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错误(短篇小说)

田德邦 原创 | 2021-06-18 08:26 | 收藏 | 投票

 

  星期六晚上,儿子石诗一声不响地吃过饭后,一声不响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一声不响地躺在床上。

  三口之家,在一起共餐的机会竟然出奇的少。E城公安局长石远方有很多理由不在家吃饭,除工作性质特殊外,一局之长的特殊身份,更是少不了常年在外应酬的饭局。很多时候,妻子何其丽是独坐餐桌,因为儿子在家吃饭的时间比他爸爸还要少。

  对于俩口子来说,儿子石诗就是一个谜。

  高中生石诗本来不需要住校,因为学校离家并不远。关于住校的理由,石诗从来不愿意正面跟爸爸妈妈多说什么,只说“住校比住家里好”一句,就再也不愿搭理他们。倒是石远方觉得让他住校更省心一些,就不顾一切表示支持。

  班主任老师少不了跟家长联系,先是很负责地告诉他们一些情况,譬如,石诗今天又没来上课,石诗在校谈恋爱了……后来就开始说半句咽半句。

  哀莫大于心死。关于石诗的问题,石远方和何其丽从石诗读小学时就开始争论了。石远方在心凉半截的时候,有时会自我安慰:读书的路走不通,不等于就没有好的生存之道。不用那么着急,着急也没有用。

  何其丽想法不一样。不读书哪里能成大器?石诗小学低年级的时候,老师还经常表扬,经常主动跟他们联系。现在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不是成不了大器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的问题。

  “子不教,父之过。”何其丽神色凝重地说出这话时,像是自言自语,但在石远方听来,却特别刺耳。

  石远方一把拽着何其丽的衣服往房间拉,他担心这时的争论和过去一样影响到儿子。

  何其丽则一把推开他的手,把脚狠狠地跺了两下。

  石远方这时就怒了:“你工作清闲得像个全职太太,怎么就把教育责任全赖在我身上?”

  在E城,几乎没什么事情是石远方不能摆平的,然而,面对妻子何其丽,石远方觉得讲道理很困难。在石远方看来很多简单的事情,两人之间都会发生严重分歧。这让石远方很无奈,感觉自己的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何其丽对石远方口中所说的工作一直不屑,她对石远方说:“你成天在忙些什么?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

  见何其丽又要扯那些陈谷子烂籽麻的事情,石远方冷不丁地从腰间掏出手枪,上前直指何其丽的脑门。

  何其丽怔了怔,很快镇定下来。她知道,他不会狂躁到真的扣动扳机。

  也是奇怪,跟闹着玩儿似的,这样的场景,在家里已经上演了很多次。当石远方感觉所有的语言都无济于事的时候,他希望冰冷的枪可以让何其丽闭嘴。每当出现这种状况,何其丽都要往石远方跟前蹭,嘴里不停地嚷道:“你开枪呀!有种你开枪呀!”

  何其丽知道石远方的火爆性子,但何其丽也没有少担心,石远方指着自己脑门的枪哪一天会走火。

  何其丽今天没有那样嚷,而是轻轻地推开指向自己脑门的枪口。就在何其丽推开石远方枪口的时候,儿子的房门“咣”地响了一声,石诗朝石远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枪看了看,然后拧开大门……

 

    石诗回家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12点。

  石诗没有马上打开自己的房门,而是出神地看着西边房间的门把手。

  这是一个神秘的房间。

  房间的钥匙,早前是石远方和何其丽各持一把。后来,在吵架成为家常便饭之后,石远方强行从何其丽手中收回了钥匙。

  作为家庭成员之一,石诗对这个房间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儿时淘气的时候。在石诗的记忆里,这不过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房间,一张双人床,一个挂衣柜,一张写字台,两个可以遮蔽一堵墙的书柜。书柜里面放着包装很精致的书籍,唐诗、宋词、二十四史之类。

  这个房间,石诗其实并不感兴趣。那些看着让人生厌的书籍,石诗觉得爸爸像很多人一样,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他从来没有看到爸爸去读那些书。

  石诗现在对这个房间突然产生兴趣,是因为几个小时前,爸爸指向妈妈脑门的那把枪。他猜想,爸爸很重要的东西一定放在这个房间,包括那把枪。

  一想到爸爸用枪指着妈妈的场面,石诗心里就一阵紧缩。天要塌了!天要塌了!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们自己?

