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辛家冲(11篇)

晏弘 原创 | 2021-10-17 10:46 | 收藏 | 投票

 

家住辛家冲(11篇)

晏弘

梦枕花亭湖

 

十年前说起籍贯太湖时,总被人误为江苏太湖,解释一番,别人哦地一声,竟让自己惆怅良久。如今,我不再怕人张冠李戴了,提及太湖,人人知晓这是赵朴初的故乡,这里有个原生态、美丽动人的花亭湖。

年轻的花亭湖,起名源自花凉亭水库,上世纪60年代集全县乃至全省之力,修建水库大坝,高峡出平湖,起到了水上运输、水产养殖、蓄洪、发电、灌溉的作用,使下游千里之地变为鱼米之乡,80年代末改名为花亭湖,意在大力发展观光旅游事业。1986年,我在学生时代开始写的第一首诗歌,就是献给花亭湖的,起名叫《会有那么一天》:

很小的时候/在我那静谧的心田里/走动着一个金色的梦想/我要做一个年轻富有的诗人/让美妙的诗句像兰草花/开放在家乡长河的土地上//清明的雨,谷雨的阳光/除了海蓝的天空/像口古井一般的月亮/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像诗/像一盏灯把我的前程照亮//草长莺飞的季节/我把爱情的号角吹响/翩若惊鸿的缪斯引我/驾叶扁舟在花亭湖上荡桨/粼波璀璨,作诗的欲望/像朵朵浪花敲打我的心房//总该有那么一天——/我手牵儿时的梦想/踱着方步走进诗坛/有一种神秘的声音/我用家乡的方言合成/永远在中国大地上嘹亮!

说来惭愧,离开太湖后,我有十几年没有到过花亭湖。2007年清明节,我陪母亲回了一趟太湖老家,当然想去看看日思夜梦的花亭湖了。那天阳光明媚,从县城驱车先去西风禅寺,盘山公路,惊而无险,满山古木郁葱,时闻鸟语花香,到了停车场,下得车来,伸伸懒腰。眼前佛殿庄严轩昂,拾台阶而上,忽见方竹几株,旁有西风古洞幽深数百米,凉风送爽,钻洞者莫不大呼乱叫。竹林里突兀的巨石,可凭一身轻功攀缘而上,危石之巅耸立七层石塔,引起无限猜想和膜拜。从别一壶天一线天,摩崖石刻比比皆是。在飞来石上俯瞰,可以尽情领略花亭湖的水光山色,但见九曲十八弯里波光潋滟,宛如身化千亿的游龙沐浴其中,而四围重山恰如骏马奔腾,绿的如宝石,青的胜于蓝。登高望远,快风系腰,尘封块垒,已化了无。

下山经坝上右拐而下,就到了花亭湖畔。杨柳青青,紫藤花开。走近岸边,不得不惊叹这一湖碧绿了,掬上一口,清冽、甘甜,躬身打量,我的身影在湖里荡漾,湖水有情,欲把我满脸沧桑洗净,感动之下,我的眼泪快要滴下来了。母亲看到山脚下新起的一排排酒店、宾馆,直说全变样了。我也是故人相见不相识,老大徒伤悲了。背着手在岸边漫步,忽然想起苏东坡的一句诗:天下西湖三十六,就中最好是杭州,是啊,天下名湖何止万千,而我独爱我的花亭湖,我一辈子枕着她入梦。

记得孩提时,母亲说过刘伯温的故事,精通易经的刘伯温路过太湖,口占四句:水打荆阳县,淤起太湖洲。五百年过后,又是一沙洲。听起来很玄,疑惑费解。太湖在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析县地置青城、荆阳二县,青城县城在小池镇上格城附近,遗址尚存,荆阳县城在马龙大湖河,遗址已被湖水淹没。长大后,从史书上到处查阅,几曾揣度荆阳县城的繁华,不尽其详。倒是想起一件旧事,我上中学时,到辛冲崖上搭船下县城,小船中途遇障熄火,下客在马龙凉亭口,沿着滩涂无路找路,但见退水后的水湾里墓碑林立,心生恐怖、好奇,慢走慎行,眼前墓碑大多如山门状,石料精美,细看碑文,除了康熙乾隆年间可认,其它的年代久远不复辨别,此处偏僻,怎有如许豪奢埋葬?如今想来,那里距离大湖河的荆阳县城较近,地脉朝向不错,乃埋骨青山首选之地。老人们常说,上世纪70年代大旱,水位退到大湖河,山民们抢下滩来垦荒种荞麦,有人挖到了一把金椅,至于下落如何,不得而知。

湖水幽深,隐藏了我少年时的心酸往事,父亲病死县医院,快要高考的哥哥借了一辆大板车,把父亲安放好,一路推着,上下大坝只好背着父亲的尸体,为了租船讨价还价,上船下船还要放鞭炮,说是驱除晦气,没有月光的水上,黑暗、阴深、心寒无助。也是这湖,我们兄弟搭船挑麦草、担柴、贩梨、驮树,卖到县城挣学费,在大坝码头被一班流氓地痞纠缠,为了躲祸,我从一艘船飞纵到另一艘船,落入水中,不会游泳,幸得好心人相救,险些溺死。如今想来,苦难靠渡,总有岸在。

沿湖有些老地名,檀树坳、塔镇、寺前河、桃花凉亭、壁上挂灯盏、李杜店、黄家河、清直河、合水涧、胡氏宗祠、龙湾、薛义河、天桥,每一个地名都有一段厚重的历史,赵朴初家的状元府就在塔镇,另一个太湖状元黄信一家的黄氏宗祠就在黄家河,水库关水后,都淹了。后来的新地名有博士岛、情人岛、狄公亭、桔子洲、方竹园、汤湾温泉、二祖禅堂、赵朴初文化陵园。据考证,唐朝名臣狄仁杰削职后到了太湖,死后葬到马龙桃花,真身也罢,衣冠冢也罢,太湖把他当作自己的骄傲,为了永远怀念他,建起了狄公亭。湖的近处名山名寺很多,四面山藏四面寺,西风洞与寺同名,佛图寺有佛图塔,二祖禅堂狮子山。山因水而生灵气,水因山而生空明,山水呼应,自是人杰地灵,神往所在。

随着沪蓉高速、合九铁路的修通、经过,四面八方的游客来往于此,或游山玩水,或湖上写生,或垂钓一隅,或乘快艇到湖心岛和岸上人家享受农家乐,或醉翁之意不在酒,风景自在,境由心生,他们各玩各的花亭湖。

 2008.11.24

 

