汉等。对许多信众来说,这些佛菩萨罗汉,都是处于彼岸世界的神性的存在,它们的神性会附在庙里的偶像上。人们可通过祭拜这些偶像,与它们神性相通,得到它们的护佑。供奉各种佛菩萨的佛教寺庙,就是现实中的佛教组织,这是偶像崇拜的佛教。但是,禅宗不是寺院佛教,禅宗不崇拜偶像。

 


日本禅宗的坐禅。看自性。

 

子云:一些佛教寺庙,也称为禅寺,也有佛菩萨像。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说禅宗不是寺院佛教,不崇拜偶像吗?

 

杨鹏:《坛经》中记载惠能之言,说他听见有人诵读《金刚经》,心即开悟。《金刚经》有名言: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有形的现象(相),皆空幻虚妄。能洞悉有形现象并非真实自在之相,才能洞见如来。《坛经》中,专门强调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句话。


什么是“如来”?《金刚经》说:

 

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无始无终,永恒自在,称为“如来“。按这个标准,凡庙里所有佛菩萨罗汉偶像,皆是虚妄,皆非“如来”,是不是?

 

子云:按这说法,在供奉佛菩萨的庙里讲读《金刚经》,感觉很不合适。但刚才您是用《金刚经》句子来否定偶像崇拜。《坛经》针对寺庙里佛菩萨偶像崇拜,是什么态度?

 

杨鹏:从根本上反对。


子云:《坛经》有这么激烈吗?

 

杨鹏:是这样的。惠能颂曰:


唯传见性法 出世破邪宗。

 

惠能所传,即是见性成佛之法。崇拜偶像的,即是邪宗。我再引《坛经》一段话作证,惠能说:

 

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慈悲即是观音。喜舍名为至。能净即释迦。平直即弥陀。人我是须弥。邪心是海水。烦恼是波浪。毒害是恶龙。虚妄是鬼神。尘劳是鱼鳖。贪嗔是地狱。愚痴是畜生。

 

成佛,是对自我内在的“自性”的觉悟,不是向身外寻求。庙里这些佛菩萨罗汉,不都是身外的偶像吗?为什么要去求这些偶像呢?而且惠能接着解释,这些庙里供奉的佛菩萨,不过是每个人内在的“自性”的某个特征的塑像化。精神的本质在人的自性中,这些偶像本身没有生命、没有神性。

 

观音菩萨比喻什么?比喻人内在的慈悲心。真实存在的不是观音菩萨,而是人“自性”中的慈悲之心。同样的,大势至菩萨比喻人“自性”中的“喜舍”(喜欢施舍),释迦牟尼佛像比喻人“自性”中的“能静”(能静心),阿弥陀佛像比喻人“自性”中的“平直“(公正正直)。

 

惠能再分析庙里的画像,说须弥山比喻人”自性“中的人我之分海水比喻人“自性”中的邪心波浪比喻人“自性”中的烦恼恶龙比喻人“自性”中的毒害之心。鬼神比喻人“自性”中的虚妄鱼鳖比喻人“自性”中的尘劳地狱比喻人“自性”中的贪嗔畜生比喻人“自性”中的愚痴

 

庙里所有的塑像图画,只是比喻的功能,只是对人内在“自性”的比喻。外在的佛菩萨罗汉并不存在,他们只是人内在的“自性”之美的艺术表现。外在的鬼怪恶龙并不存在,它们只是人内在的“自性”之恶的艺术表现。

 

前面讲到的释迦牟尼三身佛,法身报身应身,《坛经》记载惠能之言:

 

汝等听说,令汝等于自身中见自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从自性生,不从外得。

 

你们听我说,令你们在自身中,看见自性中的三身佛。此三身佛,在你的自性之中,不是从外面去求的。

 

大家看,寺庙里供的释迦牟尼三身佛,在每个人自我的人性之中,并不在外面这些塑像上。这也就是说,在外面那个三身佛像,并不是真佛。真佛,在人自性之中。

 

惠能这些话,显然是对寺庙佛教偶像崇拜的彻底否定。对偶像崇拜,没有比惠能这些否定更激烈的了!

