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烟波十四桥--姜夔的清空高雅

周光文 原创 | 2021-09-15 16:02 | 收藏 | 投票

”事无两样人心别。”靖康之变的国仇家恨和北方大地的沦陷,让诸多爱国民众无不义愤填膺,痛入骨髓,单对于只求苟安的南宋皇族和投降派权臣来说,国仇家恨也好,山河沦陷也罢,和安逸的生活相比,都不值一提。而且以临安为中心的江南地区,风景秀丽,物产丰饶,正是偏安享乐的绝佳环境。 于是,当屈辱和苟且换来偏安的生活后,北宋末年那种趁歌逐舞的宣政风流,再度成了社会的主流声音。曾由辛弃疾、陈亮等人掀起的豪放爱国之声日趋冷落。在这样的土壤和环境中,南宋中期诞生了以吴文英、周密、张炎等婉约派名家「”鼓吹春声于繁华世界。”但在这一片靡靡之音中,有一个声音且格外峭拔,他虽词属婉约,但却清丽高华,卓然不群,应和了他超凡脱俗,如闲云野鹤般的一生。他就是白石道人——姜夔。 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姜夔出生于饶州的落魄官宦家庭中,他的父亲姜噩是绍兴十八年的进士,先后辗转于江西和湖北之间,担任县丞、县令之类的小官。在漂泊无定的生活中,姜夔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这段经历虽然不能称得上好,但在少年时代对祖国河山的游历,给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让他在日后人生窘塞之时,找到了另一种生活的方式。 在姜夔十四岁这年,他的父亲在积劳中因病去世,留下他和姐姐在汉川相依为命。6年后,饱读诗书的姜夔走上了和父亲一样的道路:应试赴考。但接连三次,他都名落孙山,榜上无名。个中的落榜原因,我们已经无从考证,但这三次的落榜,中间贯穿的是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整整十年的时光。 这是一个人一生最绚烂的年化,姜夔却在一次又一次科举失败中蹉跎人生。到了宋孝宗淳熙十年,第四次应考的姜夔再度落榜。我们常说事不过三,但姜夔的科举之路,却屡战屡败。 这次失败后,他选择了放弃,在失望和失落中,姜夔想起了少年时代曾跟随父亲在辗转之中游历过的山川湖泊。也罢,既然仕途走不通,那就给自己换一种生活方式,而这一换,给了他的人生不一样的光辉。 结束科举之路后,姜夔来到了扬州游历。他想起了数百年之前的杜牧,「 ”一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但杜牧好歹赢得了青楼声名,而自己的十年,却什么也没有留下。而曾经让杜牧流连忘返的温柔之乡,市肆繁华的港口扬州,现在在金兵的屡次入寇之后,变得凋敝而残破。 由自己和杜牧的身世对比,再想到今非昔比的扬州,又再度想到如今苟且偏南的南宋朝廷,姜夔不由得感慨万千,一蹴而就,挥笔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扬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在来到扬州之前,姜夔从杜牧那些 「 ”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天碧台阁丽,风凉歌管清。”、「 ”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的诗句中,对扬州充满了幻想,可是,这座曾经阁楼林立的富庶城市,如今早已面目全非,曾经夹柳垂道、春风和煦的十里长街,如今却是一片自生的芥菜和野麦。劫后余生的人们至今仍充满了对金兵和战争的仇恨,不愿再提起这段惨痛的往事,黄昏到来,城楼上吹出了让人遍体生寒的号角,在空城之上来回飘荡。如果让杜牧再来到扬州,即使以他那般高超的表达能力,怕也无法表达心中复杂的情感。可怜桥边的芍药,年年如此盛开,却没有人来欣赏。 怀着沉痛的心情,姜夔离开了扬州,在江淮湖北一带游历,他寻幽访圣,用自然冰清之景,荡涤心中尘埃。而在寓居合肥期间,他在青楼之中,结实了一对善弹古筝和琵琶的姐妹,爱好的相同和心灵的共知让姜夔和她们相处甚欢,度过了一段让后半生常常想起的快乐时光。 「 ”为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人生一世,知音难寻,更难得的是红颜知己。但无奈的是,迫于生计问题,姜夔不得不离开合肥,另寻他处。在此后的数十年中,姜夔每每遥望合肥,就会生出万千感慨。 而在离开合肥后,姜夔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知音——萧德藻。萧德藻和姜夔的父亲姜噩是同科的进士,初见古人之子,他就被姜夔的才华所折服,作出了「 ”学诗数十年,始得一友。”这样的评价。同时,他还做媒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了姜夔,并带着姜夔一同前往湖州赴任。在一行人的坐船途经金陵时,姜夔遥遥望着合肥,写下了这首《踏莎行》: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轻盈之体,娇软之音,如今只能梦中相见,可这长夜漫漫,薄情的人怎么能体会到他刻骨的思念呢?在这阴暗的夜色中,只有淮上这一轮皓月,照着爱人离魂的归路。他恨自己,恨不能与之长相厮守,也恨此生许多事情,往往由不得自己。 不过,人生往往就像海浪时高时低。在经历了别离的销魂后,姜夔的人生迎来了光明,在萧德藻的引荐下,姜夔分别见到了当时的大诗人杨万里和范成大,和萧德藻一样,杨、范二人对姜夔的才华,也是推崇备至。在杨、范二人的褒喻下,姜夔在词坛声名鹊起,在以辛弃疾为首的豪放派词如日中天之时,婉约派迫切地需要一个词坛领袖,来以震词声。而姜夔,则是最合适的那个人选。 此后,姜夔正式卜居湖州的白石洞天,并因此得名「 ”白石道人”。少年的漂泊和青年时代的不得志,让姜夔和出世和隐逸之心日渐浓厚,他仰慕唐朝诗人陆龟蒙,梦想如陆龟蒙一般「 ”沉思只羨天随子,蓑笠寒江过一生。”