  石诗管不了你们。石诗靠近房门,试着轻轻地扭动了门把手,这一瞬间,心就突然“咯噔”地跳动了一下,因为,门把手可以拧开。

  石诗没有急于进去。他害怕爸爸今晚就在里面就寝。每次爸爸和妈妈吵过之后,爸爸都会单独在这里就寝。

  或许爸爸忘了反锁门。石诗这样想的时候,不敢轻易进去房间。

  大厅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12:30的时候,石诗觉得不能再犹豫下去了。他担心妈妈会冷不丁地坐在他的面前,和他谈些什么。他再次把手伸向西边那间房的门把手,轻轻地拧开一条缝,借助灯光看时,发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凭着经验,他断定爸爸今晚不会回家睡觉。

  石诗迅速闪进房里,关上房门,打开灯。

  他很快在抽屉里发现了那把枪。这是一把十分精致的92式手枪。以前,他见过54手枪和64手枪,92式手枪只是在兵器书籍上见过图片,实物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漂亮!而且,爸爸的这把92式手枪,还装有消声器。他打开枪膛看了看,原来枪膛里并没有子弹。

  他开始想象妈妈被枪指着脑门的狼狈样子,猜想她复杂的心情。

  呵呵,妈妈,你对我读书死心,我才有活路。

  石诗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和爸爸的观点是接近的。爸爸对妈妈是这样说的:“你用读书逼疯一个人,就是在做把正常人变成不正常人的事情。”罢了罢了,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石诗再次掂了掂手枪的分量,把它放回了原处。

  石诗的目光在房间里到处搜寻着什么。

  现在,能进这个房间的机会对他来说是绝无仅有,他不想猜测这个能进房间的机会是不是由于爸爸的一时疏忽造成的。妈妈过去曾经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在这个房间拿出大叠的钱给他,那是妈妈还持有这个房间钥匙的时候。在妈妈眼里,钱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妈妈也曾经这样对他说过:“在我们家,钱不是最重要的。”石诗知道,妈妈认为重要的东西是他的学习,是他的所谓未来。

  然而石诗感到最自卑的是,他似乎天生与读书无缘。他因此讨厌妈妈关注他的学习,讨厌妈妈经常跟老师谈他的学习情况。

  要命,这简直就是要命的事情!一想到妈妈关心的事情,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不仅仅是自卑,也不仅仅是厌烦,还有害怕……

  石诗的目光停留在挂衣柜背面的墙壁上时,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从侧面看到了这个秘密:墙壁上有一道可以梭开的门。这种机关里面一定藏着什么宝贝。他小心地梭动暗门,发现一个2平方米见外的空间。他猜到了,里面放着一捆捆没有打开过的钞票。

  他太需要钱了。在拿出一大捆钞票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更特殊的东西:弹夹。

  弹夹里有成排的子弹。于是,他又从爸爸的抽屉里拿出那把92式手枪,然后,从弹夹中取出一粒子弹,慢慢装进了枪膛。他打算熟悉和享受这个过程后,再将子弹从枪膛里取出。

  这时,东边的房间里传来妈妈的咳嗽声,他仿佛突然受到了惊吓。随后,迅速将枪放回了抽屉。

  他脚步轻轻地从爸爸的房间出来,同时按上了门锁后面的反锁。

 

  上午8:30,何其丽准时到工商局签到。然后,到办公室小坐了一会,跟同事小吴说了声:“我先出去一下,有事打我电话。”便拎包出门。

  她没有开私家车离开单位,而是坐上了开往城东的公共汽车。

  何其丽常去的这个地方叫沉鱼美容会所,在城市东边。其实,这里不仅离单位远,离何其丽家也很远。

  何其丽喜欢上这家会所,有几个方面的原因。一是离得远,认识自己的人相对少一点。这点跟她在单位的作派是一致的。她很讨厌有些人因为自己丈夫的地位,时刻准备找机会接近她,想办法跟她套近乎,真诚或者虚假,她都不看重。她的孤傲,不是因为丈夫的特殊地位,更像是与生俱来的个性。二是她很喜欢“沉鱼”这个名字。城东的美容会所不少,就冲“沉鱼”二字,她就打定常年在这做美容的主意。三是美容店的老板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少妇,热情但不啰嗦,不像有些人喜欢刨根挖底地盘问个人身世。因此,至今不知道她是这座城市的公安局长夫人,这样,无疑少了许多麻烦。

  何其丽感觉自己在这里就像一条沉鱼,在深水静流中随意穿梭。她可以听每天流传在坊间的小道新闻,甚至是涉及到公安部门办案的一些传言。而人们因为不认识她,也就少了许多需要避讳的顾忌。

  说来也巧。何其丽走进会所的时候,正赶上一个坐着等美容的少妇眉飞色舞地讲着城市新闻。

  “刚发生的事情,微信群传开了。看看,一个男孩跳楼的视频……”

  几个人便一下子围了上去。

  老板娘说:“快把视频发给我!”

  何其丽于是凑上去看老板娘手机上播放的视频。

  只见一家叫做凡尔赛的酒店楼顶上,一个男孩站在楼顶边沿。楼下,站满了围观的人群。男孩脱掉上身仅有的一件T恤衫,很果断地扔向身后,然后作鱼跃状扑了下去。楼下于是一片惊呼。紧接着,一片血腥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听说是个学生,哪个学校的?”有人急切地问道。

  “E城中学的。”有人回答。

  何其丽听了,心里一阵紧缩。

  “听说是高三学生。”又有人说。

  这时,门外的人群开始涌动起来。有人拉住门外一个中年女人,说:“是怎么回事?来来来,讲给我们听听!”