 

子云:按这样的解释,惠能是非常激进的寺庙佛教偶像崇拜的反对者。我记得看黑泽明的电影《姿三四郎》,里面的禅院,好像就没有佛菩萨塑像,只有一个禅师拿着棍子敲打姿三四郎的头让他醒悟。这与国内佛教寺庙布满偶像不太一样,是不是禅宗在日本有真传?

 


电视剧《姿三四郎》剧照,极富禅学精神的禅武片。

 

杨鹏:是的。没有佛菩萨天王鬼怪塑像的寺院,没有香炉的寺院,才是符合《坛经》精神的禅院。当然,不是说庙里不可以有佛菩萨鬼怪塑像,如果要有,也要清晰地解释清楚,这些不是什么外在存在的佛菩萨鬼怪,它们只是人的“自性”的比喻,或者说是教学道具,它们指向人的“自性”,引导人认识自性,绝不能去崇拜它们。能塑起一个自己的像,然后天天顶礼膜拜,自己烧香拜自己?有点荒谬!按《坛经》思想,寺庙偶像崇拜,要么是基于无明,智力缺陷。要么就是基于不诚,德性缺陷。成堆的偶像崇拜,会拉低全民智识,会降低全民心力。

 

子云:这对全国的佛教寺庙偶像拜祭的合理性,是一种否定。这涉及利益集团,可能不少人会有意见。

 

杨鹏:我们只是讨论《坛经》对佛寺里佛菩萨偶像崇拜的看法,这是研究中国人精神世界避不开的问题。信仰佛菩萨罗汉偶像为神之人,这是他们自我选择,他们有权利信他们喜欢信的东西。我只是说明这不是禅宗思想,而是佛教的宗教实践。大家有意见可以辩论,但不能因为害怕有人有意见而不说真话。其实,说禅宗非佛教,不是我的发明,学界早有人提过,而且其中还有僧人这么说。比如,有一位刚晓法师,他就曾在网络发言,从反对的角度,认为禅宗和唯识宗根本不是佛教。上个月在“知止读书会”的讨论中,社科院宗教所刘国鹏也持这种看法。你在百度中输入“禅宗不是佛教”,就会看到不少讨论,只是这些朋友没有系统论证他们的观点而已。

 

我认为,一边口念《金刚经》“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一边口念《坛经》“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一边又组织人祭拜偶像,这样的精神是不诚的。真信《坛经》,真是禅宗,就不能跪拜佛菩萨偶像。庙里塑像群,不是没有价值,但只是艺术或道具价值,可解释为“自性”的外在艺术展示而已,有助人对自我生命中的“自性”的认识。

 

子云:按这么说,禅宗的兴起,不是佛教本身的逻辑演化,而是对偶像佛教在中国的扩张的一种反击?一种彻底否定?如果禅宗反击佛教,它依托的精神是什么?

 

杨鹏:你问到了核心的问题。禅宗与佛教关系,是大课题,内容复杂。我说禅宗不是佛教,今天只讲两个要点。一个是禅宗反偶像崇拜。一个是禅宗并非缘起论。从第一点看,我们刚讲过了,禅宗否定寺庙佛菩萨偶像崇拜,这是肯定的。《坛经》记载惠能之言:

 

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

 

所谓的三世诸佛、十二部经,不过是对人性的描述,人性中本自具有。不在外面,而在里面。不是偶像,而在自性。禅宗反偶像崇拜,因此也就否定了以偶像崇拜为中心获取人力财力的做法,所以说禅宗“以自性反偶像”,禅宗肯定不属于寺庙偶像佛教。

 

第二点,就是禅宗是佛性本体论的,宇宙观上并非佛教缘起论。


子云:以前也有模糊的感觉,觉得佛教哲学与佛教宗教实践,似乎并不统一。佛教思想的基础,是缘起论。缘起论下,一切因缘而生因缘而灭。那么这些众佛菩萨呢?他们难道不是因缘而生因缘而灭吗?我们回到问题,佛性论不是缘起论?

 

杨鹏:你感觉是对的。玄奘译《缘起经》中有这样的句子: 

 

佛言:“云何名缘起初义?”谓:“依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万事万物,互为因果,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一切事物都生灭在无穷无尽的因果大网之中。世间万事万法,皆因种种因缘和合才能生成,但因缘条件变动不已,一旦散失而空,和合而生之事物也就烟消云散,这就是缘起论。

 

你翻开任何一本佛教哲学著作,都会告诉你,“缘起论”是佛教哲学的基石。《金刚经》中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万法因缘而生也因缘而灭,万法瞬间生灭变幻,这是缘起论的宣告。

 

子云:如果真相信缘起论,内心缘起化,这个世界太不可靠,全不确定,完全不能执着,无法执着,不可期待,生命立足的基石就有粉碎感。如果有一颗“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心,人生极可悲,生命太无趣!