所以在这期间,他的游历范围更广,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江南。 再入合肥,和暌违数年的爱人再度相见,姜夔不由得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便有了这首《淡黄柳》: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面对金兵的日益迫近,合肥已经人烟稀少,几近于空城,而他和爱侣,也将迎来最后的告别。这次见面以后姜夔再也没有见到这对姐妹,只有在午夜梦回之际,依稀相见。 在辗转来回和各地的游历中,不断开阔了姜夔的眼界,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使得他在这一时期写下了大量名传后世的佳作,如拜访范成大时所作的《点绛唇》、《暗香》、《疏影》,泛舟巢湖时所作的《满江红》、及湘中之游的《念奴娇》。而他词作中最为后人所称道的「 ”清空”特征,也正是在这段时间所大成。 绍熙四年,姜夔在杭州结识了世家公子张鉴,二人一见如故。张鉴家世显赫,他见到姜夔才华横溢却屡不得志,便动了为姜夔买官的念头。但对于为人高卓的姜夔来说,这样走向仕途,是他万般不能接受的。虽然婉拒了张鉴,但这并不影响两人的相交与相知。当庆元二年萧德藻走后,姜夔彻底搬到了杭州,依附于张鉴兄弟。 这年他四十一岁,距离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已经整整过去了七十年。苟且偏安的南宋小朝廷,意见彻底失去了收复失地的雄心,这年秋天,他和张鉴兄弟俩在会饮之时,一阵阵凄厉的蝉鸣之声传入耳中,想起这一片残山剩水,万般愁绪齐齐涌上了他的心头。提笔写下了一首《齐天乐》: 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蟋蟀的鸣叫,本无悲愁之意。但在有感于「 ”黍离之悲”的姜夔听来,却成了凄凄私语,这蟋蟀声之愁,不仅是他在长期的畸零漂泊中,所感的离人之愁、身世之愁、思念之愁,也是国破凋零的风雨如磐之愁。 一年后,他和张鉴等人在无锡太湖游览,寒夜之中清幽至极的境界,让诸人词性大发,随即对景唱作,各得五十余首。而唯独姜夔,在十多天后,却只得出了这一首《庆宫春》 双桨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渐满空阔。呼我盟鸥,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那回归去,荡云雪、孤舟夜发。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 采香径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谁答?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酒醒波远,正凝想、明挡素袜。如今安在?惟有阑干,伴人一霎 姜夔词多以幽韵冷香,高远峭拔著称,而诸词之中,又以这首《庆宫春》为最。全篇气象清幽,格调开阔,韵度飘逸,堪称姜夔的集大成之作。他移情于自然,以时空的跳跃怅想表现时代的兴亡,营造出了更加深远的意境,仅以清空,都不足以概括。 但就在姜夔的创作更攀高峰时,他和张鉴兄弟的相处并没有持续下去。嘉泰二年,张鉴因病去世。姜夔在痛失知己巨大的悲痛之后,是生活无处着落的困顿。 而两年后的杭州大火,更是烧光了姜夔所有的资财和藏书,至此之后,已经年逾六旬的姜夔彻底失去了生活的依靠,不得不为衣食奔走。至此,被生活所困扰的姜夔再难有名篇问世,作品大多缺乏生气。 一直到了开禧年间,一心北伐恢复的辛弃疾调任镇江知府,在老骥伏枥之中,他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远在杭州的姜夔得闻,深受感动,提笔写下了《永遇乐·次稼轩北固楼词韵》: 云隔迷楼,苔封很石,人向何处。数骑秋烟,一篙寒汐,千古穴来去。使君心在,苍厓绿嶂,苦被北门留住。有尊中酒差可饮,大旗尽绣熊虎。 前身诸葛,来游此地,数语便酬三顾。楼外冥冥,江皋隐隐,认得征西路。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长淮金鼓。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 在这首词中,姜夔一改往日缠绵凄凉的词风,笔锋突转,表现出如稼轩一般豪迈慷慨的气派。人到暮年,生活困窘,但同样步入暮年的辛弃疾,却给了姜夔以激励和感怀,让他看到了一丝光明,也给他的词作,重新焕发了生机。 豪放派和婉约派的两位词宗,就这样在各自人生即将走向终点之时,在国家存亡的关键时刻,共同发出了灵魂的呐喊。 三年后,辛弃疾去世。姜夔刚刚重现生机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无尽的清幽和愁苦之中,在老病和贫苦之中,他又度过了十四年的时光。 宋宁宗嘉定十四年,姜夔在杭州去世,死后身无余财,在好友的帮助下方得安葬。他一生仕途窘塞,漂泊畸零,却在这官场之外,漂泊之中,活出了属于自己的姿态,正应了贯和尚那句诗所言:  ”闲云野鹤无常住,何处江天不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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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光文,湖北随州广水人。 这世间之妙人趣人, 大多都是有癖之人, 人有一癖, 以真性情执着一物, 自可养得逸气满怀, 趣味远胜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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