  于是,中年女人被众星捧月地请了进来。

  “事情是这样的……”女人说,“在E城中学高三年级一个班上,两个男生追求一个女生。女生真正喜欢的是这个跳楼的男生,来往都一年多了。可是,突然就有个男生插进来了……”

  “哦,原来是三角恋爱!”有人插话说,“怎么动不动就跳楼?”

  中年女人说:“你们不知道啊,这个插进来的男生是谁家的小子?”中年女人故意卖个关子,然后故意放慢语速说:“本市公安局长的公子!”

  何其丽一下子从座椅上弹了起来,神色陡变。大家也都只注意听新闻内容,没有谁注意到何其丽的反应。

  中年女人接着说:“所以,这个男孩竞争不过呀!听说,公安局长的公子插进来后,花钱如流水,又是买苹果手机相送,又是高档酒店请吃饭,这女孩子经不住诱惑,自然就跟公安局长的公子好上了。跳楼的男孩就一普通人家,哪有那么多钱花在女孩身上?今天一早,给女孩写了一封遗书,就跳楼殉情了。”

  何其丽觉得这事非同寻常,她来不及等老板娘安排人替她做美容,也没有跟老板娘打招呼,就悄悄离开了沉鱼美容会所。

 

  E城中学爆发的高三男生跳楼事件,迅速把这个全市最好的重点学校推上了坊间舆论的风口浪尖。现场的人群通过知情人打听其中的真相。不过,真正的内幕,一下子谁也说不清楚。人们综合各个方面的消息,真的或者假的,猜测的或者期待的,作着各种判断。于是,民间版本开始传扬。

  一群警察封锁了现场,拍照、取证过后,开始移送尸体,清理现场。

  好端端的一个人,一下子就这么没了。

  这会,趁学校最混乱的时候,两个与事件关系最密切的人从学校消失了。

  石诗是开着朋友的车离开学校的。开车离开学校之前,他不断地发微信、打电话给伊妮,伊妮居然一次也没有回应。

  石诗开着车绕城狂奔。他狂躁,心里堵得慌。这会正需要跟伊妮交流的时候,她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到底在想什么?是怪罪石诗还是在为梅召的死感到自责?

  事情来得太突然。

  早晨,在吉庆街的牛肉面条馆,石诗和伊妮刚坐到桌边,就发现梅召尾随了过来。石诗看到伊妮尴尬的面色,也注意到梅召胀红的脸和通红的眼睛。

  梅召走到伊妮身边,把一封写好的信甩给伊妮后,就飞奔出门。

  伊妮展开梅召的信看了几句,就突然站起身,要追赶梅召。

  石诗拉住了伊妮。伊妮哭着想要挣脱石诗的手,急切地告诉石诗:“梅召要跳楼!”

  两人于是开始狂奔,但已经找不到追赶的方向。

  等她们赶到凡尔赛酒店门前时,梅召已经开始了鱼跃式纵身一跳。

  就在石诗呆呆地看着满是血迹的现场时,一转身,就再也见不到伊妮的踪影。

  找不到伊妮的人,也得不到伊妮的回应。在沿江大道旁的江滩上,石诗也有种要把车开到江中的欲望。

  但无论怎么样,他都要见到伊妮再说。

  没有等到伊妮回音的石诗,在心乱如麻之中接到了妈妈何其丽打来的电话。

  要放在原来,石诗这电话定然不会接。但现在,他希望听听这个自己一直很排斥的人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因为他现在就想自虐,这种事妈妈何其丽做起来就是这种效果,石诗这样想。

  “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还装蒜?今天发生的事情全城都知道了。”

  “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什么事?”

  “……”

  “你现在是上课还是下课?

  “……”

  “你给我听着,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你立即给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我现在给你们老师打电话,你不愿意请假,我来替你请假。”

  “你烦人不烦人?”梅召还是忍不住怒吼了一声。

  “我没有追求的权利吗?”石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话显得那么无助,就像是对所有人说的。说完这句,他就挂掉了何其丽的电话。任她怎么样再拨打,就是不接电话。

  石诗在江滩上独坐着。

  他想起小时候的许多事情。想起自己三岁的时候,妈妈教他数数的情景。从1到10,搬着指头数数怎么也数不清楚,不是数掉一个数,就是忘记后面的数。妈妈于是大发脾气,涨红着脸,喊着“掉了5,4后面是5。再来一遍,再来一遍……”看着妈妈那张愤怒的脸,石诗什么都忘了。刚刚学会数数,又开始学加减法,他还是会经常出错。妈妈又是急红了眼睛,并且大声嚷嚷,这让石诗害怕,简直是提心吊胆。

  在妈妈眼里,作为公安局干部的儿子、工商局干部的儿子,这个叫石诗的孩子,就不能比别人差。

  他感到自己好可怜!

