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机一生风尘误

晏弘 原创 | 2020-08-17 21:21 | 收藏 | 投票

  鱼玄机一生风尘误

  晏弘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一生风尘误,到底谁荒唐?”——题记

  鱼玄机(约844--约871),原名幼薇,字蕙兰,唐武宗会昌二年生于长安城郊一位落魄士人之家。她是唐代著名女诗人,《全唐诗》存其诗1卷48首,她的故事不见正史,只是在《北梦琐言》、《唐才子传》里零零散散记载了她的一些蛛丝马迹。她初为补阙李亿妾,因李妻不能相容,被迫出家于长安咸宜观做了女道士。身世浮萍,有“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的名句,咸宜观数年生活,门庭若市,大开艳帜,她本人从弃妇变成了荡妇,过上了半娼式的生活,因争宠吃醋失杀了侍婢绿翘,被处死,时年27岁。

  在唐代,与鱼玄机齐名的两位才女李治和薛涛都以诗著名。李治五六岁时,在庭院里作诗咏蔷薇:“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她父亲生气地说:“此必为失行妇也!”后竟如其言。薛涛的故事更有名,她八九岁就知声律,其父指着井里梧桐咏诗:“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小薛涛应声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也让她父亲黯然了许久。这三个女人最终都成了形态不同的妓女。早年的诗果然都成为她们命运终局的谶语。事实上,史上有名的女诗人几乎只剩李清照是良家妇女了。

  鱼幼薇的父亲一生饱读诗书,却功名未成,只好把满腔心血都倾注到独生女儿鱼幼薇身上,对她刻意调教。小幼薇在父亲的栽培下,五岁便能背诵数百首著名诗章,七岁开始学习作诗,十一、二岁时,她的习作就已在长安文人中传诵开来,成为人人称道的诗童。

  鱼幼薇的才华引起了当时誉满京华的大诗人温庭筠的关注。暮春的一个午后,温庭筠专程慕名寻访鱼幼薇,在平康里附近的一所破旧的小院中找到了鱼家。平康里位于长安的东南角,是当时娼妓云集之地,因这时鱼父已经谢世,鱼家母女只能住在这里,靠着给附近青楼娼家作些针线和浆洗的活儿勉强维持生活。就在低矮阴暗的鱼家院落中,温庭筠见到了这位女诗童。鱼幼薇虽然还不满十三岁,但生得活泼灵秀,纤眉大眼,肌肤白嫩,俨然一派小美人风韵。温庭筠深感这小姑娘生活的环境与她的天资是多么不相称,不由得油然而生怜爱之情。

  温庭筠委婉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请小幼薇即兴赋诗一首,想试探一下她的才情,看看是否名过其实。小幼薇显得十分落落大方,毫无拘束为难的模样,她请客人入座后,站立一旁,扑闪着大眼睛静待这位久闻大名的大诗人出题。温庭筠想起来时路上,正遇柳絮飞舞,拂人面颊之景,于是写下了“江边柳“三字为题。鱼幼薇以手托腮,略作沉思,一会儿,便在一张花笺上飞快地写下一首诗,双手捧给温庭筠评阅: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温庭筠反复吟读着诗句,觉得不论是遣词用语,平仄音韵,还是意境诗情,都属难得一见的上乘之作。这样的诗瞬间出自一个小姑娘之手,不能不让这位才华卓绝的大诗人叹服。从此,温庭筠经常出入鱼家,为小幼薇指点诗作,似乎成为了她的老师,不仅不收学费,反而不时地帮衬着鱼家,他与幼薇的关系,既象师生,又象父女、朋友。

  不久之后,温庭筠离开长安,远去了襄阳任刺史徐简的幕僚。秋凉叶落时节,鱼幼薇思念远方的亲人,写下一首五言律诗《遥寄飞卿》: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雾清;

  月中邻乐响,楼上远日明。

  枕簟凉风著,瑶琴寄恨生;

  稽君懒书礼,底物慰秋情?