弥勒尖上三祖洞

 

家在花亭湖,湖之四围峰峦叠嶂,溪涧纵横,山川错落无序,很是适合隐居。天华尖为最高峰,其东面有座稍矮的山峰叫弥勒尖,从花亭湖樊家垄口望过去,很像一尊打坐的弥勒佛,故名之。

2015年国庆节放假回家,兄弟三人结伴去弥勒尖探幽。十几年来,随着村庄人口外迁,弥勒尖已成原始森林了,无路而上。幸好邻居陪同,事先买了一把新弯刀,上山到卢岭就没路可循,凭着儿时记忆,沿老路披荆斩棘,在乱木丛中弓腰而行,上有蜘蛛网,下有粘附衣裤的鹤虱子(一种野草结的籽,方言癞花子),偶尔抬头,但见古树参天,太阳漏下斑驳的光影,恍然隔世。林中随处可见又高又粗的野山茶,此时已结满青里透红的果子,深山里一下变得闹热起来。到得悬崖峭壁,缘木而上,有天然石洞呈现眼前,这就是老虎洞,过去有乡人多次在此遇见老虎险些被袭,洞内光滑、阴森,可摆放两张八仙桌,容二三十人,清风自来,周遭凉爽,洞前一棵海碗粗的杉树正好长到崖洞额顶就打住,主干越长越粗,仿佛成为老虎洞的擎天一柱。

从老虎洞左行几十歩,有悬空洞穴横约十米、纵约一米,就是有名的三祖洞。

陡崖上满是粗壮的野杜鹃、青檀,一棵大桃树摇曳其中,春三月时,想是红花满头,与杜鹃花相映成趣,于青山绿海烘托而出,何等绚丽!坐于洞中,放眼四望,西南直指六省凸、天花尖,北面可瞰花亭湖,而天柱山隐约可见。一连三洞,洞洞相连,洞里长满野蒿,洞壁上有杂树从崖缝里生长出来,摇曳多姿,而崖顶的灌木倒着长下来,像勾头看洞。这样的洞,家乡方言叫龛崖,形似佛龛的意思。我们谈到三祖洞,兄弟们问:“县志怎么没有记载呢?”我指着花亭湖的方向说,譬如古太湖之一的荆阳县城就找不到具体记载,其实就在桔子洲和马龙桃花一带。当年,在河南邺城弘法的二祖慧可为避北周灭佛,先让三祖僧璨南下陈朝的天柱山一带隐居,随后自己在逃难途中,一只手臂被强盗砍断,忍受剧痛,尝百草乃至毒不侵身,直至流浪到太湖狮子山、司空山,很是诧异司空山形似披着袈裟、断臂的自己,肉身是佛,此心是佛。三祖听说司空山来了一位老僧,猜是二祖,于是乎,从天柱山出发,经小池凤形山,沿长河而上,在薛义河边打听到有老僧在狮子山上的葫芦石坐禅,等他上山后,发现人去石空,好不容易找到司空山后,师徒相聚,欣喜不已。二祖在太湖生活了大约三十年,隋朝统一,他在司空山将衣钵传给三祖后,又去河南邺城传法了,世寿107岁。三祖自授衣后,研习《楞伽经》,遁迹于天柱山与司空山之间十五载,从不公开弘法,作《信心铭》。在这十五年头陀行里,三祖喜爱太湖的青山绿水,尤其是长河一带。过小池,凤形山有二祖兴建的观音寺,沿着长河北上,龙山、凤凰山,美不胜收,在大湖河,有二祖降魔的“壁上挂灯盏”,到辛冲河口的岩镇,河街上店铺林立,甚是热闹,他感受到世俗的繁华,想稍作歇息,不住客栈,走辛冲河上,望到弥勒尖壁立悬崖,或有胜处,健步如飞,不消半个时辰,就找到了,在此打坐参禅,万念一空。也许,后来到狮子山、司空山,路过岩镇,三祖都会来此洞参禅。据说,三祖活了96岁,圆寂时,手攀树枝站着奄然而化,以示来去自由,后人将其遗骨火化,得五色舍利子三百余颗。乡人听说后,就把三祖来弥勒尖曾经打坐的地方叫做三祖洞,设立简单的牌位时时拜祭。当地人称三祖老爷。有位老汉婚后久不育子,到三祖洞许愿后,隔年添得一白胖小儿,老汉喜不自禁,买得几袋石灰,搭梯把洞壁粉刷雪白,夜里远望此洞,如同亮晶晶的明珠。有砍柴者,从洞顶斫去一棵小檀树,回家暴毙。记得小时候来此,崖顶有泉溜而下,洞中有佛龛,有铜磬,有竹制的告示,过时过节,都有人抬猪头、做粑、挂匾来祭拜,周边村庄正月十五玩龙灯,都要到三祖洞来热闹热闹,鞭炮与锣鼓齐鸣,山川回音不绝。

说到此,兄弟们都叹息一声,世事无常,沧桑变迁,后之叹今,犹如今之叹古。“至道无难,唯嫌拣择”,还是三祖说得好哇!

2015.10.10

 

太湖有座击竹庵

 

据民国十一年《太湖县志》记载:“击竹庵,县西四十里寒场保,旧有庙产拨冲西后区立第一国民小学基金。”寥寥数语,究竟寺庙的由来、兴衰、规模如何,无从知晓。除此,无史可考。

放假回老家,爬山看日出,我去过击竹庵两次。击竹庵,如今仅见遗址,坐落于太湖县天华镇辛冲村姚湾组山嘴上的林场,旧属寒场保,当地百姓习惯称之为曹家庵,周围山林现被开发为天润油茶生产基地,山嘴建有望湖楼和宾馆,此处天华尖东,地势高峭、险峻,西指六省凸,其它三面可俯瞰花亭湖大半,尤看日出甚好,晴朗天气,东望天柱山,向东南清晰可眺花亭湖大坝,多少登临意,都付与猎猎山风。

今年98日清早,到望湖楼观赏日出,云雾浓,兴未尽,便到四处走走,遇见儿时同学珍稳,他入赘到了姚湾,正住在击竹庵遗址旁边,到家喝茶,寒暄一遍,我问到击竹庵,他说前时有人欲出高价买走击竹庵碑文,他死活不肯,说完带我去看。庙基前后两重,庙前有梯田四块,约7亩,旁有池塘半千平米,左有古银杏半绿半枯,他家墙脚下尚留光绪年间“击竹庵”庙匾,长石条随处可见,一块碑文斜立于池塘边,他用草掩盖了,仔细辨认,知是嘉庆年间庙产概况。后带我到竹林里看两座大和尚的墓塔,一是道光年间(证果老和尚),一是光绪年间,有塔有墓,很是气派。竹林里零散的墓还有不少,尚有一座尼姑墓。

