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俊波之谜”:该给自己买一份怎样的保险?

秦朔 原创 | 2017-04-12 11:35 | 收藏 | 投票 编辑推荐
关键字:保险 项俊波之谜 

  上永远不会给谁定制一张“权力无忧险”的保单,哪怕他是保监会主席,出了事也无人理赔。

  中国保监会主席俊波落马了。他是“一行三会”历史上首个接受审查的正职官员,也是第十八届中央委员成员中第13位落马的中央委员,前面是蒋洁敏、李东生、杨金山、令计划、周本顺、杨栋梁、苏树林、王珉、田修思、黄兴国、李立国、孙怀山。他们后面,是14名落马的候补委员。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所以权力拥有者一定会前腐后继,这样的道理无需赘述。但项俊波的落马还是让我感叹,并觉得可惜。因他曾是一个有理想、有个性、有才能、有魄力、有贡献的能官干吏,对保险业发展有过很大贡献。我曾在陆家嘴论坛近距离他接触过两次,他声音响亮,充满热情,显然不是平庸处事的那一类。

  商人、企业家可以九死一生,跌倒了再爬起来;但官员,有一次违反党纪国法,被捉被曝光,政治生命就会大概率地完结,甚至搭上太太平平的一生。企业家失败了可以二次创业,官员被“双开”了不可能再入仕途。这就是权力“双刃剑”的残酷:很耀眼,让人羡慕,但只能用对,不能用错;只能用好,不能用坏,用错用坏一次,就不能再用,还会深深地自伤。

  他的形象如此鲜明

  和一般循规蹈矩、四平八稳的官员相比,项俊波的形象不是平铺直叙,而是有很多棱角和个性:

  军人出身,上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作为连队指导员深入敌后,腿部负过伤,是战斗英雄。

  酷爱文学,有情怀,爱写诗写小说,创作过电影《远山》、电视剧《紫剑传奇》、《曾国藩》、《人民不会忘记》、《裂缝》等等。《人民不会忘记》是国内第一部反映审计工作的电视剧,《裂缝》获得过电视剧飞天奖一等奖。项俊波2005年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能力强,懂专业。复旦大学管理学院教授李若山说,1993年,因学术会议认识了时任审计署人教司的副处长项俊波,他作为会议组织者,每次会议安排的有条不紊,令参加者赞赏不已!尽管是行政官员,他还利用业余时间写出厚厚一本《经济监督学》,在南京审计学院当过院长助理、副院长,再到审计署审计管理司当副司长,前后不过三年时间。后来还出版过《结构经济学:从结构视角看中国经济》、《现代金融市场知识手册》等著作。

  讲正气,不怕邪。1996年项俊波出任审计署京津冀特派员,1999年调查天津蓟县国税局大案时,由于国税局局长的儿子有黑社会背景,当地黑社会在审计人员住地搞监视。项俊波一行不得不换了三个招待所,最后住进有持枪警卫把守的银行。他在家中接到过恐吓电话,威胁说你们这样干下去没好处,他回答:“告诉你,我参过军,打过仗,负过伤。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什么我没见过?!”那个时候的项俊波,一身正气,真的就像他的笔名——“纯钢”。

  能快出政绩。项俊波2007年7月到农行当行长,2006年末农行的不良贷款率为23.43%,远高于同期主要商业银行大约7.5%的不良率。两年后农行不良率就降至2.91%,虽有国家政策支持因素,但项俊波功不可没。2010年农行火线启动IPO并顺利上市,创造史上全球最大规模IPO。从准备启动到上市,农行的速度快过工行、建行不少。

  能推动行业发展。2011年10月项俊波任保监会主席,当年是保险业历史上唯一的负增长年份,困难重重。他在深入各地调研和组织了八场座谈会摸底后,拿出上万字的调研报告,指出“中国经济和社会发展到今天,到了民众保险需求大规模释放的阶段”,并首先抓住行业顽疾“口碑差”作为工作突破口。2012年下半年,项俊波给中央提交1.67万字的报告,提出对保险行业的认识和未来的考虑,2014年8月保险业“新国十条”落地,整个行业自此进入新的快车道。

  “保险业最大的销售员”