 

杨鹏:是这样。佛教缘起论,是对印度教以“梵”为本体、以神为主宰的思想的解构。缘起论下,永恒自在之“梵”及“梵”所生之众神的本体基础就消失了。按缘起论的宇宙观所生成的人生观,那么人类之痛苦,全因执着于本不可稳固之现象。人之所闻所见,只是人之主观之幻相,是人这种生物能看到的特定世界。人之主观世界,只是真相大海表面的一个水泡,旋起旋灭。人之生老病死之现象,出于因果动荡之必然,贪生怕死追名逐利之行为,出于愚蠢的执着。因缘之网之不可控,一切不可长存。佛祖用火宅来形容现实世界。如《法华经》: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世界必毁灭,万化皆幻灭,这个世界毫无意义,如同小孩吹出的肥皂泡泡而已。虽在阳光下五颜六色,但瞬间就破灭,泡泡无自性,不可稳定。脚下无稳定的基石,缘起论虚幻了人生一切现实努力和成就的真实意义。缘起论下,没有人会相信世间还有公正的客观法则,没有人会为一个更美好的社会去奋斗的。缘起论使世界虚幻不定,自然也使人心虚幻不定。相信缘起论的人,是内心虚幻不定之人,相信缘起论的民族,是内心虚幻不定的民族。

 

子云:禅宗不是这样吗?

 

杨鹏:禅宗不是这样的。再讲一下缘起论。从缘起论演生出佛教“成-住-坏-空”的宇宙演化观。已成之一切,不可久住,终将毁坏空灭。从缘起论也演生出佛教的苦谛人生观,八大苦如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可以总结为“世界必毁,生命好苦”的苦集之说,这是绝对的悲观主义,内心灰暗至极,传达的是死亡的气息。

 

但是,《坛经》的精神世界是可靠的,不是虚幻的。《坛经》的精神是自信的,是从容的,是平静的,是明亮的,全然没有缘起论所必带来的那种绝望、悲苦与不安。

 

子云:好像是这样,禅宗精神,不是苦的精神,而是乐的精神,没有那种人生活在燃烧的屋子里的焦灼感觉,没有对世界感到恐惧的感觉。前面你引用的《法华经》“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的感觉,禅宗中似乎完全没有,这是什么原因?

 

杨鹏:原因在宇宙观上,是因为禅宗不是缘起论,而是佛性论。禅宗思想中,佛性比因缘更深层。如果把因缘比喻为浪花,那么佛性是大海。浪花生灭,大海永恒。缘起论=世界全是浪花。佛性论=世界是大海,海上有浪花。仔细分析惠能的语言,我发现了他思想的奥秘。惠能深深明白浪花与大海的关系。知道人生即为佛性之浪花,从佛性之大海中涌出又消失,但是消失进佛性的大海中。佛性之浪花与佛性之大海相通,两者大小形态不同,但本质相同,皆为佛性之水。惠能说:

 

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来自由,心体无滞。

 

这个“一”,相当于我比喻的海水。“一切“,相当于我比喻的浪花。万物为千变万花之浪花(一切现象),佛性为恒定不变之大海(永恒之一)。万法不可靠,佛性可靠。万法空幻,自性不空幻。惠能立于不变之佛性上,以不变之佛性,应对万法之变幻。

 

如果按缘起论,一切因缘聚合生灭,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清静之“自性”,不会有什么自在之“佛性”。《坛经》的思想,以佛性、以真如、以自性为超越因缘的基础,所以不是缘起论。

 

子云:缘起只在万物浪花,不在本源之佛性,本源之佛性是无形的、是永恒自在的。佛性是自在的,是不缘起的,是不被因果支配的。这就确实不是缘起论了!有点像中国道家思想了。

 

杨鹏:正是如此。《坛经》记载:

 

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一众骇然。

 

