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的赫拉克勒斯

赵峰 原创 | 2007-10-07 18:45 | 投票
标签: 传统 现代 幸福 轻逸 沉重 

十字路口的赫拉克勒斯

 苏格拉底给色诺芬讲过这样一个故事[i]

进入青年时代,赫拉克勒斯[ii]开始思考自己生活的道路。一天,赫拉克勒斯走到了十字路口。如何实现人生的幸福,摆在他面前的道路有两条:轻逸的快乐或者沉重的美好。正彷徨间,两个女人向他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卡吉亚,她妖娆、性感、神情轻佻、娇态毕露,行进中不时搔首弄姿、忸怩作态。卡吉亚急切地想拉住赫拉克勒斯的手:

“人生短暂,犯不上花时间思考那些毫无意义的形而上学问题。时间是用来给人们享受快乐的。思考不仅无助而且有害于快乐。在你思考的时候,时间在身边悄悄流逝,快乐也随之溜走。不要犹豫,跟我走吧。我将带你走上最快乐最舒适的人生道路。跟我在一起,你不需要关心那些让人烦心的事务,只需要关心自己的身体。我可以让你享尽人世间的快乐,一切佳肴、美酒和其他任何可以让人赏心悦目的东西你都可以得到。而且你不需要为这一切付出任何艰辛。”

世间有这样的好事?赫拉克勒斯有些心动。“可是。我不认识你,你叫什么?”

“我的朋友叫我幸福,而苏格拉底那样丑陋古板的老头则叫我恶行。”

此时,美德女神阿蕾特缓步走上前来。阿蕾特容貌俊美,举止大方,肌肤晶莹,眼光正派,形态安详。但是,看到卡吉亚的不知廉耻,阿蕾特谴责道:

“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没有一样是可以不付出辛苦努力就可以获得的。你这样一个无耻的女人,不愿意付出任何辛苦努力,怎么能得到美好的事物?你连等待美好事物发生的耐心都没有,怎么能体会事物的美好。沉迷于感官的刺激,成为感官的奴隶,不仅要被神明所弃绝,也为人所不齿。一切声音中最美好的声音,你听不到;一切景致中最美好的景致,你看不到。凡是被你勾引的人,在年轻的时候身体都脆弱不堪,到年老的时候心灵也没有任何智慧;在年轻的时候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在年老的时候他们都困顿潦倒,痛苦难言。他们年轻时候的无忧无虑,给自己带来的终究是无边的烦恼和无尽的耻辱。”

阿蕾特转向赫拉克勒斯:

“跟我在一起,通过真诚获得友谊,通过战斗获得荣誉,通过劳作获得财富,通过灵魂战胜身体,你将获得永恒。”

“我给你指引的道路和卡吉亚是不同的。她带给你的生活虽然轻逸,但只是享乐,我带给你的生活虽然沉重,却很美好。”

十字路口的赫拉克勒斯应该跟谁走?苏格拉底没有给出答案。

 

幸福终究是一种身体的感觉。或者是一种单纯的身体感觉,或者是一种为伦理和道德、责任和义务、理想和信念所牵引所制约所规定的感觉。前一种幸福追求中,身体是自由的,幸福的感觉来自身体的满足;由于不存在任何外在的约束和压力,这种感觉是快乐而轻逸的。在后一种幸福追求中,主体关注的焦点不在身体而在身体所承载的其他复杂价值。身体成为一个工具,一个载体,一个意识形态的舞台。身体于是变得沉重,幸福成为一种虽然美好但很沉重的的感觉。关于幸福生活的轻重观念——轻逸的快乐和沉重的美好,或者,恶行和德行——是古希腊伦理思想的一个重要传统。在柏拉图那里,身体是虚幻的而灵魂才是实在的。身体所感觉的经验世界不仅混乱,而且充满似是而非的假象,受制于自身贫乏感觉的人们所看到和所感知的只是不真实的事物所投射的更不真实的影子。只有灵魂把握的理念世界才具有真实性。由此,身体的感官满足是虚幻的,而灵魂的充实和提升才是真实的。

关于幸福的轻重观念的冲突,终究来自身体和灵魂之间持久的紧张。在人们的经验世界里,身体总是暂时的。身体的在世性使其成为人们实现和展示自我的舞台,或者,如尼采所说,肉身是自我存在和自我经验的唯一场所。在这样一种人生经验中,身体自身就有价值,而且,身体的价值不需要伦理的认可和道德的裁决。但是,身体的暂时性给人们带来了恐惧。如果身体没有未来,现世的意义何在?于是,人们幻想着灵魂的永恒或者生命的轮回。在苏格拉底看来,作为哲学家,其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探索和实践死亡。身体不过是从此岸到达彼岸的桥梁。在“向死而生”的观念中,身体的意义在于它是灵魂的寓所,是培育德行的土壤。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身体本身,而在于借助身体所能实现的德行。既然生命本身的意义只能寄托于未来,现世的肉体享受不仅没有意义,而且会成为灵魂升华的障碍。因此,身体本身应该受到约束,伦理和道德、责任和义务、理想和信念应该介入身体的成长。不是消灭身体,而是使身体的成长服务于人的德行的成长。

