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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宴

许大立 发表于 2009/4/11 21:26 481次点击 | 收藏

 一碗碗洁白如玉的米粥,摆在我的面前。玲珑剔透的景瓷碗中央,有一粒赤红肥硕的枣儿,泛动着迷人的光彩。三十多位同学,在二十年风风雨雨之后,从祖国各地欢聚在一起,旧情难泯,旧事难忘,喷发的激情象蕴积已久的火山。

   我端坐在饭桌前面,自然也是百感交集,简直不相信二十年竟这样倏然而过,风华正茂的少年已经变成强健成熟的中年。光滑平坦的额上已出现了条条岁月的刻痕。是什么使我们欣然相会?在欢乐的人群里,只有我默默无语。我摸出那张辗转收到的请帖,一列烫金大字立刻映人眼帘:

     正月初三上午十时,恭请在鹅岭饭店二楼聚会,务祈光临。

                                                                                柳云绵
啊,柳老师!那一幕本已淡漠的往事又在我眼前浮现……仿佛就在昨天。

   那是1962年的冬天。朝读钟方才敲响,柳老师已进了教室。他刚刚翻开课本.刚刚亮开清亮悦耳的嗓门,却像一棵被锯断的树,直挺挺倒在讲台前面。一张蜡黄的脸,一双浮肿的脚,一对深陷的眼睛。

    “老师!老师!!您怎么啦?”同学们像一群乱飞的乳燕。那时我们刚上初中二年级。

   “还用说!”大一点的学生压低声音说:“饿的!”

   “饿的?”孩子们惊奇了,老师还挨饿?

   “水!”有人递来了开水。可是饥饿的人需要的不是水。

   早餐钟敲响了。同学们谁也没动。几个班委围在一起商量着。突然,班长跃上讲台喊道:“愣着干啥!快去打饭,然后到教室集合!”

   同学们回来了。每人稀饭一碗,是早上仅有的食物。

   “排队!”班长叫道。大家在课桌间排成纵队。

   班长率先走到讲台前.从衣袋里摸出一把铝勺,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碗中舀出一勺米粥,倒在一个白瓷缸里,班委们依次前去,舀出一勺粥。四十多位同学默默走向讲台……有人一勺,有人两勺;有人爽快,有人迟疑……

   轮到我了。我只有13岁。饥饿像一只凶恶的狼,常使我难以入眠,啃噬着我的神经,我的脏器。我逃避饥饿的唯一方法,是躲进阅览室,图书馆。可往往变得更加饥饿。我缓缓走到讲台前,望着碗中的白粥,犹豫着不肯动手。

     班长一把将我拉出队列!“小气鬼!”他勃然大怒。我捧着碗大哭。

   “嗯……”柳教师醒了。“谁在哭?”

    “我……老师……”见他醒来,我有点难为情。

   “孩子,莫哭!啊?我会好的。你看,我已经好了。”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了教室里那长长的一列……

   “你们在干什么?”他疑惑地问。
老师,你饿坏了。给你粥。”班长捧上粥缸。

     柳老师突然变得严厉起来:“谁的主意?”

   “老师,您……就喝了吧I。”班长嗫嚅着。

   “谁的主意?!”柳老师脸色由白变青。

   “我。”班长啜泣着回答。“我”,“我”,“……”大家抢着喊起来。

    “不,同学们,我不饿!你们是孩子,吃了好读书。”柳老师哽哽语塞。

   “不,老师,您是我们的老师啊!”

   柳老师蓦地低下头去,眼中坠下了大滴大滴的泪珠。

   “老师,您吃吧!您身体健康,才能教我们啊!我们才能学知识,否则,我们跟谁学呢?”从孩子们纯洁的心泉里,涌出了珍珠般的话语。全班同学都哭了。

       “好,好,我吃,我吃!”柳老师涕泪横流,大口大口地喝着,仿佛那不是糙米粥,而是世上少有的珍馔佳肴……

 

    我望着手上的请帖,泪眼朦胧……一阵愧疚悄悄袭上心头。因为.柳老师当年喝下的粥里,并没有我的一份。

    客人已纷纷到来,主人却迟迟未见出现。当同学们正在互相打听柳老师近年的情况时,一位气宇轩昂,年过四十的中年人从客人中站起来。

   “各位!我受柳老师委托,今天请大家吃一顿枣粥!大好年景,又逢佳节,喝粥似乎不成体统。但这是老人的意愿,我只能照办。”

    他的话引起一阵轻轻的笑声。有人问道:“您是谁啊?柳老师 的儿子?”

   “不,我是一个弧儿,柳老师也是只身一人。六十年代,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柳老师节衣缩食,供我求学……”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滞重了。

   “啊。对啦!我认出您来了,您不是报纸上才介绍过的那位成绩卓著的物理学博士吗?”有人喊起来!
“柳老师呢?他怎么没来?他现在怎么样了!”同学们急切地问。

   “他······已经去世多年了。”一阵长久的沉默。几个女同学发出了低低的啜泣。“临终前,老师再三嘱咐我,要我代表他请你们吃一顿饭……那件事他对我讲过许多次,还四处打听你们在工作岗位上的情况……他要我煮一碗雪白的粥。再加上一粒殷红的枣儿……”

      当我端起粥碗时,我发现同学们的手都在颤抖。

     白粥,表示纯洁。枣是什么呢?是他心中的赤诚,还是他对于我们的希望。

                                                                           此文写于1984年春·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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