  飞卿是温庭筠的字,他才情非凡,面貌却奇丑,时人因称之“丑钟馗”。也许是年龄相差悬殊,也许是自惭形秽,温庭筠虽然对鱼幼薇十分怜爱,但一直把感情控制在师生或朋友的界限内,不敢再向前跨越半步,而情窦初开的鱼幼薇,早已把一颗春心暗系在老师身上。温庭筠离开后,她第一次借诗句遮遮掩掩吐露了她寂寞相思的心声。不见雁传回音,转眼秋去冬来,梧桐叶落,冬夜萧索,鱼幼薇又写出《冬夜寄温飞卿》的诗。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

  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

  疏散未闲终随愿,盛衰空见本来心;

  幽栖莫定梧桐处,暮雀啾啾空绕林。

  少女的幽怨如泣如诉,心明如镜的温庭筠哪能不解她的心思?倘若他报以柔情万种的诗句,鱼幼薇也许就成了温夫人,但他思前想后,仍抱定以前的原则,不敢跨出那神圣的一步。

  唐懿宗咸通元年,温庭筠回到了长安,想趁新皇初立之际在仕途上找到新的发展。两年多不见,鱼幼薇已是婷婷玉立、明艳照人的及笄少女了,他们依旧以师生关系来往。一日无事,师生两人相偕到城南风光秀丽的崇贞观中游览,正碰到一群新科进土争相在观壁上题诗留名,他们春风满面,意气风发,令一旁的鱼幼薇羡慕不已。待他们题完后,鱼幼薇也满怀感慨地悄悄题下一首七绝:

  云峰满月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这首诗前两句气势雄浑,势吞山河,正抒发了她满怀的雄才大志;后两句笔锋一转,却恨自己生为女儿身,空有满腹才情,却无法与须眉男子一争长短,徒有满怀无奈!

  几天之后,初到长安的贵公子李亿游览崇贞观时,无意中读到了鱼幼薇留下的诗,心中大为仰慕,只想一睹这位题诗奇女子的风采。可惜李亿这次来京是为了出任因祖荫而荣获的左补阙官职,忙于官场应酬,一时无暇去打听鱼幼薇的情况,只是在心中记住了这个名字。

  就任后,李亿这位来自江陵的名门之后,开始拜访京城的亲朋故旧,温庭筠在襄阳刺史幕中,曾与李亿有一段文字交往,因而李亿也来到了温庭筠家中。在温家的书桌上,一幅字迹娟秀的诗笺令李亿眼睛一亮,这是一首抒情六言诗:

  红桃处处春色,碧柳家家明月;

  邻楼新妆侍夜,闺中含情脉脉。

  芙蓉花下鱼戏,带来天边雀声;

  人世悲欢一梦,如何得作双成?

  诗句清丽明快,诗中人儿幽情缠绵,使得李亿为之怦然心动。待他问明诗作者,原来就是那个题诗崇贞观的奇女子鱼幼薇,李亿心中更加激动。

  温庭筠把李亿微妙的神态看在眼里,暗中已猜中他的心思。他想:李亿年方二十二,已官至左补阙,可谓前途无量,而他人又生得端正健壮,性情温和,与鱼幼薇还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于是,好心的温庭筠出于对鱼幼薇前途的考虑,为他们从中撮合。李亿与鱼幼薇当然是一见钟情,在长安繁花如锦的阳春三月,一乘花轿就把盛妆艳饰的鱼幼薇,迎进了李亿为她在林亭置下的一栋精致别墅中。

  林亭位于长安城西十余里,依山傍水,这里林木茂密,鸟语花香,是长安富人喜爱的一块别墅区。在这里,金童玉女似的李亿与鱼幼薇,男欢女爱,度过了一段令人心醉的美好时光。

  而远在江陵,李亿还有一位原配夫人裴氏,见丈夫去京多时仍不来接自己,三天两头地来信催促。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李亿只好亲自东下接眷。李亿有妻,鱼幼薇早已知道,接她来京也是情理中事,鱼幼薇通情达理地送别了李郎,并写了一首《江陵愁望寄子安》的诗: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子安是李亿的字,那时从长安至江陵,往返一趟大约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而李亿此次又是出仕后首次回家,必然少不了会亲宴客、上坟祭祖的活动,又耽搁了几个月。鱼幼薇独守空房,从红枫秋月,一直等到春花凋谢,才见良人携妻回到长安。

  尽管一路上李亿赔尽小心,劝导妻子裴氏接受他的偏房鱼幼薇,可这位出身名门、心高气傲的裴氏始终不肯点头。一进林亭别墅的大门,裴氏就怒不可遏地喝令随身侍女,把出来迎接的鱼幼薇按在地上,用藤条毒打了一顿。鱼幼薇不敢反抗、也不敢怨怒,她只希望在夫人出了一口气之后,便能接受她成为一家人,为了和心上人在一起,受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裴氏的怒气并不是一发就消,第二天、第三天仍是闹得鸡飞狗跳,硬逼着李亿把鱼幼薇赶出家门不可。李亿优柔寡断,实在拗不过裴氏,只好写下一纸休书,将鱼幼薇逐出家门。两人的婚姻实际上仅恩爱了五个月,其中有两个月在苦苦相思,而今这一切戛然而止。

  其实,深爱着鱼幼薇的李亿还是不忍心弃她不管,他表面上与她一刀两断,暗地里却派人在曲江一带找到一处避静的道观--咸宜观,出资予以修葺,又捐出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香油钱,然后把鱼幼薇悄悄送进观中,并对鱼幼薇信誓旦旦:“暂时隐忍一下,必有重逢之日!”