  石诗在冥想中突然听到微信铃声响了一下,是伊妮的微信。

  伊妮问:“你在哪?”

  石诗回答:“我在江滩。”

  随后,石诗把电话拨打了过去。

  电话里一阵沉默,随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哭泣声持续好久,最后才听到伊妮在电话里一字一顿地说:“梅召没了,但是,石诗,我还是要跟说啊,我爱的是梅召,是梅召。你听明白了吧?”

  “什么?你究竟要说什么?”石诗惊诧地问,“原来你跟我来往是在敷衍我?为什么要这样?”

  “你……一个公安局长的公子,你知道吗?梅召很无奈很无奈,他惹不起你,也躲不起你。我也一样……”电话里,伊妮在哽咽。

  “你就从来没有爱过我吗?”石诗很不知趣地说道。

  “是,我从来就不爱你!”

  伊妮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什么都明白了。伊妮和石诗来往,不过是权宜之计。想不到居然造成了梅召的跳楼自尽。

  石诗觉得自己好可悲,好可怜! 

 

  伊妮的反应要是在别人看来,一定觉得十分突兀,但石诗初听感到惊诧,仔细想想,感觉很符合伊妮的作派和事情发展的逻辑。

  石诗是在高三分班时和伊妮同分到一个班上的。而原来与伊妮同班的梅召这时却分到了另外一个班。坐在石诗前排的伊妮是个长相十分清纯的女孩子,她得体的衣着和浑身散发的青春气息,让石诗感到沉醉。

  石诗知道,伊妮与梅召相好。起初,石诗只是认为伊妮就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没敢往深处想。对于豆蔻年华、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来说,尤其是当一个美貌的女孩子一颦一笑都让男孩心动不已的时候,作为男孩,你能拒绝自己内心的想法吗?违背和压抑自己的欲望,石诗认为自己做不到,这样对不住自己。何况,大家都有着公平竞争的权力,凭什么就不能去追求自己的所爱?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石诗对伊妮发动了攻势。

  少女的心是敏感的。伊妮对石诗的过分殷勤,有时有着很夸张的举动。石诗早餐时,学会了找借口多买一份,用来送到伊妮手中,伊妮却突然爆发出“扑哧”一笑,然后推辞掉。这笑声会让人有一种难堪之感,但石诗不以为然。她反而觉得这正是伊妮的可爱之处。笑声过后的伊妮,会借口将梅召叫过来,两人卿卿我我的场面就是故意做给石诗看的。

  我一定会打败梅召!石诗想。

  石诗有自己的优势,他觉得自己比梅召潇洒英俊,除此之外,优越的家庭条件和良好的社会关系,这些都是出身于普通市民之家的梅召无法比拟的。唯一的劣势是,梅召抢在前面认识了伊妮。

  但世界上任何事物的发展都不是一层不变的。一些看来不可能的事情,往往会在生活中变成可能。

  “石诗,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有一天,伊妮神情有些沮丧地向石诗求救道。

  石诗有些喜出望外:“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伊妮就说了。

  伊妮的二姨一家都是以卖豆腐为生的。几年前,二姨从小集镇搬到城里来做生意,房子是在城乡结合部租的。小表弟看着看着就长大到了上学的年龄,可是,城里读书需要看房产证或者户口簿。如果没有房产证或者户口簿,即使有学校愿意接收,费用也是高的吓人。这可难坏了二姨一家。二姨一家没有城市住房的房产证,他们的户口一直就在集镇上。二姨哭丧着脸来到伊妮家,求着伊妮的爸爸妈妈帮忙解决问题。而伊妮家因为买房正好借了二姨家一笔钱,一时又还不上。伊妮周末回家的时候,碰到二姨和爸爸妈妈一起说起房子的事情,伊妮就把这事装心里了。盘算了一会,感到挺为难的。她知道,这事在石诗爸爸那里是很小的一桩事情。但是,为这事去求石诗,她做不出来,尤其是不能因为这件事让石诗产生不该有的想法。

  伊妮在这事上,充分感受到自己也好,梅召也好,对比石诗,他们其实都处在弱势地位。

  低头也许是一种智慧。所以,伊妮决定向石诗屈服。

  “给你爸爸怎么说?”没见过世面的伊妮担心地说。

  石诗说:“杀鸡焉用牛刀?这事还用得着找我爸爸?我自己去跟公安局的刘叔叔说声就行。”

  几天后,伊妮二姨家的户口就从小集镇迁到了城里。

  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软,得了人家的手软。”本来在感情上表现很专一的伊妮,重心出现了偏移。

  随着与伊妮接触的时间越来越多,石诗身上的优点也开始在伊妮眼里闪光。石诗陪伊妮上街购物时,表现出来的那种熟练和大方,也时常会得到伊妮的赞美。这种时候,石诗心里是美滋滋的。

  石诗与伊妮的接近,梅召受不了。

  梅召开门见山地跟伊妮说:“伊妮,你究竟是要跟我好,还是要跟石诗好?”