如此非同平常,不禁生疑,乾隆年间当有此庙,嘉庆、道光、光绪、民国年间应是香火旺盛时期,重修多次,如何被毁,民国后既非战火也非天灾。说起来,竟然是段无稽之谈人为毁了击竹庵。

话说辛冲村有个五虎下西川的传说,到过辛家冲的地仙都说境内有一穴风水宝地必出皇帝,由此引发一场旷日持久的“寻穴”、“破穴”的拉锯战。辛家冲境内樊家垄口,辛山乙向,冲内有五座惟妙惟肖的虎形山,姚湾屋前一座,两脚前伸托着虎头,似睡虎;陈家二房屋后一座,虎口有幽泉流淌,似流痰虎;陈家三房、虎厂屋后、白石凸前各一座。辛家冲居住辛、陈两大姓,听说宝地闻风而动,到处寻找地仙高人,辛姓人家请得一远乡地仙,地仙说:“天机不可泄露。我一旦说出,双目失明,下半辈子当养我”,辛姓人家当然一口承诺,地仙罗盘架好,双眼果真全瞎,辛姓人家觉得灵验,好酒好肉侍候地仙,且按地仙所言,选好黄道吉日大兴土木,专等皇帝出世。一等好几年,没有兆头,辛姓人家开始不耐烦,也就不再善待地仙了,甚至巴不得瞎子早死,茅厕板锯成半断,地仙上厕掉进屎坑,竟然没有淹死,但他从此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心想:“撒上一把灰,仙穴风一吹,五虎成死猫,别想一家威。”于是明保暗损,指点辛姓人家改河道、修石桥、盖社坛、建寺庙,首先将杨岭河道由右改向左,沿虎厂屋前流过,以此破坏龙脉,据说开凿时石头流血,再在义仓陈家祠堂前和杨岭河上各架设均有三根巨石条的石桥,意涵六枝利箭,在黄金社路口修盖一座社坛,后再在辛家冲姚湾后山建起族庙名“击竹庵”。辛姓人家哪知这一切都是损招,山上击竹庵晨钟暮鼓,五虎惊吓,魂不守舍,离惶奔命,山不能上,有竹击,有钟鼓,下山过河,两渡石桥上的六枝利箭齐射五虎脑门,往路中心逃,社坛庙前神灵把守,横冲直闯,结果,五虎逼死在虎厂屋水口那真正的“宝穴”里。

虽是传说,后来人信以为真。文革期间,辛姓人家带人上山拆掉了击竹庵,砖瓦被抢,有人竟然把庙里的佛龛抬回家做了凳子,不几天,其父变疯。此事是真。庙基附近后来建起了林场(前些年天润油茶基地接盘了,修了一条盘山公路),有两户农家。

如果把击竹庵好好研究一下,募捐重修,恢复原貌,三宝常住,该多好。

2014.09.13

 

天华尖记

 

大别山因“大别于他山”而得名,山脉昂藏顿挫,与河流交错纵横,奇峰幽谷,人杰地灵。禅宗二祖南下大别山区弘法,往来于太湖狮子山、岳西司空山、潜山天柱山之间十六载,深得当地百姓膜拜,寺庙之塔顶有尖,故高山多以尖命名,如白马尖、天华尖,以示尊奉佛教。天华尖峥嵘、伟岸之貌,不愧太湖县有名的高峰。当年赵朴初先生在京城品故乡天华谷尖茶,挥毫泼墨,献诗一首,最后一句是:“清芬独赏我天华”,自此,天华之境大开。

天华,这名字太美了,随你怎么想,只要往最好的住处想去。家乡地名,天字号的,有如天台、天桥、天光,还有望天,吾乡与天何其幸甚,幸甚至哉!去年,我读到好友曹杰友写的《天华尖赋》,赋体散文,洋洋洒洒,奇崛古意与现代气息交融,用典之深,对仗之工,很是欣赏。昨天,读到好友余世磊写的《天华尖记》,从远望到近观,从学识到心知,难行能行,古风浩荡,山水禅意,慰我思乡之情。想我老家住在天华,只写过几首天华尖的诗歌,却未曾写过一篇天华尖的散文,惭愧得很哪!下手处到得力处,思绪坌入,那就赶紧动笔罢。

家住花亭湖畔天华镇辛家冲,辛陈两大姓,临水而居,和睦相处,旧有“一屋七秀才,二里两知县”之美誉。家虽距离天华尖二十几里山路之遥,却上个山岭抬头悠然望得见。记得孩提时代听过二祖、三祖灵祐众生的传说,想象佛祖日夜打坐天华尖,庄严妙相,那情景,不可说,可意会,不可言传。

十几岁罢,我与邻居去过一趟天华尖的太平庵,从秋藤树而上,翻过杨家岭黄家坳,下邓冲河,沿峡谷踩着石板古道逶迤而上,经天然石门,过邓冲毛屋,在巨石洞歇肩,再拾级而上,到石头古寨就是百罗畈,此处山间盆地,良田连片,肥沃得很,屋宇百家,乃旧时太平军屯兵、屯田之处,拐右而行数里就到了太平庵,记忆里,庵堂古旧,香烟缭绕,庵里一位老尼姑,庵前两棵老枫树,还有成片茶园,其余朦朦胧胧。