  咸宜观观主一清是个年迈的道姑,她为鱼幼薇取了“玄机”的道号,从此鱼幼薇成了鱼玄机。一个风华绝代、才情似锦的姑娘岂甘孤伴青灯做一世道姑?长夜无眠,鱼玄机在云房中思念着昔日的丈夫李亿,泪水和墨写下了一首《寄子安》:

  醉别千卮不浣愁,离肠百结解无由;

  蕙兰销歇归春圃,杨柳东西绊客舟。

  聚散已悲云不定,恩情须学水长流;

  有花时节知难遇,来肯恹恹醉玉楼。

  寂寞的日子里,幼薇把满腔愁情寄托在诗文上,等候夫君的到来。而李亿把鱼幼薇送到咸宜观,本意也是要寻机前来幽会的,却无奈妻子裴氏管束极严,裴家的势力又遍布京华,李亿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从不曾到咸宜观看望过鱼玄机。鱼玄机朝思暮想,了无李郎音讯,只有把痴情寄付诗中,又写了一首《寄李子安》:

  饮冰食檗老无功,晋水壶关在梦中;

  秦镜欲分愁坠鹊,舜琴得弄怨飞鸿。

  井边桐叶鸣秋雨,窗下银灯暗晓风;

  书信茫茫何处问,持竿尽日碧江空。

  诗每写成,都无法捎给李郎,鱼玄机只有把诗笺抛入曲江中,任凭幽情随水空流。

  在唐朝,佛道两教盛行,著名的道观多成了游览胜地和交际场所,许多才色稍佳的女道士便成了交际花。在以前的小说话本中,一般寺院道观,都是专门收容看破红尘之人的,尼姑庵女道观更是专供痴情女逃情或避难的。不过唐代的道观寺院却发挥了另一种功能:偷情。像唐玄宗的胞妹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就建起自己的道观,因为出家可以更自由地交结风流才子,从此,这里青楼不似青楼、庵堂不像庵堂,武则天、杨玉环干脆以出家为幌子,重新入宫了。这些公主、嫔妃入道修真,带动了一拨知识女性,像李冶道、卢媚娘、卓英英、杨监真、郭修真都在这里写下不少好诗,同时也撩起了道观里的无边春色。性学专家潘绥铭在他的《存在与荒谬》一书中说:“尼姑一般不会跟男人有什么瓜葛,但是恰恰因此,她们实际上只是男性社会里的贞节花瓶,以便让男人们觉得,这个世界多么圆满啊,毕竟还有一些守身如玉的圣女供我们崇拜,有时候,还让我们有的可偷。”换上道袍,道观里的女郎,成为男人最后的性幻想对象。然而,咸宜观因一清道姑品性严谨,恪守规矩,所以一直保持着一分清净的局面。观中客人了了,李亿当时就是看中这里的清净才把鱼玄机托付至此,如今,鱼玄机也就只有守着寂静,与道友为伴。

  三年时光默默流走了,一清师父年老命绝,溘然长逝,另一位与鱼玄机年龄相仿,朝夕为伴的彩羽道姑,竟跟着一位来观修补壁画的画师私奔了。咸宜观中,就剩下鱼玄机孤零零一人。就在这时,她又听长安来客说起,她日夜盼望的李郎,早已携带娇妻出京,远赴扬州任官去了,这个消息对鱼玄机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她觉得自己被人抛弃,空将一腔情意付之东流。这一连串的打击,使鱼玄机痛不欲生!她心灰意冷,一改过去洁身自爱的态度,索性放纵起来,让自己靓丽的才情和美貌,不至随着青烟消散。于是,在冷冷清清的咸宜观中,她深夜秉烛,写下了一首后来传诵千古的《赠邻女》的诗: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这首诗不啻划开了她人生的分水岭。在此之前,她是一个秀外慧中、痴情万缕的贤淑才女;从此后,她看破了人间真情,只为享乐纵情极欲,变成了一个放荡冶艳的女人。