  伊妮笑着说:“梅召,你别小心眼呀!”

  听了这话,梅召就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伊妮觉得自己在干着脚踏两只船的事情,但是,他很注重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她知道自己真正喜欢谁,她会拿捏好分寸。

  有时,伊妮会跟石诗一起共进早餐。有时,也会肩并肩出入教室。但她会拒绝石诗的勾肩搭背,绝对不会允许石诗搂搂抱抱。相反,在跟梅召在一起时,却故意显示出亲昵的举动。

  石诗也是敏感的,他看到了在伊妮面前,自己和梅召的区别。

  心里本来就不踏实的梅召有一天突然遇到了麻烦。

  那天是周末,吃过午饭后,梅召将换洗衣服带回家。路上,被三个气势汹汹的社会青年拦住了。其中一个就直呼其名地说:“你是梅召吧?他妈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呀?”说罢,三个人上前朝梅召一顿拳打脚踢。

  满嘴是血的梅召擦掉了血迹,回家后对父母亲没敢声张。

  梅召把自己的遭遇说给伊妮听时,伊妮感到十分震惊。

  伊妮去问了石诗。

  石诗也很惊诧,但他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里说道:这些哥们可能要坏我的事哩!

  尽管石诗否认是他唆使人所为,但伊妮开始不寒而栗,她觉得再这样跟石诗好下去,只能给梅召带来厄运。在石诗面前,梅召表现出来的弱势,让她有种自己做错了事情的想法,同时,也引发了她对梅召的无限怜爱。伊妮觉得自己再也不能任性下去了,与石诗的接触,还是得避嫌一点为好。但有一点她不怀疑,她觉得自己对梅召的感情,梅召应该做到心中有数。

  关于石诗,伊妮觉得,先要承认现实,然后才考虑如何面对。现实是伊妮不可能一下子断了跟石诗的来往,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这样,伊妮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似乎所有的判断和推理都没有也不可能做到丝丝入扣,而只要其中一个细微之处出了偏差,事物的发展方向就会发生很大的改变。

  事实似乎不断在证明主人公们的错误。

 

  12楼的阳台约有60个平方,超过了客厅的面积。何其丽对阳台宽大面积的欲望,甚于对客厅面积的欲望。阳台可以用来搭架,养花,种植各种绿色植物。站在栏杆边,俯身眺望,东边可以看江景,往来的船只,烟波浩渺的江面,那是迷人的远方。西边可以看到山上葱茏的雪松和竹海,还有盛开的杜鹃花,那简直就是一首诗。

  早晨一起床,何其丽呆呆地站在阳台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无心眺望远方,也无意欣赏充满诗意的近景。她好像在期待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值得期待。

  丈夫石远方昨晚又没有回来,儿子石诗更有不回家的理由。

  生活中烦恼的产生,多半都是因为要求过高,希望过大,期待过多,而又与现实矛盾,这样就会引起情绪波动。矛盾化解不了,就有可能演变成恶果。

  刚结婚时,丈夫还只是个科长。那时,何其丽的期望,不过是生个胖儿子,买个大房子,口袋里有票子,过好三口之家的小日子。这几个期望,在随后的几年都很顺利地实现了。

  何其丽没想到的是,丈夫超出自己预料之外地顺风顺水,从一名小科长一路攀升,竟然做到了执掌本市公安大权的局长。

  老实说,她看不懂丈夫的成长逻辑。一个可以随时用枪指着妻子脑门的人可以去当公安局长?夫妻之间又有什么血海深仇?不过,适应了这火爆脾气,何其丽对丈夫石远方的荒唐举止也就习以为常,见惯不惊了。她也不指望石远方将来如何会对自己恩爱有加。一个人的毛病可能是一辈子也难以改变的。何况,爬到这种地位,石远方很难再看到自己的毛病。

  儿子是何其丽的全部期望。可是,儿子远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她不知道是优越的家庭环境造就了他不用心去读书的习惯,还是天生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但她始终相信小时候是人最容易改造的时候。一个人要是小时候都改造不好,这个人基本就没什么希望了。何其丽所指的改造和希望,当然就是要石诗能像其他人的孩子一样甚至比他们在读书方面更优秀一些。