  项俊波不仅是金融界的专业才俊,而且口才好,号召力强,还是高水平“段子手”,常说自己是“保险业最大的销售员”。且看他在一次报告中是如何推广保险的:

  讲社会对保险人员的误解。“我有次看江苏卫视的《非诚勿扰》,一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上节目相亲,结果一说自己是搞保险销售的,‘啪’,灯全灭了。”

  用名人为保险业背书。“英国首相丘吉尔曾经说,‘如果我能办得到,我一定要把保险这两个字写到每家每户的大门上,写到每一个公务员的手册上。因为有了保险,每个家庭只要付出微不足道的代价,就可免遭永劫不复的灾难。’大学者胡适说,‘保险的意义,只是今日做明日的准备,生时做死时的准备,父母做儿女的准备,儿女幼小时做儿女长大时的准备,如此而已。今天预备明天,这是真稳健;生时预备死时,这是真旷达;父母预备儿女,这是真慈爱。不能做到这三步,不能算作现代人!’”

  讲保险的本质。“无风险,无保险。人类规避和控制风险的本能,是保险诞生的最根本原因。据统计,每个人一生中可能遭遇危险的概率为:受伤的概率是1/3,难产是1/6,车祸是1/12,在家中受伤是1/80,受到致命武器攻击是1/260,死于突发事件是1/2900,死于车祸、火灾以及溺水身亡的概率大致都是1/5000。人的一生都是生活在充满风险的世界当中。”

  讲保险的类别。‘只有不可保的价格,没有不可保的风险。’现在,基本上想到的各种风险,都能买到相应的保险。一个香港人一生中一般要买9张保单。第1张保单:香港的大学生毕业,为父母买一张保单,以报养育之恩。第2张保单:为自己的生活、健康提供保障。第3张保单:结婚后为爱人买一张保单。第4张保单:成家后有了孩子,为孩子购买一些意外或疾病保单。第5张保单:是孩子的教育保单。第6张保单:买房买车后,为车子和房子购买保险。第7张保单:是预防身故、提供还债保障的保单。第8张保单:香港人在30岁左右会为晚年生活着想,要买一份大病养老保险。第9张保单:在晚年,为自己的遗产转移购买一份保单。香港人就是通过这9张保单,把一生可能遇到的主要风险都化解了。”

  讲人身保险。“人身保险主要保障人一生中最主要的三种风险:一是走早了,家人没钱;二是走晚了,自己没钱;三是住院了,四处借钱。交保费既是在消费,也是在为将来做储备。”

  讲保险业创新发展。“2014年,马明哲、马云、马化腾到保监会拜访。我就给他们讲,搞网络保险创新是好的,但一定要注意防范风险,否则就无法持续经营。他们表示一定要高度重视并做好风险防范。他们2013年成立的众安保险是全国第一家互联网保险,注册资本10亿元,成立一年多后,公司市值估价500亿元。2015年,我们又发放了三张互联网保险公司牌照,推进‘互联网+保险’战略。”

  讲保险的“三支柱”。国际上养老保险体系的主流形态是‘三支柱体系’:第一支柱是国家责任,第二支柱是企业责任,第三支柱是个人责任。说的通俗点,社保是保证你老了有钱买米买菜,企业年金是让你有肉吃,个人养老保险是让你还可以喝点红酒。”

  讲保险资金的投资。“2010年中国农业银行上市全球路演时,巴菲特曾在他位于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小镇的庄园招待过我。巴菲特当时就给我讲,保险好啊,他搞长期价值投资的资金来源主要就是保险资金!在我国,到2015年末,保险资金运用余额达到11.2万亿元,已成为债券市场和股票市场的重要机构投资者。2015年7月,我们把投资权益类资产比例上限从30%提高到40%,为维护股票市场稳定发挥了积极作用。我们测算过,未来20年保险业可直接为基础设施和不动产建设提供资金24万亿元。”