  鱼玄机在咸宜观中陆续收养了几个贫家幼女,作为她的弟子,实际上是她的侍女,她开始过一种悠游闲荡的生活。观外贴出了一副“鱼玄机诗文候教”的红纸告示,这无疑是一旗艳帜,不到几天工夫,消息就传遍了长安,自认有几分才情的文人雅士、风流公子,纷纷前往咸宜观拜访鱼玄机,谈诗论文,聊天调笑,以至昏天黑地,鱼玄机的艳名也就越传越广。

  咸宜观中,鱼玄机陪客人品茶论道,煮酒谈心。兴致所至,游山玩水,好不开心,她曾漫游江陵、汉阳、武昌、鄂川、九江等地。遇有英俊可意者,就留宿观中,男女偷欢。从她的一首《遣怀》诗,就能一窥她此时的生活景况:

  闲散身无事,风光独自游;

  断云江上月,解缆海中舟。

  琴弄萧梁寺,诗吟庚亮楼;

  丛篁堪作伴,片石好为俦。

  燕雀徒为贵,金银志不求;

  满杯春酒绿,对月夜琴幽。

  绕砌澄清沼,抽簪映细流;

  卧床书删遍,半醉起梳头。

  鱼玄机正值二十出头,既有少女的妩媚,又有成熟女性的风韵,再加上她的才华和风情,不知使多少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当时她青睐的一个落第书生叫左名扬,她之所以钟情于左名扬,只因为他那一派贵公子风范和堂堂的容貌仪表,都酷似昔日的丈夫李亿。虽然她曾经忿恨过李郎的薄情,但是内心中却始终忘不了他。在左名扬踏进咸宜观的那一刹间,她不由一怔,迷离中仿佛是李郎回到了她的身边。于是,她对左名扬倾注了满腔的柔情,完全以一种小妻子的神态对待左名扬,左名扬时常留宿在她的云房中,共享云雨之情。左名扬还曾写下一首描写鱼玄机云房情景的诗:

  白鸽飞时日欲斜,禅房宁谧品香茶;

  日暮钟声相送出,箔帘钉上挂袈裟。

  这短短的二十八个字,虽然语意闪烁,但已可窥见他俩云房中取乐的旖旎风光了。

  除左名扬之外,与鱼玄机来往密切的还有一位经营丝绸生意的富商李近仁。起初鱼玄机根本不把这个脑满肠肥的商人放在眼里,但李近仁却颇富心计,不但常常在鱼玄机面前竭力展示自己温文儒雅,同时又向咸宜观捐送了大量的钱帛,却又不表现出对鱼玄机有所企求的模样。鱼玄机慢慢地被他的大度恢宏所打动,觉得他完全不是那种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于是也就心甘情愿地以身相报了。在她《迎李近仁员外》的诗中,所描述的情形简直就象是闺中少妇,欢天喜地地迎接远游归来的丈夫一般:

  今日晨时闻喜鹊,昨宵灯下拜灯花;

  焚香出户迎潘岳,不羡牵牛织女家。

  李近仁时常远赴苏杭采办货物,经久不见人影,但他一返京就必定到观中探望鱼玄机,给她带来许多绸缎织绣之类的礼物。而且,咸宜观中的开销用度基本上都包在李近仁身上,但他又丝毫不限制鱼玄机的交游,因而鱼玄机在委身李近仁的同时,又可自由地与各种人物交往,这中间也包括她的老师温庭筠,但温庭筠与她一直保持着一种纯粹的情谊。

  当时有一位官人裴澄,对鱼玄机十分爱慕,一心想成为她的座上客,可鱼玄机见他与李亿的裴氏夫人同姓同族,终究心存顾虑,对他敬而远之。

  有一天,咸宜观中来了三位锦衣华冠的贵族公子,同时还携有歌姬和乐师。贵胄在鱼玄机眼里已司空见惯,倒是那位身材魁梧,相貌清秀,举止谦逊,神情略带几分腼腆的乐师深深吸引了她的眼光。在有意无意中,鱼玄机对乐师略施情韵,使这位叫陈韪的乐师受宠若惊,虽然碍着主人家的面不敢多言,但已抛过无数感激与仰慕的秋波。