  何其丽对石诗是严厉的,也是宽容的。

  何其丽除了在石诗的学前教育中,做孩子的第一任老师,教他认简单的字,教他数数,做最简单的加减法外,她能够做的就是督促他,陪伴他。

  他看到了儿子的痛苦,她也深知,自己陪伴儿子时,儿子所承受的压力,但她不得不这样。她也曾经观察到,自己不在儿子身边时,儿子动如脱兔的敏捷,以及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活跃与欢畅。何其丽相信严是爱松是害的道理。人类社会的经验无数次证明:有压力才能出成果。孩子,你讨厌我也好,恨我也好,作为妈妈,我必须这样,别无选择。

  但何其丽又是宽容的。她不止一次地对石诗说,钱在我们这个家庭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有正当需要,妈妈都可以满足你。事实上,在理由是否正当上,何其丽是不会那么苛刻的。

  石诗要钱的理由通常是这样的:学习资料费用;班费;生活费用;零花钱;同学生日礼物费;同学聚餐费……这些费用,何其丽给起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有几次,石诗向何其丽要了大笔的钱,给的理由却不是那么可信:某同学患病,需要爱心捐款。捐款就捐款,却要去上万的钱。何其丽故意装糊涂。高二时的暑假,说有几个同学约定去海南旅游,又要去上万的钱。何其丽不得不动用了石远方藏在西边房间的钱。为此,夫妻二人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最终,石远方收走了何其丽的钥匙。

  何其丽对儿子的宽容,并没有获得他的信任。除了要钱,石诗对何其丽是完全封闭的。他在何其丽面前惜墨如金的话语,让何其丽感到深深地失望。

  E城中学出现跳楼事件后,何其丽没有从石诗那里得到任何音讯,也没有从丈夫石远方那里得到一点消息。

  何其丽依旧上着轻松自由的班。但现在已经不再去那家叫沉鱼的美容会所去了。她在那种舆论场所感到浑身不自在,甚至是担惊受怕的,怕他们识破她公安局长夫人的身份。

  但议论是无处不在的。在单位,人们在谈跳楼事件兴致很浓,一看到何其丽进来,立刻就会转移话题。这使何其丽感到了异样。于是,她借故离开他们。但同时,她很想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她故意离开人们的视线,走到这层步行楼梯的最下面一槛,装作发微信的样子。这时,她分明听到了关于那个女孩的议论。

  声音虽然低沉,但她还是听到了:

  “现在的女孩,大多是趋炎附势的,碰到有钱有地位的,一下子就移情别恋,投怀送抱了。”

  “很正常啊,现在这社会。”

  “哪跟哪呀,你们还不知道?听说,这女孩跟跳楼的男孩才是真爱哩!昨天下午,那女孩也跳楼了。从二楼教室跳下去的,跌断了好几根肋骨,人还在医院抢救!”

  听到这里,何其丽索性走下楼。在僻静处,她拨通了石远方的电话:“你晚上必须回来一下,包括石诗。石诗不听我的,必须是你开口让他回来。”

  那边,石远方回答:“好,晚上我会回来。”

 

  石远方晚上果然回来了,不过,石诗没有回来。

  “石诗怎么没回来?”何其丽问。

  “他有必要回来吗?”石远方说道。

  “石诗的事情你一定是知道的。我们有必要坐下来好好谈谈。”何其丽说。

  “你都听到外面怎么议论了?”

  “怎么议论了?你家儿子第三者插足,依仗家族权势,跟人家女孩好上了,那个男孩绝望,跳楼自杀了。”

  “你认为是这样吗?”

  “外面都是这样传的。各种各样的版本,你觉得不应该和儿子好好谈谈吗?还有,现在,涉事女孩也跳楼了。”

  “外面说什么,在这样一个信息发达的时代,一点也不奇怪。但我要告诉你:第一,男孩子的死,与石诗没有任何关系。男孩子的死完全是自身因素,与谁追求女孩没有必然联系。第二,石诗也是一个正常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追求爱情的权力。怪罪石诗是不公平的。在这个时候跟石诗谈话,指责他,教训他,都是不应该的。他不应该分散精力,他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习上。”

  “学习?你这个时候跟我谈石诗的学习?”何其丽冷笑了一声:“你不就是觉得自己有钱有地位吗?你不就是觉得石诗不需要付出艰苦的努力学习,也会比别人生活得好吗?”

  “算了,没法跟你说了。”石远方很轻蔑地说道。

  在石远方看来,何其丽的理论看似一套一套的,但那都是正确的废话,是大多数人嘴里津津乐道的鸡汤言论。真谛是怎么样的,社会的真实面目怎么样,不是人人都能看得透的。

  所谓同床异梦,在石远方和何其丽这里,说的那是太绝了。都说女人的心最敏感,说女人心比男人细。但在石远方看来,何其丽则未必。事实上,石远方对何其丽早就厌倦,他冷淡她,激怒她,期待她能够跟自己大闹一场,希望她能意识到婚姻的暗淡而提出分手。可是,无论石远方如何做,何其丽都能自我消化,稳如泰山。这让石远方感到很无奈。