后来,我上学进城,去深圳,转上海,定居合肥,回家次数极少。二零一二年国庆节回乡,兄弟仨聊发少年狂,欲登临天华尖一游,老母亲愿同往,妻子、弟媳答应一路照顾,儿子和侄子欢天喜地跟着。听说原来走过的古道年久失修,荆棘丛生,无法通行,只好驱车沿村道从辛家冲拐寒场岭,过平岭,上马冲,我摇下车窗指着朋家宕方向说:“赵文楷的私塾老师齐老家在此,文楷高中状元后,回家省亲,特意来此拜谢,赠送'高山仰止'的匾额”,兄弟都说好地方,车过彭山老屋附近,路面从水泥路变为机耕路,坑坑洼洼,只好弃车徒步而行。停车后,环视四周,梯田稻谷将熟,山地红薯喜人,远望天华水库,我说一九五九年天华村八个生产队冒死实行包工到户,闹得县里天翻地覆,落得村里三人判刑、一人惨死、十多人株连,此“天华包工到户事件”比“小岗村包产到户事件”早了十九年,真是了不得,昭雪正名却天壤之别,胡为乎怪哉!山路蜿蜒,两边深篁幽翠,温煦的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斑驳的影子,晃动着,扑朔迷离。毛竹成海,斑竹成林,修长可人,阔叶林与落叶林杂然列队,遇见红豆杉、苦槠、白栎、黄檀、青桐、盐肤木,而灌木蔼然随风,与嘉木呼应。早闻天华杜鹃远近有名,红的,紫的,黄的,想到春夏之交,漫山遍野,绚丽多彩,艳煞人也。其实,黄杜鹃又叫羊踟蹰、闹羊花,有剧毒,牛羊误食后,如人醉酒,口吐白沫,往往不治而亡,但古人以此提炼做蒙汗药,也以此提炼做麻醉剂,道高乎?魔高乎?一物降一物。还有一种红花檵木,乡间俗名檵槎,开花也很热闹,白的,红的,紫的,淡绿的,一派生机盎然。山间鸟鸣啭啭,以画眉、黄莺、百舌、喜鹊、斑鸠、布谷、八哥、麻雀为多,时有鹰隼空中盘旋、滑翔,想起一句古诗:“好鸟鸣随意,幽花落自然”,一位和尚写的,此中有天机,禅味十足。弟弟疾步站立山岗,仰起脖子长啸一声,惊起群鸟扑鹿而飞,儿子和侄子紧接着大呼小叫,跑前跑后,我连拍巴掌哄笑不止,长兄微笑相对。山行一道弯又几弯,额头及后背已沁出汗来,脚步放慢,候着母亲、妻子和弟媳,她们落后很远,招手示意,让我们别等。我们说笑着,时见怪石嶙峋,随处突兀,如黑虎,如巨龟;时闻流水潺湲,远观小溪从眼前树丛枝条中忽隐忽现,近看腾于岩溜,尺瀑,清冽于石涧,随物赋形,入小潭,潭中小虾悠游,见人倏忽而闪。一路上我们讲起少年饥寒交迫的故事,讲起近邻故旧,讲起创业艰难,时而叹息,我岔开话题说,据传天华尖最早叫天虎尖,西南山势如天虎下凡,尖如虎尾高翘,山名呼之既久,却随谐音叫成天华尖了。兄弟不以为然地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们依然沉浸在以往岁月的记忆里,长兄两手叉腰,昂首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只能回味,却要向长远看。”

到了山腰一个半坡,平坦而开阔,向左过了山坳就是百罗畈,而右行几百余米就是太平庵,我们向右,经过一片片茶园,进得太平庵来,佛殿尚在新建装修,我们已是疲惫不堪,赶紧到斋堂喝杯茶去,水好,茶好,心脾一振,神清气爽。儿子与侄子在庵门口逗着几只小狗玩耍,怂恿去追一只矮墙上来回踱步的花猫,一个学着叫汪汪汪,一个学着叫喵喵喵,好戏得很。弟弟向在座的香客攀谈起来,香客说,庙里的小菜好吃,要不中午留下来吃顿斋饭?弟弟竟然直奔菜橱,拿出一碟腌辣椒拌豆角,红的,黄的,混在一起,油润润的,指头一夹,嘴一张,腮帮鼓动着,赞道:“啊呀,人间美味!”于是乎,啧啧乎,我邀兄弟到大雄宝殿朝香,我佛慈悲,利乐有情,后又转身到两棵高大的老枫树下转悠,树已百年有余,识人无数,曾记我否?心中自笑我痴。记得志书记载此庵始建宋朝,庵后有块龙头石,上刻“洪武戊申重建”六字,遍寻不得,怏怏然。

我说,赶紧到山尖去一游吧,应不远,直线两百余米,此处南面有路可上,而北面巉岩峭壁无路可上,山尖海拔千米不到,正好晴日,可俯瞰花亭湖,北望司空,东指天柱,三山成三足鼎立之势,有快哉风,有浩然气,有英雄叹。正踌躇间,母亲、妻子与弟媳到了庵前,一杯茶刚喝完,堂弟派人开着吉普车到庵前接我们回家饮酒。兄弟们并不犹豫,也好,省去脚力,如释重负般搬身上车,欢声笑语不绝,奔驰而颠簸而去,车后扬起的灰尘如游龙,似说再见。

一晃九年有余,物是人非,今日之我已非彼时之我,而今日之我比彼时之我多一些深厚,多一些苍凉。当年兄弟仨在老家屋前手植的三棵广玉兰主干粗壮,开枝散叶,长势茂盛,亭亭如盖,而当年兄弟仨到天华尖一游的情景,乐以忘忧,历历在目。

 2021.04.12

 

  

 

新河是地名。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那阵子,到处开山造田,修渠引水,我们家乡在赵家垄山崖上劈山挖渠,起名为新河。

时值深秋,谷已入仓,山芋已入地窖,趁着农闲,修修当家塘,挖挖水渠。都说人定胜天,真是干劲十足,新河之初,男人挖,女人担,打钎、放炮炸,我们小孩子推赶着王八车在工地上凑闹热起哄,大人们抬着石头起劲吆喝“嘿哟嘿哟”时,我们就跟在后面学着“拉号子”,比我们大一些的孩子,在山巅清出一块坡地,搬动一块块石英石(方言叫白垩石)就着山势拼成“农业学大寨”五个大字,尽管歪歪扭扭,但远望过来,亮哈哈的,醒目得很。大人们就说,总不能落后于孩子们罢,钻头不顾屁股也要挖出一条河来。

中午,生产队食堂蒸熟了山芋,放进稻萝里挑着上山,长子伯担着。另外两只稻萝里用棉絮捂着两个大茶壶,金花妈担着。到了工地,当队长的父亲就伸长脖子喊道:“歇肩吃中饭喏!”旁边的乔老就拉了拉我父亲的手,他低下头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小壶,“兜一口去!”壶里是酒,山芋干做的酒,冲人还有些苦涩,八角钱一斤,称作“八角冲”,父亲两眼放光,乔老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油炸河鱼,黄灿灿的,两人笑眯眯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边吃边喝,扯着闲话,再看眼前大家啃过山芋后都往地上一倒,累了想睏。乔老说,好像少了一点什么,父亲哦了一声,叫起女人们,“唱段黄梅戏提提神吧!”金花妈和我母亲就说:“《打猪草》么样?那哪个男的对唱呢?”父亲爽快地说:“我来嘛!”于是乎,山谷里飘起了歌声:“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红杆子绿叶开的是白花,磨的是白粉,做的是黑粑,……”乔老扯了扯父亲的衣角,低声说,靡靡之音不能唱,要唱就唱革命歌曲,鼓舞斗志,父亲犹豫了一下,停了,顿了顿嗓子,说:“应和时代,应和时代,我们就唱《团结就是力量》吧!”并手舞足蹈地打起拍子,大合唱让山谷地动山摇。