这句话很深刻,《坛经》描写为“一众骇然”,是有道理的。我要在场,估计也会内心震动。这个“仁者之心”是什么?怎么会是风吹幡动之因?如果按唐玄奘(602年~664年)唯识宗“万法唯识”的看法,这个“心”即是“心识”,万化之源。惠能所言之“心”,即是宇宙之“心”,也是内在于人性中的宇宙之“心”。人心与宇宙之心一体,浪花与大海不分,宇宙之心运动万物=仁者之心运动万物。

 

老子认为: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有生灭,道体无生灭。以大海比喻道,浪花即为万物。这其实就是禅宗思想的本根,只是禅宗更重视道在人性中的表现。道为万化之源,道独立而不改,比因缘更深层更本质。道家有“道心”的概念,在宇宙中为“道”,在人为“道心”。《坛经》记载惠能之言:

 

常住不迁,名之曰道。

 

这很明白了!宇宙万物,自有常住不迁之根。常住不迁之道,岂会受因缘控制?《坛经》中的佛性是本体论的,相当于道家之“道”的本体论。或者说“佛性”是道家之“道”或儒家之“天”的佛化名称。


子云:还有哪些明显与道家相关的思想吗?

 

杨鹏:太多了,禅宗的本质思想,来自道家和儒家。我举个道家的例子。惠能著名的偈语: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其实讲的就是老子、庄子“无”与“有”的关系,“道”与万物的关系。无中生有,创生万物之道,本身是无形的。“本来无一物”,指“道”,“何处惹尘埃”,指人不为物役。

 

再举一个例子。《坛经》记惠能之言:

 

善知识,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

 

比较一下《道德经》十六章:

 

至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大家觉得有本质差别吗?差别只在惠能多举了一些“万物并作”的例子。

 

再举一个例子,《坛经》记载惠能用比喻:

 

百川众流,却入大海,合为一体。

 

比较一下《道德经》六十六章: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浴王者,以其善下之,是以能为百浴王。

 

子云:与儒家的关系呢?

 

杨鹏:我举个例子。《中庸》中说: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这句话的核心,是“本体内置”,认为主宰宇宙万物的本体的力量,运行在人性之中。宇宙之本体,内通于人。

 

《坛经》的核心,就是常住不迁之道,常住不迁之佛性,内在于人自性之中。

 

再举孟子的例子。孟子引《诗经》:

 

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好是懿德。

 

上天创生众民,有事物有法则。民众秉持这法则,喜好美好德性。这是说上天之天德,化为人性之美德。天德与人德,宇宙之德与人性之德相通。基于这种思考,孟子认为: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

 

仁义礼智这些德性,并非由外而来,而是由内而生,是人性所固有。我们把孟子这段话的术语更换为惠能用的佛教术语看看:

 

慈悲之心,人皆有之;喜舍之心,人皆有之;能净之心,人皆有之;平直之心,人皆有之。慈悲(观音)-喜舍(大势至)-能净(释迦牟尼)-平直(弥陀)之心,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

 

孟子与惠能思维方式上的关联,一目了然。王阳明受禅宗影响很深,他为避嫌,说自己是受孟子影响,这也说得通。


子云:佛教术语的外衣,道儒思想的本质?

 

杨鹏:《坛经》的宇宙观,取法道家,不是取法佛家,是道体-佛性论而非缘起论。《坛经》的人生观,取法儒家,不是取法佛教的出世。《坛经》取法儒家的人生观,我引《坛经》所记惠能之言,明明白白如下:

 

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恩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

 

惠能之法,教导的内容只是让在人间做好人,各人“内心公平-行为正直-有感恩心-孝养父母-讲仁义-上下怜爱-讲礼让-尊卑和睦-容忍人”,认为这些德性,在人性中本自具有。惠能以修道之心,看出世俗公正友爱生活中的禅境之光,以生活为道场。

 

子云:似乎可以理解为,中华传统的道家和儒家思想,从三个方面都对佛教发起了反击,一是反击寺庙佛教的佛菩萨偶像崇拜。二是反击佛教宇宙观上的缘起论。三是反击佛教背弃亲情的出世倾向。之所以禅宗仍被当成佛教,是因为禅宗用了许多佛教的术语。

 

杨鹏:我们可以如此比喻禅宗的兴起:道儒的精神穿上了佛教的衣服,攻入了佛教城堡之中,驱逐了佛教城堡之王。这佛教城堡之王,就是“缘起论之头+佛菩萨偶像崇拜之心+背亲出世之身”。佛教语言城堡之禅宗新王的特征如下:“佛性论的头+自性即佛之心+与亲情事业同在之身”

 

子云:这是对禅宗的全新的理解,也是对中国思想史的全新理解。我们如何评价禅宗的价值呢?