  陈韪含情脉脉的眼神,更加撩动了鱼玄机的情火,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燃烧起来。当那群人离去后,长夜里,鱼玄机仍无法平静下来,在床上辗转一夜未合眼。第二天茶饭无心,好不容易熬到上灯时分,终于在情思迷离中,摊开彩笺,写下一首露骨的情诗:

  恨寄朱弦上,含情意不任;

  早知云雨会,未起蕙兰心。

  灼灼桃兼李,无妨国士寻;

  苍苍松与桂,仍羡士人钦。

  月色庭阶净,歌声竹院深;

  门前红叶地,不扫待知音。

  正思量情诗如何让陈韪看见,陈韪却在第三天清晨来到了咸宜观。原来他回去后也对美艳含情的鱼玄机念念不忘,找准了闲暇时间,又急急地来会佳人了。鱼玄机一见自然喜出望外,把他引进云房,故意让他看见桌上的情诗。陈韪见诗,洞察了伊人的心思,自己更加心神荡漾。于是关门掩帘,只听得云房内传出阵阵亲昵的笑语。从此陈韪便成了咸宜观中最受欢迎的客人,只要有时间,就来幽会鱼玄机。

  艳丽的日子不觉又是两三年,鱼玄机的贴身侍婢绿翘已经十八岁了,竟也出落得肌肤细腻,身姿丰腴。她受鱼玄机的影响,也颇会卖弄风情,双眼含媚。因绿翘做事机灵,又十分乖巧听话,所以深得鱼玄机的信任和重用。

  这年春上的一天,鱼玄机受邻院所邀去参加一个春游聚会,临出门前嘱咐绿翘说:“你不要出去,如有客来,告诉我的去向。”

  酒宴诗唱,一直乐到暮色四合时,鱼玄机才回到咸宜观。绿翘迎出来禀报道:“陈乐师午后来访,我告诉他你去的地方,他嗯了一声,就走了。”

  鱼玄机心想,自己经常外出,陈韪总是耐心地等她归来,今天怎么会急急地走了呢?再看绿翘,只见她双鬟微偏,面带潮红,双眸流露着春意,举止似乎也有些不自然,于是明白了一切。

  入夜,点灯闭院,鱼玄机把绿翘唤到房中,强令她脱光衣服,跪在地上,厉声问道:“今日做了何等不轨之事,从实招来!”绿翘吓得缩在地上,颤抖着回答:“自从跟随师父,随时检点行迹,不曾有违命之事。”鱼玄机逼近绿翘,仔细检视全身,发现她胸前乳上有指甲划痕,于是拿起藤条拼命地向她拍打。绿翘矢口否认自己有解佩荐枕之欢,被逼至极,她对鱼玄机反唇相讥,历数她的风流韵事。鱼玄机暴跳如雷,见一个自己一贯驯服的婢女竟敢说自己的不是,跳起来,一把抓住绿翘的脖子,把她的头朝地上猛撞。等她力疲松手时,才发觉绿翘已经断气身亡。

  鱼玄机一看出了人命,顿时慌了手脚。然而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当即定下神来,趁着夜深人静,在房后院中的紫藤花下挖了个坑,把绿翘的尸体埋了进去。

  过了几天,陈韪来访,问起:“为何不见了绿翘?”鱼玄机回答说:“弄春潮逃走了。”陈韪不敢多问,也就不了了之。

  到了蝉鸣蛙叫的夏日,有两位新客来访,酒酣耳热之际,一位客人下腹胀极,忙到紫藤花下小便,见有一大群苍蝇聚集在花下浮土上,驱赶开后又复聚过来。土上无一脏物,为何引来蝇聚,客人心中生疑,回家后告诉了作衙役的哥哥,于是官衙暗派人来咸宜观勘查,挖开紫藤花下的浮土,见到了一具女尸,竟然肌肤未腐,宛如生时,寺中其他小道姑认出了这就是“下落不明”至今的绿翘!

  鱼玄机被带到公堂,抬头看堂上,审问她的竟是旧日追她而遭拒绝的裴澄。鱼玄机心想:“这下完蛋了,天意不可违!”为了免遭皮肉之苦,也为求得解脱和赎罪,她一五一十主动地交待了杀人经过。据说温庭筠三番五次到庭求情,过失杀人应该从轻发落,终因多数官员一致认为鱼玄机风化社会,又加杀人,罪行恶劣,必须处以极刑。一位才女终因风尘所误,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她诗情、魔幻、短命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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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弘,原名陈焱红 ,安徽省太湖人,现居合肥,已出版诗集《忘了她:晏弘的诗》(余世磊 序)、《枝上》(陈先发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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