  既专业又鲜活,既宏观又有细节,这就是项俊波讲话的风格。让保险业从过去矮银行、证券一大头,到近年来实现跨越式发展,项俊波是不能绕过的一个重要人物。

  失于小节,毁于大错

  项俊波有能力和魄力,刚刚60岁,在中国金融业应该继续有所作为。他到底在哪里落马?这有待进一步调查,要以权威部门的发布为准。

  从目前媒体已披露的内容看,项俊波的问题,既有一般“魄力人物”易犯的不谨慎、不检点的毛病,也有官商勾结等非法行为,其最终落马,可以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因为有才能,有功劳,项俊波的自我感觉越来越好,很不拘小节。“农行为啥这么多年没有上市?主要是我没有去,我来了,农行就上市了。”这句口头禅在官场绝对是犯忌的,但他说过多次。2012年6月,他和美国摩根大通银行高层会面,直接把年轻的翻译引荐给对方寻求工作岗位,说是自己一位密友的女儿。此事后来成为美国证监会处罚摩根大通银行的素材之一。随着自我膨胀,项俊波的自我约束力也大大下降,因放纵而婚变。他的秘书余明在担任农业银行纽约分行总经理期间,骚扰美国女下属被告,还因为涉嫌洗钱被美国监管部门罚款2亿美元。

  如果只是上面这些问题,项俊波或许还不至于落马。为朋友孩子介绍工作可以理解为人之常情,美国监管部门的举措也可以用“阴谋论”当挡箭牌,私生活如果不太出格,没有造成恶性事件,也可以用“个人隐私”搪塞。至于秘书管教不严,他有失责之处,但他毕竟已经离开农行几年,余明被查处纯属咎由自取。

  所以,项俊波的落马,肯定是在某些重大问题上严重违纪,错不能容,罪不可赦。按媒体目前的报道方向,一种可能是在农行任职期间,帮助不法奸商获得贷款,奸商靠伪造印章、合同、假发票就贷出几十亿元。二是近年来保监会批出众多保险牌照,滋生诸多乱象,他不仅没有尽到监管责任,而且还与金融大鳄内外勾结,或纵容他们的不法行为。

  以项俊波的地位和作用,倘若没有严重违纪的真凭实据,倘若属于批评教育就可治病救人的一般问题,很难下决心把他拿下。在他之前也有金融监管高层被查处,如王益和姚刚,但项俊波是保监会主席,是正职,正副之间看似只有半级,实则是巨大的一步。说他失于小节但毁于大错,应该是比较准确的。

  当然,项俊波的大错也可能就是被一两个“权力的围猎者”所俘虏,但相信他们之间“围猎+寻租”的性质和危害非常严重,为党纪国法所不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是把项俊波弄下台的“墨者”?我们拭目以待。

  官员如何正常化?

  当官发财两条路!

  为官要廉,当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但对握有资源审批权的官员来说,一辈子清廉很不容易。

  一方面,政府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拥有巨大信用和资源,而且始终不忘强调发挥政府作用,这意味着官员平常要大量接触企业和商人,官员可以决定很多项目、采购、政策倾斜程度,因此可以影响甚至决定企业和商人的命运。又由于中国传统的人情文化,在很多时候,“帮忙与特惠”、“人情与寻租”的边界变得模糊;另一方面,党纪国法要求官员做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不能有任何私心杂念和一己私欲。习近平在《之江新语》中曾提到,中国古代有一种哲理,国家之权乃是“神器”,是个神圣的东西,非“凡夫俗子”所能用。这句话点到了要害,就是“凡夫俗子”如何能在“神器”面前安心静气?!

  官员怎么解开这种心结呢?习近平说过,“我刚当干部时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当干部就不要想发财,想发财就不要当干部。要发财可以合法发财,自己经营,靠勤劳致富、靠能力致富、靠智慧致富,光明正大、理直气壮,这么干不是很好吗?”“如果抱着当官谋利的想法,那做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对。为什么说当官是高危职业?就是说不仅主动以权谋私不行,而且要处处防备社会诱惑。诱惑太多了,处处是陷阱啊!所有自己认为是当官能享受的、产生快感的事情,背后都可能是陷阱。……一旦犯事,什么都没了,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那些大贪巨贪,最后不就当了一个财物保管员吗?就是过了个手,最后还要还财于民、还财于公。”

  关于“当官发财两条路”,习近平讲过很多次。但为什么有的官员就是要弄到一条路上?!表面看是在欲望方面“松了口气”,把持不了自己,更根本的,还是心里有种“不平衡”和“不服气”,总觉得老板靠我的帮助挣了那么多钱,我为什么不可以挣一点,跟他们一样享受生活?何况老板们也没有不情愿!于是,官员先是习惯了把人民赋予的权力当成个人的特权,不仅要有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进而还要在经济上、生活上和老板攀比,似乎光有地位的优越感和日常办事的便利度还不够,还要追求相应的财富和物欲享受。