卡吉亚是身体价值的倡导者和实践者。作为一个现世主义者,卡吉亚充分认识到现世的身体是人生唯一可以利用和信赖的对象,是个体实现生命价值唯一可以书写的文本,因此,他强烈反对赋予身体任何超越身体的约束。在她看来,身体只需要服从于身体,没有任何超越身体的因素有权利成为身体的主宰。在身体成为身体的主人之后,身体成为自身享用的对象。现世主义者摒弃了身体的历史和道德环境,摒弃了身体对环境应该承担的义务和责任,也摒弃了虚无缥缈的理想和信念。在现世主义看来,一切伦理和道德只是身体的枷锁,一切美好的景致和声音都是骗局和谎言。如果生命只是一个从此岸到彼岸的直线过程,如果人不能在来世收获此生辛劳的成果,辛劳对于自我有何意义?重要的只是当下,因为存在的只有当下。于是,使自己的身体在此生得到最大的满足就是人生的意义和目的。未来太遥远,遥远到了超出人的体验能力的程度,因此应该清除出人们的想象。现世主义者所需要和所拥有的只是一个单纯的身体,一个无拘束的身体,一个需要在轻逸中体现和实现快乐的身体,因此,一切外在约束都成为必须被毁灭的敌人。

阿蕾特并不把身体所负载的复杂的伦理和道德、责任和义务、理想和信念看成是一种负担。在她看来,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身体而在于身体所承载的这些价值;在她看来,没有这一切,人很难和猪区分开来,——或者如亚里士多德所说,游离于社会规范之外,人将沦为野兽——人将失去其作为人的尊严。作为“美德女神”,阿蕾特象征美好的幸福。一种符合传统和道德、文化和伦理的幸福,一种在传统的时间性和社会的空间性中构建和实现的幸福,一种将个体寓于社会,将现在寓于历史,将身体寓于灵魂的幸福,一种内涵传统和文化积淀及社会和道德责任的幸福。这样一种幸福,个体受到社会的牵制,现在受到历史的羁绊,身体受到灵魂的束缚,因此是一种沉重的幸福。显然,这样一种沉重,杜绝了轻逸中的快乐,约束了个体的自由,但在阿蕾特看来,正是这种沉重,使生命贴近了大地,显示其真实的存在。沉重的幸福是唯一存在的值得追求的幸福。

 

卡吉亚代表的身体伦理同时是一种个体伦理,因为个体是身体的存在形式和实现途径。阿蕾特所代表的伦理观念将个体幸福构建于特定的社会联系,因而是一种社会伦理。古希腊之后,阿蕾特所代表的社会伦理经过不断的发展,最终成为主流意识形态并构建了传统的社会形态。在传统社会里,个体寓于社会之中,个体的肉体生命嵌入复杂的社会文化习俗、伦理道德和规章制度中。在物质匮乏的背景下,贬斥肉体享乐成为维持生活资料供求平衡的重要意识形态工具,而精神对肉体的胜利则成为等级体系和极权主义产生和发展的肥沃土壤。在等级森严的传统社会,个体感觉被划分成不同层次并被赋予不同的伦理意义。在身体被贬斥的同时,个体消失了。当古希腊文化和基督教文化合流之后,精神取得对肉体的绝对胜利,身体的感觉不仅没有意义,而且成为一种罪恶。被阉割了个性的社会成为一个失去生命力的社会,陷入了长期的停滞和黑暗中。

现代化最重要的意义也许在于,撕开精神的黑幕,使人们看到了身体的美丽和力量。切断了肉身与灵魂的联系,身体得到了解放。身体不再需要伦理和道德来证明,身体可以证明自身;身体不再需要通过制度和规章获得合法性,身体存在本身就是合法的;身体不再通过成为工具而获得快乐,身体可以通过愉悦自身而获得快乐;身体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快乐,而是敢于张扬自己的快乐。现代化解放了身体,获得自由的身体不再沉重,身体带来的幸福是轻逸的快乐。

现代化是通过隔裂人们之间一切传统的社会联结而实现的。当一切传统的纽带被撕碎之后,人们——不仅身体,而且情感——再次陷入风雨飘摇的动荡之中。流动性、暂时性和碎片化不仅是现代社会生活的景象,也是人们情感生活的景象。失去伦理和道德牵制的身体在实现自由的同时也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幸福”,再次成为无法把握的东西。

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上总有卡吉亚和阿蕾特同时在招手。应该选择卡吉亚还是阿蕾特,永远是一个无法回避而又没有明确答案的难题。


 

[i]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

[ii]赫拉克勒斯(Hercules)是宙斯与一人间女子的私生子。宙斯生赫拉克勒斯,是为了让他清除人间不幸,保护神、人免于毁灭。赫拉出于妒嫉,延缓了赫拉克勒斯的出生,使他没有能够成为至高无上的王,还让他历经磨难。赫拉克勒斯才8个月,赫拉派两条毒蛇去害他,被他扼死在摇篮里。赫拉还多次使赫拉克勒斯神经错乱,使他杀死了他的妻子儿女和伙伴,并使他多次沦为奴隶。赫拉克勒斯最终成为古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为拯救人类,他完成了艰苦卓越的12件神功,还拯救了为人类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死后,赫拉克勒斯成为奥林匹斯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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