  石远方相信,凭着自己努力得来的社会地位,凭着自己丰厚的积蓄,完全可以让儿子不需要像其他人在读书问题上那样努力,而过上比其他人更好的日子。所以,在对待儿子的事情上,他的态度和何其丽有着天壤之别。

  他可以容忍不读书上进,甚至能够容忍他偶尔在一些不那么严重的事情上违点法,但他绝对容忍不了他花钱如流水,绝对容忍不了他去败家。何其丽也许认为他的钱来得很容易,但只有石远方自己知道,他的看似来得容易的钱背后,其实充满了风险。他可以收下一个熟人或者陌生人送来的钱,他也可以为他们去办那些不合规矩的事情,但正如俗语说的:“夜路走多了,哪能不遇上鬼?”因此,他一是担心自身的安全,二是对已经拥有的财产是百倍珍惜。爱自己,爱儿子,就要观照这些基本的因素。

  事实上,他觉得儿子除了读书不用功之外,许多方面还是比其他同龄人更成熟。那天,分管户籍工作的副局长刘华侧面提到,石诗求他办过事,为一个在城里没有房子的人迁移户口。石远方对刘华说:“这小子胆子可真不小!”表面责怪孩子多事,心里却叹道:这石诗,比我当年有胆有谋啊!

  E城中学跳楼事件发生后,石远方表面不在乎人们对E城中学跳楼事件的议论,但他内心还是非常戒备的。他回来跟何其丽谈这个事情,就是要听听外界如何在议论。因为,作为公安局长,尤其是作为涉事人的家长,普通老百姓是不可能跟他谈及此事的,同事也是有所谈也有所不谈的。

  在E城人民医院骨科病室,伊妮的爸爸妈妈连续守候了十多个昼夜。人是醒过来了,性命也算保住了,但即使这样,也算半个残废。

  接下来是医疗费用问题。家里本来就不宽裕,哪里有多少钱负担?不停地要续费,着实让伊妮的爸爸妈妈为难。

  醒过来的伊妮说:“怎么不让我去死?”

  二姨来看伊妮,叹息道:“你怎么这样傻呢?公安局长的公子多好啊!两人好就好呗,偏偏出这个事情。二姨搞不懂啊!二姨还没有为迁移户口的事情好好谢你哩!”

  伊妮虽然能够说话了,但她不愿回答二姨的话。她只是对二姨轻轻地摆摆头。伊妮觉得,自己之所以跳楼,一是情绪激动之下对梅召的追随;二是对自己背叛梅召的惩罚。

  但是二姨不懂。

  别说二姨搞不懂,伊妮的爸爸妈妈也很懵。他们对高中学生恋爱是否合适的问题考虑不多,也没有去在意,但对伊妮甩开这么好条件的公安局长的公子,为一个其貌不扬,家庭条件一般的男孩子去跳楼却想不通。可是这种时候,责怪伊妮的任何言论都是于事无补的。

  偏偏这时,石诗突然出现在伊妮病房的门前,这让满屋人吃了一惊。

  石诗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伊妮,怯怯地说:“我可以进来吗?”

  伊妮用很低沉的嗓音说道:“你还来做什么?梅召没了,你会去忏悔吗?”说着,就把脸背了过去。

  伊妮的爸爸妈妈,还有二姨连声说道:“进来吧!进来吧!”

  于是,石诗走进病房,走到伊妮床边说:“伊妮,我应该来看看你的,这事因我而起,我是有责任的。”

  伊妮的妈妈说:“傻孩子,是我们家伊妮自己想不开,哪能去怪其他人。”

  伊妮不出声,但眼泪哗哗地流。

  二姨以为伊妮回心转意了,连忙说:“你看人家石诗多好,人长得潇洒,又大度,还肯帮忙。”

  伊妮这时就开口说话了:“二姨,你知道我当时开口求他时,心里有多痛苦吗?”

  二姨摇摇头,表示没听懂。

  伊妮继续对石诗说道:“我承认我曾经利用了你。可是,你也让我好痛苦好难堪!”伊妮觉得在这种场合下,必须把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清楚。她相信,说出自己这种矛盾的心情,无论是石诗,还是二姨以及爸爸妈妈,都应该明白她和石诗的真正关系。

  石诗很明白,在伊妮心中,梅召的跳楼就是因为自己的介入引起的,这是伊妮无法原谅的事情。

  对读书一点也不执着的石诗,对爱情却有着一种不识时务的执着。他很不甘心地说道:“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这话,既是对伊妮说的,也是对病房里所有人说的。

  伊妮苦笑着说:“你一个花花公子,情窦初开的时候,对我一个女孩子说爱,也许此时此刻是真的。但你问过我,我会真的接受你的爱吗?”伊妮停了停,剧烈地咳嗽了几下,然后挥挥手,对石诗说:“梅召尸骨未寒,别说这些废话了,让我爸爸妈妈听了担心。到此为止,你走吧!”