  对官员这种内心扭曲,如何促其平抑、恢复正常呢?除了理想信念,党纪国法,其实还可以仔细给他们算算帐:

  由于传统的官本位文化和权力集中化体制的作用,在中国做官,客观上就是一种特权。收入、住房、坐车、出行、医保、办事方便程度,都和级别相关。就是一个昔日班级的同学聚会,一般也是以官级为尊,大官不来不开席。“官为百业之首”,“官大一级压死人”。但是,试问这种官尊民卑、官威八面的地位,真是凭你的才学和德能吗?无非是权力安排使然。所以,为官者应该早点知足,多点知足,不要什么好处都想要。

  官员的现金收入确实不算高,但作为一项职业,官员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水平高于社会平均水平,而且其收入的“含金量”更高。在中国社会,很多待遇和便利是无法用钱来衡量的,比如住房,食堂补贴,看病就医,子女入学找工作,退休保障,这些方面官员有很大优势,他们平常办事的交易成本低很多。再有钱的老板也常有不安全感,但一个清廉官员完全可以做到内心平安。和很多职业相比,同样的收入,官员的“获得感”会多很多。而且,大量官员的家庭成员和亲戚也会因为他们的官位获得福荫,官员相比其他职业的从业者会带给亲朋一种特别的溢出。

  十八大之后,在中央强力反腐、给权力带上“紧箍咒”的大背景下,一些官员不像以前那样如鱼得水了,没那么多自由和方便了,和老板之间的关系也要遵循“亲清之道”了,所以有了比较强的失落感。但是,总体上,官员在社会阶层中的地位依然是较高的。王亚南曾剖析说:“中国人传统地把做官看得重要,我们有理由说是由于儒家的伦理政治学说教了我们一套修齐治平的大道理,我们还有理由说是由于实行科举制而鼓励我们‘以学干禄’热衷于仕途,但更基本的理由,却是长期的官僚政治,给予了做官的人,准备做官的人,乃至从官场退出的人,以种种社会经济的实利,或种种虽无明文确定,但却十分实在的特权。”这一局面并没有根本改变。很多大学、中学、小学的班级同学,如果进行比较,做官的总体、综合福利水平仍是比较高的。也就是说,官员如果不和老板比,而是和社会分工的各种职业比,特别是比比一般群众诸多“办事难”的困境,完全有理由做到心平气和。

  但为什么这么多官员都被老板成功“围猎”了呢?因为他们忘记了自己是公务员,是为公共利益服务的人民公仆,而自觉不自觉把自己当主宰一切的“官”,要求在经济上也享有“官感”,于是把财富指标放到了不恰当的高度上,甚至不惜铤而走险,违法乱纪。

  如果让项俊波再选择一次,他会不会选择埋头创作的道路,今天当一个影视作家?他会不会专注学问,今天当一个财经领域的名教授?还是,仍要追求仕途的“进步”?人都是理性的,那么多人对官位趋之若鹜,没有利益和诱惑,他们会吗?!

  中国官员将走向何处?一定是当官发财两条路。做官,做公务员,就要把它当成一种社会价值优先、福利保障不错、薪酬待遇一般的正常行业,而不能在内心里觉得当官是“最高级”,还要想方设法暗度陈仓实现“欲望最大化”。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呢!

  为公共利益服务者,其内心是充实甚至崇高的。我相信很多为官者都能通过服务社会,感受到巨大的价值实现和生命满足,我也相信未来会有很多年轻人——有理想的人,有兴趣和热爱的人,没有财富焦虑或能够消除财富焦虑的人——为了公共价值而选择仕途。中国社会正处在转型焦虑期,而这个过程会慢慢过去,“官员向钱看”终将转变为——向钱看的人不当官,当官的驱动力不是发财!

  最后,如果世上真有一张“权力无忧险”的保单,那么合同可能只有一个条款:当官发财两条路,大路朝天各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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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简介
现任上海文广集团《第一财经日报》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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