 

杨鹏:如果没有道儒以禅宗形式对佛教展开的反击、征服与超越,没有天-道-佛性本体论的重新建立,那中国精神的演化史就非常可悲了,就完全毁在“缘起论+偶像崇拜论+出世论”之下了,中华民族就成了内心如梦幻泡影的民族,内心失去了终极本体的确定性,害怕这个成住坏空的幻灭世界,失去了自尊自信与意义,只会跪爬在人造的泥巴偶像的基座下颤抖。这就不会有后来王阳明“此心光明”的自信自尊的豪气了。如果佛教完全取胜,没有禅宗的成功反击,中华精神将何等的虚弱可悲。尼泊尔、印度是佛教兴起之地,你现在去看看,完全是印度教占主体,还有多少佛教的力量残存?印度教是“梵”本体论的。国家也好,人生也好,只能立于本体论上,立于永恒自在的本体论上,立于趋向至善的本体论上,不能立于缘起论之如梦如幻因此而无善无恶之上。

 

重要的事要多说几遍:本体-本体-本体,自主的本体,永恒的本体,造物的本体,公义的本体,向善的本体。中国周代,以上天和上帝为创生和主宰本体。周代之上天,是有明确的道德指向之天。春秋开始以天道为本体。战国更多以道为本体。西汉以后,开始重返以上天本体。两汉以后,佛教的缘起论和偶像崇拜,对中华传统的天-道本体论的侵蚀是深层的,造成了落空之心及以偶像为救命稻草的悲苦虚弱。禅宗是中华本体精神对佛教的一次拔乱返正。宋明理学,则是以天理之本体精神,对佛教的再次拔乱返正。中国命运没有如梦幻泡影,正因为有这种本体正论的坚守。

 

中国周代成熟的天命思想,源于永恒自在的宇宙本体。本体论下,本质上人是自信的,因为精神有本体可依靠。本质上生命是有意义的,这意义源于本体对生命善的规定。本体论下,本质上不会有偶像崇拜,因为本体的力量高于一切,而本体是无形的。佛教的缘起论,是对本体论的侵犯和破坏,是对生命依靠和生命意义的解构,是对宇宙绝望而把希望放到成群的人造偶像之上去。对中华商周及儒道墨法传统主体思想的破坏莫过于此。禅宗是中国精神的自救行动,是中华本体论思想对佛教的一次成功的反击和超越。

 

除了禅宗,这种中华精神反击战的精神战友中,还有唐玄奘创立的唯识宗。唐朝之所以伟大,不仅在于军事的强大和政治的包容,不仅在于疆域的广大和诗歌的优美,更在于商周以来的中华本体论精神在唐代的奋起反击,以中华本体精神为主体,消化了佛教。

 

但是,这场精神战争并没有结束。缘起论-偶像崇拜-出世,仍然悄悄在侵蚀中华精神的根基。中国精神的未来,仍然需要本体论的进击,联合人类一切本体论思想资源的进击。创造宇宙之永恒力量,静静运行在人心之中。我们的灵魂,有创生宇宙的本体力量的依靠,蔑视任何形式的偶像崇拜,不是害怕和逃离现实的苦难,而是坚定地解决问题以建设更美好的世界。老子说:


故天之道,利而不害。


 孔子说: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惠能说:


常以智慧观照自性,不造诸恶

 

这是中华精神天-道-心本体向善的宣告,生命有建立利而不害世界的使命,有建立创生和谐秩序的天命,有不造诸恶的内在责任。偈语如下:

 

宇宙有本源 

世界不虚空

永恒之力量

起伏在心中

大海起波浪

天道万法

缘起乃表相

本体方为真

起心动善念

天命人益生


个人简介
出生时间:1963年10月22日。 出生地:云南昆明 教育:北京大学西语系文学硕士,上海大学社会学博士。 出版书籍: 《成为上帝》(哲理散文) 《东亚新文化的兴起——东亚经济发展论》(经济类专著) 《老子详解——老子执政学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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