新河修了几个月,刮风下雨,不误开工。下雪的那天,挖出一块百斤重的水晶石,连同砍掉的大树一起卖给了畈区做生意的南乡佬,这些钱上交大队后办起了鞭炮加工厂和养蚕场,生意越来越红火,一下子大部分人有班上,有工分挣,山谷热闹了好长时间。偏偏天公不作美,鞭炮厂意外发生爆炸,一位表叔当场死亡,上面来调查追究,只得关停了。蚕丝也卖不起价,接连亏损,大队书记一气之下,竟把养蚕的大片大片桑树林挖了改栽杉树,呜呼,一夜回到解放前,接着过起穷斯滥矣的日子。

厂子没了,生活陡然变苦,大家只好在新河附近插田种地,精耕细作,靠天吃饭了。父亲想出过很多点子改善社员生活,让大家搁伙在水库码头边开起一家饭店,名字很土,叫“茅棚饭店”,交给三叔管理,赚了钱,队里分。有一天夜晚,父亲从茅棚饭店回来,伙同乔老一起在水库边用雷管炸鱼,父亲高兴地说,这下子每家都能吃到新鲜的鱼了!鱼是炸到了,白花花一片,下水捡鱼时,父亲抽痉,险些上不了岸,回家生了一场大病,从此不敢打鱼的主意。事后乔老逢人吹牛:“那次要死就死两个,他抓住我的手不放,幸亏我命硬八字强,阎王都怯乎!”

父亲凭着自己无师自通的木工手艺,锯起木板做成长方形的笼子,安下机关,黄昏时将笼子放进山洞、河渠、阴沟里,第二天清早就去看看逮到了什么,我看到父亲回家时总是很失望,唉声叹气。

忽然有一天,哥哥路过新河,发现附近山崖上的石洞里野兽进出,父亲来劲了,授之以计,哥哥抿嘴笑了笑,说自有办法。我和堂兄弟们跟在哥哥后面,到树林里捡了些干树枝,堆放在洞口,火柴一划,柴火就渐燃渐旺,我拿着一根木棍,往洞里挑火,不一会儿,一只毛茸茸的小兽爬出来,哥哥提起小兽的耳朵一看,呵呵一笑:“火烧赤壁,薰出一只狗獾来!”我找来一根麻绳,想系住狗獾的脖子,一股又膻又骚的气味扑鼻而来,禁不住朝地上摔下去。哥哥说,那是一条生命,回家养起来吧。养就养吧,我把狗獾栓在屋后的木桩上,放个破碗,倒些剩饭剩菜,几天后,发现家里的小鸡一天比一天少,我对哥哥说,这不是事啊,养了个家贼,哥哥似乎也很恼火,去看看,哦,屋背后只剩一根木桩在,狗獾吃饱,翅膀硬了,飞了,竟然一阵惆怅。父亲也来了,看看麻绳,拽了拽,说道,不是挣断的,是咬断的,是狗獾的母亲来接走的,我们半信半疑。父亲笑着说,掏过老鸦窝吧,要是你把小老鸦带回家,老鸦就会去找一种毒草,叼来喂给小老鸦,毒死它,省得受人类的欺凌和摆弄,“有时候,母爱是自私的!”我们依然半信半疑。

新河修好一大半,责任田下放,于是乎,天河之水没引来,倒是新河成干河了,荒在那里。再后来,大队改村,以工代赈修路后,年轻人出外打工,村庄里一下子冷清了。金花妈在河坝上种了几年黄豆、小麦、芝麻,据说她死的那一年,小麦长势喜人,却无人来收。

我上次回乡,走到新河那里,几乎认不出来,成片成片的芭茅林,密密匝匝,无路可行,再也不见往日的梯田和山地,父亲早逝,老人们也大都作古了,不由叹息一声。听乔老的媳妇说,现在插田种地都难养家糊口,更何况退耕还林后,野猪满地跑,随处拱,出来就一大群,大摇大摆,家门口种的菜园都拱烂了,上面还不允许打野猪,说这野畜牲还要保护,山里越来越穷了。听到这些话,我陷入了沉思。

2019.01.24

 

遇的不是鬼

 

我的老家在太湖,大别山南麓,崇山峻岭之中有湖名花亭,环湖皆山,千峰万壑,杂树丛生,林荫茂密,野兽出没其里,为讨生存摸黑奔波,繁衍不息。

二十岁左右,我曾跟着表姐夫打过猎,山中兽类以野猪、豪猪、野兔、野山羊多见,狐狸和豹子也有,难得碰上。有一种动物,二十多年了,我请教过许多人,一次次地讲述,都说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

1982年冬天,我走读上初中二年级,每天我起早步行三十里路程,为了赶晨读,常是天麻亮就翻下床小跑去上学。记得期中考试的那一天,我起得很早,惊醒了父亲,他说起床送送我,我说没事我不怕。出门但见迷雾,能见度很低,我索性壮了壮胆跟自己说上路啦。

山路崎岖,我哼着歌儿,走了两里路,有道山岔路口,忽然离我一米之地的路上迎面走来一头怪兽,我下坡,它上坡,庞然大物,全身白毛,无半点杂色,狮身牛头,双耳耸起,无角,獠牙外突,拖下五寸长的舌头,冒着白气,气喘吁吁,凶神恶煞,我那一刻的打量不过数秒时间,却是过目不忘,眼前情景简直让我魂飞魄散,大叫一声拼命似地往回跑,嘴里口齿不清地喊着妈妈救命。

回到家里,父母惊问何故,我神慌意乱地说起那只怪兽,做着手势,父亲到屋外去望了望回来逗我说,你不会碰到白骨精了吧,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种野兽,母亲一面为我叫魂,一面说遇鬼了,肯定是鬼,牛头马面不是鬼还能是啥?我说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相信世间尚有如此怪物。我不停地喝着开水,等到静下心了,飘着身子复又上学去了。

这么多年,我问过许多动物专家,都对我的所见表示怀疑,没有这样的物种,我说千真万确,这野兽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只是无人知道或者没有被发现而已,那它到底是什么呢?