  石诗听了显得非常沮丧,他知道,伊妮根本就不相信自己对伊妮的爱,或者她根本就不爱他。他是在反复折磨中听从内心的召唤,最后选择来看伊妮一次的。因为,无论伊妮如何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他爱的是梅召,他都要完成使命一样地走完这个程序,直到彻底死心。

  他带来两万元钱,作为伊妮的医疗费用。他知道伊妮家的状况,知道他们很缺钱。

  他把钱放在病房的小柜子上准备离开。

  伊妮的爸爸妈妈,还有二姨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伊妮说:“石诗,你拿走吧!我已经错了一次了,到现在后悔莫及。”然后,叹口气说:“我爱梅召。他可以为我去死,我也可以为他去死……”

  石诗呆呆地站着,他反复琢磨着伊妮的这一番话,默然无语。

  二姨对伊妮说:“傻孩子,钱先收下用着吧,到时候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伊妮的眼泪就再次流出来了,她哭着对二姨说:“二姨啊,我话都说得很明白了,你有点骨气好不好?”

  石诗听到这里,转身离开了病房。离开时,伊妮的二姨将那二万元钱塞到了石诗怀里。

 

  这天中午,天空下着濛濛细雨。

  临江雅苑小区8栋2单元11楼在做着重新装修。装修工人手中的切割器发出“嘎嘎”的声音,火花闪亮刺眼。这是一道切割旧门窗的工序,虽然很快就完工了,但那燃尽的金属渣子偶尔溅到扎在下面的塑料网上时,让在下面仰望楼上施工情形的路人都捏了一把汗。

  不时路过这里仰望高处施工情形的人,突然看到,就在13层的顶楼边沿上,真真切切地站着一个人。

  经人一指点,楼下马上聚集起一堆人。

  楼栋的第12层,正是公安局长石远方的居室。此刻,一场前所未有的家庭战争正在激烈地上演着。

  石远方今天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就在刚才,石远方在西边的房间发现,藏在衣柜后面密室的现金被人动过了,少了大约三十多万元。

  此事非同小可。他习惯性地从抽屉里拿出那把92式消声手枪,把它插进腰间。

  “你动了我的钱?拿它做什么用了?”

  何其丽一脸茫然:“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个房间你复制了一把钥匙留着是吧?”

  “你把我当妻子还是当小偷?”

  “你是不是小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柜子里少了三十多万元。”

  一提到钱,何其丽就冷笑:“在钱面前,你就一点信任都没有了,一点亲情都不讲了?你要这钱又有何用?”

  “你只需要说拿了没有?”石远方习惯性地拔出腰间的手枪。

  “谁知道你把钱用在什么人身上了。”

  石远方断定,即使不是何其丽拿的,这事与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必须跟她理论清楚。

  两人唇枪舌剑地吵着,丝毫没有注意顶楼上正在上演惊心动魄的一幕。

  一个男孩子,在顶楼边上犹豫了不到几分钟,终于纵身一跃……楼下一片惊呼。

  有人闭着眼不敢看即将发生的血腥一幕。

  可是,奇迹出现了,男孩的身体掉在了11楼装修所扎的塑料网子上。

  此刻,12楼也刚刚发生了最激烈的争吵,石远方在怒不可遏之下,扣动了扳机……

  何其丽鄙夷地说:“有种你装上子弹,让我死在你的枪口下。”

  石远方突然感觉到扣动扳机的手有些异样,腿都软了。

  这时,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两人停止争吵,打开窗户朝楼下望时,发现11楼装修用的网子上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正是公安局长的公子石诗。施工的工人小心地拉起塑料网子,解救这个没能成功跳楼自杀的小伙子。人们正在为之庆幸时,石远方和何其丽就来到了11楼。他们已经看清了跳楼的人就是自己的儿子石诗。

  当人们把石诗拉进屋内时,发现石诗的腹部流淌着殷红的血,嘴里发出十分痛苦的呻吟……

  何其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石远方两腿不停地抖动,嘴里反复念道:“怎么啦?这究竟是怎么啦……”

  原来,石远方的枪膛里,早前已经装上了一粒子弹。这粒子弹,那晚随着妈妈的一声咳嗽,被石诗在慌乱之中遗留在枪膛之中……

  石远方的枪口虽然偏离何其丽对准了窗外,但他分明感到扣动扳机时一种很真实的力度存在。此前,他丝毫不怀疑自己使用的是空枪,他不过是想像以前一样吓唬一下何其丽而已。

  天呐!

个人简介
田德邦,湖北作家协会会员。1984年起在省级报刊上发表作品。三十多年来,有小说、散文、诗歌、杂文、随笔、文艺评论等文体作品相继在海内外报刊上发表。作品曾入选《台湾文学年鉴》,出版有散文随笔、时评杂文著作2部,作品近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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