2006.09.18

 

鬼 撒 沙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山里人家,靠种五谷还是填不饱肚皮。自从我的父亲重病去世后,母亲并没有像村庄的人说的那样让我们兄弟仨辍学,只要成器,讨饭都会给你们盘书!她自己起早歇晚拼命劳作,田地粗活不请工自个干,还养了猪和牛,我们放心不下,却又无可奈何。

父亲在县医院治病时,向信用社借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贷款,为了尽快还清,母亲开荒种芝麻、种黄豆,秋收下来,连同新割的稻谷一起卖了,换来的钱还是不能一次把债还清,而一年养的两头猪只够我们交学费,看到母亲焦头烂额,星期天我带着弟弟上山砍柴挑到镇上去卖,哥哥和村庄里的苦工一起到深山里驮树,那些日子,一家人什么苦活都愿意干。

到了冬天,家里粮食不够了,母亲说光吃山芋终究不是办法,还是到粮站上买些稻谷吧,碾米的糠还可以喂猪呢。我说,省得你跑,这事情我包办,因为乡粮站靠近我读书的中学,清早上学我就挑着一担稻箩,放学后我就去粮站排队买粮,那一天的稻子比较好,看起来新鲜,我就自作主张买了一百斤。回家三十里路程,又累又饿,我在中途就挑不动了,而天色渐晚,生怕母亲担心,我咬咬牙,换换肩,挑一段路歇歇肩,总算到了自己的村庄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是再也动弹不了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忽然,有沙子呼呼地撒到我背后,我惊起,厉声道:谁呀?没有回声,而沙子又起,撒到我身上,这次我吓倒了,大声喊我的母亲,正好母亲在不远的地方答应了我,她来接我了,我的胆子又来了,跟母亲说,我要看个究竟谁敢吓我,母亲扯了我一下,快走,黑灯瞎火的还有谁有工夫在这里装神弄鬼的。

回到家,母亲也吓得汗淋淋的,说:那地方老闹鬼。后面的水塘里淹死过人,时不时出来向人讨吃的。我笑母亲迷信,她也不理睬我,盛了一碗饭放在屋前的稻场上,向鬼撒沙的地方拜了三拜,口里念念有词。

后来,鬼撒沙那个故事讲得活灵活现,每次我经过那地方,心里也要紧张一阵。再后来,明白了一些事理,知道所谓的鬼撒沙不过是刺猬所为,刺猬它满身是刺,掏食物时,撅起屁股用前脚挖沙,用力猛又猴急,沙子搅得满天飞。我把这事情跟母亲说过后,她只是笑了笑,接着说,我宁愿相信鬼。

是啊,鬼撒沙关刺猬何事?我是太死板了。

2006.09.21

 

铮铮风骨话方竹


太湖方竹最早生长在晋熙城内的法华寺,素有古刹方竹法华方竹之称,并与龙山夜雨马路西风悬庙枯松一起,被清朝状元赵文楷誉为家乡有名的太湖四景。据《太湖县志》记载:法华寺,旧有竹皆方,游人多刻诗其上,久之,形似蝌蚪。太湖文风之怪可见一斑。法华寺的方竹,棱角分明,风骨铮铮。竹的横截面呈正方形,叶片细长,逢竹节处有一圈黄白色的钟乳斑点。从竹笋到幼竹阶段,竹呈深褐色,直到竹竿长至拇指粗时,竹竿枝枝成矩。方竹每年春秋抽笋,成林时高达五米左右。清朝咸丰年间,大约公元1857年,法华寺连同镇寺之宝——方竹一起毁于兵燹,故《太湖县志》曰:方竹今失其种
方竹确为我国园林中的奇种罕珍。明代王象晋在《群芳谱》里记载:方竹,产澄州,体如削成,劲挺,堪为杖。桃源山亦有方竹。隔州亦出,大者数丈。由于历史年代变迁等多种原因,方竹频临绝种,如今仅在北方的德州、广西的上林、湖南的桃源,以及云南的少数地方偶尔能见。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太湖县辛家冲发现有一大块方竹林,经有关专家鉴证确实。据当地陈家望族介绍,在清末法华寺遭毁之前,曾任安徽海关署长的陈竹樵回乡建造新居,途经法华寺,移植数株到了辛家冲,百年风雨,几辈沧桑,经陈氏后人精心培植,方竹幸存至今。
后记:我曾到武夷山游览时,在晒布岩旁的一线天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丛方竹,大吃一惊,辨认一番,也引来无数游人的啧啧称奇,当时我恨不得连根拔起捎往故乡做添头。

作于1994

 

我的初中时代

 

我上初中就读于太湖县辛冲中学,学校坐落于平头岭殷家湾的山坳里,老校舍是个四合院,新校舍是几间平房,附近散落很多坟墓,晚上时见鬼火,化学老师在课堂上反复强调是磷火,尸骨化学反应产生的磷化氢燃烧所致,果真壮了学生们的胆子。学校在屋后、墓地之间垦荒围园,每个班级劳动课就是挖地、种油菜、栽山芋、种萝卜白菜,晴天浇水,春夏拔草,养了几头猪,对我们的奖励是毕业时打平伙,吃上一顿红烧肉,每当下地劳动时,口令就是吃红烧肉,肉味未尝,口水先滴。那时校长是汪仁昌先生,兼授《法律常识》和政治课,他训话就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多读书,好读书,读好书!”

我向来就爱读书。星期天挑柴到镇上去卖,钱到手后第一件事就是到新华书店去买书。母亲省吃俭用为我订了两份报纸:《中学生数理化》和《语文报》,尽管我是走读生,却学会统筹方法挤着时间钻书,门门功课考试名列前茅,但从未得过满分。记得当时《语文报》连载了罗辰生先生写的小说《神童下凡》,主人公刘杰是位多才多艺、颇具个性的翩翩少年,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上大学的哥哥放假回家,我从行李包里翻出《大学语文》,读到《滕王阁序》,心生欢喜,但有些字不认识,向哥哥讨教,哥哥随口说道:“长字念半截,短字念半边,不行查字典。”我索性查找字典,并整篇抄录下来,很快背诵。从此,我写起了日记,酷爱阅读文学作品,摘录名人名言,更喜欢上随笔涂鸦了。

初二年级放暑假,我到叔叔家去玩,叔叔和婶婶是老师,他家书多,我借阅了《王维诗选》,王维是我系统阅读的第一位唐朝诗人,王维的诗歌里浸透禅理,空山新雨,天机清妙,对我影响很大。又从村里一户熊姓人家借阅了很多线装小说,有《封神演义》、《南国烽云》等等,那种如饥似渴的阅读状态,而今想来很是温暖。读过一阵诗书后,我悟出一个道理,作诗著文,不妨拈取眼前景物,关键就是如何就近取材,风雅颂,赋比兴,“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描摹事物就要学会观察,一滴雨过如何打动荷叶,一朵花谢如何惹人落泪,有识见,更要有想象力。我也很喜欢数理化,发现古人说的“眼见为实”不对头,电和磁场是肉眼看不见的,却可以计算出能量,大有无限,小不可分,同电相斥,异电相吸,于是乎,常常和同学们开玩笑就说谁对谁放电,还吹牛说,恋人四目相对所放电量,足以击毙一只小白鼠。我特别欣赏罗丹说过的一句话,“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别人看过的东西,在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上能够发现出美来。”岂止是美,更有快活。

我那时写作文不嫌麻烦,老师布置一题,我做两篇,半文半白,洋洋洒洒,老师打了一个评语:“要平实,不要转文!”背地里,我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发牢骚,甚至语出不恭,同学送我一个绰号:“杨广”,因为隋炀帝杨广有才却很粗暴。

杜荀鹤说:“词赋文章能者稀,难中难者莫过诗”。我写诗缘于走读时打的一场赌,那时上学、放学都要经过花亭湖畔,触景生情,望湖兴叹,有一位走读同学有点不服气地说:“有本事每天写一首,压在路边石头上,我来检查。”就这样,每天写好一首诗,压在老地方,那些诗,写得很嫩生,翻阅那段时间的日记,其中有一首《浩叹》,开头是:

“抬起头来,我凝视远方//啊,山谷空旷,湖水空旷//我的心啊,比那山谷//比那湖水,更加空旷!”

几句空旷吼得不错,紧接着后面的几句就很啰嗦,什么斯时斯地,此情此景,倒是假装的大空滋味写出来了。半个月后,打赌的同学加码了,说:“有本事,在报纸上发表了,我来检查。”我又接招了,到处投稿,却泥牛沉海,偶尔来几封退稿信,我气馁了,却不想打退堂鼓,写了一首小诗《会有那么一天》安慰自己,其中有一句:

“我要做一位年轻富有的诗人//让美妙的诗句像兰草花//开放在家乡长河的土地上”

这首诗歌后来在一家小报发表了。我真心要感谢这位同学,他叫陈怀刚,可惜不幸患病早逝了,哀哉!

我没有早恋过,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家庭环境所困,内心自负却又自卑。班上有一位漂亮的女孩,成绩也不错,几位男同学盯上了,其中一位找到我:“写情书非你莫属,打动她!”好处是午餐送我鱼肉,我竟然从了,每星期写一封情书,虚虚实实,害得我暗地里春心萌动了,一个月后女同学认出了我的笔迹,私下里喊住我:“与其给人代笔,不如自己主动出马。”我一下子脸红了,信誓旦旦地说:“真不是我写的!”女同学生气了,一扭头,“再也不理你!”我忽然十分失落。毕业的时候,她在我的留言本上写道:“你是物质的贫儿,却是精神的富翁,其实你很好的!”我知道,她说的仅仅是同学之情。

2020.05.21

 

我的老 

漂泊在外的日子,尤其是黄昏时刻或是下雨天,稍不留神,脑子里就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太湖老家。
最好是乘船,沿着水光山色的花亭湖北上,到辛家冲下船后,拐青浪堰,上杨家岭,那个叫竹林茅屋的地方就是我老家。
老家门前有块大竹园,又青又绿,霸气冲天。当年父亲手栽的杉树、梧桐、香檀、杨柳、白栎、皂角树,高高地、密密地列队于房屋周围。而那些橘、枇杷、栗、枣树,季节一到,最让孩子嘴馋。还有那美丽的柿树——九月挂满红灯笼似的果,金秋披上红妆的叶。竹树层叠,蒙蒙茸茸。
依着竹园边缘是小溪。溪水从大小不等、颜色各异的崖石间神出鬼没。时而奔突为瀑,时而舒缓为潭,溪水清澈,可以浣衣,可以濯足。溪里有鱼有虾,记得小时候摸鱼时却抓到一只老鳖,炖汤格外鲜嫩。那些水流甚急、漩涡起伏的地方,老家人叫做,照例是不准小孩到湍里面去洗澡、去戏水。我五岁时,算命先生说我命里犯深水关,母亲按照吩咐,磨粉做粑捏个小人。在月白风清的夜晚,领我去湍边,一边给我叫魂,一边将小人投进湍里,求龙王爷保佑我一生平安。
隔着小溪,对面是秋藤树屋。地仙说那附近风水好,父亲死后就安葬在那屋后的树林中,父亲生前有个拜把子兄弟是有名的石匠,他把墓碑雕镂成山门状,很高很美。
屋后山上有岩名雨滴崖,绝壁间有石洞如室,天然而成。不知自何时始,供上了三祖活佛的神龛。村里村外若是哪家有什么事,去拜拜许个愿,传说很灵验。七岁时,我爬山去那里玩,在伙伴的怂恿下,把香炉和铜钱摔到崖下去了,回家后头痛发烧,可怜吓坏了母亲,立马跑到崖下的乱丛中寻找香炉,给三祖赔不是,而我睡了一夜果真无事。天知道怎么病了,又怎么病好了,现在想来莫明其妙。老家正月十五玩龙灯,要送灯给三祖拜年。夜深人静,山谷幽深,孤零零一盏灯闪烁于悬崖之上,迷了野兽去朝拜,引了百鸟来放歌,这算是老家一大奇景,妙不可言。
据讲雨滴崖山上的树很粗很密,大炼钢铁时砍光了,农业学大寨倒是开了不少良田,结束大伙隆,山林、田地承包到户,这期间,父辈们走了一段相当艰难困苦的辛酸路。父亲在世时,说过一句话:农家有苦有乐,你看,掮着犁耙,牵着牛,一天劳作归来,远远望见屋顶上升起了炊烟,心里头总是觉得踏实、暖洋洋的。
一九七八年八月,暴雨成灾,我家那明五暗九的房屋在山洪声中倒塌了,俗话说是起蛟了,父亲泪流满面地贱价卖掉家里养的三头壮牛,同年腊月,又在老屋基旁边的山坡上劈崖成地,盖起了新屋。四年后的大年夜堂厅戏火,剧团出身的父亲拉起了二胡,一曲《二泉映月》,似行云流水,如泣如诉,时至今日,我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一点也不为过。翻过年的暮春,一病不起的父亲住进县医院后撒手人寰,《二泉映月》竟成《广陵散》矣!
从此,母亲含辛茹苦、省吃俭用把我们兄弟拉扯长大,上学、分配,而后天各一方。老大在合肥,母亲出山去住过数月,不习惯城市生活,总是惦着老家,回去了。我在福建成家后,几次三番要接她过来,她嫌路远麻烦终没有答应。而今,母亲忍着孤独守在老家,依然种田、种地,想起她那慈母心和伛偻的背影,怎能禁得住破眶的泪水?心头却酸酸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有一首歌词这样写道:在梦里,我插上翅膀,飞回了久别的故乡。心中的老家,有着太多的牵挂……
2000
年写于福建

 

 

我的父亲

 

父亲病逝时,我刚满十四岁,懵懵懂懂中,觉得父亲一去,家里顶梁柱没有了。我们兄弟仨都在上学,哥哥正准备高考,我走读上初二,来回五十里,弟弟念小学三年级,母亲噙着眼泪忙里忙外,干着男劳力该干的活,我们都很难过。

于是乎,脑海里满是父亲,梦中喊的都是父亲,想的无不都是父亲,幻想父亲突然回到家里,一切如前。

父亲一生嗜好烟酒。依稀记得父亲在生时用过的黄烟袋,黄烟袋用精挑细选的罗汉竹根制作而成,尺把长的竹管打通,直到竹根部凿通一个窟窿,嵌上黄铜烟锅,外围紧紧箍着一层黄铜,烟袋中间系一根皮制袋子,栓在裤腰带上,以便闲歇时候解下来抽上一阵。

父亲抽的是自家种的黄烟。每年,父亲都要在地里种上一茬,黄烟喜碱性土壤,黄泥巴地最好,要下基肥,牛粪最好。大热天,父亲喊上我们兄弟到烟地干活,一要掐去旁侧而生的烟苗,二要捉烟虫,烟叶肥而厚,令人眼热,烟虫很厉害,就像蚕吃桑叶一般风卷残云。入秋了,收割烟叶了,父亲把烟叶五匹一打五匹一打地叠好,用草绳夹住串起来,高挂屋檐下的大钉上,把整个屋子都围起来了。日复一日,烟叶由青变黄,煞是漂亮。待来年了,父亲卖过油菜籽,到油坊换来十几斤菜籽油,请来烟匠做黄烟。我对榨烟机有点印象,厚木打造,很笨重,一层烟叶一层油,榨烟机“嘎、嘎、嘎——”几声压得菜籽油进入烟叶了,父亲说“浸汁”了,松榨,摆出铡刀,细细地一刀一刀切下去,黄灿灿的烟丝香气扑鼻,平常很严厉的父亲这时笑眯眯地,他把黄烟丝一斤一斤地分好,用牛皮纸包裹成四方形,棉线上下左右一绕,很像药房的中药包。除了分送亲友外,父亲留给自己抽的黄烟总要找个干燥的地方存放,多半放在楼上。

父亲抽烟,点烟用的是蒿草火。从山上采来香蒿草,晒干扭成绳索状,要抽烟了,从裤腰带上解下黄烟袋,一小撮黄烟捏一捏往烟锅装好,把香蒿索点着,烟篆袅袅,蒿香与烟香合在一起,闻起来格外醒神。有时,父亲兴致一来,翘起二郎腿,拉上一段二胡《二泉映月》,十分陶醉。而今想来,真是神伤!

父亲十二岁的时候,过继到江南石台的陈家,是个地主家庭,其父是当地同乡会会长,长兄是国民党时期的乡长,家境殷实,父亲读了私塾,喜爱收藏瓷器,过了几年好光景,十八岁时正值解放,其父与长兄相继被镇压,父亲冒着枪林弹雨,逃离石台,过长江,走旱路,回到老家,爷爷不认,父亲只好白手起家,苦撑一份家业,盖过三次新房,洪水冲毁再盖,垦荒种植芝麻、柑橘、板栗、黄烟,养猪养到三四百斤,养牛养到四五头,吃苦耐劳,很有经济头脑,未曾想到,五十三岁时上山挖板栗秧突患脑溢血住进了县医院,折腾两月有余,医治无效,撒手人寰。安葬时,我们兄弟仨把父亲平时饮酒的酒壶和黄铜烟锅放进了棺材,想着父亲在另外的那个世界一如既往地抽烟、喝酒,笑谈人生。

2017年国庆节,我们兄弟仨陪着母亲去了一趟仙寓山,山麓下就是父亲曾经生活过六年的村庄,绿水青山,美轮美奂,我们向当地老人打听了一番,果真找到了父亲过继的占坡村陈家河东古村落,“占坡大演,池徽古道”,是过去池州通往徽州的必经古镇,占坡,顾名思义是占姓,富家有女,陈家入赘,仍袭旧名,以示尊重,陈家人丁兴旺,在此繁衍600余年,沿着秋浦河建起河街,修路架桥,开油坊、染布坊,店铺林立,商贾兴旺。眼前百十间古色古香的徽派建筑坐落于壶峰脚下,秋浦河绕村而流,风光旖旎,靠山临水而居,实乃风水宝地,青砖粉墙黛瓦,错落有致,最羡石板巷道,乌溜亮滑,下有暗渠,引来秋浦河水,户户相通,形如迷宫,每户门外可开启活动石板,淘米、洗衣很是方便。极具规模的“义门第”陈家祠堂雄踞一隅,已成文物古迹保护单位了。父亲的侄女尚在,一直喊父亲是二叔,念着他的好,与我母亲说起父亲年轻时候的故事,“二叔好酒,烟不离手,乐观得很”,还说解放后,父亲回去过两趟,聚少离多,老泪纵横。

极目群山耸翠,壶峰矗秀,秋浦河水,潺湲如歌,我写下一首诗《父亲的江南》:

一路舟车劳顿,十二岁的父亲

过继到江南的父亲

不知风吹尘上飘到多远

只是攥住时光的手

先拍长河,再拍长江,欸乃一声

告别家园。此去石台五百里

如何知道十八岁时将会躲避战乱

再回故乡的滋味

  

江南的六年,两千多日日夜夜

梦魂中,家也似寄,两处是家

光阴认得曾经的足迹

在仙寓山的峡谷

在秋浦河的源头

留下什么就流逝什么

那些故事在水云间荡了开去

永在诉说,正是我这无尽的怀念

2020.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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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弘,原名陈焱红 ,安徽省太湖人,现居合肥,已出版诗集《忘了她:晏弘的诗》(余世磊 序)、《枝上》(陈先发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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